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2)

不知是為當時的玄天凄涼處境,還是為了自己被隔在局外的那點子遺憾。他清楚不該遷怒夏非滿,便溫聲道:“多謝小友對本上仙如此信任,盡管說吧,你家尊上到底如何了。”

夏非滿又将頭低垂下去:“我見今日尊上出宮時瞳孔微見紅色,想是他……魔炎發作了。”

東華唇邊本就僵硬的笑意頓時消失無蹤:“……什麽?”

夏非滿繼續往下說:“一個冰魄并不足以壓制魔炎,且雪魂和水魅的交合體根本比不上冰魄。而現在冰魄又在帝君身上,所以尊上打從凡界回來,魔炎發作的次數日漸頻繁。我以為帝君知曉尊上昨夜的情況,後來忽想到帝君和尊上并不在一處,因此便沒有發問。再看尊上今日陣前十分神勇,還以為沒事……求帝君讓天界的人……”

東華已經沒有耐心聽他說完,急急忙忙打斷了他:“帶本上仙去見他。”他暗暗埋怨自己疏忽大意,怎麽忘記玄天身上還有這一樁近憂。

夏非滿立時站起身:“不可以!我是求帝君讓天界收手,而不是……”

東華道:“小友以為本上仙堂而皇之走出魔境天界會不産生疑心?倘或天界猜到你家尊上有異,趁機殺進來,如之奈何?”

夏非滿眼睛閃了閃,急道:“那我也不能讓帝君見尊上。”

東華見他顧慮頗多,索性指天誓日道:“本上仙若害他,立刻就死。”

夏非滿見他神色凜然,與平素大不相同。咬牙道:“好,但若尊上出了什麽閃失,我不會放過……你等等!”

東華已經越過他,心急火燎的向玄天寝殿而去。他想起昨夜玄天貼在自己脖頸後那一陣隐忍的顫抖,但當時只顧着心猿意馬,卻沒有多餘的心思為玄天考慮。難怪玄天昨夜一心想要見他,無非是被魔炎煎熬,想來求個安慰罷了。

還好沒有推開他。

可這兩日他還忍着魔炎力戰衆仙,簡直胡鬧!若非此時來的是青陽白藏等人可以稍緩戰勢,說不定他此刻都已爆體而亡了。

東華大力推開寝殿大門,便聽裏頭傳來淡淡一聲:“退下。”

殿中漆黑一團,東華從夏非滿手裏接過燈盞,隔着微弱的亮光,依稀可辨玄天在榻上盤膝而坐。

玄天見來人并不聽他的,便又道:“本座之命你聽不見?”聲雖不大,卻因夾帶着隐隐怒意而顯出幾分迫人之感。

此刻東華離他僅有三丈之遙,而他因飽受魔炎折磨感應不到,可想而知他的現狀有多不妙。東華便問夏非滿:“他魔炎發作的時候,就是這般咬牙自己忍着?”

夏非滿道:“是,眼下只知道湊齊冰魄雪魂和水魅可以抵消魔炎,別無他法……尊上不肯渡給其他魔族,他從來都是獨自承受。”

東華在楊家見過冰魄離體時玄天的模樣。只是瞬息間,便生生将玄天一雙黑眸炙成紅色。

而近來玄天的魔炎應是斷續了很久了,他發作期間居然還逞強出戰。他平素何等驕傲,若非到了極限絕不會棄戰回宮。

東華喉嚨發澀,輕聲道:“小友請先回避,本上仙有話對他講。”

夏非滿當着自家尊上的面不好對東華無禮,只得不放心的再警告一句:“休要對尊上不利,請帝君記得剛才起的誓。”

東華平日裏還算欣賞夏非滿的純真率直,此刻卻忽然對他厭倦無比,破天荒的綻出一分冷笑:“小友認為,本上仙能對自己的師弟做什麽惡?”

