第5章 (5)

誰料對方的手鐵箍也似,絲毫甩不掉。

玄天冷笑:“原來在師兄心裏,我是這樣的人。”

“不然呢。”東華道:“你再不放手,便也是對我不敬了。”說完,玄天手上果然略松了些,他趁勢抽了手,快步走進屋內。玄天面色沉了沉,也跟了去。

此時,楊少彥身上衣服已經整理妥當,楊二手裏拿了一只幹淨的絹布,跪坐在地上一下一下的擦拭着他的臉。他仍是那副木然的表情,甚至連眼都不會眨。

楊少彥忽然停下,慢慢擡起頭,瞪着東華道:“都是你,我就說讓你師父來,你還非要逞強。”

東華一時語塞。

楊少彥越說越激動:“這下好了,以後我爹也不會管他了。你不是說能将邪祟一網打盡麽,我那麽信任你……”

玄天打斷了他:“你的意思是,罪過全在他了?”

“我……”

玄天譏道:“不知是誰終日不學無術眠花宿柳,又是誰執意要去幽蘭院厮混,使得楊少彥跟去撞見了邪祟。”

楊二嗫嚅道:“你是怎麽知道的?”

“說起來,我還要承你幾分人情。”玄天本是毫無溫度的臉上,忽而露起一絲笑,“那天若不是你,水魅也不會這麽快就找到雪魂。”

楊二有些陌生的看着他道:“玄二哥,你在說什麽呀。”

東華冷冷道:“他瘋了,你不必理會就是。”

玄天輕笑出聲,越過東華徑直走進屋內。“楊兄弟,歸根結底,你兄長的境地,似乎是你一手促成的。”

楊二遲疑的看着楊少彥:“是…我?”

玄天繼續道:“令兄怕是也不願意看到你遷怒他人吧?”

東華終于忍不住道:“詭辯可是夠了?你以為将過錯全都推到楊公子身上,就妥當了?莫要忘了,如今責任最大的便是你。”

“責任?”玄天負起手,斜斜的瞧着東華:“我為何要為個凡人攤上責任二字?”

不待東華給出答複,他淡淡道:“師兄莫要忘了,我身負魔炎,今日若不成功,我極有可能會爆體而亡。”

東華反駁:“你不是可以渡給其他魔族麽。”

“每承受一分魔炎,他們便要終日忍受焚身之苦,雖不致死,卻永世難消。魔境之人,就合該受罪?”

東華有些茫然了。玄天只是拿回自己勢在必得之物,就算如今避開楊二一家,待日後雪魂再轉世時奪去,也會影響其他人。他如今是魔境之主,雖與天界勢不兩立,卻仍是頗有擔當。

這一點,倒從未改遷。

東華悠長的嘆了下,轉而與玄天相望:“你走吧。”

看到玄天的眼底暗湧乍起,東華極快的說下去:“今早青陽來過,我認為,你還是快些離開的好。”

玄天怔了怔,瞬間品出東華言下之意。良久,才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道聲“謝師兄”,神态莫測的步出房門。

東華在楊二看到原地消失的玄天之前,極快的關上一扇門遮住,心中的石頭方才落了地。

卻見楊二對着楊少彥發愣。

東華安撫道:“楊公子,你莫要太過傷心了。”

楊二道:“玄二哥說得對,我不該遷怒你,可我就是忍不住。少陽師父你知道麽,我比誰都不想我哥變成這樣,可他偏偏……我只想着以後讓我爹把整個家業都傳給我哥,我哥當了家主以後,我也不分家,還讓我哥管着我。到了那時候,他讓我幹什麽,我就幹什麽,他讓我去死都行。”

“你……”東華聽他越說越離譜,待要再勸時,卻硬是收了聲。他看見楊二眼角滴下淚來,正落在楊少彥臉頰,好像楊少彥也哭了一般。

楊二哽咽起來:“我心裏難受,不讓我怪你,哭還不讓我哭麽?……我那天要不去幽蘭院,說不定我哥這會還在看書,或者是跟我一起看月亮吃月餅呢……你說,這可怎麽辦呢,我哥變成這樣,我以後……怎麽辦呢!”

東華想了想,道:“你只想被令兄照顧一輩子,卻不願意照顧令兄一輩子麽?”

楊二抹了一把鼻子道:“啊?”

東華蹲下身道:“令兄如今這模樣,怕是不能好了,必然遭你父親厭棄。你母親…唉,以後你兄長所能依靠之人,只有你了,你管是不管?”

