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3)
堅硬異常,除了少數冒頭的砂礫與堅韌生長的墨蘭,以自然之力連細微的裂縫都無法造就。
而在一聲巨響後,無望谷南面已呈現龜裂之勢。
初始,只是細微的一條縫隙,很快便擴大成鴻溝,下面萬丈深淵,明顯可見淵內翻湧着的層層岩漿。那裏正是天界陣地,這樣一來立時便有猝不及防的仙人跌入深淵之中,慘呼聲戛然而止。此時風聲正急,這些神仙卻連燒化的飛灰都不曾飄出。
百忍痛心不已,他凜然的盯着玄天,積攢全身靈力與術法與其繼續對峙。
兩股亘古之力展開拉鋸戰的那一剎那,百忍只覺渾身心血被對方雄厚的靈力逼迫,使他幾乎窒息。百忍驚詫不已,對方竟然用上了全力。
究竟發生了何事,竟會讓玄天在瞬息之間像換了個人。方才還悠然自得且歇且戰,如今卻是不管不顧的要玉石俱焚。
深淵在百忍最初發力時,還能緩緩向裏推進,似有合攏的樣子。可沒過多久,便又繼續向兩旁擴張。仙人慌忙躲閃,或向後退或駕雲而起,一時間摸爬滾打屁滾尿流。
還好東極四使反應較快,一面力戰魔兵一面掩護衆仙有序後撤。
百忍血氣上湧,咬緊牙關道:“玄天,你不要命了?”
玄天額上滲出零星的汗珠,臉色只比他好看一點,聽了這話,嘴邊泛起一抹笑:“天帝折在魔皇前面,傳出去亦是佳話。”
百忍聞言一怔,雖是如此,那全身靈力卻絲毫不敢放松。說出的話也是擲地有聲:“想取我命?怕還沒那麽容易,盡管來戰!可你先放過衆仙,放過東華。”
此刻深淵內岩漿漸漸升高,愈積愈多。濃厚的熱浪拍打淵壁,有些許迸濺出來。落在仙人身上的,肢體立刻被燒灼腐化。落在雲端的,仙人頓時跌下雲頭。加之被萬劍屠戮和魔兵斬殺,一時間天界衆人慘不忍睹,哀嚎聲随處可聞。
玄英和白藏複又跪在雲端,白藏的乞求聲隐隐傳來。
玄天不為所動:“你倒是頂天立地。可你天界可有想過放過本座放過魔境?若今日不敵的是本座,那本座的結局比之此刻的天界如何?”
百忍鄭重道:“你曾是天界帝君,又與我有同門之誼,我自然會将你交由大師伯和師祖處置,不會擅自動分毫。”
玄天投以冷笑:“那本座倒要謝你了?呵,對了,你說的那個人……他無需本座放過。”
百忍還記得玄天最初迎戰時,說起東華還是“師兄正客居魔境,還未好好敘舊,怎可便走”,而此刻,他卻改口成“那個人無需本座放過”。
百忍心中正在猶疑。玄天卻驟然一擊,周身靈力大增。
轟然又是一聲巨響,深淵兩壁猛然向後疾退,腳下地面劇烈震顫,猶如山崩。
百忍措手不及,一口血自嘴邊湧出。仙魔衆目睽睽之下,百忍顧不上挽回天帝顏面,心中唯有不可置信而已。自成仙以來,他還是頭一次被逼迫到這種境地。
百忍緩緩道:“玄天,你非要拼個魚死網破才肯幹休?”
玄天不理會他,一心一意行殺伐之事,眸中滿映血色,大有不滅了仙界不肯罷手之意。
百忍拭去嘴邊血漬,一面擴大封天印陰影範圍,一面接着和玄天鬥法,試圖合攏深淵。他厲聲道:“玄天,我死不足惜,但你這番妄為必會引得師輩出山,你可要想清楚你的惡果。”
玄天昂首而笑,面色不變,似乎只是聽到了一句微不足道的話。
此刻魔炎又開始在他內府中湧動,将他弄得心神不寧。加之一心認定被東華欺騙與背棄,魔炎更助長了這股心緒。
臨行時他以為自己擁有了一切,而今他竟成了四海八荒最可悲的那個。
玄天微微眯起眼。
可悲?
不!
