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柴劈好,理成一堆。他只略微喘了口氣,未做歇息便又走到水井旁邊,打了水,一桶一桶的往廚房裏送。才剛送了四五桶,門外突然闖進來一個頭戴綸巾的男人。
小少年一見,居然吓得渾身發抖,登時水桶落在地上,淌了男人一腳的水。
綸巾男人毫無體恤憐惜之情,兇神惡煞的擡起一腳,将他踢翻在地。
小少年捂着被踢疼的胸口,縮在院子一角,瞪着一雙驚恐的雙眼,捂着頭似是等待着什麽。
東華輕嘆一聲,這孩子怕是往日裏被打慣了。
可是綸巾男人并沒有再去與他為難,而是沖進屋裏,不一會,便收拾了一個鼓囊囊的包袱,奪門而逃。
小少年看着綸巾男人走遠,滿臉疑惑。不過很快,他便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笑容,彎着細長的眉眼,好像方才的驚吓與踢踹,都未發生過。
忽然,他豎起耳朵警覺的看看門口,繼而飛快的鑽進了雞舍裏。
院子裏闖進來一幫人,為首的那個神情高傲,雖然還未蓄起三绺胡須,東華還是認出了,這位便是鎮遠侯。
鎮遠侯大手一揮,奴才們便一擁而上打的打,砸的砸,将這戶人家弄的烏煙瘴氣之後,方才攜着一身怒氣揚長而去。
過了半晌,小少年才敢從雞舍裏爬出來,撥了撥頭上的雞毛,看着破敗的院子,有片刻的茫然。而後,他驚異的睜大了雙眼,向雞舍裏看去。
畫面到此為止,之後便是霧蒙蒙的一片。東華心知,從此,俞生就偏離了原本的命途。
之後斷斷續續偶有零碎畫面,或是俞生灰頭土臉的沿街乞讨,或是俞生扒在書院的樹上偷聽,忽忽閃過,到了最後,便是如今沿街賣字的俞生了。
東華道:“這俞生倒是夠慘,從少年起便被欺淩至此,原定的結局也是死于非命,着實可憐。”
青陽道:“司命星君将他原本的命格也附在這圖裏了,請君上過目。”豎起兩個指頭,朝卷軸上一戳。
畫面又是一變,綸巾男人的頭上已經沒了綸巾,蓬頭垢面的倒在樹下,七孔流血,已是個死人。鎮遠侯一臉輕蔑,擡腳将這屍體踢進了旁邊挖好的土坑裏。随後幾個奴才挖坑填土,熱火朝天。這些人離開以後,小少年時期的俞生從樹後跑出來,跪在埋了綸巾男人的土堆旁,哀哀的哭。
然後又是與先前雷同的乞讨與偷學、沿街賣字畫。最後的畫面是,一臉悲憤的俞生被鎮遠侯的奴才們打的血肉模糊,拿席子裹了,扔到板車上,于子夜時分運往城外。
東華從圖上移開目光:“不忍直視。看來闖入他命中的魔境之人,倒算是救了他一命。”
青陽眼神閃了閃。
東華看在了眼裏:“你有話要說?”
青陽忽的跪下道:“屬下雖将仙氣盡數收斂,然而魔境之人詭計多端,心狠手辣。屬下怕走了這妖魔,誤了大事,還需勞煩君上相幫。”
東華眉心一動,一個尋常的魔境人士就讓青陽如此顧忌與敵視,更不消說玄天了。怕如今整個天界,對玄天和魔境都是如此看待。
青陽見他走神,小心翼翼的提醒:“君上?”
東華回神,輕咳一聲,調侃道:“哦,原來你此番是來抓我壯丁的。”
東華再次造訪書攤之時,手上已多了一把折扇。原來青陽為防節外生枝,變成扇子央求東華攜帶,以此來避人耳目。
此時夜幕将至,紅日西傾,門樓飛檐上層雲低垂,如燒着一般。
東華将折扇搖了兩下:“看樣子,明日又該是晴空萬裏了。”
俞生正将攤子上的書一本一本摞起來,聞言擡起頭,認出是前半晌來的那位客官,便道:“對不住了客官,我這攤子已經打烊,待過兩日入了新貨,請再來吧。”
東華道:“在下并無買書之意,只是随意閑逛,不期便到了先生這裏,豈非是有緣呢?”