“管管管。”

東華道:“而今你游手好閑,吃喝嫖賭,連自己都管不了,如何去管令兄?”

楊二抹掉楊少彥臉上那滴淚,咬咬牙:“改了,全改了。以後這個家,我要當家做主。”

東華贊許道:“這就對了。”

半晌,楊二忽然道:“玄二哥剛剛太奇怪了,他不會也被妖邪給害了吧?”

東華看似很傷感的皺起眉頭:“不錯,貧道如今也是替他惋惜的很。”

門外傳來踉踉跄跄的腳步聲,鐘離允狼狽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面色複雜的看了東華一眼,而後對楊二道:“他說的,都對。”

當夜,楊老爺聞訊而至,得知自己愛子如今的情況,痛哭半晌,也便頹然離去。楊二為東華袒護了好些言語,東華因此也未受楊老爺責難。

至于周姨娘此時早已睡下,這個結果怕是她聽了高興還來不及,又怎會責怪東華。

因這一夜費神費力,東華困倦非常,回房便躺下。然而想到玄天不知走了也無,又無法安睡,一時間只是清眠而已。

房內忽然聚起暗淡的銀光。東華警覺的睜開眼,待看到銀光化成人形時,眼睫微微顫了下:“你還沒走?”

“不錯,沒走。”玄天勾着嘴角,“師兄是失望,還是驚喜?”

東華撐起上身,嘆道:“不要任性。”

月色透過窗紙,朦胧而照,轉眼間玄天已坐在床沿,俯身道:“我和師兄還未好好說上幾句話,就此別過,不甚甘心呢。”

東華慌忙坐起來。

玄天卻笑了一聲,擡起衣袖,在他臉上輕輕拂過。

那墨蘭的冰冷氣息一閃而過,沁入心脾。東華驟然脫力,從床頭慢慢滑下,躺平如初,只瞪着震驚的雙眼。

好你個玄天,居然施法禁锢本上仙!

東華張口結舌:“你這個……”

忘恩負義、大逆不道、喪心病狂、狼子野心、狼心狗肺、黑心短命、無可救藥……

霎時間,東華腦子裏滔滔不絕的湧出無數貶義措辭,他暈頭轉向不知用哪個才解氣。

玄天朝東華右手拇指上輕輕一點,原本泛着瑩瑩紅光的赤色琉璃,頓時暗淡許多。“讓他睡,這麽可愛的孩子,若是被殺了滅口豈非可惜。”

看着東華隐忍怒意的樣子,玄天心情大好,極流暢的變換身姿,歪在東華身側,在耳邊暧昧的道:“師兄,你可還記得我們生出來的孩子?如今,他該是比赤璃還要風流倜傥了。”

東華忍了幾忍,方才揀了重點道:“你要胡言亂語到幾時。淩烨如今确是喚我為父,可他怎麽來的,你休要……。”

“怎麽來的?”玄天施施然道,“他不就是你我的骨血麽?”

東華的涵養繃不住了:“玄天!”

東華郁悶到了極點,當初只是圖個樂子。那是尚住在離恨天時,某日突發奇想,若是他與玄天各自勻出些精氣,放到爐中煉化,會否也生出個人來?

此提議得了玄天十分贊同,師父知悉後,傾情支持了八卦爐。沒日沒夜煉化後,竟真生出個小人兒來。

東華賜了個“淩”字,玄天賜了個“烨”字,故此得名。一番仙魔之戰時,淩烨方才出爐,還不甚懂事。東華重傷沉睡,不久後玄天叛逃,東華醒來後又恰逢二番仙魔之戰,說起來,東華竟未好好與這個孩子相處過。

東華暗道:不當人子,養不教父之過,只希望這孩子品性別随了玄天,只随了我才好。不對,本上仙怎麽也想到邪路裏去了,這孩子的确不是我和玄天“生”出來的……

玄天不樂意了,柔聲道:“師兄,此時你竟還有閑情走神?”

東華深深吸了口氣,緩了緩道:“你究竟意欲何為?”

