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9)

“沒用了,人為萬物之靈,魂魄最是難修。他的魂魄不僅破碎,且破碎之後已開始消散,回天乏術。”

夏非滿瞬間暴跳如雷:“我殺了你!”一旋身,甩開不要命的架勢,繼續撲向青陽。

赤璃在一旁搓搓手,小心翼翼的看向東華。東華拍拍他的頭:“去吧。”

赤璃頓時神采奕奕,響亮的應了一聲,閃身前去幫青陽。一魔二仙頓時打的不亦樂乎,夏非滿雖然天資奇好,只可惜對手太強,且還是兩個,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便露出了敗勢。

趁着這個間隙,鐘離允湊到東華跟前,面色複雜的道:“你是神仙?”

東華坦誠的點點頭。

鐘離允的喉結上下動了動,艱難的擡起一只手指指上面,再次确認道:“天上……的那種?”

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牢裏的一口天窗,透着外面悠遠的夜空。

東華收回目光,依然坦誠的點頭:“不錯,天上的那種。”

鐘離允的胸口劇烈起伏,還要再說什麽時,忽然從夏非滿的袖子裏飛出一個物件,正打在東華的腳踝上。即便隔着靴子,東華還是疼的險些動容,低頭一看,原來是一把折扇。他對這東西已好奇許久,當下便彎腰拾起來。

記得俞生說,這只是昔日畫的一把山水扇子。打開看時,果然不差,扇面上畫着青山綠水,再往下看,便會發現角落的一處石頭下,安卧着一個小小身影。

那是一只灰黃色的山貓兒,外表十分尋常,奇的是,它圓圓的眼睛竟是紅色。

夏非滿見自己最金貴的東西落在了他人手上,一時心急,便分神咆哮道:“還給我!”

赤璃趁機一掌拍在他胸前:“不許對君上無禮。”

夏非滿吃痛的後退幾步,噴出一口血來。

東華看看自己手中的折扇,又瞧瞧俞生屍體,屍體旁是碎掉的魂魄,已經飛散近半。他忽然意識到,先不論動機好壞,手段對錯,夏非滿在凡間所珍視的東西,似乎全都沒有保住。

非滿,不圓滿……這名字莫非是俞生起的?厲害,真是貼切,未蔔先知。

“青陽赤璃,你們住手。”東華長長的嘆了一聲,将折扇扔還給夏非滿。後者失而複得,放在手裏小心的摸了摸,而後慌裏慌張的藏在衣襟裏。

東華看着他道:“事已至此,你不若想想魔境,想想你家尊上,你還要繼續留在此間給他添亂麽?”

夏非滿狠狠擦拭着嘴邊的血跡,動作雖粗魯,卻認命的垂下了眼皮。

青陽道:“君上這是要放他走?”

東華整了整衣擺,緩緩道:“無論如何,他曾照料我數日,本上仙不能恩将仇報。眼下他已受重傷,暫無法興風作浪。不若賣我一個人情,留他殘命吧。”

夏非滿面無表情的看了東華一眼,擡手吸走地上殘存的魂魄,而後走到俞生的屍首前站定,沒有吭聲。

東華告誡道:“魂魄你盡管帶回魔境,這屍首需交給官府,否則在場的凡人都不好交差,請小友見諒。”

夏非滿的雙手緊緊攥起,他閉了閉眼,又深深的看着俞生滿是血污的臉,忽然說了句:“我看三界,如三界看魔境。”

東華又落下一嘆:“即是如此,請你速速歸去,今後也不要再來了。”東華想,俞生這一段愁雲慘霧的人生,确實是令人如鲠在喉。連自己一個神仙都莫名覺得不快,更遑論來自魔境的夏非滿。