這些道貌岸然之徒抱頭鼠竄的模樣,百忍護而不得無可奈何的模樣……稍後他趕來目睹一切悲痛欲絕的模樣,哪個不比他更可悲!
百忍汗流浃背,他既不能發聲,又不能洩氣,只得大睜雙眼看着一個又一個的仙家在他眼底下灰飛煙滅。
倏爾,一股強勁的助力襲來。
玄天已耗去不少靈力,因此,這股助力輕松便将他的靈力壓倒,而後猛烈反推。
突來的變故使玄天毫無防備,但即便有所防備,他也無能為力,只因懸殊實在大了些。
這回換成玄天承受不住,當場噴出一口血。
百忍有些愕然。他明白自己已經到了強弩之末,萬萬無法出此一擊。而戰場上所有仙家,都不可能擁有這樣強大的修為。
這股靈力清雅溫厚,分明是天陽之力。
百忍瞧見玄天驟然陰沉的臉色,而此時深淵兩壁開始向中間靠攏,逐漸縮小間距,他心中且驚且喜。
莫非……
天際傳來一聲龍嘯,只見虛空中破開一道裂痕。一抹白影從中飒然而出,周身氤氲淺淡紫雲,給無望谷連日來黑白紅灰的色調中,添了一筆難得的異彩。此人所到之處,封天印灑下的蒼黃陰影似是有所感應一般,順從的散開一條雲路。
霎時間一柄神劍自他袖中祭出,滞在半空綻出萬條青光,條條俱是龍形。萬龍齊發,淩空沖下,皆去纏鬥那兇劍所化之刃。
玄天将所有能令他癫狂的情緒盡數沉積在眼底,暗潮洶湧的眸子牢牢鎖住雲間那襲白衣。
百忍終于露出幾分舒緩之色。
已有死裏逃生的仙人顧不上污濁,陸續拜在滿地魔人的殘肢腐泥之中。
“多謝仙長救命。”“恭賀仙長回歸。”
東極四使齊齊在雲上施禮:“參見君上。”
那條雲路從半空蜿蜒而下,白衣人攜着一抹紫雲降至百忍身側。
百忍想了想也便了然,不禁心生欽佩,對他颔首:“東華,你為解天界之圍慷慨赴死,天界有你當真幸甚。”
東華衣衫飄蕩,乍回到仙體中,充沛的靈力使他整個人神采奕奕。而整個無望谷衆人或死或傷,連雙方至尊者,也有了幾分疲色,倒将他襯的更加出衆。
玄天後退一步,原本按在心口的手驟然擡起,狠狠的抹去嘴邊血跡,就像是要抹去與眼前之人的所有關聯一般。
東華無言以對,時隔多年,他仍然沒有考慮好兩軍對峙時,他要如何喊話。
實際上,他根本未曾料到,三番仙魔之戰會來的這麽快。
也未曾料到,他會在這樣特殊的情況下以這樣特殊的手段,重回仙班。
東華好容易擠出一絲笑來,只對百忍點頭道:“都是分內之事。況今日之劫,是因我而起。”
此時無望谷南面的熔岩深淵已然合攏,青龍已各自纏上兇劍,仙界兵馬得以抽身反殺魔境。而玄天面對天界兩位至高者,已是毫無勝算了。
東華終于鼓起勇氣,轉而去看玄天,卻驟然吃了一驚。
玄天薄唇緊緊抿在一起,泛起妖異的紅色,而那雙眼眸更是一片赤紅觸目驚心。可如此駭人的眼睛,竟直通通的盯着他看。
那分明是恨意。
東華心中一顫,繼而沉了下去。
他果然是恨了,他終于恨了。
百忍對東華道:“玄天十分反常,何時竟與魔人一般生出了紅瞳?”
東華道:“那是魔炎。”
百忍皺眉:“帝濁的魔炎?帝濁死了,魔炎卻到了他的身上?”
東華只顧對玄天的恨意耿耿于懷,忍不住道:“內情容我日後詳解,此刻可否先讓我與玄天單獨說幾句?”