俞生将一沓冊子放進書箱,方才直起身,上下打量着東華。
東華大神背對夕陽殘照而立,三千烏發一絲不紊,淡青色衣袍一塵不缁。一副上仙的皮相,加之無可指摘的得體微笑,在俞生看來,自然是嘆為觀止的。
俞生客客氣氣的道:“我看公子儀容脫俗,料非我等市井之流。公子兩次到訪,若要買稀奇的藏本,我這裏是沒有的,何不去個大些的店面?”
因青陽化作折扇,默默的跟着。東華礙于面子,一心要達成這此事,只管和俞生套近乎。便作神秘狀道:“是這個理,先生不妨再好好想想,有什麽藏本,是大書軒裏沒有,而你這裏獨有的,值得我來此尋訪?” 說完不确定的想:肯定是……有的吧?
俞生看了東華半天,漸漸換上了莫名的眼神:“公子莫非要的是那種書?”
東華合上折扇,在手心一敲:“正是。”
俞生立時彎起眉眼,道:“怪不得公子頻頻前來。看不出,公子原與我是同道中人。”
東華敷衍的笑了一聲。只見俞生極快的去書箱底下翻了翻,尋出幾本不厚不薄的冊子,看看四下無人,方才排在書攤上:“喏,這幾本都是壓箱底的,平日裏輕易不拿出示人,公子若是喜歡,我這價格定然公道。”
東華拿着折扇多有不便,便順手放在書箱上。将那些冊子一本一本的翻,依次看過去,是《春眠圖》、《品香紀事》、《吾與道姑二三事》、《夜禦百女之秘術》、《與卿雲雨願卿啼》等等、等等。
東華隐隐覺得哪裏不對,終于在看到最後一本冊子封面幾個異常熟悉的大字時,瞬間明白這些都是關于什麽的典籍。
東華本能的将這最後一本抱在懷中,顫顫的咳了一聲。
俞生看在眼裏,欣慰的道:“我見公子待之,如獲至寶。想來是十分稱意,恭喜恭喜。這一本只收一千五百錢,不多吧?”
東華默然将折扇推的遠了些,極快的将冊子塞進袖中,心不在焉的道:“不多不多。”
他思緒游離千裏之外:真個是……時光荏苒,這個本子都流傳開了。
那一年他還在暫居在離恨天,某日昆侖山的素女忽然來訪,揚言要找東華拜師。
她因天資奇差,故而成了先天神中位份最低的那個。
東華自然是敬謝不敏。豈料素女咯咯笑道:“仙長莫要多想,小仙是來求學仙長的畫工的。”
東華一不小心便答應了,早年天界人士一心清修,閑情逸致半點也無,彼時終于有人除去樣貌和修為,認可了他額外的優點。
只是說來奇怪,別人先描山水,素女卻先工人物,待學有所成時,便總是姍姍來遲。
終有一日,她以學成為由,向東華告了長假。
東華十分不解,追問之下,她才支支吾吾的取出一幅畫。
雪白的絲帛上,突兀的畫着一男一女,不着寸縷的摟在一起,愉悅之态頗為傳神。
東華便問:“這畫上的男女,在做什麽?”
素女方知在這種事上,東華尚未開蒙。本就是抱着鑽研學術之心而為之,且她向來個性率直,便也卸去了那幾分拘謹,與東華詳解那陰陽調和之事。
“凡人以男為陽,女為陰,陰陽交合,偶見上下颠倒,個中樂趣,妙不可言。”
“颠倒陰陽,如羽化登仙,興致高昂時,便難解難分。情到濃時,心血如潮,最後至巅峰,便是欲仙欲死。”
聽得東華直搖頭:“呵,颠倒陰陽?我是萬萬無法理解,抱着另外一個人,竟有許多好處?那為何天界不許衆仙動凡心?”
素女悠然道:“天界禁一切情欲,不過因如今凡人修仙得道者愈發多了。你想這些後天神,在當凡人之時,怎能無情無欲呢?成仙之後就真個絕情絕欲了?誰也猜不準,但恐生差池,污了我仙家清淨之地,故而立了這規矩。”頓了頓,又加上一句,“凡人因情而起興,遂有房中百态,私以為仙者亦如是。”
東華疑惑道:“房中百态?仙者亦如是?先天神……亦如是?”