夏非滿聽東華搬出了師弟二字,沒來由怔了怔。不再多言,躬身一拜徑自關了門,守在殿前。

東華這才放軟了神色,轉而盯着閉目調息的玄天,手捧燈盞一步一步走向榻前。

玄天的氣息十分雜亂。寝殿燈火俱滅,原本眼前只是無邊黑暗。可此時他微微睜眼,視野裏是一片暗淡的血色。

微光來自一個掌燈的人影,觀那修長的身量極其熟悉,只是未覆白衣。

玄天深知此刻自己最是狼狽,不肯給任何人瞧見。

可若對方是東華呢?

玄天希望眼前的人不是他,只因怕他看見自己這副慘兮兮的模樣。他并不怕東華說什麽,相反,東華哪怕向他投以最狠厲的言辭,他也願意聽。

怕只怕,東華僅是一語不發冷眼瞧着,那才最誅心。

……可若來的不是他,也十分誅心了。

玄天心裏一片糟亂,撐着眼簾,勉力辨認着掌燈人。

卻聽見掌燈人一面向這裏來,一面道:“好生威嚴,連我也不認了?”

這語聲雖然微微顫抖,于玄天來說卻如碧梅上滑落的一滴雨露,堪堪點在他心頭。瞬間,玄天腦海中出現片刻的清靈,眼前的血色似乎也不那麽濃重了。

他試探着張口喚道:“是師兄麽?”誰料這一松懈,壓在喉頭的一口血立刻湧了上來,順着他嘴角向下淌。

東華步伐一滞,盞上燈油滴了滿手,疼得鑽心。他也顧不上看手上傷勢,更顧不上腌臜,急急忙忙将燈臺放在案上,胡亂将手在衣擺上抹了幾下。直到坐在榻上時才發現身無旁物,只得徒手去擦拭玄天唇角的血漬。

玄天他十分順從的任人擺布,如呓語般的道:“師兄,當真是你?”

“不然還能是誰。”

玄天心中一熱,氣息又開始發顫,昨夜東華自始至終都只肯給他一個背影,到離去時他才趁着東華熟睡,繞過去仔細端詳他的臉。而此刻東華居然主動拉近距離,與他近在咫尺,他目光緊緊鎖住眼前這張如幻如夢的臉,伸手牢牢的牽住東華的衣角。

東華憐惜他病體,故而任由他動手動腳。

過了片時,玄天才敢試着開口道:“師兄專程來看我……師兄願意跟我說話了?”

東華點頭:“是。”

玄天得到了肯定,深深吸了口氣,而後長長的吐出,恍若滿腑的魔炎都得到了平複。

東華溫聲道:“很痛?”

玄天沒有吭聲,卻很坦誠的沒有掩飾眼中的痛楚。

東華好容易将他臉上的血漬盡數轉移到自己手上,起身便欲尋找擦拭的物件,卻見玄天眸色忽然暗了暗,牽着他衣角的手往回猛力一收。

東華措手不及,立時撲倒在玄天懷中,他愕然仰望,發現玄天嘴角又漫出一點血絲。

東華嘆道:“白擦了這麽久。”

話音剛落,便覺自己唇上貼來兩片炙熱的柔軟之物,玄天赤紅的雙眸近在咫尺。

雖然此刻玄天身體欠佳,卻絲毫不影響這個吻的力道。也可以說是東華肉體凡胎,費不去他許多力氣。他緊緊摟住懷裏的人,輕而易舉的撬開他的雙唇。

東華被玄天突如其來的妄為驚得睜大雙眼,口中傳來淡淡的血腥味,滿是血污的雙手不知該往何處擱置。而玄天阖着雙眼,睫毛顫的厲害,其下投射出一片蕭索的密影。

東華的一顆凡心也跟顫開了,他自暴自棄的想,此處可是堂堂魔皇的寝殿,哪個能知道此間發生了何事。不若先依他胡來,左右不過是一副軀殼。區區唇舌之交罷了,本上仙七世輪回什麽沒經歷過。

