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沾了雨水,于是暫放在俞生這裏,今日想來取回。可帝君的手下好像盯上了俞生,若帝君跟着一道來,興許他們會顧忌一些。”
東華笑道:“想是小友對凡界知之甚少,不知這方方寸寸皆有山神土地。”
夏非滿生出了一點疑惑之色。
東華又道:“小友還是想的太簡單。其一,本上仙不會乖乖的給你當人質。其二,這幾日你我的行蹤他們全都探的到。之所以沒有跟你動手,是因為本上仙還未發話。”
夏非滿臉色一變:“你說什麽?”
東華擺手笑道:“小友不必緊張,本上仙戲言而已。”
雖然東華這麽說,夏非滿面色卻毫無松懈,沉聲道:“多謝帝君提點,我是不該大意。”說罷,使一口氣吹開鎖門,東華昂然而入,如同進自己仙府一般,跨過門檻。
夏非滿四下看了一看,将院門從外面再鎖好,自己則穿牆而入。
俞生的院子雖小,卻石桌花圃,該有的一應俱全,十分幹淨雅致。因這幾日天氣不好,檐下晾着一杆衣物。
夏非滿指着那裏道:“帝君沐浴後,可從中挑兩件換上。”
那些衣物柔軟潔淨,顯見是精心洗過的,但顏色不甚鮮亮,應該被人穿過許多次了。東華只看了一眼,便将視線挪開。對同樣是一身污泥的夏非滿道:“那小友呢?”
夏非滿道:“我先燒水。”說罷便去水井邊,引了一流清水至廚房竈上的大鐵鍋裏,又在竈裏填了柴,吹出一點火苗,哔哔剝剝燒起來。
不多時,水便燒熱,夏非滿将浴桶仔細的清洗一遍,方才将熱水倒在裏面。
東華早就迫不及待了。只聽夏非滿說了一聲“請”,他張口就應。泥漿早在身上幹硬成痂,東華急急忙忙除去衣物,置身熱水中,方才覺得暢快了。但暢快的表情只一閃而過,東華面色随即肅然,只聽見夏非滿在外面多寶格上翻着什麽,少頃,腳步聲便漸行漸遠。
東華估摸着夏非滿應該已經離開,方才喚了一聲:“出來吧。”
兩道光華一閃,屋裏便多出了兩個人,正是青陽和赤璃。
一見到東華,赤璃便迫不及待的嗤笑:“這個魔人不太機靈,君上說什麽他都信,不過,到最後還是被唬跑了。”
東華道:“是我有些心急。怕他萬一磨蹭起來,自己也要沐浴更衣,豈不誤事?索性吓他一吓,讓他早些尋了那物件。只是不知是何物,讓他寧願放在俞生處,也不肯藏在山洞裏給我看見。你們可看清楚了?”
赤璃道:“看清楚了,就是一把普通的折扇,沒什麽稀奇的。”
東華沉吟了一下,道:“青陽,你繼續盯着他,切莫讓他再害人。”
青陽道:“君上的意思是……”
“夏非滿已經承認,鎮遠侯是他殺的。”
青陽狐疑道:“可是屬下去了一趟地府,見到了這個鎮遠侯的魂魄,他卻說他是被俞生所殺。”
東華有些吃驚:“有這種事?如此說來,夏非滿竟是在幫俞生頂罪?着實蹊跷,那魂魄還說什麽了?”
“他正準備讓人殺了俞生滅口,不料忽然失去知覺,等他醒來之時,已經魂魄離體。只看見俞生正在用刀捅他的肚子,不多時他就被鬼差勾走了。”
東華又問:“确定那扇子只是一件俗物?”
