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11)
鬧給編纂的排名。
天界衆位男仙,以色相而論。至仙者東華帝君,至清者玉清真人,至俊者玄天帝君,至雅者南極星君……千千萬萬男仙中,玄天位列第三。東華此刻再次覺得,這排名甚是有說服力。
玄天緊緊箍着他的下巴,毫無半點憐惜之意。“你擡起頭來看着我,再說一遍!”
東華覺得自己下巴快被捏碎了,卻硬是忍着一聲不發,連眉頭都不曾動一動。僵持了片刻,玄天終于收起手,眸子裏暗沉的可怕,嘴角卻勾了起來:“我有的是時間和精力等師兄開口,你我回魔宮促膝長談,就像從前那樣,如何?”
作者有話要說: XXXX一相逢~~我知道前面劇情拖沓,接下來應該會好很多,因為玄二哥登場了,主線進入~23333
☆、昔我(二十一)
東華閉了閉眼,将心緒壓平方才睜開。闊別多年,他竟學會了脅迫師兄,有長進。
玄天一聲令下:“小夏,允你戴罪立功。去點十萬精兵鎮守此處,等天界人馬一到即可厮殺。”
夏非滿立刻興高采烈的站起身,信誓旦旦的領命:“屬下定不負尊上之命!”
東華有心呵斥玄天張狂跋扈膽大妄為,卻因自己下定決心不再給他只言片語,只波瀾不驚的擡起頭。
可是這波瀾不驚只維持了瞬息,便即刻消失無蹤。玄天将他攔腰抱起橫在懷中,竟與當年一番仙魔大戰時的姿态一模一樣。若非要挑出一些不同之處,那便是一番仙魔大戰時,玄天抱他如抱着一個易碎的紙人,動作輕緩,小心翼翼,生怕折了碎了。
而此刻,玄天雙臂如鐵箍一般,緊緊将他固在懷中。似乎是在對他置氣,又似乎是怕他頃刻間飛走了一般。
東華還未從震驚之中脫離出來,玄天已将他帶到萬丈高空。縱然動彈不得,但東華不甘心受制于人,還是忍不住掙紮。
耳邊風聲呼嘯,迎面而來的氣浪将他沖擊的睜不開眼,只聽見玄天略帶輕哂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師兄若是掙脫了,從此處掉下去……”
東華一怔,立即停下所有動作。
玄天滿意的笑了一聲,道:“當年也是這樣,我帶你去離恨天求助師父……師兄可還記得?”
東華此刻對他沒有半點好氣,臉上淡淡的,閉口不言。
玄天輕輕道:“師兄又生氣了。”
又?
東華心裏郁結至極。本上仙乃是天界一等一的好脾氣,你用這個“又”是何居心?……不錯,本上仙承認自你堕入魔境起便沒怎麽給過你好臉色,可還不是因為你自己不成器?
一口氣堵在東華心頭,将他臉色激的微微發熱。
不過因為難得可以開懷暢飲,卻沒頭沒腦的被挾持到了魔境,又沒頭沒腦撞上了玄天,最後,沒頭沒腦的變成了階下囚。
階下囚?東華心中冒出這三個字的時候,恰好玄天收了收環在他臂膀處的手,他甚至能感受到從玄天胸膛傳來的溫熱之感。不由苦笑起來,若非因俞生魂魄消殘,怕是夏非滿也不會走投無路只好将氣撒在自己身上,何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可若是重頭再來一回,依他的為人,怕仍會毫不遲疑的默許青陽下手。當年東華魑魅魍魉一路掃平,雄心猶在,又豈會在這裏無故心軟?
東華認命的閉上眼,罷了,階下囚就階下囚,進來探查一番也能長些見識。況且,諒他玄天也不敢對我做什麽。
雪片紛紛揚揚從天而降,卻被玄天身上強勁的靈力沖散,沿着二人的輪廓彎彎繞繞灑在了別處,直到回到魔宮,兩人的身上幹幹淨淨,沒有沾上半點冰雪。
東華堅信,他永生忘不了這一夜受制于人無可奈何的情形,不,應該是恥辱。來日也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此事——太有損威名。
因玄天落地之後,在此起彼伏的叩拜聲中,昂首闊步的進入魔宮。自然,東華在他懷中一直未曾離手。
東華本來還在訝異,玄天竟不知何時歷練出了一身極其和洽的王者之氣。卻忽然意識到,這樣一個王者,懷裏還橫着一個男人。
就是他自己。
一衆守衛訓練有素,忠心不二。見了這情形,目不斜視。但東華眯縫着眼仔細看,總覺得那一雙雙紅瞳中透出了別樣的色彩。
惶恐?暧昧?狎昵?不屑?抑或是不堪入目?