夏非滿化作一道旋風消失,昭示着這一樁公案終于可以了結。此時天光微亮,各人臉上均有疲色,青陽自回天界複命,赤璃在指環上休養生息,小侯爺也被醒來的獄卒擡回自己家。

若說鐘離允之前對東華的态度是客客氣氣,那麽此刻便是恭恭敬敬。東華同他回府,他幾乎是一路微微躬身跟在後面。晨光一照,他本來比東華高幾分的影子,如今倒是持平了。

東華回去之後倒頭便睡,一覺睡到下半晌,便合計着,這下真該回終南山了,免得再生風波,不若明日就走。

誰料第二日打點好行李時,卻不能出門,鐘離允一早便不再府中,東華納悶的向前一問,原來今日府上要來一個極尊貴的客人。

再問這客人是誰,卻是誰也不知道,只說是鐘離允特意吩咐的。今日府中不得走動,亦不能随意出入。

東華便想起司命星君給鐘離允的一番預言,“你想見的人,下個月中旬會主動來找你”,且前日鐘離允又興高采烈的說得了信兒,那來人,必是鐘離允的心上人了。

東華暗道,看不出,又冷又硬的鐘離允,居然還有一懷癡念。罷了罷了,今日是人家的好事,本上仙便不添亂了,明日再走亦是不遲。

又聽人們傳說鎮遠侯被殺一事結了案,是被城北一個賣書的見財起意,攔路截殺。嘆者有之,疑者有之,仇富者有之,事不關己者亦有之,交頭接耳,衆說紛纭。不多時,便被管事的喝退,四下散去,躲進各自房中。

東華原地站了半晌,而後收整了思緒,去架子上尋了一卷書,坐在案前細細看起來。

及至正午,忽聽得窗外有腳步聲。鐘離允的府宅雖不十分氣派,但也不小。東華住的客房在宅子最南邊,後面只有一個假山,山下是長滿了浮萍的池子。因這裏風景實在乏善可陳,故而不常有人來。

東華将目光從書卷上挪開,正在想,府上今日不讓走動,能有誰徘徊在本上仙的窗外?

便聽一個女子在說話:“此處倒是僻靜,不過那裏露着一扇窗,裏面可有人?”

東華聽這聲音,清麗細致,疏離中頗有幾分高傲。心裏一動,該不會就是鐘離允的那位……

果不其然,緊跟着響起的就是鐘離允的聲音:“那屋裏不是人,是……”

女子輕笑一聲:“是鬼?”

鐘離允忙道:“不是鬼……”

女子譏道:“鐘離允,幾年不見,你竟然學會了風趣?”

鐘離允道:“請娘娘不要取笑。”

女子淡淡道:“你可知本宮來找你所為何事?”

鐘離允恭敬的道:“臣不知。”

女子哼道:“好一個不知,戍邊之事,是你自己跟聖上提出的?”

鐘離允沒有作答。靜了片時,女子帶了幾分怒意道:“鐘離允,你竟然枉費本宮的苦心。”

鐘離允仍然沒有作答。

東華腹诽鐘離允不聰明,好不容易心上人出現在在自己面前,再不濟也得說幾句話,表一表衷腸,才算不辜負這一番癡心。

鐘離允道:“娘娘需明白,臣的抱負不是這個。”

女子笑起來:“我才知道,原來你竟懷着別樣的抱負,很好……就當本宮白來一趟。”

東華輕輕搖了搖頭,繼續看書。

這時,赤色琉璃忽然亮了亮,赤璃帶着睡意的聲音從裏面傳來:“君上,我們坐上馬車了麽?”

東華忙“噓”一聲,但為時已晚。便聽見窗外女子一聲清叱:“什麽人在裏面?開窗說話!”