赤璃篤定的道:“一點靈力都沒有,青陽和我一致認定,這就是一件俗物。”
東華道:“這就怪了……青陽,你還去盯梢夏非滿,我和赤璃留在這裏,專等俞生回還。”
青陽躬身,領命而去。赤璃将手一伸,手中便多出幾件衣物。他看了一眼檐下俞生的舊衣物,有些不平的道:“那個魔人還想讓君上穿凡人的舊衣服,真是大逆不道。君上來穿這個,新的。”
還是自己的手下貼心。東華嘴角彎了彎,道:“他是玄天的屬下,又不是我的。況且這些天他為我做了許多,已經頗為盡心了。”
赤璃嘟囔道:“盡心?就把君上拖累成了個泥人。”說罷,發覺自己言語冒犯,吐了吐舌頭。
東華只微微笑了笑,并不責備。發覺浴桶的水已不如先前那般熱了,便斂了神色,一心沐浴。
待俞生推着一車書回來,一腳跨在門檻上,看見院中還有個人,便愣住了。
彼時暮色四合,東華全身煥然,正以一副怡然之态,獨立花圃中,欣賞那幾株粉嫩的月季花。
被不熟悉的人未經允許闖進家門,且不知是賊是盜,任誰都不會給好臉看。俞生皮笑肉不笑的質問道:“公子闖進我家中意欲何為?”
東華摩挲着沒了赤色琉璃的指環,微笑道:“想求俞先生一樣東西。”
俞生見對方竟從容不迫,不由好笑道:“財?物?……總不會是我身後的這堆書吧?”
“都不是,我只為俞先生身上的秘密而來。”
俞生點頭道:“我就知道公子不是等閑人物,否則,神明何以讓我提防你?”
東華重複道:“神明?”
俞生沒有吭聲,将推車停靠在玄關,而後将門闩好。背着手走進院子,方才彎起了眉眼:“不知公子想知道什麽?”
東華收斂了笑意:“就怕俞先生不肯解惑。”
俞生和和氣氣的道:“我雖不是什麽君子,卻也言而有信,公子盡管問。”
東華正色道:“那便冒犯了。敢問俞先生是否殺了鎮遠侯。還有,你十多歲跟随的那個綸巾男人,最後又是怎麽死的。”
俞生似是有些釋然笑起來,眉頭卻有些不協調皺了一下:“不錯,他們都是我殺的。”
東華道:“果然……”
俞生反問道:“我前日講的小和尚的故事,公子可聽了?”
東華乍一聽有些疑惑,随即聯系到往生圖,便了然道:“聽了,那位小長老當真命途多舛,我猜……是俞先生借其自況吧?”
俞生訝異:“公子連這個都猜得到?不錯,那個綸巾男人便是故事中的惡師父,我便是那小和尚的原身。”
東華道:“你毒死你師父自是容易。只是聽說鎮遠侯一介武夫,平素常有侍衛相随,你怎麽能近身呢?”
俞生贊許道:“問得好,比我考慮的深遠多了。我那日懷揣着小刀找上他,的确是……”
“等等。”東華雖知失禮,卻不得不打斷他,“是你找上的鎮遠侯,而不是他追殺你?”
俞生驚訝的看了東華一眼:“編到故事裏,當然要說的可憐一些,借機博取同情,多賣幾本書。可實際上,當年我打開那箱錢,看見裏面全是瓦塊,便氣得将箱子摔落在地。諷刺的是,從中滾出來一枚銅錢。你可知道,我想着殺他的這一天,想了有多久。”
東華道:“可是你找他理論的時候,他把你打得很慘。”
俞生不以為然道:“小時候我不懂事,只知道硬拼。可現在不同了,他聽說我故事講的好,那夜便将我叫到府上。我一眼便認出了這個狗賊,狗賊卻沒認出我。我見他喝醉了,就去後廚尋了把殺雞的小刀,藏在身上預備下手,只遺憾那幫侍衛……”他似覺失言,忽然停住了。
“我替俞先生講下去,你被侍衛制住,惡行敗露。但命不該絕,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将你救下。”
俞生面色一寒,繼而笑道:“這你都知道,那我也沒什麽好隐瞞的了。我萬念俱灰,表明身份,那狗賊果然要滅口。就在我要被亂棍打死之時,憑空出現了一個神明,他神通廣大,瞬間将所有人都放倒在地。”
東華恍然道:“原來你說的神明,就是他呀。”也對,這些凡人能見過多大世面?略微有點神通的,便奉為真人、天士。夏非滿這種厲害些的,可不就得拜成神明麽。
東華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可見過他拿的那把折扇?”
