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

你師父,竊走絕仙劍與戮仙劍,如今已投身魔境。”

作者有話要說: 走兩章回憶殺233333

☆、昔我(十九)

他叛逃了?玄天他……他走了?

東華腦內一片空白。

上清真人是個火山脾氣,卻獨對玄天和顏悅色,關愛有加。他曾經一語雙關的誇過玄天,“後輩當中,唯玄天灑脫俊逸,具我當年遺風”。因此,他方才講完最後一個字時,甚至還痛心疾首的甩了甩袖子。可是他卻并未得到東華的寬慰或是感謝之言,當下便黑了臉:“東華,你好大的架子,師叔講完話,你竟然一語不發?”

久病初愈便驚聞變故,東華強忍眩暈躬下身賠禮:“弟子怎敢,謝師叔解惑。”

玉清真人瞟了上清真人一眼,道:“只會和小輩置氣。”

上清真人氣結,卻沒有理會玉清真人,轉而對着太清真人道:“若當年讓玄天拜到我門下,萬不會發生此事。”

太清真人關好丹爐:“三師弟是怪我誤人子弟?”

上清真人道:“他二人仙體初成時,我要玄天,玉清要東華,你不肯,非要親傳。我門下确是只收飛禽走獸,木石魚蟲,可你見哪個反了天的?”

玉清真人沒說什麽,可那眼神,顯然是贊同此言的。

太清真人拿起玉盤,似笑非笑的看着裏頭的丹丸:“煉到九轉,這兩百多年不知耗去多少丹砂若木,可惜了。”

上清真人臉色一陰:“你什麽意思?”

太清真人道:“我雲庭裏有只麒麟近來精神委頓,預備将這丹藥喂那畜生提提神。”

上清真人怒道:“你……”他迅速擡起一只手,極快的吸走盤子裏的一顆丹,而後冷哼一聲,揮開丹房的門,揚長而去。

東華臉色越發難看。一方面因為嘈雜聲令他元神不寧,另一方面,他更加清晰的認定了現狀。最重要的三百年被蹉跎,所有人都知道,玄天如今已經成了天界羞于啓齒的兩個字。

獨獨除了他。

玉清道人涼涼的道:“拿九轉固元丹開這種玩笑,也就你敢。”說罷,也如上清真人那般,在玉盤裏取走一顆,而後拂塵一揚,飄走了。

東華正松了口氣,卻覺得心中萬般情緒飛速向下沉,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眼前景象愈發扭曲,他忍不住閉上眼。

這時聽見太清真人說了一句:“張口。”

東華不敢違拗,依言照做。口中被填入一顆丹藥,入口即化為一股清流,涼而不寒,瞬間沁入內腑各處。原本震顫的元神,受到了安撫一般漸漸平靜下來,化作止水不再波動。

睜開眼,看見玉盤裏的丹藥只剩下了一顆。

東華垂下眼睑,躬身道:“謝師父相救。”

太清真人将丹藥裝入淨瓶裏,而後悠悠道:“謝?你就是禮數太多。全怪玉清,總是越過我去管教你,把一個天真爛漫的先天神,調教的比凡夫俗子還拘禮。你要謝我,怕是謝之不及。”

東華猛然想起他傷重昏迷前,玄天帶他直奔的那個方向。慌忙跪下道:“弟子無知,謝師父當年救命之恩。”

太清真人只“嗯”了一聲,道:“固元丹,取自萬木之靈。顧名思義,固元築基極增修為,對旁人有益無害,對你麽……你是天陽之軀,而今融合草木還丹,從此不可飲酒。酒是草木之陽,會破了你本體與固元丹的平衡。”

東華試探道:“若不慎飲了會如何?”

太清真人道:“元神急速潰散,比尋常酒醉者嚴重數十倍。”

東華跪着,躬身又是一拜:“弟子謹記。”

太清真人靜靜的看着他,良久沒有說話,卻聽東華忽然遲疑道:“師父……重麽?”

