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
兩床被褥鋪在石床上,而後将一個大大的包裹打開,裏面是包子油餅并幾樣糕點,還熱乎着。
東華早就餓的前胸貼後背,便道了謝,徑自吃起來。待東華吃罷,立在一旁的夏非滿方才上前,默默的拿起了餘下的食物。
東華是被人伺候慣了,這時方才想起來,人家不過是看在玄天面子上善待自己,自己還就理直氣壯的先吃上了。好在餘下的還有許多,否則真該丢了顏面了。
待夏非滿吃過,東華狀似不經意的問:“小友可是認識俞生?”
夏非滿抹了抹嘴,道:“認識。”
東華道:“哦?可否為本上仙透露透露你二人相識的來龍去脈?”
夏非滿點點頭,道:“若帝君想知道,我便講給您聽。”
東華暗道,真是聽話的孩子。說來,他算我第一個真正接觸的魔境之人,不過……魔境之人都像他這般天真坦率麽?
夏非滿已經講起來:“十年前我奉尊上之命前來凡界尋找水魅,不慎洩了魔氣,引來山神追截。我在山間無處藏身,于是變成一只山貓兒竄入城中,躲進某家雞舍裏。”
東華想起了往生圖上的情形,便問:“就是俞生家的雞舍罷?”
夏非滿道:“正是。”
東華道:“然後呢?”
夏非滿道:“俞生沒有趕我走,反倒是将我留下來。”想了想,又補上一句,“他待我不錯,從河裏摸了魚,從來都是給我。”
東華急于求知往生圖上的空白之處,遂又往下問:“除了摸魚,那幾日他都在做什麽?”
夏非滿慢慢的回思着,道:“那幾日……他總去山裏,因我對凡人之事沒有興趣,也并未跟去過,所以他去做什麽我也不知道。”
東華輕道:“只因他收留了你,你對他心存感激,故而日前幫他殺了鎮遠侯?”
夏非滿擡起頭,點了點:“鎮遠侯要殺他,我不能坐視不管。”
東華心知,這便是往生圖上,俞生命格的空白之處了。不由暗暗苦笑,真兇浮現,卻是魔境之人,自然不得拉着他到公堂上對質。夏非滿所言,本上仙該不該全信?
他有些疲倦的揮了揮手:“本上仙知道了,小友請自便。”
東華倒在石床上,擁被而眠。忽然靈光一閃:慢着,本上仙這是在苦惱什麽。反正已經暫除了囹圄之災,這幾日在此處也算安全。
既來之則安之,倘若這夏非滿別有用心……
本上仙可做好最壞的打算,保持警惕,随時準備自盡。當然,萬不得已不用此法,本上仙仍不欲回天界。
隐隐約約聽到些動靜。東華緩緩睜開眼,發現原本夏非滿盤膝而坐的地方,此刻空落落的。而不知何時,玄天已經坐在了床沿上盯着自己看。
東華這回倒是泰然處之了,沒有如以往一般警覺的起身。他與玄天視線相交了許久,淡淡的道:“我虛度萬餘歲,未曾想到,自己也有被托夢的一天,着實新鮮。”
玄天用手輕觸着東華的臉,柔聲道:“被師兄發現了。”
東華也伸出手,去抓玄天的手臂。“你在此處開了法陣,怪不得神識能穿過魔境,探至此處。可是……又有何用,你害我不得,亦動我不得。”
二人的肢體相交,如同虛無一般,各自穿過。
玄天不以為意,仍是保持着原來的姿勢。“我不過是想見師兄一面。”
東華一怔,繼而閉上眼:“既如此,随你開心。”橫豎你只能與我大眼瞪小眼,往日裏已不知對視過多少回,還能看掉一塊肉去?
空曠的山洞中,玄天的語聲四下回響:“師兄可是在怪我那晚冒然離去?”
東華道:“我怎會因為這點小事怪你。”只是有些氣不順罷了。
只聽玄天繼續道:“師兄,凡間已近初冬,魔境也已将進入不晝天。當真是想念紫府洲上的碧梅,還有半夕泉。說來,半夕泉之名,還是我給起的。”
魔境苦寒,不晝天時更甚,足有幾個月需在黑夜中度過。東華忍不住發了聲:“早知今日,你當初為何還要一意孤行?”