東華無奈的嘆了一聲,起身前去将窗戶打開。

只見滿池枯萍旁,鐘離允身側立着一個華服女子,金釵雲鬓,乍一看貴氣逼人。待細看時,可見她身姿曼妙,風華絕代。只是她帶着面紗,僅僅露出一雙泛着波光的桃花眼,眼尾與眉尾之間綴着一顆淡紫色的小痣,顧盼間勾魂攝魄。

東華暗道,這個女子不簡單,憑着一雙美目,就将天界的一衆仙娥比下去一半。不知那面紗下的鼻子嘴生的如何,若也是同等的出色,那本上仙就該留意留意是哪位仙娥私自下凡了,土生土長的凡人可生不出這樣的。

且慢,這顆痣……有點熟悉,本上仙一時想不起在哪裏見過。不過既然眼熟,那這位女子必定是私自下凡的仙娥無誤了。

只聽那女子喝道:“大膽,你敢盯着本宮看。鐘離允,你不是說此處無人麽?”

鐘離允恭敬的看了東華一眼,答道:“此處确實無人。”

女子驚異的指了指東華:“那個不是人麽?”

鐘離允誠實的道:“這位不是人。”

女子倨傲的走向東華,眼中現出了然之色:“長得還行,原來是個鬼,可惜了。”

東華的嘴角抽了抽,對鐘離允使了個眼色,順着她道:“你不怕我?”

女子不以為然的道:“本宮天生鳳命,你一個小小的鬼算什麽,當是你怕我才對。”

東華點點頭,懇切的道:“我确實很怕你,二位繼續,我先關窗了。”說罷,還真關上了窗戶。

東華松了一口氣,撞破了當今娘娘和下臣的情事,還真是有那麽些尴尬。又聽見女子傲然哼了一聲,繼而冷冷的道:“鐘離允,本宮對你失望至極,今後不想再見到你。”

而後二人無話,腳步聲漸漸遠去了。

後半日清淨無比,早早用過飯,東華正準備去花園中遛食,卻見鐘離允找上門來。

東華心裏咯噔一聲,別是這鐘離允白天被本上仙聽了牆根,晚上趁着月黑風高,滅口來了吧?

再看時,鐘離允手上還拿着兩壺酒。東華于是了然,這是來找本上仙訴苦來了。

果然,鐘離允自顧自地打開酒壺,斟了兩杯,十分消沉的道:“今日冒犯了仙人,少陽道長,請不要怪罪。”

東華看着那兩杯酒,遲疑道:“倒是無妨,不過鐘離大人,這是要和我對飲?”

鐘離允連嘆兩口氣,道:“事到如今我連個傾吐的人都沒有。其實今日與她會面在道長窗下,本是有意為之。”

東華訝然道:“這是為何?”

鐘離允低下頭:“道長是仙人,我便順勢對道長傾吐一番,道長必定也只是聽聽不屑宣揚。但首先,還得少陽道長願意聽才是。”

東華本不欲知曉這類事情,但鐘離允的這位舊情人,東華卻是十分有興趣,于是便溫和的點點頭:“鐘離大人說哪裏話,我洗耳恭聽。”

鐘離允說話前先飲了一杯酒,又将另一杯推向東華:“仙人,可以飲酒的吧?”

東華端起了酒杯,不确定的道:“我試試。”舉到唇邊,小心沾了一點,甘醇之氣從嘴裏散開,沒有半點不适。東華便放下心來,一飲而盡。

随後二人一面飲酒,一面聽鐘離允敘述自己那段輕薄如紙的前緣。

鐘離允與他的舊情人青梅竹馬,且又是指腹為婚,本以為從此便是一生一世一雙人了。可惜造化弄人,鐘離允的父親因犯了官司,被革職查辦,待放出來時,已經家道中落。舊情人的父親官途卻是一路亨通。這一對未婚男女的門楣,逐漸變得天差地別,舊情人的父母便有悔婚之意。

終于在某一年,舊情人一家去廟裏進香,不知遇到了哪裏的和尚還是道士,非要給舊情人算命。末了驚呼:“鳳命!鳳命!這位小姐日後必貴為皇後。”