二人唇舌交纏了一回,玄天猛然将東華按在榻上,兩只手在他腰間游移,顯然是在撥弄衣帶。

東華掙了幾下,含糊不清的道:“別忘了,我如今是凡體……我還不想死……”

一則如今互為參商,東華點到為止,本就不欲與玄天有更多牽扯;二則他不明冰魄底細,不敢保證這幅肉身是否能承受玄天雷霆之勢,若立刻就死,還不如再熬幾日。

東華啼笑皆非,攤上這種事,本上仙竟是畏懼大過抵觸。

玄天動作一滞,貼着他的唇角,喃喃道:“你不能死……別走……”

東華見他一提“死”和“走”這樣的字眼,眸子裏的紅色便又漸漸加深了幾分,顯然是他心緒激動而致魔炎加劇。

東華向來對玄天照顧有加,洪荒初破他和玄天出離恨天歷練時,遇着棘手的妖邪從來都是他挺身而出,邊出言安撫邊将玄天護在身後。此刻他本能的将手繞在他脊背,輕拍幾下,一如當年那般安撫道:“別怕。”

玄天迷蒙的眼中頓時泛出星星點點。

東華看他神志不太清楚,便又在他背上拍幾下,柔聲哄道:“師兄不走,聽師兄話好好睡,醒來就不痛了。”

玄天表現出前所未有的乖順,老老實實的在東華身側躺好。這時赤紅的眸色稍稍淡了些,但一雙手仍是牢牢的糾纏着東華。

東華無法從他的禁锢中脫身,索性扯起錦被擦拭唇角的痕跡,轉而又去為玄天擦拭。

忽忽這麽多年掠過,玄天還是只願将脆弱的一面暴露給他一人。

東華以為玄天變了,可好像變得不太徹底。當年玄天為仙時,別人只知他叱咤八荒的神威,又哪裏知道他幼年每每受傷挂彩時,會躲到自己這裏尋安慰。

小小的偏殿裏,一個少年神仙輕聲細語撫慰另一個少年神仙,後者伏在前者身側沉靜安睡。

也許從世俗的眼光來看,這已經親密的有些過分。可東華理所當然,他和玄天從爐子裏出來以後,便是這樣相伴着長起來的。

仙體大成後,他二人依然無間,卻不再這般親昵相待了。從何時起,玄天有了避嫌的自覺?

東華追憶了片刻,暗猜大概是出了離恨天以後。

光陰荏苒,物是人非。

自己已經從離恨天的小童搖身一變,高居天界帝君之位,而玄天也投身于他所執之道。

可他對玄天痛心過,激憤過,灰心過,卻從沒怕過。就算玄天修為可能會高過他,就算玄天此刻輕輕松松就可以讓他灰飛煙滅,他也絲毫不怕。

因為這一聲“師兄”不曾變過。

東華僥幸的想,若玄天不認他,說不定他便會将玄天和其他妖魔一概而論,不會這樣糾結了。

東華将手輕按玄天因痛楚而緊鎖的眉宇,長長的嘆出一口氣,覺得腦子裏亂糟糟的。

“玄天身為魔皇,大逆不道,弑仙無數,他不過是本上仙的師弟而已,本上仙豈能心慈手軟?”

“玄天是本上仙師弟,全心全意待我,且本上仙早已屬意于他,他不過是堕入魔道而已,本上仙匪石,安能不徇私情?”

兩個聲音都是東華的。

一時間在他心神間往複交替,聒噪非常,鬧得他一個頭兩個大。

索性他閉起眼,由着自己心性大發,反手環抱玄天,一面在他身上繼續輕輕拍打,一面往玄天身上貼的近了些。

與此同時,東華狠狠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

終于作出了取舍。

他注視着玄天漸漸平靜的睡顏,同時有些貪心的感受着對方的體溫與氣息,久久不舍閉眼睡去。

待東華醒來,玄天仍在合目睡着,神情十分安恬,尋不見半點痛苦之色。東華見兩人都還維持着最初的姿勢,相互摟抱一夜沒變。想了想,便抽回自己的手臂,又去撥牢牢按在自己腰間的那只手。

卻發現這只手驟然一緊,東華看去,見玄天已經睜開眼,正靜靜的看着他。

玄天輕聲道:“我還以為昨夜全是幻覺。”

東華問道:“好些了?”