玄天漫不經心的道:“這是我所執之道,便說了,師兄也不會茍同。”
東華将眼簾掀開一條縫,不知是否看錯,他竟發現玄天的表情藏了一絲惆悵。
明明語聲是極有底氣的,卻為何出現這樣的神色?
東華還正在恍神,玄天已先勾起了嘴角,輕聲道:“師兄,這洞中黑漆漆的太乏味,不若我們換些美景。”
東華暗道,你這語氣本就毫無商量之意,說出來豈非多此一舉?剛腹诽完,便見眼前幽暗的山洞驟然被萬裏晴空取代。由于視野乍明,東華将雙眼重新閉了許久,才得以适應。
在看清此時夢境之景後,東華眉心動了動,陷入了沉默。
浩浩東海之上,是雲遮霧繞的神仙府邸,琪花瑤草叢生,白鶴青鸾翺翔。千頃碧梅,圍着一眼清泉。泉邊有白玉砌成的桌與凳,兩個仙人分坐兩旁。
其中一個着了極簡單的淡灰色仙袍,烏發披散,顯得頗為随意。另一個則着了紫色霞衣,外覆白色寬氅,束發高冠,一絲不茍。兩個皆具絕世之貌,出塵之姿。
東華微微側過頭問玄天:“這是你哪一回來的紫府洲?”
玄天嘆了口氣道:“師兄居然如此健忘麽?”
東華抿了抿嘴角,道:“你掌管西極與北極時,得了空便跑來,我怎能次次都記得這般仔細?”
玄天還未答話,夢境中當年的玄天,已經開了口:“師兄可知凡界有這等所在,男子出資可入,取其中女子随意享樂。”
東華看見,當年的自己雖然新鮮到兩眼放光,卻還是故作深沉的道:“師兄自然知道,只是政務纏身,改日我二人可同去看看。”
玄天勾起一抹笑,挑眉道:“我記下了,師兄休要食言。這房中百态,我早想去看看了。”
東華面色略僵了下:“百……百态?你怎生知道這個?”
玄天眼角閃過一絲狡黠:“自然是師兄往日跟我說的,你忘了?”
東華有些驚訝的道:“啊?我說的?”又看了對方篤定的點頭,面上起了疑惑之色,“我為何沒有印象。”
玄天朗然笑了一聲,起身走至泉邊,俯身輕嗅那碧梅,良久,才轉而對自己的師兄道:“謝過師兄今日款待,我得回去了。”
“這就要走?今日為何如此之早?”
“不過是魔境最近異動頗多,我要多做些部署。”
東華也站起身,沉吟道:“照眼下魔境的動作來看,天界與之終有一戰,你那北極與魔境交界,凡事萬要多加小心。以後若是沒有要緊的事,就不要常常跑來了,應以大局為重。”
玄天笑道:“師兄又開始教導人了,你比師父還多操了幾分心思,你師弟辦事,何時失手過?”
東華道:“我不日便要閉關,待出關之日,再與你同敘。”
夢境外,東華終于記起來,不久之後,魔境突然沖擊北天,大舉進攻,釀成一番仙魔大戰。中間又有諸多變故,因此,這便是迄今為止,二人最後一次在紫府洲上的暢聊。
東華忽然問玄天:“那百态之言,其實不是我透露給你的吧?”
玄天神色未變:“哦,師兄記性果然不差。”
東華頓了頓,終是将前日的事說了出來:“我在一處書攤上,買到了一本名為百态之房中術的冊子,書名那幾個字是你題的。你和素女,也研讨過這些俗事罷?”
玄天負手沉思起來,片刻之後才道:“這書原來已在凡間随處可見了麽?歲月果是倥偬。”
此時,夢境中當年的二人已經各自離去。半夕泉中的汨汨清水在漸弱的夕照下,徐徐幹涸。只有東海一層一層的掀着白浪,時重時輕的拍打紫府洲邊緣的礁石。
東華垂下眼睑,對于往事,玄天竟是淡然如斯,只投以“倥偬”二字。東華緩緩蜷起了手指,悠悠的說了一句:“現在看來,你當年确是沒有失手,失手的唯我而已。”
玄天有些疑惑:“此話怎講?”
東華擡手指了指自己:“我這個做師兄的,沒有看好你。”
眼前忽的被黑暗填滿,夢境重新變回到山洞的景象。
玄天不冷不熱的問了一句:“倘日後再來個三番仙魔大戰,師兄定然還是會幫天界的吧。”
東華猝不及防的被這麽問,便道:“自然要幫,我是天界帝君。你當初做帝君時,不也是責無旁貸的為天界效力麽?你我各行其道,沒什麽好說的。”
半晌之後,方才聽到玄天低低的笑聲:“好一個各行其道,師兄此言,使我的意念又堅定許多。”
“什麽意念?”