舊情人的父母一聽,十分受用,自家女兒是萬裏挑一的美人,覺得配給誰都虧。但若是皇上,那就是賺大發了,便以算命的這番言論為借口推了親事。同年八月,相工閱視良家子時,順勢将舊情人推了出去。

鐘離允沒有聽到舊情人對悔婚一事的任何回應。他揣測舊情人本就是心高氣傲之人,不用說也是願意的。鐘離允此再也沒見過她,只在傳聞中聽說,她在宮中深得聖寵,扶搖直上,如今已經貴為皇後。

鐘離允悶聲道:“其實當年那個算命的十分應驗,只是我自己置氣。這些年得罪了不知多少和尚道士,大約死後是不得超生了。”

東華安撫道:“也不必太過悲觀,諸業之中,殺業最重。鐘離大人從前雖不信神佛,心卻是善的,只要從此改過,還是可以積攢不少功德。”

鐘離允怔了怔:“殺業……皇上已準許我去戍邊,若與敵邦開戰,免不了殺人如麻。”

東華問:“今日那位娘娘來找鐘離大人,也是因為此事。大人何故想不開,要去幹那兇險的差事?”

鐘離允道:“道長可還記得,那位天士給我算命的時候,曾說我這一生官運都與她有關。的确,她進宮的第二年,我便被啓用為府門亭長,不久便一步一步往上升,雖官職不高,卻也暢通,前幾日我聽到風聲,似是要将我升為校尉……道長,我如今想擺脫這一處境。” 說罷,又是一杯酒入了喉。

東華微微一笑:“如此,請鐘離大人多多保重。俞生之事只是意外,各人的命,還是天意當頭。”也仰頭飲盡杯中酒,将一個秘密藏得深了些。

司命星君當日只将話說了一半,東華細細一想,便猜出了大概。與這女子相關時,他的确是官運亨通。但若離了這女子,怕是這一生的仕途戛然而止。鐘離允一個執意戍邊報國之人,萬不可能自己放棄官職。因此……鐘離允此去,怕是兇多吉少。

二人一時無話,只悶悶的灌着酒,不消半個時辰兩個壺裏便空了,鐘離允吩咐下人又添了兩壺過來。

這夜風大,不多時便将幾團烏雲吹走,露出一輪缺了角的月亮挂在正空。雖不圓,卻極亮。

鐘離允忽然道:“神仙的事情,我一介凡人本不該好奇,但有個人,我鬥膽想打聽一下。道長可否為我講講?”

東華已有幾分醉意,笑道:“你先問,我聽了再看是否能說。”

鐘離允道:“便是在楊家和你一處吃住的那個玄二。”

東華正在倒酒,聞言微微一愣,将一滴酒濺在袖子上。他若無其事的撣掉,道:“為何突然提起他來?”

鐘離允飲酒頗多,已經有些坐不住了,索性枕着胳膊道:“我看他神通廣大,但行事作風又不太像是神仙。不瞞你說,我進宮見聖上或是面對死人,都不曾害怕過,但八月十五那晚,他臨走時看了我一眼,我當時心裏是有些膽怯的。”

玄天的存在,關乎到天道運轉,三界安危。而一個凡人,最怕的不過是皇權與生死,眼界大抵如此。鐘離允之于玄天,猶如蝼蟻之于飓風,這如何可比?

東華低頭飲酒,沒有回應。

鐘離允猶自道:“我覺得他不是人,但也不是仙。”

東華淡淡道:“他曾經是仙。”

“那現在……”

東華笑了笑,語氣平和的道:“是魔。”

☆、昔我(十八)

鐘離允醉醺醺的點頭:“那你們便不該如此親厚了,也難怪那晚會劍拔弩張。你是仙,他是魔,仙魔勢不兩立,該是死對頭才對。”

東華用手托着下巴,良久才怔怔的道:“沒錯,勢不兩立。”

沒有聽見回音,東華看時,鐘離允已經閉起眼,不多時,便從嘴裏傳出斷續的呓語:“如今……高官厚祿留我……在京……當初……何必一意……孤行……”

東華覺得自己頭重腳輕,一只手漸漸的撐不住,便一點一點滑下去。他伏在桌上,一雙眼卻盯着幽深的遠天,那是正北方。

玄天你瞧,連凡人都說仙魔是死對頭,你我又怎能辜負他們之意?