尾音方落,一只手便摸上了他的臉,玄天溫柔的語聲又響在耳畔:“師兄可還記得,昔年相約體驗青樓百态之約?前幾日你卻獨自在幽蘭院找姑娘……我不忍你這本該清修的軀殼被污了,便令辟邪鬧場,你卻又問楊二是否敢親你。師兄,你入駐凡體之後,所作所為當真是放浪形骸。”

東華臉上一紅:“我……”

卻聽玄天道:“其實我當時想說,我敢。”

東華臉上又是一白:“你……”後面的話一拐彎變成了悶哼,只因兩片薄而溫軟的嘴唇已經覆上來,将尾音堵在了喉間。

初時,玄天只是淺淡的含着東華的唇,偶有輕吮。不多時,便不滿于現狀,漸漸與他唇舌相抵,深入交纏。

東華回過神,已是被玄天迫的氣息極其不勻。待要喘息時,只從二人緊貼的唇間漏出細碎的低吟。

玄天的吻越發霸道,不知什麽時候他整個壓在了東華身上,一只手也漸漸游弋進衣襟裏。

鎖骨處傳來清晰的瘙癢感,東華忽的側開了臉,啞着聲音極快道:“夠了……”

玄天喉中咽了咽,怔了半晌之後,終是從東華身上下去。見東華眉心擰在一起,似是心中十分掙紮。不由苦笑起來:“讓師兄為難了……你如今一言一行皆可從天界窺得,我自是要為師兄考慮,以免師兄落人話柄,污了清譽。”

東華眉心依然不見松動。

玄天将手撫過他眉心,喃喃道:“可這幾日的試探,師兄面上雖是那般,實則似乎很是受用。适間我的這般相待,你又并未十分嫌惡。這當是意外之喜,我也算不虛此行。”頓了頓,忽又開始感慨,“若是在天上時,我循規蹈矩,哪敢如此……”

東華緘默良久,避開了話題:“其實若不戳穿,你我便可以一直互相瞞哄。如今倒落了個勢不兩立。”

豈知玄天一聽,便翻身下床。“我又何嘗不想陪你演……實則是師兄說了那句傷人的話後,即使不應該……我也恨上了你。但适才你又讓我離開,顯見是擔心我的,便忽的又恨不起來了。有朝一日師兄回去,對我,大抵是不會再如此心軟了吧。”

東華一怔,眼瞧着他的身形随着語聲在月色裏徐徐淡去。身上被抽離的力氣逐漸回複,他感到莫名其妙,心緒難平。

這個師弟真是張狂任性,說走就走。

恨我?

呵,我自幼疼你寵你,竟不知何時被你恨上了?還有,究竟是本上仙哪句話戳着了你的水晶心肝?

東華擡手摸上自己的嘴角,指尖尚可感觸到濕熱的殘跡。

原來這個師弟,與自己深藏的那點心思,竟是相同的?

若他肯再多留片刻,說不定,自己會忍不住推心置腹,透露一個天大的秘密。

本上仙從很久以前,便對他生出了非分之念。

東華緩緩閉起眼。

非關手足,非關親友,是以為非分。

次日一早,東華便和鐘離玄辭別了楊家。周姨娘幾乎是頭一回對東華露出了和善的笑,這令東華心裏有些膈應。

不過,楊二一句信誓旦旦的“會依從父母之命,娶妻生子好好過日子”,算是令所有人舒了口氣。

東華欣慰的想:終于回歸正道了。

楊二又道:“少陽師父也別太難過,玄二哥定能安然無恙,和你若是有緣,還會再見面的……玄二哥對你那麽好,到時候你也要好好待他……”

東華真真假假的應和下來。

東華不知道的是,他離開了許久,楊二仍守着木輪車上的楊少彥,靜立在深秋的豔陽下。

八歲的那一年,也同樣是這般秋景。

楊二從學堂歸來,捧着新買的兩枝狼毫筆,就要去與哥哥分享。不期路過後院,意外聽到令他決定從此心性大改的對談。

“姨娘,如今大少爺的學業不如二少爺,日後也是被二少爺壓一頭的料。”

“那是肯定,我這裕兒聰明過人,老爺雖然看不慣我,可他喜歡裕兒啊。我想好了,老大一到弱冠,我就讓他分出去,再也別想回來,整個家業就是我裕兒的了。”

主仆二人相談甚歡,絲毫不知紅楓後的小男娃,悄悄的攥緊了拳頭。

楊二收回思緒,将楊少彥身上披的衣物向上裹了裹,盡管得不到任何回應,卻還是輕道:“哥,回家吧。”