東華面上十分平靜,手上的骨節卻因驟然攥起發出細微的響聲。
玄天聽到這動靜,垂下眼睑瞧見一派淡然的東華,勾了勾嘴角,繼續向魔宮深處行進。
半盞茶的功夫後,東華漸漸聽不見參拜聲,想也是四下無人了。
只聽玄天嘆了聲道:“此處是我的寝殿,真想将師兄也留在此間與我抵足而眠。”
東華驀然睜開眼。
玄天柔和的道:“師兄如今肉體凡胎,想也是走不出這裏的。不過大可放心,我的神識可探查大半個魔境,誰都不能動你分毫,請師兄安心住下。”
東華腹诽,希望你說這話時将自己也算進去,我才是真的安心。話說回來,方才那般無禮,此刻又循規蹈矩起來,也不知是在唬誰。
門前恭敬的站了兩個魔宮的侍女,其中一個小聲道:“尊上,奴婢已将南宮寝殿打掃妥善,是否立即請帝君前去?”
東華已搶先開了口:“有勞。”而後不待玄天說什麽,便越過他徑自向殿前走去。
玄天緊随其後,一邊道:“我神識甫一感應到師兄前來,便吩咐整個宮裏的人,待師兄即如待我,師兄大可将此處當做紫府洲。”
東華眼角餘光掃到屏風上的墨蘭,又聽見玄天這話,随即想起了紫府洲的蔥茏碧梅,不由嘆了一口氣。
玄天同他想到了一處:“只可惜魔境寒冷,碧梅在這裏,種不活的。”
東華睫毛輕顫了顫,繼續向前走。
一路上二人毫無交集,因玄天皇命在先,魔宮所有人拜了尊上之後,還連帶着拜帝君。
東華大神十分從容的颔首應和,面上保持着合度的笑意,玄天這個東道主反倒被他喧賓奪主的落在了身後。此情此景,竟頗似當年二人出游時逢迎衆仙的盛況。
不多時便行至東華的落腳之處。門前照例排着幾大盆墨蘭,将宮門點綴的肅穆幽深。
門前守着兩個彪形侍衛,見二人前來,施了禮便将宮門打開,将二人請進去。
見此時四下無人,東華立時斂去微笑,打量這宮內陳設。
青雲幔帳,紫霞錦屏,牆上嵌着鳳羽,地磚松石鋪就。流香徐徐傾灑,漫開一地浩渺輕煙。
東華越看越心驚,這簡直是将他仙府中的靜室搬了來,就差牆壁上沒有懸挂他的青龍佩劍。
他東華帝君的靜室,門檻自然高的出奇。師輩自是沒興趣游賞一個後輩的靜室。下面一衆仙者,包括百忍在內,未得允許又無資格進內府。
這麽多年,可以出入他靜室的,也就玄天一人而已。且二人素來親厚,玄天進東華府中如回自己家,進靜室的次數自然也數不過來。
遙想當年,自知曉三島十洲處有紫府洲這麽個所在,他便心心念念此處。玄天自告奮勇,要走了西極與北極這處險要之地。他只道玄天當時好大喜功,攔了幾回沒攔住,便由他去了。後來才知道玄天以身犯險,不過是為了他安居東極而已。
東極清闊,南極豐饒,縱有個把棘手的妖魔,也在二人早年歷練時平定。西極乃是仙人修行之地,自是神秀。唯有北極為一衆妖王盤踞,各路妖王一早歸化天界,此處原只需鎮守即可,卻誰都沒有料到北極居然蟄伏着另一重天。
所有人都不清楚,魔境到底是何時存在的。洪荒?混沌?也許更早。
但所有人都知道,魔境是極危險的所在。從魔境的人頻頻破開裂縫到北極境內掠奪靈寶,直至後來屠戮上古獸族。每次都有餘孽能在天界清掃中逃掉,而後将裂縫合并,無法追剿。加之帝濁一身神秘的魔炎,屢屢重傷天神,天界漸漸将之當成第一大毒瘤。
東華從來堅信,鏟除魔境只是時間問題。不曾料到還未遂願,卻将自己唯一的親師弟給搭了進去。
東華收整了思緒,用手撫過桌案上的羊脂玉鎮紙,指尖傳來久違的溫潤之感,加上此間站着的另一人,讓他錯覺往日種種都從未發生。
玄天站在一旁看了許久,來到東華身側站定,柔聲道:“師兄那日畫了許多故人,卻聲稱怕畫差了,便獨獨将我的畫像塗黑焚毀。如今我本人就在師兄眼前,師兄可願提筆再試一次?”