玄天點點頭,道:“謝師兄昨夜相救。”

東華淡淡道:“我沒有做什麽。”

玄天一怔,唇邊柔和的弧度立時變得僵硬,若非瞥見錦被上的墨蘭被血跡點染,他還以為昨晚種種皆是幻覺。

卻聽東華繼續道:“況且,我為我師弟而來,與魔皇毫無關系。魔皇可否放手?”

玄天深深的笑起來,可那眼裏卻未見一絲笑意:“師兄善變的功力愈發長進了,昨夜明明與我那般親近,現在又搬出這番說辭,就是不肯正視自己的真心。”

東華狠下心道:“那又如何。你為仙之時我都不曾正視,更遑論如今呢。”

玄天忽然欺身而上,将東華壓在身下,目光裏起了幾分狂熱:“原來師兄那麽早就喜歡了我,告訴我,何時開始的?”

東華自知失言,索性故态複萌不再講話。

“師兄不願意透露?”玄天等了片刻,看東華還是那副不冷不熱的溫吞模樣,知他又開始緘口,便冷笑一聲:“或許師兄喜歡這樣。”

最後一個字剛落地,他便将東華下巴擡起,繼續行昨夜那唇舌相湊之事。

東華皺起眉想要偏過頭,卻被玄天牢牢卡主下巴動彈不得。

玄天執拗的使上些力道,毫不費力的撬開了東華的唇。他在東華嘴裏橫沖直撞,頑固的侵過東華口中每一寸。

東華暗道好你個玄天,先囚禁再用強,分明欺負本上仙如今手無縛雞之力。

由于呼吸阻滞,東華眼睛裏起了一層薄霧。可是那雙向來平和的眸子,卻透過薄霧射出一抹冷冽的光。

玄天被他看的眉心一動,忽然感到自己唇舌上傳來輕微的異樣之感。以玄天刀槍不入的神仙之體,自然輕易不會産生痛覺,可這感覺總錯不了。

東華咬了他。

玄天喉中傳出輕笑,極低,東華聽不出是冷笑,還是嘲笑。東華自然清楚咬不壞他,但發現這樣十分解恨,登時在齒間幾乎用上全身的力氣。

玄天深色的眸子光彩熠熠,如同被清風拂過的春潭。雖然幽深,卻水光通透。

東華待人接物向來是謙謙君子,即便不悅也很少流于表面,唯有在玄天這裏,才會稍稍放任心緒。玄天一邊含着笑一邊與東華面貼面,眼對眼,任由他咬。

東華咬了許久,直到用盡力氣,心中那股無名火也随之漸漸消散。這才松了口,依舊眉垂目合。

玄天湊在他耳邊輕輕道:“只要師兄喜歡,咬到天荒地老我也奉陪。”

東華只顧心疼自己用力過度的兩頰,哪裏肯去理會他。

玄天目光灼灼的落在東華臉上,這張臉美絕萬物,從前他便這樣認為,如今尤甚。深覺時光每添一歲,這個人便添一分氣韻,他對他便添一分癡迷。

萬餘年的光陰累積,無法想象,他對他癡迷到了何種境地。玄天想要将身下之人永遠留在自己身旁,無論像從前那樣,或是像現在這樣。

東華在這片刻靜谧的間隙裏,也自有一番計較。

東華和玄天師出玉清真人,從小遵從師命奉行“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此類教條,凡事只論結果不論起因與過程。玄天已然堕魔,理由是為“恪守魔道,盛極魔境”。可是縱然塵埃落定,他也仍想知道,玄天會有這種想法是何原因。

且還是一番仙魔大戰後不久。

東華覺得腮上沒那麽酸困了,便籌措着如何問起。

忽然聽見夏非滿十分慌亂的在外面拍打殿門,那節奏毫無章法,十分突兀。

東華眉心一動,嘆息着将疑問壓下。

玄天已經寒着臉發問:“何事驚慌?”