俞生淡淡道:“那是我昔年畫的一幅山水扇子。怎麽,公子也想要?”
東華滿含深意的道:“真是無巧不成書。想是這扇子精美非常,否則你這位神明怎會愛不釋手呢?一把扇子換回一條命,也值了。”
俞生不置可否,仍是虛情假意的含着笑,忽從袖子裏取出一把小刀:“公子你瞧這把小刀,是不是很鋒利?縱然當時神明阻攔,我也不管不顧,用這小刀在狗賊肚子上劃出一條縫,扒開,先捅爛他的心肝,再挖斷他的腸胃。”
小刀森森泛着寒光,刀身彎曲,如此時天上新月一般。俞生的手指拂過刀背,忽而大笑起來。
東華還是頭一回聽他笑的這般暢快,這般放聲。
俞生很快止住笑,徐徐道:“當時那個狗賊一動不動,任我宰割,我每割一刀,他就抽搐一下,直到斷氣為止。公子我這樣說,你聽了居然一點都不怕?”
東華有意道:“奇了,我為何要怕。”
俞生晃了晃手裏的小刀,一步一步向前逼近:“從我決定對公子推心置腹時,便已在盤算殺人滅口了……這些往事一直憋着,偶爾傾吐一番倒也不錯,只可惜又要殺人了。”
東華大神對比俞生的兩段命格,十分惋惜這個凡人:“你本該是個安分守己的好人,卻不幸背上了兩樁命債。”
俞生步子忽然頓住,笑意全無:“因為我想活呀,做好人能讓我活下去麽!”
東華想到俞生原本的悲慘結局,默默的在心裏說,并不能。
俞生臉上露出暴怒之色:“安分守己?好人?說的真是輕松,你以為我不想?我在師父喝的肉湯裏下毒的時候,我的手也抖。看見師父七孔流血,我的腿也軟。前些日子晚上做夢,還能夢見師父眼裏淌着血,揪着我索命。你見過那種眼睛麽,眼珠是黑的,眼白卻是紅的,惡狠狠的,整宿整宿的盯着我看!”
此時的俞生,簡直毫無人色。他像是在奮力掙脫一個厚重的枷鎖,說話時近乎癫狂,連喘帶吼,不加掩飾,與方才笑裏藏刀的模樣判若兩人。東華錯覺,眼前的人猶如一盞燒着的燈籠,火舌舔破了喜慶的籠衣,呼嘯而出,揚天怒號。
東華定定的看了他半天,輕聲問道:“也許鎮遠侯的确是自食其果。可若是給你機會重來,你還會毒死你師父麽?”
俞生瞬間安靜下來,斬釘截鐵的道:“會。”
東華有些不解:“就因為鎮遠侯拿錢拉攏你?”
俞生并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平靜的說了一句:“因為他該死。”
東華心道,不應該,一定還有哪裏不對。原定的命格,是鎮遠侯拉攏俞生不成,自己動的手。可如今卻是俞生出面下毒,原因麽,從他話裏透出的幾許玄機來看,有一部分是錢財,還有一部分仍然未知。
一念之差,差在了何處?
東華試探着再問一句:“你師父打你罵你,可他畢竟撫養你長大,怎麽就該死了?”
豈料聽了這話,俞生已經恢複平靜的臉上,再次起了兇光,他陰測測的笑道:“公子,你好奇心也忒重了。我已經告訴你許多,別太貪心。”
東華虛懷若谷:“俞先生,何妨多講幾句呢?”