三界之內關系最密切的同門兄弟,如今變成了世人口中理所應當的對立之勢,不知你作何感想。

此時風吹的甚大,整個天際尋不見一片雲,這般天氣,似和那年那日如出一轍。

曾經,也是這樣一個風大無雲之日,魔境與北天交界之處,忽然撕出一道裂縫,魔軍潮水般湧入三界。

盡管玄天早有防備,卻未料到魔境此番是不同于以往那般的小打小鬧。帝濁親率十萬精兵,席卷而來。饒是玄天修為登峰造極,卻因手下兵力不夠難以禦敵。便一面竭盡全力頑抗,一面着人去天界求援。

鋪天蓋地的喊殺聲中,白藏猝不及防,被帝濁噴出的流火擊中。那火甚是奇怪,如熔岩一般,在戰袍上一點點翻滾,黏附,滲透,所到之處肌理即化為白灰。白藏使了幾個術法都滅不去,亦甩脫不得,眼看他的仙身就要毀于一旦。

他不敢惹玄天分神,只顫聲去喊一旁的玄英:“你快試試你的寒氣,看能否滅了這邪火。”

玄英神色一凜,随即撫上白藏的傷處,濃烈的冰寒之氣迸射而出。流火雖減緩了流淌之勢,卻并沒有熄滅。

白藏疼的眼眶通紅,他抽了抽鼻子:“這……”

玄英同情的看他一眼:“你好像要死了。”

白藏怫然的點點頭,随即慘叫一聲,不省人事。

玄天猛然回頭,看見白藏這情形,揮手劈開漫天一掌,随之飛出數十個魔兵。一旋身,落至白藏跟前,只一眼,便沉聲道:“魔炎。”

向來諸事不關己的玄英,此刻也有了幾分激憤之色:“請君上給白藏報仇!”

玄天啞然失笑道:“你是咒他死?”

玄英愕然道:“屬下沒有。”

玄天不再調侃他,正色道:“他還有救,扶起來。”說罷擡手,只見白藏身上流淌的魔炎似金珠般一粒粒被吸起,落入玄天手中。玄天眉心一動,将雙掌合并,灼燙的魔炎立即被吸入體內。

玄英見了玄天這般,慌道:“君上不可!”

“我曾被玄火鍛煉數千年,這區區魔炎還吃得住。” 饒是這般逞強,玄天還是擰起眉心,泛起了不适之感。他專心致志,試圖用一己之力化開魔炎,卻忘了提防戰場上的勁敵。

帝濁不知何時已站在玄天背後,瞅準時機,倏然撲來。他将全身修為蓄在掌心,挾裹着撼天動地之勢,向玄天當頭一掌劈下。

玄英一見,瞬間連聲調都變了:“君上——”

而帝濁興奮欲狂——此擊必中!

玄天因忍受魔炎灼燒內腑,反應遲鈍不少。待感應到身後席卷而來的氣壓時,生平第一次,生出了幾許絕望之念。

忽然一道白影從天而降,将落未落時,堪堪擋住帝濁那磅礴一掌。

此時玄天仍在一面克制着魔炎,一面有些認命的思索此番是元氣大傷,還是折在當場。可預料中的一掌卻沒有落在頭上,當下不禁愕然。

只聽帝濁“咦”了一聲,繼而縱聲狂笑:“本座這一掌勢在必得,卻沒想到未傷着玄天帝君。不過既然折的是你,那也夠本了,對不對呀,東華帝君?”