東華垂下手,用眼睛瞟了一下兩扇緊閉的宮門,只是不說話。
但那意思很明顯了。
玄天點點頭,絲毫不在意的道:“的确,師兄一路勞頓,早早歇着也好。”頓了一下,又道,“師兄這副身體還未辟谷,怕是受不得饑餓,我讓宮裏準備了幾樣吃食,稍後便到。”
東華背過身去,一心做天聾地啞。
欺負本上仙肉體凡胎?本上仙落到如斯田地,都是因了誰?
玄天走後不多時,便有一個侍女敲門,送飯進來。
東華不得不承認,玄天其他地方的确是長進了不少。比如這一身君臨天下的雍容,比起百忍刻意的威嚴,更見渾然天成。再比如這魔境難尋的雞絲湯餅,顯然是這一世東華喜好之物,他居然記得。
當年都是東華對他照料的多些,哪成想有一日他也能享受到玄天的看顧。
只是東華想不明白,是玄天成魔後長進了,還是他長進後成魔了。
或者說……他的長進和成魔是同時發生的?
東華晃神片刻,拿起筷子不緊不慢的享用起來。可沒吃幾下,便淡去了胃口,他陡然生出一點隐憂。
三番仙魔之戰怕是蓄勢待發。
玄天沒有再來打擾,東華心中稍安。他因身懷冰魄,絲毫不覺得寒冷。早早吹熄了燈火,憂心忡忡的擁衾而坐。
一番仙魔之戰後,魔境裂縫已經不再閉合。天界是顧忌玄天還有兩把兇劍,且魔境內況無人知曉,故而縱有大戰,也未曾攻入魔境。
自己身陷此處,今日已降下天雷警示,玄天卻索性将自己軟禁起來。天界也在等,明日,最多後日,便會坐不住派員前來要人。
自己一個人引發仙魔之戰,不知是本事還是窩囊。可笑的是,自己就像一個插了草标的貨物,只能坐以待斃。
東華嘆了口氣,翻身躺下。
床上忽然多出些分量來,東華閉上眼,只當什麽都沒有。
玄天躺在床外側,低低的道:“師兄,睡前長籲短嘆,于身體無益。”
東華翻轉過身子,只顧自己睡。豈料背後伸來一雙手臂,牢牢的環住他,又順勢将他拉入懷裏。
東華皺起眉,他就知道玄天沒那麽好打發,卻不曾想到他人前做足了禮數,卻趁着黑燈瞎火暗度陳倉。掙了兩下仍是掙不脫,又不願說話,心中那點郁結立刻燒成了一股無名火,在他肺腑間焦灼不已。
玄天忽而将臉埋在他的脖頸後,像在極力隐忍着什麽,氣息微微發顫。
東華驟然睜開眼,眼前夜色濃重,耳邊傳來不甚沉穩的低語:“師兄此刻不想見我,可我卻忽然想見師兄了。可否尋一個折中的法子,你我就這樣入睡,如何?”
他霸道了半日,此刻忽然無端示弱,東華眼中閃出猶疑之色,正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玄天繼續向下講,語聲中夾帶了幾許疑似哀求的意味:“師兄仍是仙上之仙,而我一身咎罪,已是仙魔殊途……今夜我前來無人知曉,絕不污損師兄之名。只求師兄看在往日情分,莫要拒絕。”
東華心中似是被數片細柔的軟刃劃過,既酸且疼。回思之前他說過恨不恨的話,如今卻又作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前來騷擾,不知是玄天喜怒無常,還是自己真對他做了什麽,令他如此矛盾。
東華無言的想,本上仙此刻亦是十分矛盾。
玄天的臉緊緊貼着東華,綿綿的溫熱氣息噴在耳後,随之飄來若有似無的墨蘭冷香。東華想着玄天所言“往日情分”四個字,腦海中現出多年前玄天帶他尋至紫府洲的那個傍晚。二人将采了半日的朱果與火棗随意堆在一旁,而後并排躺在汨汨泉水邊,聽四面潮水拍岸,間或傳來遠處依稀的海鷗鳴叫。
就在東華即将睡着時,忽聽得玄天一聲驚奇的叫嚷:“師兄,你看這泉水。”
東華即擡眼看去,也面露驚奇之色。
只見那一汪澄澈的水面飛快的低了下去,而後浮出裏面光潔的卵石,最後終于見底,是一滴水也尋不見了。
玄天在一旁笑道:“有趣,我發現這島時是正午,那時還不曾有這泉水,我還以為是記錯了。現在看來,這泉水只在半夕之間,其餘時候它都是幹涸的。”
東華道:“半夕之間……”
玄天想了想道:“不若,給這水起個名字,就叫半夕泉如何?”