俞生已經揮着小刀撲過來:“講了也是白講,反正你馬上也要去陰曹地府了!”
東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面色未改。
一道紅光閃過,将俞生沖翻在地。東華手上的指環亮了亮,赤色琉璃重置其上。
此時小院的大門,忽然被大力撞開,門闩斷作兩截。
門口站的是鐘離允,小侯爺,以及數名差役。
作者有話要說: 想到還要連上五天班。。生無可戀。。。
☆、何夕(十六)
東華輕撫指環上的赤色琉璃,褒獎道:“做得好。”
原來,東華早已命赤璃去請“人證”,鐘離允是見過赤璃的,自然會來。小侯爺這幾日正揪着鐘離允抓人,當下也便跟了來。
東華一壁廂在院子裏套話,鐘離允等人一壁廂在院外聽牆根。因此處偏僻,巷子裏本就只有三兩戶人家,俞生家又遠遠的在巷尾,故而他敢旁若無人的說笑,肆無忌憚的行兇。
俞生擡起頭看見來人,只一瞬,複又變成了平日裏笑臉迎人的俞生。他若無其事的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塵土,彬彬有禮的迎上去:“幾位大人,駕臨寒舍有何貴幹?”
鐘離允對他不假辭色:“本官在外面聽的一清二楚,你已身負兩命,如今還想殺人滅口,拿下!”
“慢着!”俞生指了指東華,面不改色,“分明是這位公子來我家中偷竊,我不與計較。他卻不知廉恥,反而纏着我給他講故事,到興頭上,他還搶詞套我的話。大人,你們應當抓他才是。”
鐘離允厲聲道:“強詞奪理。”
俞生目光閃了閃,又道:“大人僅憑幾句故事之言就定罪,那,這位公子可是前兩日當街從您眼皮底下溜走的,不知他可否洗脫了罪名?”
東華嘆了嘆,不忍作出反駁,也不必作出反駁。這案子已有了眉目,只要順藤摸瓜便可,讓俞生伏法不過是時間問題。
一旁的小侯爺卻突然發了話:“鐘離大人,這個人身上,如何會有我爹的信物和錢財?”
鐘離允道:“道長說,是他撿來的。”
“果真這麽巧?不妨一道帶回去,協助查案。”
鐘離允面露遲疑之色:“這……”
俞生笑裏藏刀:“大人莫非要包庇這位公子?”
鐘離允道:“小侯爺,這位道長确實頗有修為,且這幾日也蒙受了些許冤屈。不若這樣,我來作保,将道長安置在我府上,待結了案,再放他走?”
俞生冷笑道:“大人,你這……”
鐘離允喝道:“閉嘴!”
小侯爺本也只要早些破案便可,鐘離允又将話說到這個地步,便道:“随你。”
東華按在赤色琉璃上的手緩緩放了下去,卻擡眼看了看鐘離允。雖說這般安排倒也不錯,但他有些不解,鐘離允今日怎的就突然對他這麽好?他可不信只是因為自己蒙受了所謂的冤屈。
直到進了鐘離允的府上,鐘離允摒去左右,才有些激動的告訴東華:“在楊府時,那位天士的卦果真靈驗,昨日那個人帶了信兒來,說是三日後會來我府上。”
東華聽了毫不意外,只是客套的笑道:“那便恭喜大人了。”
又聽鐘離允道:“我待要備上花紅酒禮前去道謝,只是章臺街……”
東華忙道:“那位天士向來清修,不喜人打擾,也不願透露行蹤,故而讓貧道那般渾說……哦,那位天士是東華帝君的傳人,大人若是誠心要謝,得空給東華帝君多上些供奉即可。”司命星君,且讓本上仙占你個便宜,實在是本上仙在下界的香火越發不如百忍了。
這一夜在鐘離允府上的客房安置,又有赤璃服侍,東華大神恍如回到了東極紫府洲上,睡得十分安穩。
次日,臨近正午,東華吩咐廚房做了一樣飯菜帶上,喚上鐘離允,二人直奔大牢而去。
這是東華第二次來到京兆尹大牢,但比之上次,心境分外不同。他看見俞生頭發已有些蓬亂,本是雙眼無神,面色頹然,但看見有人來到,眸子頓時亮起來。
東華提着食盒,隔着栅欄向裏道:“俞先生,鐘離大人押着我來給你送飯了。”
俞生在看清來人後,興趣缺缺的繼續靠在牆角,“有趣,公子竟會來給我送飯。”
東華打開食盒,露出盒子裏的兩碗飯。“俞先生不看看,我給你帶了什麽?”