自出了楊家,鐘離允便對東華欲言又止,三緘其口。

東華自然知道他的疑惑,但本沒打算說。

鐘離允本就從京城來,東華回終南山,也要路過京城。二人順道,一同進了京,沒過兩條街,便各自分道揚镳。

方過中秋,街市上熙攘未散。照着少陽的習慣,酬金是要一個子兒不差上交白雲道長的。因此要尋個劃算的車馬才行,東華一面走,一面看。

正怔忡間,與一人撞了個正着,疼倒不疼。

可這人眼睛一翻,還未說什麽,他的後面的跟班就罵咧開了:“哪裏來的臭道士,不長眼嘛?不看看你撞的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第一個支線結束~

☆、何夕(十)

東華被罵的暈頭轉向,打量此人,錦衣華服。颔下三绺中長黑須,神情高傲,眼露精光。便知此人無論身份,還是脾性都不好招惹。

可無論對方好不好惹,東華挨了這通罵,心裏總是不樂意的,上揚的嘴角頓時垮了。

對方比他還不樂意,黑着臉道:“回京第一天,就不順。”後面的奴才很狗腿的跟進,再罵一句,将東華惡狠狠推搡到一旁。

東華踉跄後退,若非被身後一人扶住,便要撲進塵埃了。再看方才橫行霸道的主仆幾人,已經揚長而去,埋沒在攢動的人群裏。

身後那人道:“您可無事?”

東華忍氣吞聲的回過頭,見扶他的乃是一個穿着素淨的年輕人,手裏還合着把折扇。在一瞬間飽嘗了世态冷暖的東華大神,頗為感動的道:“不要緊,多謝了。”

年輕人躬身道:“不客氣。”而後不待東華開口,便也極快的走開了。

東華白白的受了一禮,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瞧着人群的方向,東華擡起了右手。從路人的視角來看,他是在捂着嘴發呆。

實則,東華是在對赤璃吩咐如此如此。

“可還記得适才對我無禮的那人?你隐了身形跟過去,把他身上值錢的東西都給我取來。”

打量如今虎落平陽,一個二個都上趕着欺負本上仙?剛好囊中緊湊,便把你那不缺的東西,拿來給本上仙用用。

東華實在是疲累的很,不想那麽快就坐馬車趕路,斟酌着在京中逗留一兩日,養足精力再行。待赤璃領命取來一個綢布包,他在裏頭摸出好些金銀。便尋了一個有名的客棧,豪擲些銀錢,開了個上房。此房豪華敞亮,床鋪綿軟,足可安睡一晚。

豈知這一睡,睡出了禍事。

次日一早,東華換上身幹淨的道袍,用過早飯。正糾結待會是出去逛,還是回籠再睡上一覺。

外頭傳來嘈雜的腳步聲,似有十多個人沖上了樓梯,只在東華門前停住。

其中一人咣咣拍門:“開門開門。”

東華警覺道:“誰。”

外面人道:“官府拿你問話,快快開門。”

東華愣怔了半晌,尋思莫不是昨日赤璃偷錢的事情被別人知曉了?不可能,仙家辦事,凡人怎能勘破。

外面拍門聲愈發緊迫,東華硬着頭皮抽開了門闩。

十多個捕快頓時一擁而入,其中兩個制住東華。餘下的在房中亂搜一通,不多時,便有人道:“找到了!”

東華看去,見是自己頭天晚上塞到枕頭底下的綢布包。雖不知這些人是如何尋來的,可人贓并獲,無話可說。

捕頭接過綢布包,往桌上一抖,抖出些金銀錠子并玉石扳指,心中了然。他一副審問犯人的語氣道:“這道士,你怎會有鎮遠侯的東西?”

嗯?昨日那個中年人是鎮遠侯?

東華心虛極了,可自己好歹是個神仙,縱失了面子也不能失了裏子。便挺直了身子道:“貧道撿來的。”

捕頭冷笑道:“撿來的?怕是搶來的吧。”

東華愣了愣,笑道:“貧道怎敢,可否請鎮遠侯與貧道對質。”

捕頭啧了一聲道:“鎮遠侯回京第一晚便橫屍街頭,如今死無對證。便是撿的錢你也不該花的這樣順手,官銀可是刻着字兒呢。”

東華的笑立刻僵了。

捕頭道:“這道士,你攤上命案了。滿城裏抓人,如今數你嫌疑最大。左右,與我帶走!”