百忍道:“你二人從前私交甚篤,也罷,我先斟酌如何将他帶回天界。不過……”百忍看了一眼玄天,肅然道:“當心莫要讓他傷了你。”
東華知道他這最後一句必會刺激玄天,慌忙搖頭時,卻是來不及了。
玄天已經低低的笑了一聲,而後仰起頭,恣肆的高聲而笑,他不再忍耐魔炎,任由血液從他口中肆意湧出。
他目光似要在東華身上灼出一個洞來,一句毫無感情的質問輕飄飄缭繞雲端。
“傷你,我怎敢呢。”
東華嘴巴動了動,終沒有發出一個音節,卻又不得不強令自己與他對視。他眸色向來淺淡,嘴角又天生含笑,若非那一雙眼睫無法自控的微微顫抖,便又是一副春風和煦的天人之姿。
東華揚手,于萬人矚目中堂而皇之的設下結界,将他和玄天裹在其中。
在這個只有二人的結界中,東華一味看着玄天,說不出話來。這一回不是他不願開口,而是不知該如何開口。
半晌,玄天方才止住笑,逐字逐句的道:“東華帝君,可還滿意?”
東華聽到這一聲疏離的稱呼,面上白了白,方知自己當時賭氣叫他“魔皇”時,有多傷人。
東華澀聲開了口:“你何故如此……今日之事,我不得不為,我是為了……”
玄天冷冷的打斷他:“為了天道,為了三界,為了衆生?東華帝君不懼冰寒慷慨赴死,從此在萬仙那裏又添了一樁可供頌揚之事,千秋萬代亘古留傳。”
這一席咄咄之言,将東華堵得一時說不出話來,臉色愈發蒼白。
靜默片刻,東華也浮出一絲慘淡的笑。
也好,雙雙死心。從此撒開手,本上仙也落個幹淨。倘或一早這樣絕然待我,又豈會無端牽扯這麽久。
東華道:“怎樣說都可以,随魔皇開心。”
玄天聞言,只覺心血劇烈翻騰,頓時又是一口血吐出。
東華下決心無動于衷,只瞧着他嘴邊緩緩淌下的血跡道:“冰魄在夏非滿處,因他修為之故,行至此間還需片時。”頓了頓,他強令面上也呈出漠然之色,“從此,魔皇可随意馳騁任何地方,但求魔皇對三界高擡貴手。”
玄天向前一步:“若是帝君放心不下,大可以現在将本座除之而後快。”
東華不由自主後退一步,別開臉,低聲道:“你是我同門師弟,除了師父與我,任何人都沒有資格動你。師父向來仁慈,而我……我同樣不會動你,因為,我下不了手。”
玄天目光莫測的看了他許久,緩緩開口:“今後不要讓本座再遇上你,若是再次相見……”
東華生怕他說出什麽你死我活或是更嚴酷的話來,正好遠遠瞥見夏非滿一路沖殺而來,便順勢撤去了結界。
“尊上!”
一聲急切的呼喝聲驚雷一般炸在耳邊,恰到好處截住玄天的下文。
夏非滿飛快的取出冰魄,投擲在玄天頭頂。直到看着那團如烏雲一般浮動的陰影徐徐沉入玄天體內,這才對東華怒道:“若我知道帝君這麽快就幫着天界對付尊上,憑你怎麽說我都不會取冰魄的!”
連日來燒灼內腑的魔炎終于被抵消,玄天頓時恢複成黑眸。他森冷的對夏非滿道:“你連番違令,本座已然留你不得。”
夏非滿顫聲道:“尊上!”
東華忍不住規勸:“如此忠心的屬下,若是殺了,你便再也找不到第二個。”
豈料玄天聽了這話,眼中立時露出殺意,一手鎖住夏非滿的咽喉。“本座處置手下,何須一個外人多嘴!”
東華将手指緊緊攥在一起。
饒是被玄天這般對待,夏非滿也是咬緊牙關,不曾反抗亦不曾掙紮。他雙眼雖緊緊閉着,兩只手卻不忘牢牢捂着胸前的定魂珠。
東華輕輕一嘆,即刻撚了個訣,護在夏非滿身上。夏非滿立時睜開眼,茫然了片刻,對東華投去不可思議的眼神。
百忍從一旁飄過來提醒道:“東華你一向慈善,可魔境的事你不該插手。你……方才是否在招安玄天?”