素女決然點頭:“小仙也沒機會一試,不過看那人間夫妻,朝夕相對,熟悉非常,想是生了情的。”
東華還未細想,素女心急,便請他指點方才那副交合圖畫有何不妥之處。
東華适間被素女教導了一番,此刻欲扳回一局,即刻下筆塗抹,邊道:“這人物的神是有了,形不大夠。比如你方才講,情到濃時,心血如潮,可畫上的人,白着一張臉,絲毫看不出潮在何處。”
素女虛心請教:“那該如何調整呢?”
東華不言,極快的描好顏色,道:“你看。”
那畫上的人臉頰與耳根被東華塗了淡淡的紅色,乍一看,頗有面紅耳赤之感。
東華換一根筆,調了色,再描幾下,口中念念有詞:“最好是再以淺色描些汗漬,如此方顯其動作之激烈。”
素女細細一看,越發口服心服,贊道:“不愧是東華仙長,畫上的人兒,滿滿的俗态,竟似活了一般。”
東華有幾分自得,好為人師的道:“我再提點你兩句,所謂情境情境,境能生情,情亦能托境。你這圖上只有兩個人物,未免太過平白。不若添些山水花草,作為點襯,不是更能引人入勝?再借鑒平素的畫作,輔以文字描述,便更周全了。”
素女聞言即如醍醐灌頂,登時兩眼放光,大喜道:“多謝仙長不吝賜教,今次真是受益匪淺,小仙這就回去,遵循仙長所言,立書成冊,定可永世流傳。”言畢,匆匆駕雲而去,連這幅畫都顧不得拿了。
東華瞧着桌案上的畫,心裏動了動,勻了些顏色,提筆沾了沾,往下畫起來。
兩個人兒身後畫了一汪清泉,水邊垂下幾枝梅,碧綠的花,碧綠的葉。
東華一片一片點着花瓣,嘴角不知何時已彎出清淺的弧度。
這是他與玄天數月前去東天那三島十洲尋瑤草時,偶在一個島上發現的所在。
此泉只在黃昏時分出現,其餘時候皆是幹涸的。小島上長滿了這樣的梅,使得此島在東海上異常醒目。
東華一直忘不了發現這島時的情境。層層碧梅簇擁,碧海青天一泉如鏡,映出兩個風貌俱佳的仙人模樣,清晰沉靜。兩位仙人,熟悉至此,卻重新被彼此的好相貌驚的合不攏嘴。
東華閃過一個念頭,日後若居住在這些碧梅之中,守着一眼泉水,倒也不錯。最好是師弟也能一起留在那裏。
驀然,東華隐隐感到自己有些心血來潮,呈逐漸加劇之勢。他此刻并未修煉什麽功法,整個仙身卻熱了起來。而且……似乎是只要一想玄天,這種感受便會更加清晰。
東華氣息有些不穩,他頓時站起身,将這幅已着完色的畫,從桌上拂下去。
東華不可思議的想:此物果然邪氣,撺掇着本上仙,居然對師弟都……動了情?
……如此感觸,便是動情麽?
這時門口飄進來一個淡灰色的身影,沖他揚眉一笑:“師兄,好事來了,師父和兩位師伯已将青龍劍鍛好。”
東華不自然的側過頭,不去與玄天視線相接:“如此,便是太好了。”
玄天點頭道:“從此以後,師兄便也有了趁手的兵器。師兄,你的臉為何有些紅?”
東華卻奪路而逃,招來一片雲彩便飛身而去:“無妨,你莫要跟來。”
東華奔至九重天一隅,尋了一處厚厚的雲堆,潛在裏面躲了許久,才算接受一個事實。
他對玄天的情意,非比尋常。
“不好不好,萬不能讓師弟知道這件事。否則,師弟一定會覺得本上仙動了凡心,并且違背倫常。從此不配做神仙,也不配和他站在一起了。”
東華從思緒裏轉回時,發現自己已是游魂一般回到了客棧。
他對青陽道:“這裏沒有旁人,你不必裝扇子了,變回原樣,去隔壁房裏歇着。沒有我的吩咐,不要過來。”
青陽疑惑道:“君上臉色不大好,是否那書冊上有何端倪?”