東華一品,的确貼切,還頗有意境,便贊不絕口,當下一錘定音。
而後兩人複又躺下,喋喋不休的說着話。比如明日計劃去何處尋果木,哪裏有妖邪可除,朱雀族開宴相邀或是青龍族族主又收了一位夫人等,種種不着調的閑話。
但那時就算聊的是不着調的閑話,東華也覺得回味無窮。
那一夜,随着星河徐徐流遍天際,玄天也漸漸睡去,被擠走了困意的東華翻了個身,背朝着玄天,也開始閉目養神。
卻在這時,一只手臂環上了他的腰間。東華一愣,想要回身看時,脖頸處貼來玄天的臉,均勻的呼吸流散在他耳後。恍神間,鼻尖缭繞陣陣碧梅的馥郁清香。
東華拂去了心頭忽然浮現的年少往事,他自己也不明白隔了數千年為何忽然回想起那一刻。
大概是現在玄天貼着他的姿勢和當時如出一轍吧。
可是那花香卻完全變了樣子。
東華繼續閉上眼睡着,依舊沒有回話,卻也不再掙紮,就像當年他便沒有推開玄天一樣。
圖一時之慰,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師兄師弟抱一抱~不知道有幾個大大在看這個文,可否給小的賞個評呢
☆、昔我(二十二)
東華醒來時,偌大的床上已不見了玄天蹤影。若非頸間尚留一絲墨蘭餘香,他還以為昨晚只是做了個夢。
昨晚他一直保持着側睡之勢。一早起來,渾身僵直,精神也差。但看玄天一夜規規矩矩,并沒有做出逾越之舉,東華反倒覺得自己小人之心了。
若放在千年之前,那時玄天還未叛逃。提起二人當時的關系,東華絕對敢指天誓日,他最了解玄天,玄天他最了解。可是如今,東華卻只能将這話翻過來了。
他最不了解玄天,玄天他最不了解。
誰說不是?于玄天來說最重要的那千兒八百年,自己全然虛度了。他安安穩穩沉眠病榻之時,玄天的命途已是百轉千回。
算一算,自己還真是不具備指責他的資格,玄天由淺入深,漸為天道所不容,而這一路自己從頭到尾都沒有在他身旁。
唯一的一次照面,就是當着衆仙衆魔,在陣前用青龍劍指着他質問。這一指,便算是決裂了。連別人都清楚,更何況玄天。
可玄天竟然出現在自己輪回後的每一世裏,臨走還将冰魄渡給了自己。東華不止一次的想,前五世的橫死究系巧合還是玄天所為。
東華更相信前者,玄天雖然妄為,卻還不至于将黑手伸向自己。
那五世,玄天即便是沒安好心,可總也不會安什麽壞心。
就如當年在無望谷陣前時,玄天說的那句話:“你當年舍命救我,如今又怎會殺我。”
同理,一番仙魔大戰時玄天不顧一切帶他去離恨天,如今又怎會因為自己的兩聲指責,來追殺他一世又一世?
東華坐在案前,去案上匣子裏尋了些墨塊撂在硯池,心不在焉的研磨起來。
可無論如何,他堕魔殺仙總是事實。本上仙縱然喜歡他又如何,有朝一日回歸本位,對陣時,仍是會拔劍相向。
到了那時,本上仙那得了兩顆九轉固元丹的仙身,萬萬不會再昏厥。
不知這一劍,終究刺不刺的下。
東華獨自在魔宮裏胡亂拆解着千思萬緒,直等了半晌卻沒有再見到玄天。
東華心裏空空的,在硯池上蘸了墨,将碧梅點了滿紙。直到傍晚,宮門終于從外面被打開,東華應聲擡頭,見來的人卻是夏非滿。
這一日東華只打聽到一件事,玄天一早便離了魔宮。應是天界已經沉不住氣,派兵逼玄天交人了。
東華隐隐猜到了來意,側目道:“小友?”