太清真人道:“什麽?”

東華道:“方才三師叔說,師弟他對你出手,傷的……重麽?”

若說叛逃一事,東華已強迫自己接受。但打傷師父,東華是萬萬不信。曾經狐王七蒼出于挑釁砸了太清真人的神像,便惹惱了玄天。他尋上門去單挑妖王,直打的妖王讨饒,最後發誓在妖族正殿裏重塑太清真人金身,日日供奉舉族參拜才肯幹休。

太清真人背過身去,淡淡道:“你還提他做什麽。”

東華愣在當場。

師父竟然如此冷漠,都不願提起曾經這個極為疼愛的徒弟了麽?東華緊緊咬着牙關,生怕放松一些,自己就會忍不住再提起這個名字。

半晌之後,太清真人終是放軟了聲音道:“起來,我兜率宮哪來這麽多虛禮?”

東華依言站起身:“師父,我……”

太清真人嘆了口氣道:“我知你心中所想。如今天魔兩界好容易消停兩年,不可尋去生事,那逆徒……走了就走了,我都不難過,你難過什麽。”

東華張了張嘴,遲疑着還要再說時,太清真人卻下了逐客令:“你也是一方帝君,病恹恹的怎麽像話,且回去,好生養着。”

東華只得躬身稱是。他都退到丹房門口了,太清真人又跟着補上一句:“若無要事,不必見我。”

東華逃也一般回到東極,一路上遇到三島十洲的衆仙對他長揖相向,端笑慣了的他這時竟連一絲笑都擠不出來,只是行屍走肉似的點頭再點頭。直到沖回紫府洲,看見正在幹涸的半夕泉,他才敢毫無顧忌的垮下臉。一時間只覺心灰意冷,這回師父連自己也不想見了,可見真是被玄天傷了心。

東華茫然的四下張望,但見千傾碧梅,海浪暮霭,仙府缭繞着霞光萬道。

不會再有人來了。

東華忽而擡起頭,面向北方。但見那片星河矍铄,北鬥七星更是無比奪目。此時天下冬來,鬥柄北指,即是魔境的方向。恍惚中,湧出無數個聲音,在耳畔、心裏,腦中千呼萬喚着“為什麽”,卻得不到任何答複。

也好。

如今師命難違,不能尋至魔境,那就慢慢等。他和玄天既與天地同壽,是以,總有會時。

自此,東華與從前一樣,他不提,別人更不會提,心照不宣的将此人此事封存起來。

淩烨已經長成少年模樣,不再是一番仙魔大戰之前那樣的粘人小童,整天價東奔西跑。東華轄區的南極東極還算太平,故而他總去北極和西極歷練,不時帶回些奇珍異寶孝敬東華。東華此時與百忍分管三界,偶作淺談時,百忍曾提議,日後可将西極與北極交給淩烨,不過要等他仙體大成以後。

東華沒有贊同,因那個位子本是另一個人的。這樣一來,是抹滅了玄天留在天界的最後一絲痕跡。不過三百年而已,幹淨至此。

可眼下北極與西極也确需一修為高深的上仙坐鎮。畢竟淩烨算是真正的最後一個先天神,且是東華和玄天的精氣煉化,資質遠非其他先天神與後天神所比。

因此,東華也未反對。

這些年,凡界升仙的絡繹不絕,登臨者先至九重天拜百忍,再入東極谒帝君,最後才去參見各自的道祖。來的去的,如流水一般,玄天此名,只出現在私底下才敢竊語的,很久以前的故事夾縫裏。

某年,百忍以繁忙為由,請東華出東極,代他巡游九重天整肅風紀,東華欣然前往。這日率一衆星宿巡至一重天,見各處按部就班,規整有序,無可挑剔,東華大神十分欣慰。見出來時間已久,便命諸星宿入行司休息,自己則嫌聒噪,隐了身形伏在一處瑤草叢後小憩。

半睡半醒間,只聽兩個聲音在一旁悄悄說着什麽。東華皺眉,一重天小仙衆多,躲到哪裏都不得清淨。

卻聽見其中一個聲音道:“你可聽說最近的事?”