俞生道:“便給我帶來龍肝鳳髓,我也沒胃口。”
東華将兩碗飯端出,從栅欄底下塞過去,邊道:“我記得俞先生那故事裏,小和尚昏倒在街頭,別人給他喂的米粥打了雞蛋花,再佐以雞湯,當時覺得十分誘人。今日也試着做來嘗嘗,果然不錯,便給先生也捎來一些。”
俞生在聽見東華說到“米粥打了雞蛋花”時,已經起身,踉踉跄跄走過來,東華話音方落,俞生便俯下身,将那碗粘稠的米粥端在手裏,而後面無表情的看着東華。
東華溫和的道:“先生嘗嘗看,比當年的味道如何?”
俞生有些氣急敗壞:“你是來諷刺我,暗喻我現在和當年一樣只能靠人施舍茍活麽!”他将手中的碗高高舉起,便要砸落在地。
“且住!”東華忙制止道,“俞先生可否想過,砸了這一碗,也許今後再也吃不到了。”
俞生緩緩垂下手,定定的看着碗中金銀二色。地上另一碗是雞湯,湯裏滿滿的堆着雞肉,縷縷熱氣裹着香味飄進鼻子裏。僵持了片時,許是真的餓了,他忽的跪坐在地上,拿起筷子,開始毫無形象的狼吞虎咽。
東華看了片刻,轉而面對牆壁上透着天光的小孔,緩緩道:“我來不為諷刺先生,只想提醒先生兩句。從前無論到何種境地,總有一碗米粥相救。但私以為,兜兜轉轉一條路,似乎是先生自己走絕的。”
正在埋頭吞咽的俞生,肩膀倏然微微發顫,他極快的撂下碗,而後将臉埋在地上。指甲牢牢摳在地縫裏,手背上暴起數根青筋。
良久,一個物件驟然從栅欄裏丢出,磕在牆上發出響亮的金屬聲。落地,又是一聲,而後滾落到那一小片日頭底下。
東華不知該定論俞生是魯鈍還是倒黴。今生意外躲過命局,本可安度一世,卻抹不開那可笑的執念,一心要殺鎮遠侯。好容易出來個夏非滿來搭救,卻還是執意痛下殺手,這下倒好,扯了本上仙進來,惹得天界插手。
哪怕他中間收斂一次,也不至于落到這個田地。
可若能一早知道這許多,他也不是一介凡人了。
東華拎着食盒出了大牢,鐘離允便迎上來:“他可願認罪?”
東華攤開手,掌心托着一枚斑駁而光潔的銅錢。
光潔是因為被人在手裏摩挲的時間長了,磨去了銅綠鏽跡。
斑駁,則是上面盤踞着許多劃痕,好像是日積月累指甲摳的,已蓋住上面紋的字了。
東華點點頭:“明日即可提審。”
誰知,還不到提審之時,便聽獄卒慌慌張張的來報,說大牢裏有邪物鬧将起來。
彼時是二更天,各人都已睡下。慌得趕緊穿了衣物,摸黑來到大牢。
東華見着大牢裏的“邪物”,并不吃驚,友善的颔首:“小友,才小別半日,便又相見了。”
夏非滿正在與一道青光纏鬥,無暇分神,只沉聲應道:“帝君為何不放過俞生。”
“不是本……”東華四下看了看,改口道,“不是我不放過,而是俞生殺了人理當伏法。他已有了認罪之意,你何苦又尋過來。”
“我已将屍體的死狀僞裝成水魅的手法,就不能将錯就錯?”