夏非滿急急的聲音傳來:“尊上大事不好,今日來的是天帝百忍,他破了尊上設下的結界,天兵要沖進魔境,我們快擋不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一夜溫存啦啦啦~不知道這算不算肉渣

☆、昔我(二十四)

玄天道:“我已知道了。”他面色雖凝重,卻不忘在東華唇角落下蜻蜓點水一個淺吻,方才翻身下床。

東華面無波瀾:“你好像來了個勁敵。”

玄天冷哼道:“自他登臨後只比鬥過一次,至今數千年不曾交手,我再去領教這個凡仙第一人。”

當年百忍由低到高從中階先天神一路比鬥過來,與玄天東華戰了半月有餘,法力自是了得。可東華如今不看好天界,玄天修為大增且有兩把兇劍在手。百忍雖天資與悟性奇高,但近年來多操持三界政務,不知荒廢也無。若得自己相助,那便輕松可以贏過玄天,但……

此時殿門已開,只有夏非滿立在殿前,但東華可以聽到遠處兵馬的嘈雜聲。

夏非滿恭敬道:“屬下已按尊上先前吩咐,又點了十萬精兵蓄勢待發……接前方戰報,說是天界增兵至二十萬。”

也就是說,接下來便是天帝率二十萬天兵與魔皇率十五萬魔兵聚在無望谷厮殺,屍橫遍野,天地變色,皆是為了一人。

東華對自己的處境哭笑不得,他轉而問玄天:“值得麽?”

玄天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凡與師兄有關的事,我從不計得失。”

東華看着他,久久不曾言語。

玄天見他這樣,不由挑了挑眉:“師兄很感動?”

東華垂下眼睑,睫毛長而密,堪堪壓住了眼底的情緒。

夏非滿躬身道:“十萬精兵已部署妥當,只待尊上一聲令下即可向無望谷進發。”

玄天點點頭,再看一眼一語不發的東華,轉身便向殿門走去。

夏非滿忙問道:“敢問尊上,屬下今日是否可以前去無望谷。”他十分想去陣前幫助玄天,眼裏盛了滿滿的懇切之色。

東華眉心動了動,走什麽,你在本上仙這裏還有用處。

玄天道:“師兄難得有雅興游山玩水,你還留下繼續護他,出了閃失拿你是問。”

東華大神立時放下心來。

夏非滿雖不情願,卻還是低頭領命:“屬下遵命,預祝尊上凱旋。”

玄天颔首,嘴邊忽而勾起一抹笑意,轉而對着床上的東華道:“師兄,等我回來可否?”玄天自知東華對自己心懷不滿,随口一問本不奢望他會理睬。可驟然問出口後,他卻起了滿懷的期待,定定的看過去,執拗的等東華給自己一個回應。

仿佛是過了很久,久到他嘴邊的笑意有些撐不住了。

東華依舊沒有開口,面上也沒有半點表情,卻極輕極緩的點了點頭。

但對玄天來說已是久旱逢甘霖一般的慰藉,他笑意更深,像閉關蓄養了萬年靈力一般,整個人頓時神采飛揚,這模樣若教東華瞧見,定然許久不舍得移開目光。

玄天袍袖一揮,在夏非滿委屈又不甘的眼神中,昂然離了寝殿。

一炷香過後,東華估摸着玄天走遠了,這才施施然從被衾間坐起。整整壓皺了的衣衫,像換了個人一般,笑道:“有勞小友,本上仙梳洗用飯之後還要繼續游覽魔境盛景,今日該去何處?”