玄天徐徐道:“恪守魔道,盛極魔境。”
東華轉過頭看向他:“我不想再看見你,以後不要給我托夢了。”說罷,等了許久對方卻沒有回應,東華不由怒上加怒,冷聲道:“若是不想我日後與你為敵,你大可現在就将我的元神誅滅。”
玄天忽而肆意的笑起來,整個山洞都回蕩着他突兀的笑聲。
東華被他這笑聲攪得心裏五味雜陳,忍不住一拍石床,極利落的站起身:“何故發笑?”
玄天笑聲驟停,他沉沉的道:“橫豎在師兄心裏,我已經是十惡不赦,何妨再多忤逆師兄一回。你要我滅你元神?我卻反其道行之,在這凡界一世保你,無人傷得了你分毫!”
東華嘆道:“你遠在魔境,如何保我?就憑一個夏非滿?師弟,我原以為你當了魔皇,這張狂的性子,興許能收上一收。”
玄天不予反駁,只是淡淡的哼了一聲,撤掉了夢境。
東華重新陷入沉眠之前,浮起的最後一個念頭便是,他這是在與本上仙怄氣麽?
次日,東華沉沉的醒來,感到渾身僵硬,關節處略有疼痛之感。暗道這肉體凡胎就是嬌貴,睡硬一點都受不了。
夏非滿正将食盒裏的清粥小菜擺放在床前的空地上,見東華皺着眉從床上起身,眼底下有一小片陰影,微微一怔,道:“帝君昨晚睡得不好?”
東華随口答道:“還好。”頓了頓,又道:“玄天讓你将本上仙賺到此處的用意,你竟不知?”
夏非滿道:“尊上曾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因此他吩咐的事情,我們只聽只做,不說不問。”
東華又開始感慨魔境之人的率直。他揉了許久的額角,沉重之感方才輕了一些。
這夢境通過法陣傳入,本就需要許多靈力。玄天雖是操控者,但東華此番在夢中,免不了也被汲取了一些靈力。
東華躺回床上閉目許久,方才起身。在夏非滿尋來的零散東西中,找出一把篦子,自己梳了頭。又命夏非滿打開洞門,此時一輪旭日斜斜的挂靠在東天一隅,其下流着一片雲海,整個山間浮光溢彩。
東華看了片刻,贊嘆幾聲,這才出了洞,在山後尋了一處細如絲線的泉水,洗臉漱口,期間又是不住的擡頭欣賞山間晨景。
他不禁生出了些好奇,玄天在此處暫居之時,是否曾被這樣一處山間美景打動。如有,那他觀看這景象時,又是在何時何處,別是……也和自己一樣,就在此時此處罷?
夢境最後的對話,忽而浮上心頭。似乎兩個人自從撇開僞裝坦誠相見之後,每每對談,到末了總是針鋒相對,率先離去的還都是玄天。
果然是成了魔之後,脾氣大了許多。擱在從前,他哪敢對本上仙這個師兄說上一回狠話?