“你的确僞裝的很好,可畢竟已查出真兇,當還死者一個說法。要知道,他手裏可有兩條人命。”
“反正人死了還可以投胎,便殺了又如何?”
東華聽得直皺眉,深覺玄天改造魔族之路仍是任重道遠。擡起手,對指環上的赤璃道:“除了鐘離允和俞生,在場其他人全都使個昏睡訣。”今日怕是要夜審,既然牽扯進了仙魔,那便不可有太多等閑之人,留個犯人與證人即可。
一道紅色光暈緩緩散開,沾者即倒地呼呼大睡,不多時吵吵嚷嚷的京兆尹大牢便清淨了。
東華又道:“青陽你先停手,現身吧。”
與夏非滿纏鬥的青光,頓時飄至東華身側變作青陽,俯首對東華道:“屬下謹遵君上囑咐跟了這魔人一日,見他打倒獄卒進來劫囚,方才現身攔他。未曾想這魔人身手修為了得,一時拿他不住。”
東華對他道:“這一日辛苦了,你已做得很好。”
青陽又施了一禮,方才侍立一旁。
東華轉而對夏非滿淡淡道:“本上仙不知你魔境是怎樣個章法。但三界次序若能肆意違背,那豈非天下大亂?人生在世,沒個法度綱常約束,又與魔境何異?”
夏非滿直視東華道:“又是魔境。魔境再不好,也是魔境的事,無需帝君說嘴。”
對他的出言不遜,東華微笑以待:“小友曾說玄天去魔境後,廣開民智,傳文授字,教你們識得禮儀。你可知這些便是三界精粹?你們學了三界多少東西,吃了三界多少好處,這些姑且不論。但如今,你們自己都對魔境原本的樣子厭惡至極,還不許他人引以為戒麽?”
夏非滿一時語塞,對比魔境前後變遷,竟覺得東華說的十分在理。他轉過頭,俞生隔着栅欄向他觀望,眸子裏一點殘星未滅。
東華怕夏非滿再鬧起來,講完道理便立刻道:“先将他拿下。”
青陽和赤璃瞬間上前,一邊一個将還未回過神的夏非滿制住,赤璃還嘀咕了一句:“早知道就帶捆仙鎖下來,也不必這麽費勁。”
俞生見了這陣仗,驚慌失措的叫了幾聲“神明”,便有些脫力的坐在地上。不過半個時辰,他便經歷大起大落,已是心力交瘁。
牢房裏突然響起一個年輕稚嫩的聲音:“到底發生了何事?”
衆人看時,小侯爺已經滿臉不耐的走了進來。一看見牢房裏橫七豎八躺了一堆獄卒,他便變了臉色。又見青陽和赤璃制住了夏非滿,便皺眉問鐘離允:“鐘離大人,這是什麽情況?這幫古怪之人又是誰?”
鐘離允從聽見東華自稱“本上仙”起,已經瞠目結舌,做了木頭樁子好一陣子。此時他尋思了片刻,發現無從說起,勉強道:“事情複雜……容日後再解釋。”
俞生看見小侯爺進來,原本死寂的臉上出現一點異樣之色,他眉眼緩緩彎起來:“小侯爺,小民可否鬥膽打聽一件事情。”
這囚犯是在垂死掙紮?小侯爺有些詫異,下意識的點了頭。
其實不單小侯爺,在場所有人都是不解他為何忽然這樣問。
俞生笑意漸深:“敢問令堂在令尊那裏,不大受寵吧?”