殿門在身後被關上,夏非滿躬身道:“見過帝君。”
東華見他如今神色依然十分恭敬,不知是否又被玄天敲打過。但東華自然不會因此狐假虎威,當下十分客氣的道:“小友不必多禮,何事來找本上仙?”
夏非滿道:“尊上要我回宮知會帝君,他今夜不能回來了。”
東華擱下筆,問:“天界來了多少人?領兵的是哪個?”
夏非滿微微垂下頭,道:“來了五萬人,帶頭的是昆侖十二真仙。”他言詞之間十分消沉,因他一時惡念将自己帶出凡界,給魔境惹來禍端。他一向忠心不二,處處維護玄天,這番行為對他而言的确算是一件不可原諒的過錯。
東華從桌案前站起身,沉吟道:“玉虛宮那十二位師兄弟都來了……難怪你家尊上要全力應對。”他幾個修為在衆仙中位列上乘,卻高不過玄天。不過,十二位加起來雖贏不了,但無論是一起上還是車輪戰,都夠玄天應付很久。
夏非滿嗫嚅道:“請問帝君……”
東華和顏悅色道:“小友盡管問。”
夏非滿卻又否認了:“沒什麽,我忽然想起尊上昨晚一直在他自己的寝殿安歇,今日又早早出宮,帝君肯定是一直沒有見到他。”
東華自然願意順水推舟:“不錯,本上仙離他的寝殿那麽遠,想見他可不容易。”
夏非滿一直垂着頭,看起來十分困惑。
東華道:“小友有心事?”
夏非滿道:“尊上無法抽身,便命我前來護帝君周全,這一回我不會再讓尊上失望。”
東華笑道:“小友放心,本上仙不走。”
夏非滿搖搖頭:“尊上在陣前要我轉達,他無心囚禁帝君。帝君若嫌煩悶,可以去魔境的任何地方,我的任務只是護帝君無恙。”
東華表面稱謝,內裏卻是一聲輕哂。無心囚禁?這話他怕是說給衆仙聽的,以他如今的能耐,神識幾乎可感知整個魔境動向。在不在魔宮裏呆着,有何區別?
甚好,本上仙就好好領略一番你魔境之內風土人情,說不定還能打探到個中機密。那時看你玄天會不會将我滅口。
東華将笑意浮在臉上,溫聲道:“如此,本上仙明日想去宮外走走,便有勞小友帶路了。”
次日,夏非滿變成山貓兒,依舊将東華馱在背上。這一回它大搖大擺,威風凜凜,招搖過市時魔境的人見了他都慌忙退避。
連帶着坐在他身上的東華,都被這股昂然之氣所感染。雖端坐自持,唇邊卻綻着一抹淺笑,像在天界禦龍巡游一般。
出宮前,東華已向夏非滿打聽魔境的內況。原來天界有九重,魔境也有五域,分別以五行為名。
魔宮坐落在正中央的金行域,此處多是街市,住戶密集,整個魔境的錢糧貨物分門別類皆在此處流轉。東南水行域與北極一隅交界,此處是萬裏冰海,終年不化。西北火行域則是另一個極端,那裏俱是大小火山,常年迸濺岩漿。魔族人本就喜冷厭熱,寧願去水行域挨凍,也不願在此受罪,因此火行域幾乎沒有人煙。而夾在冰火之間的東北方木行域是山林,西南方土行域是平原,兩方地域只有毗鄰火行域之處可以生出為數不多的植被。
夏非滿在木行域停的久了些,他變成人形,在山腳下抓了一把沙土,繼而看着露着地皮的山脊,有些感懷的道:“我便是從這裏出來的,若非遇着尊上。我現在不是在流落山間,就是成了魔境人的食物。”
東華贊道:“從食物變成了魔境的人上人,難為小友還不忘出處,長長久久記得你家尊上之恩。”
夏非滿棄了沙土,忽而将手按在胸前,怔怔道:“這世上只有兩個人對我好,其中一個已經不在了,如今只剩一個尊上,我一定不能再失手……”
東華看清楚,他是将存放俞生殘魂的定魂珠按在了手心。因此事在東華心裏也沉積了幾分郁結,故而東華引開了話題:“小友,敢問魔境中人都是以血肉為食麽?”