另一個道:“就是二番仙魔大戰?”

東華猛然睜開眼,兩個聲音如同蒼蠅一般在耳邊喋喋不休。

“正是,好像百忍上仙預備親去了。”

“這麽嚴重?一個帝濁不至于吧,是不是那位叛逃的帝君出馬了?”

“小點聲,聽說前幾日魔境節節敗退,玄天一上陣,立即将衆仙殺的落花流水。那個裂縫叫什麽谷……”

“無望谷。”

“對對,聽說那裏漫天飛的,全是神仙湮滅的灰燼。”

東華緩緩起身,現出了身形:“你們所言……可是真的?”

兩個鬼鬼祟祟的小仙回頭一看,認得東華帝君,立刻魂飛魄散,雙腿一軟,跪在地上,抖如篩糠:“仙長恕罪!仙長恕罪!”

東華定了定神,極力緩和,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麽僵硬:“妄言與謠傳,兩罪孰輕孰重,請二位仙友斟酌。”頓了頓,才鼓出些勇氣道,“方才所言,是真是假。”

天規。犯妄言者,罰守天河十日。犯謠傳者,罰受刑鞭十下。天界刑鞭極傷仙骨,打在身上骨疼欲裂。

兩個小仙想都不想,連聲道:“是真是真,天界衆仙都有耳聞,仙長位高權重,居然不知麽?”

東華苦笑一聲。正是因為身在高位,才不知啊。像你們都這般背地裏暗講,怕等這番大戰結了,都不一定能傳到東極。百忍捂得可真嚴實,這天大的事,你九重天所有人都知曉,唯獨繞過了本上仙。

東華再平複半晌氣息,才又道:“今次本上仙不予責罰,你等當須自律,若被別的上仙揪住,可不會這麽輕易放過。”

兩位小仙唯唯諾諾拜了又拜,方才千恩萬謝的離去。

東華吩咐循聲而來的星宿不可聲張,代他繼續巡游,方才駕雲而去。卻繞過九重天,直奔北極。

兩個小仙早就沒了蹤影,可這兩個聲音卻萦繞耳邊揮之不去。

“玄天一上陣,立即将衆仙殺的落花流水!”

“那裏漫天飛的,全是神仙湮滅的灰燼!”

東華只覺繃了近百年的心弦,忽然繃的更緊了,似乎上面還豎着一根利箭。那麽,接下來他所看到的情形,極有可能将這心弦拉斷,而後這根利箭直插自己內腑。

到了那時,可能受得住?

可步伐比他心中意念更快,不待他将應對之策思忖妥善,便已行至無望谷。

無望谷橫亘在魔境與北極交界處,隔着谷縫可見魔境之內冰封萬裏,似是随時能飄出灰色的霜雪。此時整個天際确實飄着潔白之物,如凡間霜雪,然細看之下卻不是。有兩把劍橫空飛梭,所到之處皆濺起略淡于凡人的神仙血。破碎的神仙殘肢零散在谷外,随着自身溫度的流失,漸漸化成白灰,被風一吹,漫天四起。

而神仙本就喜穿白色,白衣白灰,再加紅色的血漬,背後一輪巨大的夕陽映襯,竟透着一股悲壯的美感。這樣濃烈的畫面中,卻有一抹格格不入的色彩。

獨獨的一個黑色人影,如紅梅白雪上一點墨。

相識萬餘載,無比熟悉。暌違數百年,無比陌生。

東華瞳孔中映襯着那個人的臉,照舊的明晰如玉,卻镌刻了滿滿的殘忍與冷漠。他步履從容,好像多年前在來往于紫府洲時那般灑脫。好像他此刻斬落的不是生靈,不是曾經膜拜他,被他護與身後的仙友。