小侯爺勃然大怒,厲聲斥道:“你好大膽子!”
俞生似對他的反應頗為滿意,卻沒有再理會他,只對東華道:“公子那日聽了李家少爺、張家小姐和王家公子的故事吧?”
東華反問:“聽了,與這案子有何關系?”
俞生盤起雙腿,換了個舒服些的姿勢坐着,方才輕描淡寫道:“關系大的不止一星半點,否則我師父怎會惹禍上身呢?鎮遠侯便是王家公子,我師父便是那個倒黴的江湖術士。”
東華恍然點頭:“原來如此,這麽大的醜事,難怪鎮遠侯要除掉你師父。”這麽說,鎮遠侯真正心儀之人是故事中“張家小姐”,怪不得俞生會惡意的問小侯爺這麽一句……事到如今,他也只能靠傷害別人,來稍稍減輕自己的憤懑。
俞生蓬頭垢面,衣衫污濁,那一雙眉眼卻彎如天上半月,這樣的一張笑臉十分博人好感。他對夏非滿道:“神明,你不用管我,我這回是真的活不成了。”
夏非滿不甘心,又開始掙紮。忽然赤璃咂了下嘴道:“神明?你好好看看你的神明吧。”說罷将手往夏非滿天靈蓋上一按。
東華一句“赤璃住手”才出口一半,就聽到一聲痛苦的咆哮,夏非滿已被赤璃逼回了原型。
一只如獅虎般大小的山貓兒,瞪着赤紅色的雙瞳,出現在了衆人面前。小侯爺驀然驚叫一聲,待東華看他時,他已經軟綿綿癱在地上。連鐘離允都目光一凜,連退數步。
俞生也變了臉色,但明顯不是害怕。他不可置信的看着這只山貓兒,良久,顫聲道:“小……小滿?”
山貓兒尾巴甩了一下,繼而垂下眼皮,算是默認。
東華暗道,一向奉若神明的人,竟然是從前自己養的寵物,怕是換誰,都接受不了吧?
忽聽的俞生瘋瘋癫癫笑了起來,攥緊拳頭大力捶着牢門,仿佛感覺不到疼痛。
東華訝然道:“俞先生,你這是為何?”縱然接受不了自己的神明是只山貓兒,也不至于崩潰至此吧?
俞生視周遭空無一物,他狂笑着捶了半天,手上已經滲出了血。再擡起頭,臉上已經有了兩道淚痕,他又哭又笑的道:“師父——師父啊——”
所有人都呆若木雞,大眼瞪小眼的看着他發瘋,牢裏回蕩着不知是笑聲還是哭聲的詭異聲音,竟顯得十分凄絕。
東華漸漸有些不忍,想要上前制止他自殘:“俞先生,你……”
俞生卻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迅速撲向一側的牆壁。
只聽一聲巨響,他在別人驚詫的目光中撲倒在稻草裏。鐘離允最先回過神,迅速走上前,隔着栅欄看了片刻,站起身道:“腦袋開花,斷氣了。”
山貓兒哀嚎一聲,趴在栅欄前,看着俞生迅速冷卻的屍體,眼中慢慢蓄起一層薄霧。
青陽忽然道:“屬下有一事,不知當不當講。”
東華此刻急需有人調和氣氛,求之不得:“講。”
青陽道:“其實我在司命星君處,還看過綸巾術士的往生圖,只是當時覺得不甚重要,便沒有帶下來。現在想來,有一處意義重大。”
“哪一處?”