夏非滿手還放在原處來不及收回,讷讷答道:“不是,木行域山林中也有一些果樹,魔境許多人采來吃,吃不完的,便拿去金行域賣了。”
東華道:“魔境只有這些怕也不夠。”
夏非滿道:“土行域平原上種的也有糧食。”
東華聽了這說辭便央夏非滿變化了馱他前去。果然土行域雖不肥沃,地勢卻十分平順。冬時魔境處在不晝天,成日見不到日頭。只有緊挨着火行域的小片土地稀稀拉拉種着秧苗,借着火行域透過的微弱火光,可以看見這些秧苗十分孱弱青黃不一。
東華點頭道:“看這情形,也難怪魔境的人以血肉為主。”
夏非滿道:“從前魔境人只知道吃肉,自尊上來了以後,才教會我們吃素,只是魔境自産素食向來不多。”
東華半真半假的道:“兩番仙魔之戰,都因魔境入侵三界而起。想來魔境食物的确匮乏,才會出此下策。”
夏非滿轉過身,道:“一番仙魔之戰确實是得了帝濁之命,可二番仙魔之戰,我認為魔境沒有錯。”
夏非滿看人待物向來直觀,東華不自覺的留了心:“魔境侵犯三界,竟沒有錯?難不成犯了過失的倒成了三界?”
夏非滿有些不滿的看了東華一眼,繼而道:“帝君是三界的上神,自然幫着三界說話。實際上,二番仙魔之戰的起因,與尊上也有關聯。”
東華道:“玄天?”
夏非滿道:“那時尊上向帝濁提出嘗試種植果木,因一開始沒有種苗,便委派一位牙門将僞裝成凡人模樣,帶幾個兵士前往凡界采購。這次魔境真的沒有害人之意,所得種苗也全是金銀購買,可就在即将進入魔境時,他們幾個大意露出身形,便被巡查而來的北極天兵給截殺了,連前來接應的牙門将一家都沒有放過。”
東華嘆道:“聽起來的确是虧得很,後來呢?”
夏非滿繼續道:“我家尊上感應到這處變故,便帶我趕去無望谷查看。你們天界的人真是翻臉無情,當着尊上的面殺死了牙門将的一對兒女,還不停用惡言惡語的侮辱尊上。尊上當時正是魔炎發作的時候,他根本無法控制心性,就……反正,後來天界下來厮殺的越來越多,帝濁聽說此事也派兵馳援,最後就變成大戰了。”
東華心裏一動,難怪自己尋上無望谷時,玄天對天兵那般敵視。玄天何等心高氣傲之人,居然遭到往日對他本應伏地之人的謾罵。若是本上仙在場,定不會讓那幫小仙冒犯他。
換成是本上仙……當初若是本上仙也堕入魔境,怕是下場不會比玄天好到哪裏去。說不定,本上仙連玄天睚眦必報的狠厲都做不到。
可也怨不得玄天憤恨,在那之前,九重天上誰曾說過他一句狠話,連本上仙都……
東華微微眯起眼:“當時辱罵他的天兵你還記得都是誰麽?”
夏非滿道:“記不得了,最初尊上殺了幾個打頭的,便收了手讓他們滾。誰知這群天兵早在遇到那個牙門将時,便撥了兩個回去報信,尊上沒打算趕盡殺絕,他們仗着人多将尊上團團圍住……殺光了。”
東華眼中起了幾分驚異:“将玄天圍住?他們何以不自量力至此。玄天一回殺了那麽多,也難怪天界震怒。”
若是東華沒記錯,二番仙魔之戰發生時,玄天已叛逃下界近四百年。而能被派到邊陲巡查的多半是些登臨不久的神仙。只聽玄天雷聲大,不知其人雨點更大,拎不清天高地厚,也是會有的。
東華到了最後還是氣玄天,一心一意做帝君有什麽不好,非要投入魔境與天界為敵,被激怒連番造下殺業,直弄的事到如今難以回頭。
兜兜轉轉說了一日,逛了一日。東華大神心思百轉,興致尚濃,夏非滿卻忽然怔住了,貓爪子刨了刨地面,紅瞳裏閃過一道銀色的光華。
東華俯身問:“怎的了?”