東華擺擺手:“什麽都沒有,你聽本上仙的,好生歇着去吧。”
青陽愕然領命,自家君上平素很少拿“本上仙”這三個字出來壓人。
看着青陽的身影飄進隔壁,東華迅速将門窗緊閉,方才從袖中取出冊子來。
只見封皮上幾個大字:百态之房中術。
扉頁上有落款,颠倒陰陽生。
東華手上不自覺的用力,以至于手背微微顯出些脈絡來。
幾個字是以極其端正雅致的手法寫就,一筆一劃皆顯風流,最熟悉不過。
這分明是玄天的筆跡。
東華用手捂着額角,冊子從膝上滑落下去。
如此說來,玄天和素女不知何時也研讨了這些亂七八糟之事?還為素女編撰的小本子題名?他該不會也……玄天玄天,你究竟還有多少事瞞着我!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中秋了喲,各種快樂~~~微博放了同人視頻,請客官們自取,微博名就是筆名~
☆、何夕(十二)
東華終是沒按捺住探究之心,昨夜秉燭将那一冊房中術給翻了個透徹。曾經深深封緘起來的感觸又如激流般湧起,他開窗吹了半夜的涼風,方才吹淡了腦子裏的那個人影。可一晚上輾轉反側,一壁廂浮想聯翩,一壁廂心事重重,折騰到五更天,才終于由淺入深的睡去。
青陽直等到次日下午,怕東華出事,又不敢去打擾。好容易聽見東華屋裏傳出動靜,慌忙前去,極為盡責的伺候洗漱,安排飯食。東華命青陽攏來一盆火,将那冊房中術扔進去,親眼瞅着,直到燒的一點不剩,這才安心了。
青陽終于斟酌着問出了口:“君上燒了昨日在俞生手上買的冊子,可是發現了哪裏不對?”
東華一本正經的道:“不過是普通的山水畫冊罷了,畫工又不好,不堪入目故而焚之。”說罷覺得有些不妥,素女的畫工是自己教的,那豈不是自己的畫工也……
這一日去的晚了些,俞生的攤子已被裏三層外三層的人圍起來,東華進不去,只得背起手,站在原地細細的聽。
而俞生已經将故事講至尾聲:“那個富豪見老和尚已死,便信守承諾,将錢箱的鑰匙給了小和尚。小和尚得了鑰匙,欣喜萬分,心想終于可以逃離這不堪之地,從此高天厚地任君游。他迫不及待的跑回去打開錢箱,一看,卻傻了眼,那箱子裏卻只有一文錢。”
有一聽者狐疑道:“那之前不是沉甸甸的麽,所以小和尚雖然心地善良,卻因為那箱子的分量不小,還是一念之差答應富豪毒死那惡師父。”
有幾個也跟着接腔:“對呀對呀,你是不是講錯了,要真有一文錢,那小和尚怎麽會拎不清?”
俞生笑道:“真的是只有一文錢,而且箱子也是沉甸甸的。因為其他的,全是瓦塊。那個富豪騙了他。”
四周響起一片罵聲:
“太慘了,那個富豪真是可惡。”
“不是人啊,連個小孩子都欺騙。”
“小和尚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吧,只是這富豪如此可惡,小和尚若去理論,怕是要吃虧的。”
“對呀對呀,小和尚有沒有去找這富豪?”
俞生作個止住的手勢,繼續道:“自然是找了的,可是富豪威脅他,放話說小和尚才是真兇,要抓他去官府。打了小和尚一頓,扔到了街上。小和尚吃了一頓好打,又連驚帶吓,昏迷在街頭。”
有人咂嘴道:“怕是活不了了。”
俞生道:“萬幸街頭有個賣粥的大伯,見他可憐,給他喂下一碗打了雞蛋花的米糊,再佐些雞骨頭湯。那米糊金銀交融,綿柔可口,加之雞湯鮮香濃厚,這才把那一口氣吊回來。”
衆人各自唏噓,當中也有個俏皮的,不合時宜的道:“俞生,聽你講的好像這湯粥就放在我眼前似的,我都聽餓了,不行不行,今天晚上回去我也炖雞湯喝。”
東華緩緩搖起扇子,沉默不語。
俞生道:“小和尚跑到另一個城池,化緣度日。他勤奮好學,加上本來也有天資,日複一日在當地有了一點名氣。過了幾年,小和尚長大了,當地有好善的,捐錢修廟,推他做了住持。這故事講到這裏作為結局,也算圓滿。可我講的故事,沒個波折怎麽成。”
還是那天曬太陽的老婆婆插了嘴:“俞生你講了那麽多的故事,就這個,我不想讓它有波折,那小和尚一輩子這麽過也挺好的啊。”
俞生附和的笑了笑,卻沒有接受她的意見,繼續往下講:“有一天,城裏來了個大官來視察。這大官威武氣派,身份尊貴。因這寺廟有些靈驗,大官來廟裏進香,剛好撞見小和尚。小和尚見了這個大官,尚覺得有些眼熟,這大官便已先認出了小和尚。你道他是誰?他原來是當年的那個富豪!”