好像他是在揮筆寫就一紙暢快淋漓的草書。

東華已無暇去詳詢對方叛逃的原因,眸子裏映射的,只是兩把兇劍上淋淋漓漓的神仙血。

待他回過神,手中已然招來一把神器。

青龍劍。

采昆侖神鐵,以龍血為祭,三清聯手錘煉。他曾用這把劍斬殺過無數妖邪。如今四海升平,使他閑散已久。可縱然許久不曾出山伏魔,不代表他忘卻了當年的凜然之氣。

青龍劍順應心念,化作五把,如龍之五爪,瞬間擋住戮仙劍與絕仙劍,兩聲巨響之後,原本一氣呵成的殺伐之路斷在當場。

眼前的黑色身影聞聲擡頭,在看見東華時也愣住了,戮仙劍與絕仙劍似是失去了控制,即刻落地。

東華怒火中燒,不用想也知道自己此刻定是目眦欲裂,風度全無。收回青龍劍,挾裹着滔天怒意立在群仙之前。

“仙長!是仙長來救我們了!”

“萬望仙長清理門戶,除掉這魔頭!”

遭連番屠戮的衆仙乍一見來了這巨大的靠山,紛紛往東華身後躲藏。

玄天已收回了兩把兇劍,一步步走向東華,臉上似悲似喜。似是他從不曾犯下彌天大禍,似是方才的一場殺戮并未發生,似是眼前的這個人仍如多年以前含笑看着他一般。

只聽一聲龍吟,青龍劍橫空指在他胸前三寸之處,劍氣冷硬,生生逼停了他的步履。

玄天看着東華,口中喚道:“師兄。”

“住口!”東華一聲呵斥,逐字逐句的冷聲道,“我當日救你,你就予以這般回報?”

玄天慢慢将視線挪到青龍劍上,劍鋒寒光流爍,直直的指向他。

東華向前走幾步,一手握上劍柄:“回答我!”

玄天只是定定的看着他,一語不發。

“仙長你跟這魔頭說什麽,他殺了我們許多仙友,你還不快……呃!”

那位發話的小仙尾音噎在了喉嚨裏,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喉嚨處插的戮仙劍。

天界本有四把兇劍,誅仙劍、絕仙劍、戮仙劍、陷仙劍,據說四劍齊用,可誅天滅地,兇險非常。因此平日只留一把誅仙劍挂在誅仙臺上,便足可威懾三界。剩下三把,本為備用,日後天界如生後患,便取出除之。如今絕仙劍與戮仙劍卻被被玄天奪走,同魔境沆瀣一氣,反施給神仙。

這小仙撲倒在塵埃裏,眼睛還未閉上,身體已開始漸漸消散。

玄天淡淡道:“天界何時混亂至此,竟容一無名小卒對上仙指手畫腳。”

東華痛心疾首的看着他:“玄天,我仍只當你是胡鬧。現在随我去離恨天,跟師父賠罪!”

玄天笑道:“師兄,你認為可能麽。回了天界,我還能這樣殺伐随心,快意恩仇麽?”

東華重複道:“跟我回去。”

玄天負手看着他:“師兄,你看那天河水都在向前流,我又怎能後退?”

東華感到自己持劍的手微微發顫。

這時,玄天忽而邁步慢慢向前走。東華瞳孔一縮,收緊了握在劍柄的手,卻抖的更厲害。

終于在玄天即将觸碰到劍鋒時,東華忍不住後退一步。

玄天滿意的笑起來,十分自負的道:“看吧師兄,你下不了手。你當年舍命救我,如今又怎會殺我?……是不是在你心中,我比你自己的分量更重?”

東華氣息急劇起伏,“瘋了……你瘋了……”

果然成了魔,便癫狂到當着其他人的面,也敢口無遮攔,胡言亂語了?