東華心裏一動,一早便做好的籌謀已到了用武之地。便驀然收了手,在百忍不解的眼神中騰雲而起,高聲道:“無望谷諸位且停下,聽本上仙一言。”
東華有意加了些靈力,使得他的語聲聽起來清朗開闊,餘音回蕩谷間,足可令每個人都清晰入耳。
百忍蹙起眉頭,不明所以的看過去。
玄天一把推開夏非滿,後者捂着脖子咳嗽起來,玄天将眼神一掃,他便閉了口不敢發出一絲動靜。
“此番争戰,仙魔兩敗俱傷。适才本上仙與天帝魔皇三人一致決意言和,從此仙魔互不侵犯。”
此言一出,滿谷嘩然。
百忍搖搖頭:“東華還是太過心軟,不忍見生靈塗炭,明明天界已有了勝算的……”
玄天一聲冷哼,行至東華身側,百忍一見也立時跟了過去。
玄天淡淡道:“若我魔境非要和天界過不去呢?”
百忍針鋒相對:“天界絕不會善罷甘休。”
東華見二人互不相讓,對百忍小聲道:“借我幾分薄面,罷手吧。”他目光掠過玄天,後者面色陰沉,挪開了目光。
東華看出幾分意思,即刻如先前那般道:“魔境如何本上仙無權幹涉。但,即日起天界之人不得擅入魔境。違令者,誅仙臺上五十飛劍。”
飛劍,雖只是下品仙器,可對于部分只有數千年修為的神仙而言,五十劍下來,安有命在?
原本議論紛紛的天界衆人,聽了這嚴苛的責罰,立刻噤聲拜伏。
東華聲音低沉了些:“無望谷此役死傷無數,諸位仙魔英靈皆因本上仙所累。回天後,本上仙先受五十飛劍,權以為責罰。”
百忍制止道:“東華你方回仙身,方才又連番施法,五十飛劍你怕是吃不消。”
衆仙紛紛勸道:“仙長不可!”
東華搖頭:“我意已決,請各位莫要再勸。”
玄天你可瞧見,本上仙會受比你更重的傷。本上仙都無怨言,你恨個什麽勁。
且,這些許傷痛算什麽。加起來,遠不抵你我因一點私心釀下的罪業。
無望谷中滿目瘡痍,仙魔屍骸不計其數,以致于厚厚的腐泥摻雜着白灰鋪滿谷底。
玄天的聲音倏爾響起在半空中:“魔境仍與天界劃清界限,魔境之人不可擅入三界,違令者斬。”
東華和百忍聞言俱是一愣。
被青龍劍糾纏到窮途末路的萬柄兇劍終于合一,回歸玄天手裏。
東華心中懸石落地,也收回自己的青龍劍,對着玄天面露感激之色,而玄天堅持不去看他。
百忍威嚴道:“帝君安然歸位,我天界自不會與魔境為難。諸位仙友連日拼殺多有辛勞,待回天界,可去三重天靈寶司領取離殒丹……”
下面還有數句,都是安撫天界衆仙的話。
東華低聲道:“多謝。”
玄天終于回過頭,深深的看着他,一語不發。
天界不入,魔境不出,二人自此再無交集。
陌路,總比死敵強。
東華木然立在原處,耳邊回響的是百忍铿锵的語聲,以及衆仙的應和聲。
眼前則是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
不知百忍說了句什麽,忽然衆仙跪了一地,齊聲高呼。
“恭迎東華仙長回天!”
玄天從東華身上收回目光,終于開了口,卻是與他無關的兩個字:“回宮。”說罷,拂袖轉身,在一衆魔兵的簇擁下,大隊人馬湧向無望谷的盡頭。
不厮殺不拼命,別無旁話,甚至連多餘的表情都沒有,這就是他與他最終的訣別。
東華強行忍下胸中上湧的氣血,俯身便是一個長揖:“謝過諸位仙友。”
衆仙見帝君行了這等絕無僅有的大禮,頗受震動,當下再拜而呼:“小仙惶恐。”
東華不動,他們自然也不敢起來。東華心道,為躲清閑才下凡歷練,哪成想惹了一身官司回去。本上仙難得如此,你們倒來客套上。也罷,你們不起,本上仙就先行了……省些力氣,去領那五十飛劍。
東華起身,略一颔首,便向百忍身側而去。
有幾個離得近的小仙怔了半晌,不禁低下頭竊竊私語。
“我怎麽瞧見,仙長……眼眶紅了?”
“我也在仙長眼中見了淚光。”
“仙長天性悲憫,瞅着死了這麽多人能不哭麽。”
“噤聲,仙長這種品級的上仙,就是他哭了,咱們也不能說。”
…………
作者有話要說: 握拳,他們說的不算!很快就見面了!