“哎呀!”“可惜了!”“這……”
此言一出,四周皆響起了惋惜之聲。
俞生依舊用那聽不出真情實感的語氣講道:“這個富豪不知用什麽法子當了官,不過這樣狡猾奸詐的人,能使些手段一步步登上高位也并不奇怪。小和尚這些年來潛心佛法,越是悟的深,越是對當年的罪責無法釋懷,心中日夜煎熬,他知道,這其實是他的魔障。小和尚終于認出眼前之人,自忖時至今日,富豪官職在身,會有所收斂。他便找去要富豪給他一個說法。其實他不是為了争當年那口氣,不過是為了這輩子能心安罷了。豈料這富豪怕小和尚将當年的事傳出去,于是痛下殺手,将這小和尚活活打死,之後用席子裹了屍首,拉到深山裏喂了野狼。”
一片憤憤的咒罵聲又響起來,在圍觀者中此起彼伏。
東華将扇子一頓,腦子裏閃過一絲線索。
這個小和尚的結局,竟和俞生原定命格的慘死結局是大致相同的。
待人群散去之後,東華這才湊過去贊道:“俞先生這故事講得真好。”
“公子喜歡便好。”俞生站起身,微微一笑,“今日公子可還是來選書的?我這裏還有。”
東華目光閃了閃,搖搖頭,也笑道:“昨日那一本還未看完,今日是專程來聽故事的。我知道先生這裏的規矩。”說罷,放下一粒碎銀,随手拿起一幅畫。
俞生視線在碎銀上飄過,道:“如此,便多謝公子捧場了。”極其從容的捏起碎銀,放進錢匣裏。
東華試探道:“先生這故事日日不斷,不無精彩,敢問都是自己編的麽?”
俞生道:“自己編的極少,絕大多數是聽來的,我轉述時,會再加以渲染與改編。”
東華點頭道:“那這些故事可有其人其事?”
俞生随口道:“許多都是有的,不過變成故事之後,自然是要更有沖突的。”
東華問:“此話怎講?”
“即是一般好的人,你就讓他好到天上去,一般壞的人,你就讓他壞到骨子裏。受個小傷,說不定也會死人。一面之緣,即能成生死之交。”
東華徐徐引入話題:“原來如此,那先生方才講的這個故事,可是真人真事?又是何處聽來的。”
俞生一怔,随即彎起眉眼笑了:“這可難倒了我,我聽的講的數不勝數,哪裏還記得呢。”
東華合起扇子,待要再問時,俞生緩緩坐下,眉眼處仍是彎彎的帶着笑:“我一天一個故事,今日已經講完了,若是公子喜歡,可明日再來。”
東華不動聲色,謙和的道:“先生方才對故事之論,頗有心得。想那書上萬事,亦是皆此一理,小子受教了。”
俞生坐着,躬身道:“妄言而已,過獎了。”
東華又将方才随意挑的畫拿起來,說了幾句尋常的贊美之詞,這才離去。
待走過街市對面,東華不經意的回頭去看俞生,發現俞生的攤子前多了一個年輕人,手中也合着一把折扇。
東華覺得此人似乎在哪裏見過,一時半會想不起來,又怕被俞生看見引起懷疑。便收回視線,快步離去。
次日東華準時來到俞生攤子前,指望從故事中再找出其他眉目。
俞生今日講的是窮小子娶了花魁的故事,過程插科打诨,結局皆大歡喜,曬太陽的老婆婆喜的張大嘴笑,露出了禿禿的牙床。
東華有些失望。這個俞生果真是乖覺,這麽說,盡管昨天的試探是慎之又慎,可還是打草驚蛇了?
正準備走時,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少陽道長?”
東華寒毛直豎,擡眼一看,果然是鐘離允。身後還跟着一個面色不善的少年,及一群差役。
鐘離允上上下下打量着東華,不可置信道:“果真是你,你如何會穿了俗衣?”