東華被關進京兆尹大牢後,仍陷在震驚中久久無法自拔。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之前為避免囹圄之災,他對鐘離允百般容忍。想着總算可以長舒一口氣,誰料又生出這般風波。昨夜開房間揮霍那些銀錢時,怎的就沒考量那是刻着字的官銀。且昨日為何賣懶?當時走了,好歹也能掙個不在場的證明。

他睜着一雙呆滞的眼,真想拿鐐铐上的鐵鏈把自己勒死算了。

郁結歸郁結,東華在牢裏枯坐到正午,便有獄卒來送飯。本以為是和其他囚犯一樣的爛白菜馊窩頭,豈料食盒一打開,裏頭是幹幹淨淨的一碗青菜燴豆腐,一碗湯餅。東華雖有些疑惑卻也不多問,便自顧自地吃完了,靠在牆角打盹兒。

一個腳步聲漸行漸近,這獄卒正在收食盒,見了來人,忙行禮道:“都尉大人。”

東華睜開眼一瞧,總算明白了是誰在照顧飯食。起身招呼了聲:“鐘離大人,多謝賜飯。”

鐘離允明顯沒東華這麽淡定,隔着牢門皺起了眉:“道長怎會與這個案子扯上關系,若堂審無法洗脫罪責,我怕是保不了你了。”

東華從容道:“清者自清,都尉大人不必在意貧道。”

鐘離允有些心急了:“我曉得道長有些神通,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身負罪名,逃到何處都能畫影圖形拿回來。”

東華眨了眨眼,逃到天上呢?縱不逃到天上,我想躲起來,凡人也無跡可尋。東華重新靠牆坐下,閉上眼高深莫測道:“貧道不逃,貧道仍是堅信清者自清。”

鐘離允在牢門前,沉沉嘆了口氣,甩袖子走人。

然而東華還是逃了。

只因此夜來了個不速之客,不是別人,正是青陽。

彼時東華忍了一夜的虱子,正精疲力竭的淺睡,稍微有點動靜便醒了。青陽看着東華從一堆稻草中坐起,撲通一聲跪下了:“屬下失職,望君上重罰。”

東華道:“噓——莫要驚醒了其他人。”

“屬下已在君上四周布下結界,此間任何動靜都傳不出去。”青陽伏在地下道,“請君上責罰。”

東華以手撫摸額角道:“快休如此,你說說,我何時責罰過誰。”

青陽不吭聲了。

東華道:“起來,坐我跟前好好說話。”

青陽又是拜了一下才起來,端端正正跪坐在一旁的稻草上。

東華溫言:“你此番前來是為了何事,莫不是我的命格又偏移了?”

青陽恭恭敬敬的道:“倒不是君上的命格有異,是別人的。但這異象波及了君上,使君上遭受了無妄之災,屬下……”

東華聽他話裏又有請罪的勢頭,忙打斷道:“既是別人,那你來這裏,不只為了見我吧?”

青陽點頭道:“如今凡界已查無玄天下落,因此其陰謀無從得知,若君上願意,還請君上明示一二。”

東華暗道,這不是查到我頭上了麽?但他是因公事,本也無可厚非。

便将帝濁如何布局,楊少彥如何來到凡界,玄天又是如何守株待兔之事,掐去個中讓他汗顏的細節,與青陽略略說了一遍。

青陽默然片刻,揀了兩處疑點出來:“屬下若是說錯,還請君上指正。屬下聽這情形,應是水魅尋上的雪魂。是誰找到水魅,又将水魅投放在此間的?玄天篡位并不久,他從前沒有冰魄,無法出魔境,定是留了下屬在凡間暗暗尋找。而昨夜那個鎮遠侯的死相,頗似水魅行兇的手法,水魅既已不複存在,京城中定然殘留有魔境之人。或者,昨夜兇手與之前看管水魅的,是同一人。”

東華聽他這樣分析,想想也确有道理。他一根一根撣去衣上零落的稻草:“如此,還請你務必幫我個忙。”

青陽忙躬身道:“屬下惶恐,君上直言便是。”

東華道:“此事與魔境有關,我如今雖為凡體,卻也不能袖手旁觀。這樣,你生法子賺我出去,我與你一同稽查。” 他略去了後一句,本上仙實是受不了這京兆尹大牢的虱子了。

聞言,青陽又是一躬身:“君上出馬再好不過,屬下正怕被魔族知覺。”

東華笑了笑,沒吭聲。本上仙的凡體,就是好用,對吧?