東華怔了怔,凝視着遠天,緩緩擡起手,不自覺的覆上了自己的唇角。
昨夜倒是默契,他和本上仙都沒有再提起那夜的放浪行徑。
東華回到山洞,喚夏非滿一起用過飯,便聽山洞外面有淅淅瀝瀝的聲音。
這一來,是想走也走不成了。
作者有話要說: 十五月亮十六圓,開窗一看沒有月233333
☆、何夕(十四)
這場秋雨連綿了好幾日,這幾日的夜間,玄天再也沒有出現在東華夢裏。
東華并不是個內向的人,可對着一個一問一答,不問就變啞巴的夏非滿,東華還真是不知該說什麽。索性在讓夏非滿下山買吃食的時候,順道買些筆墨水彩并畫紙。随後将石床上的被褥翻在一邊,騰出一片不小的空地,将畫紙鋪了幾張在上面。許久不曾作畫,不妨趁着如今還有些興致,練一練手,權當消遣。
夏非滿一開始并不感興趣,只盤膝坐在洞口聽風聲雨聲。而後仿佛是覺得有些乏味,或是東華拿筆在紙上時緩時急的揮灑,讓他覺得好奇,總之,他終于起身,挪到了石床邊。
東華低頭揮筆,一旁已經畫就了好幾張,全是各色人物。而他此刻眉目低垂,專心致志,整個人顯得清和溫潤。一只揮灑自如的筆舞在畫紙,正在人物勾勒好的衣衫輪廓上塗着淡灰色。
夏非滿的目光從已經畫好的幾幅人物圖上,一一掠過。東華畫工極好,尤善工人物。他筆下的人物,活靈活現,栩栩如生。他曾給二師叔玉清真人畫過法相,連一向挑剔的玉清真人都能難得的點點頭,給予已是最高評價的兩個字:“尚可。”
更遑論如今夏非滿見了,會産生怎樣的驚豔之感。他一向認為東華帝君是外表道貌岸然,內裏心腸歹毒之人。但如此的一個人,居然能作的一手好畫,當真是諷刺。
他不由得再審視東華的臉,忽然發現東華的眉心微微擰了起來,筆尖在空中停滞,似是畫到了頗有難度的地方。
夏非滿看向畫紙,發現紙上畫着一個穿了淡灰色衣袍的人,這個人烏發如瀑,傾流在肩。長身玉立,動作閑适,雖手持一把拂塵,卻極顯飄逸風流之态。夏非滿發現,其他的人物圖背後都是空白的,沒有布景,唯有這個人物,身後畫着幾枝碧色的梅花,袍裾邊上,還隐見雲遮霧繞。
美中不足的是,這個人物,臉上是空白一片,并未着墨。
夏非滿不由開口問道:“帝君,這個人的臉,很難畫麽?”
東華定定的看着畫中人,良久,微微一嘆,緩緩點頭。
夏非滿仍是好奇,又問:“是這個人長得太好,帝君怕畫差了?還是帝君記不得他的樣子了?”
東華愣了半晌,方才喃喃道:“長得太好了,本上仙記不得了,也怕畫差了。”說罷,随手換支粗毫,蘸了一筆濃濃的墨汁,将畫中人的淡色衣衫盡數塗成黑色。畫上人變成黑衣人之後,他仍是不停,将這人的臉也塗了滿滿黑色。
這已經不能算是作畫了,是毀畫。
夏非滿剛想發問,卻見東華又蘸墨,索性連整幅畫都盡數塗黑。這才停下筆,拿起這張“黑紙”一下一下撕成幾片。最後揉成一團,扔進石洞一角的火堆裏。
夏非滿發現,東華神色依舊溫和,可是那目光卻有幾分沉了。他再怎麽遲鈍,也該知道東華此刻情緒不對,便不再問,繼續看之前畫好的幾個人物。
其中一幅畫上有三個人,皆是頭發皓白,仙氣缥缈,可是神态氣韻分外不同。
右邊那個下巴略尖,面上五官堪稱絕佳,神色冰冷孤傲,即便在畫上,也生生與人拉開三丈之距。
左邊那個眉骨與鼻梁高挺,顯得頗為英武,但周身隐隐散着一股戾氣,亦不可親。
只有中間那個生的亦是端正,嘴邊含笑。眉眼間的平和之色,和東華有幾分相似,只是神态十分随意,不似東華總是自持的端着。
夏非滿道:“這三個是……”
一向受人瞻仰的東華大神,此刻瞻仰着畫中人道:“此乃吾師與二位師叔。”
夏非滿想了想,恍然道:“原來是赫赫有名的三清。”他又指着一副頗有威嚴的男仙圖,問:“那個呢?”
東華道:“那是百忍。”見夏非滿仍在茫然的搜尋僅有的知識,便貼心的補充:“就是現在的天帝,三界至尊者。”
夏非滿點點頭,繼續看來看去,道:“怎麽沒見帝君自己的?”
東華眉梢微動,笑道:“小友這麽一說,倒還真是,本上仙竟從未畫過自己。”
夏非滿古怪的看了東華一眼:“不畫也罷,反正你做神仙之時是什麽樣子,我也是見過的。”
東華道:“小友見過本上仙?何時?”
夏非滿悶悶的道:“二番仙魔大戰,在無望谷。”
東華眉心跳了跳,繼而淡淡的道:“原來如此。”
那正是他聽聞玄天叛逃,不可置信之下,親尋過去之時。想來夏非滿彼時便在魔境陣營當中,可那時自己一雙眼只顧盯着黑衣弑仙的玄天,那還容得下其他人?