☆、昔我(二十六)
迄今為止,仙魔雙方共發生過三場戰事。其中三番仙魔之戰是破壞力最大的一次,死傷最慘重的一次,也是持續時間最短的一次。
這一番大戰之意義體現在多處。
首先,雙方陣前口頭議和,竟成盟誓,在仙魔史冊上留下濃重一筆。從此無望谷作為雙邊交界,被各自委派重兵把守,以防再生前禍。
其次,經此一役魔皇與天帝各自的地位更為牢固。其中魔皇開始重視內政,重新部署朝堂,提拔多個心腹下臣。東華帝君交出手中職權,轉于九重天其他主神。從此東華帝君退出九重天的主局,只坐鎮東南而已。
不久魔境加大力度,引入凡間農林漁牧等業,并根據魔境實情将其加以改善,由是,魔境經濟進入韬光養晦時期。
最後,此次戰役的前因後果,被仙魔兩界的文人雅士林林總總寫出來,以詩詞歌賦戲曲文等形式流傳開來。并衍生出多種改編之作,譬如正統的有戰史類、人物傳記類、兵器解述類。旁門的有佚聞類、歪批野史類、仙魔情仇類。
兩股風氣在雙邊如火如荼蓬勃發展。不過,像旁門之作這種胡亂編排上仙的東西,天界高層自然不會坐視其發揚光大。此歪風邪氣一經發現,便得了各路上仙十分重視。
三番仙魔大戰二十年後,天界全面整肅風紀,其力度之強與範圍之廣皆是首次。每一重天都被細細盤查一遍,搜出的書冊畫本不計其數,大火焚燒了三天三夜。
但有一無可奈何的纰漏。因正統之作中少不得歌功頌德的言語,天界自然放任流傳。衆仙裏又不少見異思遷的,看了正統之作,就忍不住去搜尋其他的來看。因此正統之作光明正大的傳看,旁門之作暗中傳看,屢禁不止。
比如東華出去閑逛時,撞見一株扶桑後頭,白藏正鬼鬼祟祟翻着一本冊子,看得嘿嘿直笑,十分入神。朱明瞧見東華過來,忙拿手指頭戳他,他頭也不擡的道:“別搗亂!”
東華不疑有他,好意道:“看得如此專注,允他免禮。”
誰料白藏渾身一震,擡頭看見東華,立時白了臉,手中的冊子啪嗒掉在地上。
東華本犯不着和一本書過不去,但他一慌,東華便覺出蹊跷,擡手将這冊子招來掀開看。
白藏腿一軟便跪了,哭喪着臉道:“君君君君上,您您您……出關了?”
朱明見不是頭,往樹後退兩步便要開溜,只聽見東華一句“站住”,他便灰溜溜的退了回來,站的規規矩矩。
東華随手翻了第一頁,一眼便瞧見自己的名諱,再翻第二頁,又出現玄天二字,以為只是一本紀事,還在腹诽朱明慌亂的沒道理。可再一看,發現裏頭還掖着一個女名兒,他卻不認識了。
想想天界似乎沒有這號人物,他疑惑的返回去看封皮,上面草草寫着“仙魔情緣”四個字。
東華眼皮一跳,手就不聽使喚了似的,一頁一頁往下細翻。
這有些厚重的冊子裏通篇只一個故事,有關風月的那種。
說的是一個天上僅有地下絕無的美豔仙姑。從小天賦異禀,被東華帝君收為關門弟子。因她相貌好,便深得師父寵愛。
東華看到這裏時,便覺可笑,莫說本上仙從不收徒。便收了,寵愛與否,得看其修行是否用功而定,跟長相又有什麽關系。
向下看,後續卻是越發離譜。
東華帝君姿容絕世,尊貴絕倫。他的寵愛自然會招來旁人排山倒海的嫉妒與非議。這位仙姑被日夜困擾,又不得拒絕師父的好意。終日以淚洗面,問天問地,為何美貌才華與帝君的寵愛,讓她獨得了。
東華搖頭。得寸進尺,嫌自己太美,大可以把臉遮起來。
湊巧下文裏這仙姑還真的将臉遮起來,躲到人間去斬妖除魔,某日追着一個為非作歹的妖王來到魔境。這妖王耍詐,将仙姑騙至魔宮想要借魔皇玄天的手除之。豈料就在最後關頭,魔皇玄天掌風拂落了她的面紗。魔皇硬生生收了攻勢,這驚鴻一瞥讓他凡心大動。便将這仙姑強留在魔宮,欲收作魔後。東華帝君聽說愛徒被扣,勃然大怒,即刻點起二十萬天兵前去搶人。
東華沒忍住,笑出聲來。關于這些胡謅之物他早先有所耳聞,但胡謅的程度他卻是低估了。
朱明白藏面面相觑。
東華合上冊子,仍是笑着擡起眼睑,看着他兩個:“确定玄天一掌下去這女子只是拂落面紗,而不是毀容?”