東華強作鎮定,在心裏來來回回想着應對措辭。
原本信誓旦旦,向他保證不會逃獄,如今卻失言了……對,赤璃如今還在替本上仙蹲大獄,牢裏已經有一個少陽道士了。所以,本上仙裝作不認識他即可。
想到這裏,東華撐開折扇,朗然一笑,正待開口。
鐘離允卻皺着眉道:“道長,你惹下了這般禍事,給京兆尹捅了一個大簍子,你居然還能在此悠然自在?”
東華搖動的扇子力度緩了緩,仍是淡定道:“禍事?”
鐘離允眉頭皺的更緊了:“道長這是在裝傻?今早庭審,問話時,你一言不答。大人發怒,要把你拉下去杖責,你竟然睜開枷鎖,推翻官差,沖出府衙沒了蹤影。”
鐘離允頓了頓,指了指身後面色不善的少年,又道:“小侯爺不依,讓我們就算掀翻整個京城,也要把你找出來,為他父親報仇。”
東華的扇子徹底搖不動了,他知道,此時自己的臉色絕對是慘白如紙。
早知道,就讓青陽在牢裏蹲着了,再不濟也能說兩句話。這下倒好,赤璃直接逃了,自己這罪名就算沒有坐實,如今也是百口莫辯了。青陽擅自現身救他,怕是會觸犯天規的,可使不得。
那個小侯爺臉上顯出不耐之色:“鐘離大人,你和這個囚徒費什麽話,還不把他抓回去?”說罷劈手奪過東華手中的折扇,“死到臨頭了,還裝什麽道貌岸然?啊!好燙!”
這把折扇似乎變成了一團炭火,熾熱燒灼。小侯爺本能的一松手,将折扇扔在地上。他臉色皺成一團,手心已經隐隐起了燎泡。
東華眉心一跳,忙道:“青陽,不可現身。”
小侯爺怒道:“這妖人,竟敢如此放肆,鐘離大人,你還不快拿下!”憤憤的對扇子踹了一腳。
東華看着扇子在塵埃裏一溜煙滾到了俞生的書攤下面,慌忙追兩步要去拾。
鐘離允卻已攔住了他道:“少陽道長,對不住了。”
東華見兩邊的官差已經走到身前,忙喊了一聲:“青陽,切莫造次。你先去尋赤璃,餘下的從長計較。”話音才剛落,四周的官差忽然被一陣狂風掀翻在地,同時這狂風又掀起一片飛沙走石,迷了衆人的眼睛。
東華還在納悶,這是青陽做的?不應該,他一向将我的吩咐奉為天理。難道說……
心裏剛剛浮起一絲驚疑,東華已經被人扯着袖子向前跑了。東華一邊往回掙一邊道:“敢問閣下是何人,要帶我去何處?”
那個人沒有回頭,只丢下四個字:“魔境中人。”
東華眉梢微動,果不出所料,當時青陽推斷的那個魔境之人,終于現身了麽?
東華在心裏默默的呼喚青陽,但青陽一根筋,大概是不會随機應變了。
事發之地本就偏離城邊,東華心思翻動間,此人已經将他帶出了城。他這才将身子轉過來,有些恭敬的抱了抱拳。
東華在心裏想了一下,才恍然大悟:“原來是你。”
東華與此人有過兩面之緣。第一面,是在東華沖撞鎮遠侯之後,這個年輕人扶了東華一把。第二面,這個年輕人可能并不知道。昨日東華回頭看俞生時,無意中在書攤前看到的就是他,而他并未察覺。
東華問:“你可知道我是誰?”
年輕人道:“知道,您是東華帝君。”
東華也不再僞裝,直截了當的問:“是玄天讓你來的麽?”
年輕人答道:“我家尊上臨行時特地囑咐,要暗中保護帝君。”
這本是沒有問題的一句話。可是東華聽了“我家”二字之後,心裏有幾分不快。玄天的變化真是快到驚人,不過才是一千餘年,就與天界劃清了界限,跟魔境親和至此。
東華淡淡的問:“如此,可否告知本上仙,你叫什麽。若日後我有幸再與這個師弟碰面,定教他記你一功。”
年輕人微微低下頭,道:“夏非滿。夏天的夏,是非的非,圓滿的滿。”
東華道:“小友這名字有些意思,似有求而不得之感,誰給你起的?”