夏非滿盯着東華,搖着頭道:“你們神仙真是無情。”
東華納悶道:“這話從何說起?”
夏非滿背過身去,又悶悶的扔下兩個字:“算了。”而後他繼續翻看床上攤的畫,臉上慢慢浮現失望之色,終于忍不住再問:“帝君竟沒有畫我家尊上?”
東華若無其事的道:“沒畫。”
夏非滿抿了抿嘴,道:“是不是畫累了,打算歇一會再畫?”
東華搖搖頭:“不畫了。”
夏非滿問:“那是打算明天畫?”
東華又搖頭:“明天也不畫。”
夏非滿不甘心的繼續問:“後天呢?”
東華納罕道:“小友這是何故。這番已經畫完,本上仙預備将這些東西收去,不再畫了。”說罷,便已收拾起筆墨紙硯來。
夏非滿将手中的畫往石床上一撂,又重複道:“你們神仙真是無情。”
東華正在将畫筆收入筆筒,聽他這麽說,不禁啞然失笑,道:“小友這是怎的了?”
夏非滿不平道:“尊上曾說過與你情同手足,雖然我并不信。但我家尊上好歹與你師出同門,你畫了這麽多人,居然都不畫他?”
東華未料到夏非滿會争競這個。手上顫了顫,筆筒險些落地,他垂下眼睑,許久不曾答話。
夏非滿以為他是理虧:“帝君何故作出一副哀傷的樣子,便就是真的哀傷,也肯定不是因為我家尊上,否則也……我家尊上在魔境這一路走的有多艱辛,帝君自是不會知道的。”
東華勾起嘴角道:“小友今日倒很是健談麽。”
夏非滿驟然閉了嘴,覺得自己的确說的有些多了,也過了。
東華溫言道:“無妨,接着向下說,本上仙也很好奇,這位師弟在魔界是怎樣遭罪的,之後又是如何步步高升當上魔皇的。來,坐下說。”
夏非滿肩膀抖了抖,他知道東華雖然脾氣極好,但對方畢竟是帝君,是仙,絕對不是省油的燈。但看東華神色頗為誠懇,又想着自家尊上那般憋屈,便索性豁出去。與東華一同坐在石床上,将玄天在魔境的事跡大致說了一遍。
東華聽的十分專注,一眼不眨。
原來魔境素來排外。玄天初到魔界時,不僅得不到帝濁信任,連魔境之人也十分排斥他。他逢人便上前搭話,卻幾乎無人理會,然而即使如此,他獨來獨往時,臉上仍舊是挂着一抹和煦的淺笑,與冷硬的魔境格格不入。
帝濁給他注入魔炎,雖置身萬分苦寒的魔境之中不必爆體而亡,但仍會痛苦至極。玄天拼命隐忍,無論如何不去渡給其他魔族。終于他被魔炎煎熬到幾乎發狂,一雙眸子被燒灼成了赤紅之色。帝濁最能體會這種痛苦,當下驚訝不已。最終,反倒是帝濁自己看不下去,抓了幾個魔境平民,扔到他面前,而他仍舊不為所動。
終于帝濁放話,問他是否仍在端着神仙姿态,他才肯勉強将魔炎渡了一些給這幾個平民。而後他對幾個平民深表謝意,還頻頻施禮。這是魔境最早傳揚的,玄天的美談之一。
不久之後,帝濁又預備以美色拉攏玄天,玄天推說自己忠心不二不近女色,不必如此。帝濁嗤之以鼻,因他自己貪歡愛美,後宮魔妃都有了二十好幾個,才不會信玄天的托詞。在某日夜宴過後,帝濁設法将玄天困在密室裏,扔了幾個美豔妖嬈的魔族女子進去。紅紗幔帳中,那些魔族女子衣衫輕薄,舉止撩人,彼時玄天也已有醉意。卻盤膝而坐,直到天明,硬是沒有露出半分動容之色。帝濁用寶鏡窺視了一夜,未見任何收獲。自此,他對玄天另眼相待。帝濁是頗為自負之人,深覺玄天做到了自己一介魔皇都做不到的事情,真個是十分厲害。