玄天在聽到最後四個字時驀然回身,體內殘存的魔炎不受壓制,頓時在體內燒灼開來。

玄天吐了一口血,不可置信的看着背對他的白衣身影。

狂風獵獵,将淡紫色衣擺掀出白色寬氅之外,東華緩緩按上前胸,那裏已有些凹陷。饒是此時,他仍保持了良好的涵養:“對,本上仙來的正是時候。”

玄天愣愣的喚了一聲:“師兄?”

東華側頭,玄天看到了他輕輕勾起的嘴角,那是不能再熟悉的,一個安撫的淺笑。

帝濁在一旁得意的大笑道:“真是師門高誼,兄弟情深。玄天帝君也可速速納命來,兩個死在一處不是圓滿?”

東華似乎是有話要說,可是剛張開嘴,一口血卻噴薄而出,只頓了頓,又噴了更大的一口,繼而膝下一軟,便往一旁栽去。

玄天忙扶住他,眼睛裏仍是滿滿的震驚。

兩個帝君,一個奄奄一息,一個方寸大亂,此時正是偷襲的最佳時機。然而帝濁已自顧不暇,百忍早乘風而來與他纏鬥不休。

玄天渾渾噩噩中,聽見天地間随處是天兵的歡呼聲:“援軍到了!東華帝君和百忍上仙趕來馳援!”

天界一時士氣大振,奮力反殺魔軍。

縱然神仙血顏色較為淺淡,但兩大口吐下來,此時東華前襟已經染成一片殷紅。玄天顫巍巍的伸手,想要拭去他臉上的血污,不料剛擦掉一些,便會有新的血液從他嘴角再次湧出。

玄天手足無措,他一面對懷裏的東華做那些無用功,一面喃喃道:“為何師兄會出現在此處,你不是正在閉關麽……”

不遠處默默看着的青陽,聞言躬身答道:“方才有天兵趕回天界求援,我家君上在閉關之時,神識探得他的所言所為,不放心便也執意趕來……”

東華此時心神動蕩的厲害,只覺身體輕飄飄的,元神随時可能消散。他眼睛略開了又閉,連皺眉的力氣都使不上來。

玄天呆呆的看着他,多年來牽記于心的勝負成敗、萬仙存亡似是都已不再重要。他深知自己這個師兄生平最是體面,無論何時何地,穿着舉止皆要白璧無瑕,無可挑剔……可他還從未見過東華如此虛弱之态,印象中一向巋然不動的身影,此時就在自己懷中,輕薄易碎。

全是因了他。

玄天讷讷的道:“我執意留守西北,就是為護師兄安居東極,今日……卻要師兄護我。”

他神色一動,向帝濁方才所在的位置掃去淩厲一眼。繼而抱着東華奮力站起來,有些茫然的環顧四周“誰,誰來告訴我怎麽辦……對,去找師父,師父必定有法子。”

玄天擡頭望着萬裏無雲的長空,眼睛裏頓時有了幾分神采,他不由抱緊了懷裏的人,随即意識到可能會弄疼他,又略松了松。

衆仙從未見過如此嚴重的陣仗。玄天帝君兩眼發紅,抱着血人一般的東華帝君迎面奪路而來,衆仙慌亂閃避,仍有個別躲之不及的,被玄天身後帶起的氣浪沖開,一路壓塌數個雲頭才得以站起。

彼時玄天在諸仙眼裏癫狂至極。周遭衆生殺伐不斷,間而有之負傷,倒地,甚至化作飛灰,卻絲毫沒有吸引這位帝君半點目光。他神情肅殺,衣袂獵獵,仿佛此時三界湮滅都與他毫無關聯,只剩一雙眼睛裏含着十分的情緒,卻恨不能将十二分都給懷中之人。

玄天望着離恨天的方向一路破風而上,而一只手忽而撫上他的後背,力道輕如片羽。

玄天渾身一顫,看向懷裏的東華。

東華此時已有了回光返照之态,勉力将眼睛撐開一條縫,露出淺淡的眸色。嘴角裏似是在說什麽,可是不停有血液倒灌,他抽着氣,痛苦的咳起來。

玄天顫聲道:“師兄好生歇着……不要說話了。”