夏非滿正待作答,忽然神色一變,繼續扯着東華向前跑。
東華回頭看時,遠遠看見官道上一隊人馬疾馳而來,後面踏起滾滾塵煙。
東華心裏慌張,也顧不得許多,只管氣喘籲籲跟着夏非滿跑。
沒幾步,夏非滿就忍不住道:“帝君,您太慢了。”
東華心道,你讓一個凡人跟着魔人跑,本就是一件不合常理的事情哪年輕人。面上極有風度的問:“那該要如何呢小友?”
夏非滿想了想道:“如今官道是走不得了,不若……”
他嘴巴噏動幾下,搖身一變,化作一只山貓兒的形态,體積卻大如獅虎,眼睛是魔境之人的紅瞳。
即有山貓兒的可愛又有獅虎的威武,東華見他變成這樣,正不知他要如何。
這山貓兒口吐人言:“帝君,請坐在我背上,我帶您走山路。”
東華不再遲疑,一撩衣角,便側坐上去。山貓兒甩開四只爪子,輕快的竄入山林。為了防止掉下去,東華雙手緊緊捉住它頸子上的絨毛,覺得有些新鮮。自己一世為仙,禦過龍,乘過鳳,駕過鶴,騎過馬,坐過青鸾。這騎貓,還真是頭一回。
東華不放心的道:“若是揪的疼了,你言一聲。”
山貓兒道:“無妨,帝君不必管我。”
一人一貓,一路窸窸窣窣的流竄,越過山岩,跨過溪澗,青黃枝葉擦身而過,逐漸到山林幽靜之地,方才停住。東華從山貓兒背上下來,撥開一片微紅的栌樹葉,便覺眼前豁然開朗。
嶙峋的山石,與叢生的草木,在一處豔紅的山棗前戛然而止,似是很自覺的挪出一片空地,此處別無他物。山棗心無旁骛的長起來,碩大稠密,十分誘人。而周遭是已被微霜染紅了的楓與栌,幾棵野桂幽幽的散着馥郁之氣,斜刺裏還有幾叢秋海棠,點綴着相得益彰。
此時夏非滿已變回人形,伸出雙手對着虛空翻轉一下,那幾枝山棗即被無形之力撥開,露出了下面掩藏的山洞。
東華看了看山洞裏面,恍然道:“此處應是小友暫居之處,多有叨擾。”
夏非滿答道:“嚴格的說,這是尊上先前的暫居之所。”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借宿親戚家,差點沒法更,好在手機存了點23333
☆、何夕(十三)
東華頓時了然,玄天?怪不得如此有眼光。
二人進了山洞,洞中十分潔淨,幾乎空無一物。只一整塊大石被齊齊削平,削面平整光滑,是一張床的形狀。
東華道:“今晚便要居住在這裏了?”
夏非滿點點頭,搖搖頭。
東華問:“這是何意?”
夏非滿道:“這幾日都要委屈帝君住在此處了。”
東華微微眯了眼:“你要囚禁本上仙?”
夏非滿躬了躬身:“帝君的屬下也在京城,我以一敵二必然吃虧,因此,要尋個合适的時機,送帝君回去。”
東華面色回溫,表示理解,但随即又道:“追兵不會時時都在官道上,你此刻便可送我回去。”
夏非滿忽然拜倒在地,依舊是一副不帶感情的語氣:“請帝君今夜好歹屈居這裏,我會再去城裏尋些吃穿用度,決不讓帝君受到絲毫怠慢。”
東華怔了怔,苦笑一聲,嘆着氣擺手道:“随你吧。”反正有人伺候,得享受時且享受,只是……怕沒那麽簡單。
夏非滿在得了東華許可之後,便急急忙忙出了山洞。東華悶悶的在石床上枯坐片時,便起身來到洞口,用手撥了撥棗枝,硬邦邦的還紮手,情知走不出去。便收了手,摘了幾棵紅棗,返回石床上坐着吃。棗子雖甜,卻也酸,越吃饑餓之感越強烈。索性不吃了,棗核并棗子全都扔在了床沿上。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面前出現一個人影,黑色衣袍,面如明玉。那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定定的看過來。
“師兄……”
東華吃了一驚,連忙站起,衣角将床沿上的棗核拂落在地。“你為何又來了?”
“帝君醒一醒。”
東華飒然睜開眼,看見站在不遠處抱着大包小包的夏非滿,這才發覺自己斜靠着山洞中的石壁,不知何時睡了過去,居然還做了夢。床沿上的幾個棗核好好的擱在遠處,一絲未動。
夏非滿将懷中挾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