兩個商定之後,即留了赤璃變作東華模樣,替東華蹲大獄。

離了京兆尹大牢,東華吸了外面一口幹冷之氣,腦子裏頓時清明不少,便對青陽道:“你使個法兒,變出些盤纏來吧。”

青陽依言照辦。

東華用帶了幾分懇切的目光看着他道:“與本上仙去尋個幹淨的客棧,找些俗世衣物,再備些香湯來。”

青陽又是依言照辦,只是東華不知為何青陽舍近求遠,彎彎繞繞帶他從城南到了城北,方才尋了客棧開下兩間房。但因熱水是現成的,東華亦不多問,直接便沐浴了,而後撲進溫軟的床鋪,踏踏實實睡了。次日喚青陽來,問他:“你昨夜曾說,是因他人命格有變,波及到我,你方才下界查看。此人是誰?”

青陽沒有立即回答,只是将東華請到了樓下街角一個生意不錯的書攤前。

青陽壓低了聲音道:“此人姓俞,其名號不詳,自幼流落此間。因以賣字畫書冊為生,街上人皆直呼俞生。”頓了頓,又道,“此人寫字平平,作畫一般,只因頗擅長講些奇聞異事,不獨南來北往之人,就連街坊四鄰,也多有照顧他營生的。”

果然,攤子前圍了那一圈的人,并不翻看書本,只是聽那俞生眉飛色舞的講着什麽。

“倒是個伶牙俐齒的。”東華點頭道,“他本該是個什麽命格?”

青陽道:“于今年八月十六日夜,被鎮遠侯亂棍打死,棄屍荒野。”

東華挑起了眉:“嗯?如今卻是截然相反的結局?”被害者沒有死,行兇者卻死了。東華便向那個書攤走去:“且去聽聽,他講的是個什麽好故事。”

所幸這故事才剛開了個頭。

俞生講道:“話說張家小姐既許給了李家少爺,這王家公子縱再不甘心,也當塵埃落定了不是?卻在這新婚之夜,一對新人禮成送入洞房,未幾、忽聽洞房中一聲慘叫。霎時間,外堂的客人都被驚着了,吃菜的不吃了,行酒令的也停了,你們猜是怎麽回事?”

一人道:“莫非這個小姐是個悍婦打了相公吧?”

俞生搖頭:“非也。”

又一人道:“難道是這個李家少爺打女人?”

俞生又是搖頭。便有第三個人不樂意了:“你們猜不着的,就別渾說了,讓俞生好好講。”

立即得到一致附和:“對啊對啊,快講。”“我都急死了,快講。”

俞生繼續道:“衆位親朋好友方沖到新房門口,門自己開了。只見新郎屁滾尿流的爬出來,嘴裏直叫有鬼,有鬼!再細問時,這新郎就說,新娘子是個鬼,不要娶了。各位客官,好好的一個新婚之夜,竟出了這樣的波折。張家小姐的父母,怎麽肯依呢?但好說歹說,李家少爺彩禮都不要了,一心悔婚,想來是真的吓怕了。正難解難分之時,站出來一個人,笑道,新娘子如花似玉怎麽會是鬼呢,他不娶我娶。”

衆人屏息凝神,有人忍不住道:“這是誰!”

俞生微微一笑,道:“是王家公子。他雖求娶張家小姐未得,然一片癡心未泯,人家喜堂之上,他也追來道賀。當下,他便昂然進入新房,但見嬌滴滴的張家小姐哭的淚人兒一般,何嘗有半點鬼的模樣?李家少爺趕來一看也傻眼了,明明方才他挑開喜帕看見的,就是一只青面獠牙的鬼。”

一個斯文的年輕人笑道:“那李家少爺既然放了狠話,婚事定然做不得數了。白白便宜了王家公子。”

一個老婆婆在牆根曬太陽,也癟着沒牙的嘴接道:“要我是張家小姐,我就跟王家公子。李家少爺麽,什麽玩意兒。”

引得衆人發笑,東華也抿了抿嘴。豈料俞生話鋒一轉:“張家小姐與王家公子喜結連理,如膠似漆。豈料未及半月,王家公子便被李家少爺一紙訴狀,告到了衙門。”

老婆婆怒了:“這個憊懶,都生米做成熟飯了,還要鬧什麽事。”

俞生道:“原來新婚那晚的波折,全是王家公子耍了詐。他勾結當地一個術士,給李家少爺施了個障眼法兒,因此那晚是真的吓破了膽。這個術士慣好喝酒,酒後又說走了嘴,風言風語傳到李家,李家由此而告。”