夏非滿深吸了口氣,看着帝君那副和煦的笑顏,一向率直的他不得不忍耐着道:“水行域。”

水行域乃是魔境至寒之地,其上終年覆着一層厚厚的冰殼。魔境其餘地方皆是灰色冰雪,只有在水行域,冰雪才是白色。

夏非滿擎起一顆鲛珠照亮,東華隐隐看見冰層上有大小坑洞,有的已經重新結滿了冰,有的裏頭還透着水波。原來魔境人極喜吃魚,便在冰層上鑿洞,從中捉來吃。

東華俯下身,伸手在一個洞裏探了探,又掬起一捧,水中滿是冰碴。東華原本只為探探水有多涼,卻驚喜發現冰碴中有一條靈活游動的小魚。

小魚僅有半顆米粒那般大,身體呈現透明的粉色,初來世間不懼生人,甚至還與東華有瞬息的目光交接。

冰水極快的從指縫間滴漏下去,東華将小魚放回冰洞,微微一笑:“原來是個剛破了卵的,去吧。”起身,意味不明的道,“循環而死,往複而生,有趣。不知當年吾師斬三屍成聖時,可有悟過生死輪回。”

連師父太清真人都要歷經一番辛苦才成就仙體,而他生來是仙,無風無浪,何其幸甚。

夏非滿對天界的事不感興趣,只将珠子滞在半空給帝君打光,冷眼瞧着他玩。

東華甩了甩手上的水:“一點也不覺得冰涼。”

夏非滿道:“因為帝君身上有我家尊上的冰魄。”

東華看看自己的手,昨晚被燈油澆燙之處雖疼卻未留下半點紅痕。“對,你家尊上的冰魄……本上仙若沒有此物,來此處怕要受不少罪。”

“何止是受罪,若帝君沒有冰魄,不出半盞茶的時間就會凍死。”

東華狀似不經意的點點頭,繞着冰洞來回踱步:“此處距離無望谷有多遠?”

夏非滿答道:“兩萬餘裏。”

東華道:“勞煩小友奔波半日才到此處,兩萬餘裏也不近了。”的确不近,玄天此刻在被百忍纏鬥無暇分身,他想趕來怕也來不及了。

東華對着夏非滿道:“本上仙欲将冰魄交還你家尊上,卻因沒有法力不能取出,小友可願相幫?”

夏非滿一怔:“啊?”

東華對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本上仙見小友一心為玄天,故而相托。事成之後,本上仙身死歸位,而你家尊上得了冰魄,從此不懼魔炎不畏神佛,豈非兩全其美?”

夏非滿遲疑道:“您不是不願……”

東華将心緒真真假假摻雜着道:“本上仙本就與魔境勢不兩立,今次陷入魔窟又受魔皇脅迫羞辱,真是豈有此理。本上仙想要脫身,唯有選擇此法。”

夏非滿怔怔的道:“尊上對你那麽好,你卻還是在意他是魔?”

東華道:“無論如何,你家尊上急需這冰魄無誤,莫非你是怕你家尊上責罰,所以不敢?原來小友心裏,玄天的安危,竟抵不過區區責罰。”

夏非滿斬釘截鐵道:“沒有的事!取就取,反正我早就想取了!”

東華向他投以贊許的目光,果然是個忠心的孩子。

本上仙回避這百餘年,截止今日,大抵是到頭了。

東華負手而笑:“事不宜遲,開始吧。”

這日是三番仙魔之戰的高潮,抑或尾聲。昨日只僵持了一夜,今早天帝來襲,戰事一觸即發。

三番仙魔大戰比之以往兩番戰事更為聲勢浩大,三日裏,無望谷邊界被雙方橫飛的殺氣劈了何止千萬次,竟向兩旁擴出數丈。

仙者死而化作飛灰,魔者死而化作腐泥。數以萬計的仙魔倒下,後繼者愈挫愈勇向前沖殺,使範圍緩緩縮小。唯獨正中央一個碩大的戰圈,不斷迸出震天的靈力使任何人不得近前。皆因圈子裏兩個鬥法者修為超然而致。

無望谷諸位仙魔無論其道行深淺或位分高低,也無論其負傷輕重或戰情緩急,皆懷着一個疑問:此時對戰的天帝和魔皇究竟哪個更勝一籌?