一衆仙人在身後極力撺掇,“仙長,殺了他!”“仙長,為天界雪恥!”

被九轉固元丹好容易穩定下來的元神,似乎又開始浮動,東華只覺天旋地轉。

東華再次沉睡了。

若說一番仙魔之戰他是為救玄天而傷重沉睡,那麽二番仙魔之戰沉睡的原因,他實在羞于啓齒。當他得知自己沉睡了五百年的時候,一度以為自己聽錯了。

此番沉睡,他從頭到尾都躺在離恨天,掀開眼簾的一剎那,太清真人便嘆着氣背過身去:“又損了我一顆固元丹。”

青陽獨自前來接他回紫府洲,一路上青陽都在他有些迫切的追問下講述前後事由。

原來在無望谷仙魔相持時,青陽聞聲跟了去。正看見東華被玄天氣得昏厥,衆仙一擁而上,力戰玄天,青陽趁機将他救回離恨天,求太清真人相救。

原本他醒來後想到昏厥前發生的一系列事件,正郁結至極。聽了青陽這番話,一雙眼透出了極端的驚訝和羞慚。

本上仙竟虛弱至此?恐怕本上仙是第一個氣急攻心以致昏厥的神仙,且還昏厥了五百年。不清楚的,還以為本上仙是為了長期賦閑,偷懶裝病。

又得知玄天近來風頭強勁,一時間心事重重,深知想回到從前的日子,是不大可能了。

☆、昔我(二十)

二番仙魔之戰,最初天界損失慘重,後來不知為何玄天不再出戰,這才算壓制了魔境。随後無望谷裂縫被填,只留了一點點空隙,魔境與天界不時派人巡查,恐再生亂。

五百年意味着什麽,東華心裏再清楚不過。

玄天已去,自己又頻出意外,天帝之位終是旁落。

魔皇與天帝風頭正盛,自己則已在天界退居二線。

塵埃落定,無力回天。

東華為仙有些年頭,頭一回生出了窒息之感。他被這感觸困擾多時,終于按捺不住,尋上了百忍。

彼時百忍正落駕天河之畔,視察天兵操練。看見東華從雲頭飄下,便先開了口:“我知你來意,想必是要問當年二番仙魔之戰我為何瞞了你。”

東華坦誠說是,這原本就不難猜。

百忍道:“這得問大師伯。”

“吾師?”

百忍點頭:“大師伯叮咛說,你重傷初愈,怕此事會擾亂你心神。”

此時天兵陣列天河兩側,呼喝聲不絕于耳。

天河數萬年來水波靜谧,有條不紊的向前奔流。除魚龍翻騰,它自身幾乎不曾起過大風大浪。此河溫和靈動,唯有一去不複返這一點,與世間所有江河異曲同工。

東華将手放在河沿欄杆上,嘆了一聲:“吾師體恤至此,實在叫人誠惶誠恐。”

這話并不是客套。太清真人他老人家判斷的沒錯,此事的确影響了他的心神,而且後果十分嚴重。

百忍搬出多年前東華說過的話:“你曾說即便當不了天帝,也莫因此懈怠半分。如今擇來共勉,難為你與玄天敵對時仍能初心不負,在無望谷陣前大振軍心。”

東華一句“難不成就因為本上仙氣過去了”沒好意思問出口,緊跟着他就想起另一個人的另一句話。

狂風席卷,那人傲立陣前,眸色幽深,無疚無悔。

“師兄,天河水都在向前流,我又怎能後退?”

等東華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時,已經來不及了。萬道冰寒之氣自掌心洶湧而出,瞬間推向廣袤的天河水面。

可東華毫無停手之意。

已然奔流了數萬年的天河,怎會被區區寒氣攔住去路?它毅然決然的滾滾而來,而冰寒之氣已将水浪凝成一道高牆,後繼的水浪愈積愈高。天河上游,水浪頓時翻出了河岸。

兩岸的天兵發現天河決堤,再看時原來是不遠處帝君作法所致,天帝則在一旁瞪着眼瞧,還以為二人有何籌謀,面面相觑之後便向兩旁有序散開。

直到百忍厲聲道:“東華,你可知自己在做什麽!”