東華艱難的搖搖頭,嘴裏仍是在重複念叨什麽。

玄天見他這般執拗,只得埋頭将耳朵貼近他嘴邊,好容易将那斷斷續續的發音拼在一起。再擡起頭時,眼中竟隐見粼粼波光。

那是極簡單的兩個字:“別怕。”

待東華醒來,已是三百年以後的事情。醒來後,仍有些許不适,在府中養了一陣子才能運轉靈力,施展騰雲之法。他出府首日,三島十洲的神仙在府外拜伏了一地。望着紫府洲上的千傾碧梅,一時有些茫然。

說句私心的話,他此時想見的只有一人而已。

東華知道,自己受傷當日定是将玄天吓的不輕。他甫一睜眼,就已經想見他了,想看一看玄天見了自己之後是怎樣的欣喜,想看一看玄天如今有沒有變的沉穩一些。

蹊跷的是,這許多天已過去,府上乃至整個島上沒有一個人主動提起玄天。東華忍不住找了自己熟識之人來問,赤璃說不知道,青陽朱明緘口不言。

想是玄天又有何重任在身不得透露,可是本上仙這裏有什麽不能說的?東華慣來謹慎,暗猜必有內情便按捺下來暫且不提。

聽聞天宮已經建成,聽聞已經開始甄選天帝。東華忖着,自己必然不願意做勞神費力的天帝,也不願意忍氣吞聲去輔佐他人。若要他選一個人來天帝,那這個人必須是玄天,這樣自己才有理由伏低做小,盡心效力。

此時自己傷愈初醒,也不能失了禮儀,當去天宮巡禮一番,再去拜見師父和師叔,這些虛禮結了之後,才好去尋玄天。

天宮比東華想象的還要氣派,生生将紫府洲比成了海角漁村。東華深覺這關乎天界的顏面,此般豪建完全合乎禮數,只嫌還不夠鋪張。不禁已經在心中想象着,不久會後有一日,玄天登上主殿上那個萬衆矚目的首座,而自己站在衆仙首位,注視着他的情形。縱然貴為三界之尊,照面時他仍需喚自己一聲師兄,只是想一想,東華都覺得無比自得。

臨離去時,恰巧百忍在幾個凡仙的随侍下迎面而來,二人照例是不冷不熱的行禮,寒暄,問候。随後說起近來選天帝之事,又是各自推脫幾番。

東華道:“天帝此職本就是為三界而設,一旦當了固然責無旁貸。但若不當,也莫因此懈怠半分。我等需牢記初心,天帝只為治世,不為統世。”

百忍點頭表示認同。二人身後各自蜂擁的仙人也紛紛附和稱是。

百忍又道:“你我二人,只能有一個坐上此位。即是說,日後必有一人需得幫持另一人。那時還要将你方才所言擇出來,留作警醒。”

東華笑道“怎麽能是你我二人,我師弟玄天角逐這位子的勝算更大。”

百忍擡眼:“玄天?”兩邊的仙人也面面相觑,似是東華方才的話裏提到了十分無知之事。

東華不明就裏,一味道:“是,玄天。”

有幾個修為尚淺的仙人,張口就要說話。卻見百忍淩厲的眼神掃過來,便立即噤若寒蟬。

東華浮起了不妙之感,不由追問道:“哪裏不妥麽?”