魔境之人粗暴骁勇,民智未開,不知禮儀,亦無倫常。帝濁的話便是一切法度。自玄天到來之後,便廣開民智,傳文授字,魔境日漸有所改善。
若上述事項只是循序漸進的融入,而一件事的發生,則讓整個魔境直接而迅速的接納了玄天。那便是二番仙魔之戰,玄天沖鋒陷陣,斬仙無數,大獲全勝,使魔境一雪一番仙魔大戰連連敗退的前恥。之後,玄天便向帝濁告假,欲長期閉關,帝濁欣然應允。他也有私心,不願意讓玄天的風頭大過自己,甚至想着要開始壓制玄天在魔境的行動,以免日後形成威脅。
而正在打着如意算盤的帝濁并未意識到,其實威脅已經形成。他行事粗暴,民衆多有怨憤。終有一日,他強行渡魔炎給幾個平民時,他後宮的幾個魔妃串通一氣将這幾個平民放走。而後本應該在閉關的玄天忽然出現,帝濁措手不及,身上的冰魄被倏然奪去。失了冰魄,帝濁壓制不住魔炎當場爆體。
從此,魔境變了天。
這故事延宕曲折,細節處發人深省,轉折處驚心動魄。
東華良久不語。時至今日,他還時常臆想終有一日這個師弟玩累了,對下界厭煩了。便會重返天界,回到他的身旁。
可是……
夏非滿口述的這個人,對他而言竟是如此陌生,若非玄天此名,他絕對想不到,這竟是與自己朝夕相對千萬年的師弟。
東華仍不甘心的的回想着适間夏非滿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
他從來不知自己這師弟在孤獨落寞時還能笑出來,他也不知自己這師弟會對魔境中每個人都這般曲意逢迎。他更不知道……帝濁用冰魄都壓制不了的魔炎,玄天竟然咬牙受着,生生将自己作踐到連帝濁這個始作俑者都看不下去。
在天界如斯的随性與高傲,在魔境又是如斯的隐忍與虛僞。東華不認識這樣的玄天,當年意氣風發的師弟怎會改遷至此。
東華想起了夢境中玄天擲地有聲的八個字:恪守魔道,盛極魔境。
他确實恪守了他的道,盡管東華不知這是否就是他所謂的魔道。而盛極魔境麽……如今的魔境,也當真是盛極一時。
如此步步為營的謀算之途,聽在東華耳中,振聾發聩,他不得不直視殘酷的現實。
東華苦笑不已,這個師弟,怕是不會再有回到他身邊的那一天了。
夏非滿一口氣講完玄天的行徑,見東華果然有所觸動。帝君一向溫文的笑意裏,含了幾分苦澀,清淺的眸子一片黯然。
夏非滿雖怕冒犯了對方被尊上責罰,但想想自己尊上那麽慘,況且還被這個東華帝君……便略略說了一句:“事已至此,帝君不必唉聲嘆氣。”
東華從情緒中轉回,看見夏非滿臉上淡淡的,心中有些不解:原來夏非滿對本上仙的敵意,只是因為玄天在魔境吃了苦,而本上仙不體諒麽?魔境之人果然心思簡單。
東華站起身,将石床上随意撂起的幾幅畫一一卷起,邊道:“謝小友寬慰。私以為各人的路都是自己選的,與他人無關,你說對吧?”
夏非滿硬邦邦的道:“既然如此,也請帝君今後莫要幹涉我家尊上,更不要傷害他。”
“那是自然,玄天與我再無瓜葛。”東華垂下頭,繼續卷畫,不料手未抓牢,将一幅畫落在地上。
不待東華去撿,夏非滿已先一步拾起了。
東華嘆了一嘆。不得不說,魔族的人真是對玄天言聽計從。比如這個夏非滿,明明對本上仙十分看不慣,卻還是将本上仙伺候的面面俱到。
夏非滿将畫拿到手上,卻不急着遞給東華,指着畫問:“這畫上的就是天帝?”
東華點頭道:“對,天帝百忍。”
夏非滿又問:“你和他關系如何?”