東華才緩緩擰起眉心,輕聲反問:“天河之水,當真不會逆流?”

百忍肅穆了片刻,煞有介事的解答:“除非改變河道高低之勢,否則你找來任何一條河,我想它都只會朝着一個方向流去。”

東華勾起嘴角:“是麽,但改變高低之勢,不過只是讓它換個方向繼續向前奔流而已,并非真的逆流。”

“可強行反推,後果如你所見。”

此時天河水流四溢開來,漫過周遭流雲寶樹,而後一階一階沒上大殿。飛禽走獸分散奔逃,衆仙臉上已見惶恐之色。原本在不遠處和一只小青鸾追逐嬉戲的赤璃,忽而淩空而起,變作一只流光溢彩的朱雀影像引頸長鳴。

東華被這一聲鳳鳴觸動,随之召回冰寒之氣。被阻滞的天河得以繼續暢流,洪水慢慢退去。很快河畔又重回到鳥語花香,一派和諧盛景。

東華垂目不語,面上無悲無喜。

百忍道:“東華,你有心結,旁人幫不得你。”

“不錯。別人幫不得我,我自己也莫可奈何。懇請你允我下界歷練,十世如何?”東華語聲雖緩,卻異常決絕,不給玄天回絕的餘地。

百忍看了他片刻,終于回了話:“你身為帝君,不宜離開太久。建議七世,不能再多了。”

七世對于凡人來說已經足夠漫長,一個朝代也未必能挺得了這麽久。而對于東華這樣活久了的神仙,大概只是彈指一瞬,更遑論前面幾世都是落地即死。可說是還未曾蹉跎,就已到了最後一世。

雖短暫,倒也不虛此行。

東華大神好像看開了許多事。比如今夜聽鐘離允傾吐的那一番過往,此人從前癡情入骨,卻選擇遠走高飛。從前争名逐利,卻将後半生寄于沙場。從前對神鬼之論深惡痛絕,卻在一夜之間虔誠至此。

凡人都可以逆來順受,本上仙為什麽不能?

此宵,東華大神一時釋然,枕着前世今生沉沉醉去,以為可以心如止水的度此餘生。

可當他醒來時,眼前的人和景,卻将他的美好懷想生生擊碎。

宿醉而醒,按理說,此時應該是天光明媚。而東華的眼前卻是漆黑一片,天上連星鬥都沒有。飒飒冷風中,冰雪撲簌簌的往下落,絲毫不見減弱之勢,似要将天地都吞并了才肯幹休。

東華睡眼惺忪,自言自語:“天還未亮?”

有個聲音在一旁道:“早就亮了,但魔境還處在不晝天。”

東華倏然起身,睡意全無。夏非滿正坐在一塊還算光潔的石頭上,面無表情的看着他。

東華慌忙看看右手,拇指上空空如也。

夏非滿這回倒是機靈,很快便明白東華的意思,“扔了,尊上教過我壓制之法。”

赤璃被他扔在了凡界。

也就是說,東華此刻毫無幫手,他審時度勢,很快便冷靜下來,依舊端着上仙的風度,笑道:“是你家尊上授意的?”

“不是。”

東華看見夏非滿的脖子上挂了一顆珠子,裏面固着一點類似火苗之物,瑩瑩的散着青光。

定魂珠,不是十分珍貴的仙器,用來保存魂魄,不會洩出分毫,十分有用。

雖然東華的目光一躍而過,但夏非滿仍然戒備的将珠子攥在手中,先前之事已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小的陰影。

東華輕聲道:“小友将我擄來此處,是要為俞生讨公道麽?”