百忍收斂了目光道:“沒有,你已出府許久,少頃還要去拜谒三位道祖,不宜太過勞累,早早去吧。”說罷一颔首,将幾個仙人叫上,依舊不徐不疾的離開。

原本跟着東華前來的幾個東天神仙見狀,相互使個眼色,也尋了借口,向東華辭別,作鳥獸散。

東華摸不着頭腦,轉身獨自前行。還未至兜率宮,便能感應到裏頭隐隐傳出幾聲争執。東華不明所以,遂運起神識查探。

太清真人一向喜歡清靜,因此宮裏只留了兩個小童侍候。以往這個時辰,他倆應是在丹房中侍候爐子,今日卻在守在門前。

雖然神識探至兩扇大門,便再也無法進去。但聽這動靜,想也是自己師父煉出了什麽好丹藥,引得兩位師叔上門讨要。東華心裏生出幾分竊喜,這一來倒叫他省了兩趟奔波,不必專程登門拜谒了。

東華一面向前去,一面繼續探聽此刻兜率宮的情況。

只聽二師叔玉清真人道:“太清,怎麽分?”

三師叔上清真人則不耐道:“既有四顆,把餘下那顆也給我不就結了?”

玉清真人一字一句淡淡道:“貪得無厭。”

上清真人從不肯吃虧,一通冷嘲熱諷回過去:“玉清你少在這裝模作樣,別以為我不清楚你自己也有獨吞之意。

兩位小童瞧見東華,慌忙吐吐舌頭,将門打開請他進去。果然兩位師叔怒目相視,自己師父卻一旁邊聽熱鬧邊搖着蒲扇,冷卻玉盤中的四顆丹藥。

原來這日丹成,一共三位道祖,卻見了四顆丹。另外兩位道祖因為分丹之事起了争執。

東華暗暗搖頭,躬身道:“參見師父,參見二師叔,參見三師叔。”一個“參見”都不敢少,自己這兩位師叔最是在意這個,都不願并入任何人之後被一語帶過。

太清真人略一颔首,依舊專心致志的撥弄着丹藥,不溫不火的道:“可好些了?”

東華直起身道:“謝師父關心,已基本痊愈。”

上清真人看着他道:“你這一睡,自己倒是清淨了,可憐你師父自個兒在離恨天住着,除了我和玉清,都無人來看顧。”

太清真人微笑道:“我倒樂的清閑,正巴不得你兩個也別來。”

玉清真人道:“不來可以,你日後休取我昆侖的奇花異果。”

上清真人也破天荒的表示贊同:“是這個理。我碧游宮此番給的朱果最多,所以餘下那顆給我如何?玉清你瞪我也無用,太清你意下如何?”

太清真人擺擺手道:“莫要争了,誰也不給。這顆,需留給東華。”

東華心裏一熱,忙俯身施禮:“謝師父賜丹。”

玉清真人耷拉着眼皮道:“和後輩搶丹,是何體統。”

上清真人大怒:“你說什麽!是不是這萬把年沒有比試,你心裏急得慌?”

玉清真人面如寒霜:“我急什麽,道行深淺,門徒身上見真章。你宮裏那幫飛禽走獸,哪個能贏過百忍?”

東華自覺一直幹站着也不是法子,見自家師父對兩位道祖一聲高過一聲的對嗆充耳不聞,此刻只管自顧自地擺弄八卦爐裏的火候。便也鬥膽無視,悄悄湊過去問:“師父,這天界衆仙一直都不曾來見過您?”

太清真人往丹爐裏填幾塊若木,頭也不擡的道:“我倒是想見,他們敢來麽。”

東華頓了頓,便直接問了:“我師弟他……也不來麽?想是北極西極仍不太平?”

太清真人這回擡起了頭:“他……”

正吵得不亦樂乎的兩位道祖驟然住了聲,玉清真人冷不丁的道:“玄天叛逃已有二百餘年,你竟不知?”

耳邊似是轟然一聲巨響,揮之不去,半晌之後東華艱難的開口:“叛逃?”

上清真人朗然道:“醒了這些時日,居然都無人告知你麽?是了,這麽大的事,他們大抵是不敢說。今日且讓師叔幫你道破。一番仙魔之戰事發後不到二十年,玄天便打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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