青陽道:“這術士臨死前煮了一鍋肉,爐竈旁堆着一副毛皮,很像是……這魔人所化山貓兒的毛色,因此屬下覺得……屬下大膽猜測,俞生以為他師父将這山貓兒煮着吃了,故而才起了歹念。”
一念之差,差的,竟是歹念。
東華眉心動了動,低頭看見山貓兒回頭巴巴的望着自己,似是有話要說。便吩咐赤璃:“讓他回複人形。”
赤璃正在為方才的魯莽抱愧,聞言畢恭畢敬的挪過去,往山貓兒的頭上點了一下。
夏非滿恢複人形後,便緊緊地攥着拳頭,片刻之後方才啞着聲音道:“那日俞生一早便去了集市,說是師父在山裏躲了幾天,要下來吃頓好的,讓他速速準備酒肉。而我接了尊上之命,即刻要回魔境,又不懂如何作別,無以為報。便去山上抓了一只灰狍子,剝幹淨扔在他家廚房裏。這時我聽見動靜,看見一個男人進了院子,于是便直接離開了。我沒注意……狍子和我本體的毛色,竟是相同的……”
東華和顏悅色道:“想是本上仙看錯了,小友有些難過?”
夏非滿誠實的點點頭。
東華問:“俞先生也是凡人,也會投胎。小友為何要難過?”
夏非滿目光一顫,看一眼俞生的屍體,将頭抿了下去,道:“來世他就不記得我了,他也不再是我認識的這個人……我不明白,為什麽會這樣……”
東華嘆道:“因小友的出現,篡改了他的命數。他本該這一世為善,最後被惡人害死。來世投胎,他原定的本是個好命……一念之差,可惜了。”
東華嘆歸嘆,他沒有不合時宜的道出心裏的一點疑惑。縱然俞生一時激憤毒死師父,可事後他就沒有發現那皮毛和骨肉并不屬于一只山貓?是不敢去确認,還是不敢去承認,他自己會有看錯的可能?後來将一切過往全都付諸刀子施加給鎮遠侯,将自身的痛苦歸咎于那一枚銅錢。樁樁件件都交代了,唯獨不願提起山貓兒之事。
在本上仙看來,俞生不過是一個不敢面對真相的可憐人罷了。
诙諧的是,本上仙如今賴在凡間,與這可憐人自我麻痹之舉,似乎是同出一轍。
忽聽夏非滿嗫嚅道:“那他如今所為……來世,還會按這般輪回麽?”
東華微微搖頭:“不能了。這一世他造了殺業,來世多半是要投入畜生道。”
夏非滿怔怔的道:“畜生道……不行!”他驀然翻臉,擡起一掌劈碎栅欄。閃身進去,扶起俞生的屍身,擡手撫上他稀爛的額頭。
青陽也已經反應過來,極快的飛身上前:“放肆,竟敢搶魂魄!”
東華趕緊道:“夏非滿,不可一錯再錯!”
夏非滿手上吸着一半魂魄,賭氣道:“反正下輩子也要任人宰割,還不如讓我帶回魔境,給他找個別的軀殼,總好過被天管,被天收!”魂魄的另一端已被青陽牢牢抓住。一沓疊影痛苦非常,發出一連串怪叫。
青陽見夏非滿言行決絕,不由也動了怒:“魔人無知,就是毀了這魂魄,也不能給你拿去胡作非為!”
東華垂下眼睑,算是默許了。俞生怨念太深,帶去魔界日後必成禍患。且此時夏非滿又誓不甘休,倒真不如……
青陽瞧見東華神色,便在手上注入靈力,魂魄的怪叫聲驟然提高,而後,歸于沉寂。
夏非滿瞪起眼睛,嘶聲叫道:“你做了什麽!”
東華垂眼看着自己的腳尖,道:“因為你不肯放手,你們兩個扯碎了。”
作者有話要說: 希望能審的快些,真要命。。。
☆、何夕(十七)
夏非滿朝青陽咬牙切齒的道:“你為何不放手!”
青陽道:“你不放,我也不放。”
夏非滿雖怒不可遏,卻陡然垂下手,有些無措的看着這一地零碎魂魄。他撲過去,手忙腳亂的攏了攏,卻怎麽也聚不起來,其中一些小的碎片,已經開始趨于淺淡。
東華好心的提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