夏非滿道:“我無意傷害帝君,也無法傷害帝君。”

“是因為顧忌你家尊上?”

“一方面是因為尊上之命,還有一方面……”夏非滿說到這裏忽然停住,看了看四周的冰雪,“這是魔境,帝君感覺到冷了麽?”

東華怔住了。如今已身在魔境,即是說他以凡人之軀穿過了兇險非常的無望谷裂縫。參照楊少彥的先例,這已不能用奇跡二字解釋。而時逢不晝天,他身上衣物并不厚重,居然……沒有感到十分寒冷。

夏非滿等不及東華回答,給他解惑道:“因為尊上早就将冰魄給了您。”

東華渾身一震,良久,垂下眼睑:“原來如此。”

難怪玄天從此不再現身凡界,并不是他不敢來,而是他不能來。興許是那晚唇舌相交時,他便已自作主張将冰魄渡給了自己。可煞費苦心找尋多年才終于湊齊幾樣東西,他就這麽輕易拱手送人?

先前夏非滿一直念叨玄天對自己是如何的好,原來是因為這個。

夏非滿又道:“冰魄是魔境無上至寶,擁有它,便可刀槍不入,水火不侵。尊上将冰魄給帝君,是因看帝君在凡間這些時日十分快活,似有久留之意,便想護帝君安度這一世。可是……是我擅自帶帝君到魔境的,與尊上無關。”

東華擡眼看他。

夏非滿低頭注視胸前孱弱的光亮:“我想做的事情,都沒有達成。但我不能也不敢拿帝君怎樣。如今只能看看,若帝君想做的事不能如願,是否會和我一樣難過。”

東華嘆口氣道:“若這樣做,能讓小友好受一些,那也算本上仙成人之美了。”

夏非滿見東華只是感嘆,卻并無他所期望的傷心難過之色,不由愣了愣。

東華一心想着冰魄的事情。玄天當真以為一個冰魄就能讓本上仙對他解開心結,從此認同他的魔道麽?

腳下一處石窪裏,似是長了一叢花草,仔細看時,這花草直從石窪處綿延至山腳下。東華借着灰色冰雪的襯托,才能勉強辨出那細長黑葉與瑩白花瓣是出自墨蘭。

據說,這是魔境的象征,只每一任的魔皇才有資格以它為紋飾。

“求而不得……”東華念叨一聲,沒頭沒腦的問夏非滿,“小友這名字可是俞生起的?”

夏非滿手中捂着定魂珠,道:“其實這個名字是我拼湊的。原本我名字只有一個夏字,因為魔境向來嚴寒,我便自己那樣起了。後來遇到俞生,他說那一日正逢小滿,便用這節氣給我命名。回到魔境我禀了尊上,尊上卻說,世事無常盛極而衰,哪有許多圓滿的事,便在中間加了一個非字。”

東華道:“原來這名字竟是玄天促成的,難怪你對他如此尊崇。”

夏非滿搖搖頭:“不止名字。我原本只是魔境一只靈力微弱的山貓而已,幸得尊上指點,使我修成人形。若非尊上,我大概早被魔境之人捉去吃了。所以我發誓,無論尊上在何處,他要做什麽,我拼了性命都要追随……可是因為帝君,我第一次違背了尊上。”

東華終于了然。原來還有這般淵源,由此看來,即便玄天不是魔皇,不居魔境,夏非滿依然會誓死效忠。若是,有朝一日本上仙沒了這個虛名,從天界跌下高位……本上仙不敢保證如今俯首稱臣的衆仙,是否依舊馬首是瞻。

東華沒來由羨慕玄天,同一個爐子裏煉的,同一個師父教的,為何自己便是如此縮手縮腳,而玄天卻能快意此生,毫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

漆黑的天地間忽被照亮了一霎,一道閃電淩空劈下,驟然打在無望谷裂縫前的山石上,碎石滾落,在冰雪上砸出大小坑洞。

繼而又是數道閃電接二連三劈落,聲震天宇,當中似乎還夾雜着走獸哀嚎之聲。 東華擡頭看去:“這是……”

夏非滿皺了皺眉,也十分不解:“因魔境不受天管,天雷打不到此處。所以近來北極的妖物渡劫,總喜歡鑽入無望谷縫隙。可是今日,天雷卻打入魔境之中……天界的手,已經伸到魔境來了?”