夏非滿道:“主上喚我們回去。”
東華在一片黑幕裏極目遠天:“前面還有水行域。”
夏非滿道:“水行域裏除了冰川雪海沒有什麽東西可看,不如早早回去。”
東華便道:“那不看了,免得回去遲了你家尊上又要怪你。”
夏非滿點點頭,撒開四只爪子向前飛馳而去,還不忘提醒東華:“尊上已經回宮,這會應該在等着帝君,尊上今日在陣前連番厮殺,十分勞累,還請帝君不要說出刺激他的話。”
東華笑道:“小友放心,莫說本上仙不是唇槍舌劍之輩,你家尊上頂天立地,總也沒有那般柔弱。”
夏非滿沒有回話,可東華感到他微微擡起頭,似是有話要說。
東華想問夏非滿是否想說關于戰況之事,但考慮到必會提及玄天,且距離金行域愈發近了,玄天絕對可以感應到自己的言行。若被他聽見,肯定以為自己還在關心他。便閉了嘴沒有問,至于戰況相關東華絲毫不急,左右回了魔宮,悠悠衆口裏總能道聽途說。
果然回到金行域,燈火通明的鬧市上,魔境人士都紛紛在議論戰事。
三番仙魔之戰,又稱不晝天之戰。
開戰首日,天界便派了玉清真人座下弟子昆侖十二真仙,前來挑陣。玄天獨自迎戰,不過一日便将其擊退。而後天界又換二十八星君再戰,仍是敗在玄天手裏。
東華有些吃驚,玄天的修為是愈發高了,如今怕是已經超了自己,不在三清之下了。
轉而暗思魔界之人修為最高者也不過是下仙之數,而玄天離了戰境。若天界再來個上仙,魔境誰來應敵?
卻又聽說東極四位仙使領命前來,其中兩個在陣前又是跪又是求的,總之就是沒打起來。而後不知為何玄天設了個結界,徑自回了魔宮。
東華知道白藏和玄英對玄天舊主之情極深,不願迎戰也是在情理之中。僵持着也好,玄天也連鬥了兩撥,總該緩一緩。
東華再看這些魔境之人受了玄天千年教化,而今除了身材壯碩,脾氣暴躁,紅瞳雪膚外,相貌衣冠言行舉止都與凡界沒什麽不同。
回憶多年前上古神獸被屠戮時見到的魔境人還是茹毛飲血,不通人性。東華不禁有些迷惑,其實從另一面來看待,玄天其實為天道穩泰作出了十分有意義之舉。
再看這些魔境人提起玄天時無一不是崇拜有加,再添了今日的戰績,玄天已經成了魔境名副其實的第一人。從前玄天在天界時,雖地位甚高,卻上有師祖與師父,下有東華和百忍,如何也排不到數一數二的位置。就算當了天帝,也不盡然是自己說了算。
東華想,果然當神仙是埋沒了他。
回到魔宮,東華便去了自己那間寝殿裏歇着,夏非滿吩咐了魔宮之人前來服侍,而後自己先行離去。
東華心知他定是找玄天去了,也不多問,舉起筷子便要用飯。
誰知夏非滿匆匆的跑了來,神色間有些驚慌。
東華見他這樣,立時放下筷子站起身:“發生何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才發現玄二哥下線了一章,明天發糖吧~~~
☆、昔我(二十三)
夏非滿看看四下無人,才悄聲道:“我知道帝君和那些無情無義的神仙還是有差別的,對不對,帝君如今是不想讓尊上死的,對不對?”
東華失笑道:“如今?小友這話從何說起?”随即正色道,“本上仙何時都不想他死。”
夏非滿眼神變得懷疑起來,沒有立即說什麽。卻往後退一步,重重的跪倒在地,整個上身都拜伏下去:“事到如今,帝君說什麽就是什麽。可這件事情除了帝君,我不知道還該和誰講。”
東華聽他話裏有話,心裏未免有些不悅,卻隐隐猜到定是玄天那裏情況不妙,便耐着性子道:“除了你,你家尊上在這魔境裏就沒有其他心腹了?”
夏非滿将頭微微擡起,低低的道:“帝君是知道的,尊上他二番仙魔之戰負傷休養,那時在他身邊侍候的只有我一個人,所以尊上除了我誰都不信。”
東華不解,他着實不知玄天二番仙魔之戰時負傷的事,夏非滿卻振振有詞說他知道。又聽他說“只有我一個人”,心裏沒來由更加不悅。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