東華道:“都是同僚,共事而已,無所謂關系不關系。”
夏非滿微不可察的撇了撇嘴:“如果尊上還是神仙,如今的天帝,肯定是尊上。”
東華輕輕一笑,繼續點頭:“你說的,很有道理。”何止是有道理,當年選天帝時,有三個備選人物,依照次序,先是本上仙,再是玄天,最後才是那從凡人修煉成仙的百忍。
只是可惜了,本上仙人事不省,玄天又在這個節骨眼上不負責任的叛逃。彼時天界急需一個執掌規矩者,這個“美差”自是落在了百忍頭上。
百忍是後天神,出身雖差了點。可他師從玉清師叔,修為了得,是凡人登仙第一人,因此這個天帝也算實至名歸。
百忍是玉清真人的得意弟子,在玉虛宮中頗有地位。經過數回論戰,不多久,百忍便以自身極高的修為,立在了仙界衆神的頂端,與東華、玄天二位帝君地位相當。
東華與百忍走得并不很近,但也不像外人來看,那麽遠就是了。
夏非滿将百忍畫像卷好,放在東華手上,有些不平的道:“若是我家尊上願意,便還有機會坐上那個位子。”
東華笑道:“小友,這位子是你家尊上自己扔下的,天帝大選之時,他已身在魔境。”
夏非滿微微一怔,繼而神色中浮起千萬分的崇敬。
東華抿抿嘴,果然在這位魔境小友的心中,玄天做什麽都是對的?高明的?
半晌之後,夏非滿仍保持着那副頂禮膜拜的神色。
東華自去整理畫卷,終于在東華連床鋪都重新鋪好的時候,夏非滿喃喃道:“原來是這樣,我家尊上是為了拯救魔境衆生,而放棄的天帝之位,如此無私仁愛,尊上當真是魔境之光!”
作者有話要說: 假期結束,不開心T T
☆、何夕(十五)
次日,雨終是停了。
東華大神便勞煩夏非滿送他下山。因這幾日在這個埋了陣法的山洞裏住着,即便玄天無意窺視,他也是渾身不自在。且在山洞窩了這幾日,又不曾換洗衣物,多虧有火堆烤着,否則身上早該發黴了。
夏非滿繼續變成山貓兒,如來時一般馱起東華。
數日的連陰雨使得山間十分泥濘,摸爬滾打下山之後,夏非滿變回人形和東華站在一起,活脫脫便是兩個泥人。二人走在官道上,南來北往的見了避之不及,生怕污了自己衣裳。
即使當年斬殺妖魔無數,東華也潇灑的不曾在仙袍上濺過一滴血。而今渾身上下挑不出半點幹淨之處,還被路人各種嫌惡。東華從未如此狼狽過,盡管如此,他仍在心裏寬慰自己:全是歷練全是歷練,随你們如何看待,本上仙自步履從容,便做泥人,也當是器宇軒昂的泥人。
雖是這般自我嘲解,但總要解決燃眉之急。
東華道:“我二人這副模樣,怕是連客棧都進不了。當務之急,是設法去掉這身泥污。”言下之意,實則是敲打夏非滿尋個客棧。
不料夏非滿卻吃不透這層意思:“我的法力不夠,換了尊上,只要袖子一揮這身上立馬就一塵不染。不過,若是尊上在,就不用擔心被天界那幫神仙發現,直接帶您騰雲駕霧,根本就沾不了半點泥星。”
東華見他從昨日起,對玄天的崇敬之意大盛。在心裏暗道,若是你家尊上在,怕是早被衆仙一擁而上,兩敗俱傷了。再走幾步可就真的進了城,這一身肮髒之氣……你思念你家尊上,本上仙亦是無比思念青陽和赤璃。
心裏是這般情緒,卻因正是用人之際,不得不順着夏非滿往下說:“話雖不差,可你家尊上遠在魔境,眼下還需仰仗小友。”
夏非滿意味不明的看了東華一眼,道:“若帝君待尊上,比得上尊上待帝君的一半,也好了。”說罷,還嘆了一下,繼續向前走。
東華直在心裏喊冤:本上仙何時對他不好了?他又何時對本上仙好了?屢屢前來添堵還差不多。礙于對方只是個魔境的後輩,只得緊走幾步,跟上去好言好語的道:“本上仙聽小友這話裏暗藏玄機,有何隐情不妨直說。”
夏非滿搖搖頭:“尊上會怪罪。”
東華見他面露忌憚,不欲強人所難。只默默忖着日後若是有緣再見玄天,必定好好問問,到底他對自己是如何好法兒。
夏非滿突然停下。此處是一偏僻小巷,離街市約莫有五裏之距。巷子前幾棵白楊,筆直的排在兩旁。巷尾是一家小院,雖舊卻無破敗之色。
夏非滿道:“這是俞生的住處,我可以借來燒水,供帝君沐浴。”
東華側目望過去,問:“你從山上下來,就計劃好了要來他家?”
夏非滿點頭:“正是,這幾日下雨,有樣東西我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