東華沒有說話,定定的看着天際電閃雷鳴。須臾,落寞的笑起來。

夏非滿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伴着隆隆天雷,墨色的天幕上,又扯起一道巨大的白光,看似來勢洶洶。然而這一道閃電落下後,卻未砸出半點動靜。

在閃電落地的一瞬,借着耀眼的電光,東華分明看見那一處赫然出現一個人影。電光将那身黑衣映襯的越發濃重,也是因了那電光,他的面孔顯得愈發瑩白。

只一眼,東華便将視線移到了別處。

夏非滿一臉認罪之意的躬下身:“尊上。”

玄天沒有理會他。他在方才擋下那道閃電之後,索性雙手一扣,銀色光芒漫天而起,織成一道結界,将閃電擋在魔境之外。

而結界之內此時亮如白晝。

夏非滿道:“屬下自作主張,請尊上責罰。”

玄天目如寒潭,卻直接看向了東華:“可是師兄自願來的魔境?”

夏非滿嗫嚅道:“是屬下……”

玄天道:“沒有問你。”

東華暗道,幾日不見脾氣見長。夏非滿擅自擄本上仙至此,固然可惡,可玄天若因此責罰這個得力下屬,豈非是賣了個人情給我。

東華依舊看着別處道:“是我自願。”

夏非滿聞聲看向東華,面色複雜。

玄天低笑一聲,淡淡道:“師兄心軟了?你的心軟可真是無常。”

東華不明他這句無常之論從何而來,卻不欲多言,“我說過,我不想再看見你。”

玄天拂着衣上落雪,擡眼看着他:“可這回是師兄自己送過來的。”

東華嘴角動了動:“我應邀前來一游,這便離去。哦,随後我會想辦法将冰魄還給你,多謝。”

玄天眉梢一揚:“謝?”他驟然沉下臉,“既然來了就不必再想着離開。”

東華慢慢看向他:“如今只怕是我不想走,也得走了。”

玄天冷聲道:“你以為我怕了他們?”

夏非滿喃喃道:“他們?”

東華提醒道:“小友果然天性純真。你帶本上仙至此,又将赤璃扔了。天界豈會不知?本上仙身在你魔境,叫他們如何放心的下?不然你以為此間,為何會平白無故落下天雷?”

夏非滿撲通跪在雪地裏:“因屬下任意妄為引來天界的人,屬下罪該萬死。”

玄天一雙眼睛仍舊看着東華:“師兄以為,我該如何處置他?”

東華低頭看着袍裾四周的白色小花,一路蜿蜒,直到玄天腳下,與他黑袍上以銀線繡制的墨蘭交接,很是好看,也很是刺眼。

東華啞然失笑:“魔皇處置自己屬下,卻來征詢我一個異族人士,怕是不大妥當。”

一陣氣浪流過,墨蘭花叢被拂動的東搖西擺。眨眼間玄天已至東華面前:“你稱呼我什麽!”

東華一字一頓的道:“魔皇,若你不喜歡,玄天可否?”話音剛落,他的下巴驟然被一只手大力卡住,玄天的臉近在咫尺。

結界的銀色光華在他臉上流淌,加之他此刻表情冷若寒霜,眸色凜冽。整個人越發面如明玉,俊朗無俦。

只一眼,東華便強行移目,去看地上的冰雪。因為方才那一瞬,使他想起了年少時,玄女她們暗地裏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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