百忍此刻面如寒霜,他一連使出數個幾乎毀天滅地的術法,皆被玄天截了回去,而玄天的招數他一一應對下來,愈發摸不準對方底細。

他不由想起當年與玄天酣戰十個日夜,圍觀的由興致勃勃而至反應平平,最後興致缺缺。果不其然,終未分出勝負。

而他與東華比鬥至第七日,東華險勝。

百忍近年高居天帝之位,雖被一概瑣事分去大部分精力,可他對修煉絲毫未曾懈怠。作為後天神第一人,他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自己要名副其實,且擔得起天道重任。

果然還是先天神天賦異禀?

否則為何玄天堕入魔境,其修為不降反增。且增的程度令他瞠目結舌。

百忍面色愈加深沉,若在曾經這是天界之喜,但擱在眼下這絕對是天界之禍。

封天印牽扯出無邊陰影,鋪天蓋地向玄天襲來。此印乃上古神器,有封印寰宇之力。還未到力不從心之時,百忍便将這法寶祭出。他在試探,玄天如今修為達到了何種境界。

玄天略一擡眼,便從袖中飛出絕仙劍與戮仙劍。兩把兇劍雙管齊下,瞬間化作千萬把,如潮水般湧上天際,從封天印陰影最邊緣處下手。雖不很快,但極有效驗,蜂屯蟻聚般緩緩瓦解封天印強勁釋放的靈力。

百忍沉聲道:“多年不見,你的修為突飛猛進。”

玄天不欲太過謙遜:“只比你快了些許而已。”

百忍嚴正的叱道:“如此,便是你扣押天界帝君的理由?”

玄天淡淡道:“無可奉告。”

百忍的兩番質問,皆被對方四兩撥千斤應付了事。他眼見封天印下洶湧的靈力此刻正被瓦解并攪碎,便一拂袖,從萬劍撕扯中硬生生将其召回。

此時百忍靈力已損耗了一些,于他而言雖不算多,可要想再應付玄天,便有些捉襟見肘了。

玄天自率軍而出,便秉着一副鎮定從容之态,仿佛他所面對的不過是一群蝼蟻,勝是一定的,區別只在勝多或是勝少。

從前便是這樣,現在更是。

忽然玄天面色一凜,雙手緊攥成拳,骨節因用力而有些發白。

百忍一向知微見著,見他神情異樣,便知定是出了大事,且還是壞事。

但,對玄天而言是壞事,于此時對面而立的自己就未必了。

卻聽見玄天微不可察的低語,一字一句,句句寒涼:“走時明明點頭答應的,師兄,你……很好。”

百忍疑惑道:“東華?”

玄天只瞧着仍在漫天旋舞的萬千兇劍,嘴角徐徐挑起,展出一抹殘忍的笑意:“那便如此吧……”

饒是面上瘋狂決絕,他的目标卻十分鮮明,當下将神識盡數聚起,湧向萬裏之外的水行域一隅。

萬裏冰面,兩個人影背靠冰山而立。

東華艱難的道:“對了小友,此處他可以感應到麽?”

只張嘴說了一句話,便帶出濃厚的白汽,甚至能夠聽到這些帶着體溫的熱氣在虛空中凝成冰晶之聲。

鲛珠清輝奪目,流散在他臉上,一時間東華竟以凡人之軀撐出了幾分仙氣。

夏非滿雙手捧着冰魄站在一旁,怔忡道:“您說的是尊上?”

東華費力的點點頭,寒意無孔不入,透過肌理刺進骨髓,此時他只覺全身僵硬,連打哆嗦都做不到。

夏非滿道:“尊上神識無邊,自然可以感知此處。”

也就是說,玄天也正在目睹自己被凍死。

東華當然不奢望玄天會感激自己慨然取冰魄之無私。他深知以玄天如今的心境,怕是恨上他了。

寧願選擇這麽凄絕的死法,都不願留在魔境?