那斯文的年輕人道皺眉:“如此,那便是王家公子不對了。為圖一妻子,竟然不擇手段,實非君子也。”

老婆婆撇嘴道:“什麽君子不君子,你還年輕不懂事,等你遇着自己喜歡的姑娘,保不準比他還出格呢。”

年輕人直接予以反駁:“萬不可能,莫說誰入不了小可的眼,即便入了,小可也不會為了一婦人違背君子之道。“

老婆婆翻了個白眼兒:“你照照鏡子去,還誰入不了你的眼,你入了別人眼都是你的福氣。”

年輕人瞬間臉紅如血,待要再理論時,東華笑道:“二位,故事而已,何必當真呢。俞先生還未講完,且聽聽這案子的判詞吧。”

俞生對東華回以一笑,道:“原來這張家小姐與李家少爺青梅竹馬兩情相悅,萬不得已才改嫁王家公子,心中本就不甘。如今得知真相,還不恨透了王家公子。李家少爺在公堂上陳情一番,執意要娶回張家小姐。王家公子卻道一女豈可再嫁二夫?一時間各執一詞互不相讓。最後郡守無法,便問張家小姐究竟願跟誰。張家小姐羞羞答答,哭哭啼啼,終是和李家少爺破鏡重圓。”

故事講完,四下裏拍手叫好,見俞生不講了,便漸漸散去。有錢的,買兩本書冊或字畫。沒錢的,留下講些自己所知的逸聞,俞生邊聽邊微笑點頭,不時提起筆在冊子上寫寫畫畫。

東華與青陽等了許久,待閑雜人等散去,兩個便湊了過去。青陽道:“俞生,你既會講故事,又見解獨到,可否為我講講,日前鎮遠侯被殺一事。”

作者有話要說: 俞生講的這個故事是喻世明言裏面一個故事給我帶來的靈感,可是具體哪個故事我忘了,太久遠23333

☆、何夕(十一)

東華明顯發現俞生面色有那麽一瞬的蒼白。

俞生撇了手裏的冊子,再擡起頭時,神色已恢複如常。“公子說笑了,鎮遠侯的事情尚且還是無頭公案,沒憑沒據的,叫我從何講起呢?”

東華暗暗拽了拽青陽,道:“我這朋友平生最喜歡開玩笑,倘若有失禮之處,還請俞先生莫要介懷。”

俞生笑了笑:“無礙。”

東華觀此人,修眉長眼,笑起來如彎月一般,十分讨喜。便給了青陽一個眼神,示意他莫要魯莽。随後,東華下意識的低頭瞧了眼書攤上的陳設,畫不過魚蟲花鳥,書不過舊籍古典。

俞生看在眼裏,卻并未起身,只仍是那般笑道:“公子是要買書還是買畫?”

東華自己本就是作畫的高手,且還有一個書法極佳的師弟玄天。對這些俗物自然是瞧不上眼。便撒手中肯道:“抱歉,我沒有中意的。待先生入了新貨,我們再來。”适間青陽冒然發問,怕是已引起對方不悅,且先從別處着手。

一回到客棧,東華關罷門窗便問青陽:“你此番前來,可在司命星君處取了往生圖?”

青陽聞言取出一個卷軸,道:“在此。”

東華問:“變更後的命格,能從這上面看出來麽?”

青陽搖頭道:“有空白之處,這也是屬下懷疑與魔界有關的又一根據。”

三界之物,除魔境和天界以外,其餘皆歸天管。天界管轄的所有生靈,一生過往,皆在往生圖上。司命星君根據此圖整合每人每世功過善惡,留存歸檔,以判各人來生該要如何輪回,擁何命格。

若往生圖上出現不可查的空白,那必是跳出三界之外的生靈影響了命格。先前玄天闖入東華命途,司命星君便是因此發現的。

如今京中既無神仙私自下凡,那便必是魔境的人了。

東華瞥見一旁有個鋪了厚衾的藤榻,便上去盤膝端坐起來,道:“你且在一旁護法,便不完整,我也先看上一看。”

青陽聽命布下結界,随後垂手侍立在一旁。東華展開往生圖,只見圖上出現了一個小少年,看上去十來歲的年紀,長得面黃肌瘦。如此單薄的身板,本該嬌生慣養,可他卻拿着斧頭吃力的劈着木柴。

好容易将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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