寧願回到天界再與他敵對,都不願茍活一世?

寧願破天荒撇下顏面騙他,都不願與他訣別?

東華不欲解釋,也解釋不清。

玄天自有魔境,東華也自有天界。有些事,明知不可為卻仍要為之。

從今往後,仍舊仙魔兩隔。不是陌路,便是死敵。

東華嘆了口氣,又想起玄天臨走時問他是否“感動”。

感動?本上仙只覺荒唐。

未曾想到有朝一日無望谷橫屍遍野,會是因了本上仙。何其可笑,何其離譜,本上仙拒不接受。縱然這般大戰會由一人引發,那麽他可以是任何人,獨不能是我東華!

既然它已經開場,那便由本上仙來終結。

今日之後……玄天也可解去魔炎,本上仙更是何樂而不為?

本上仙一時之苦,釋衆人之厄,值了。

東華口鼻間流散的熱氣已寥寥無幾。此時面朝之處,恰好便是西方無望谷的方向,想要挪動腳步已是無法做到。

因寒氣侵蝕之故,東華的站姿有些瑟縮,他意識到這一點,不由拼盡全力将脊背挺得筆直了些,便再也動彈不得。

視野中那懸空而照的鲛珠似是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也越來越弱。恍恍惚惚錯覺清輝褪成紅色,恰和那時楊府客房中,點在唇上那一粒石榴籽重疊。可對面那個人不見了……

東華面上附了一層薄薄的白霜,眼睛裏也有,映着那清透的雙眸,好像輕雲蔽月。

鲛珠暈開淺淡的光,四周死寂一片。似乎這方天地只剩面向西方,那個筆直而立的靜默身影。

夏非滿試探着道:“帝君?”

這一聲喚,再無回應。

而西方無望谷中則是另一番天地。萬劍齊下,挾裹着漫天殺機向仙家兵馬襲去。

魔兵呼嘯着撲向衆仙,原本應付兇劍劍刃的衆仙慌了神,不是分神應對魔兵被劍刃枭首,便是分神應對劍刃被魔兵斬殺。因而魔境之人長驅直入,如砍瓜切菜一般十分順手。

百忍驚怒不已:“玄天你瘋了!”

玄天目光森然的旁觀:“不錯,瘋了。敢問天界被一個瘋子屠戮,開心麽?”

“你……”

百忍一面祭出封天印護住衆仙,一面義正言辭規勸玄天:“你看看這些因你而灰飛煙滅的人,他們可都是你曾經庇護過的仙友!你師兄若看見,一定會……”

“一定會怎樣?殺了我?”玄天緩緩道,“本座習慣了。”

百忍驚疑不定的看着他,若非玄天是個萬年先天神,他會覺得對方是真的瘋了。

玄天聲如寒冰,悶悶的散開在四面八方:“本座成魔之初未傷一仙,未行一件荼毒三界之事,可昔日這些曲意逢迎之輩卻污言穢語刀劍相逼,恨不能将本座折辱在腳下。可笑天人自诩正道,鏟除異端時卻無所不用其極,與魔道又有何分別?”

因此時無望谷殺氣騰騰,玄天一番話又極有壓迫感,谷間如懸空蓋下一座沉重的大山。這一質問過後,無望谷有片刻詭異的安靜。

但也僅是片刻,千鈞之勢随着玄天冰冷的語聲轉瞬又起,“本座早已對三界失望透頂,唯獨對一人尚留希望,豈料屢生屢滅,如今半點不存!”

百忍道:“且慢,你說的這個人是……”

一聲轟然巨響震天動地,生生将百忍本就不甚高的尾音壓下。

作者有話要說: 師兄死了嘤嘤嘤……

☆、昔我(二十五)

無望谷地表是經年的凍土,平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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