朱明搖頭,白藏點頭,不知東華問這話是何意。
東華道:“三番仙魔大戰的起因……我和玄天搶仙姑?”
朱明白藏幹笑了幾聲,頭垂的更低了。
東華心道,這等歪曲事實無中生有的東西,笑話一樣,虧你們還看的下去。要本上仙和玄天真是只為一個仙姑相争,也簡單了。
東華擺擺手,道:“起來吧,這不是什麽不得了的事。不過我聽說如今風紀甚緊,此物你二人是從何處得來的?”
兩人驚喜的站起身。果然君上脾氣好,這都将污水倒在頭上了,居然還能發自肺腑的笑。
朱明和白藏一感動,便一人一句,倒豆子似的全招了。原來如今九重天查的嚴,也就自己君上治下的東極南極松懈一些,且東華自三番仙魔之戰後,便一直在靜室中安養,不怎麽過問外事。因此這裏便暗中成了旁門讀物的拜讀聖地,連九重天的神仙都來這裏偷着看。
今日這一本《仙魔情緣》乃是六重天幾個中階女仙在此傳看的,朱明待她們傳看完畢便要了來,只等他觀摩罷,再給白藏,誰知道就遇到了東華。
東華清楚了,難怪最近九重天的大小神仙都來這裏跑的勤,也不拜谒他,只顧默默來默默走。
東華将冊子翻到最後一頁,該仙姑被玄天的癡纏所動,心中糾結許久,最終拒絕了東華帝君的情意,不顧世俗非議,投入玄天的懷抱。
尤其最後一句:春風十度,璧人扶歸,帝君掩泣,笑祝之。
連東華都被“自己”感動了。
“心上人”跟“仇家”跑了,自己偷着哭,哭完了還笑着送祝福。
難怪他總覺得今日出府,遇見六重天的女仙們看他的眼神有哪裏不對。
那不知是憐惜還是渴慕的意味,此刻沒人比東華感觸得更到位。
只一本冊子便藏了這樣的玄機,東華覺得這件事有些不得了了。別人且不提,至少對他來說簡直是滅頂之災。這麽多年來他端起來的形象,一本書就給推翻了。
他有意在南極與東極也殺一殺這風氣,但又怕太過武斷,便忖着多揪幾本看看再下定論。
東華笑道:“這故事我也喜歡,以後若再有,記得悄悄拿來給我也看一看。”
正說話間,忽然玄英不顧形象的駕雲而來,連避風咒都沒使,頭發吹得漫天狂飛。
白藏朱明瞧見,忍俊不禁。
玄英撇了雲,只略整了整儀容,便慌忙對東華道:“不得了了君上,咱府上來了貴客。”
東華心裏一震:“貴客?”他一點都感知不出,難道來的是……
玄英有些激動的道:“對,是大道祖。”
東華徑自往回趕。自己這位師父許多年不曾下過離恨天,今日前來定然事出有因。看着一路上并無其他仙家夾道相迎,便估摸着他是悄悄過來的。
那東華心裏可就更沒底了。
東華急匆匆進了府門,見青陽立在門口,便問:“師父在何處?”
青陽答道:“大道祖進了內府……屬下不便跟去。”
東華一颔首,直往內府而去。豈料內府的童子卻說,太清閑逛間,轉去了他的靜室,他們未敢阻攔。
東華一愣,慌忙進了靜室。正看見自己師父背着手站在長幾前,兩只眼睛瞧着上面攤着的一幅畫。
東華在心中暗道不好。驟然放緩了腳步,徐徐的走過去,拜道:“不知師父駕臨,弟子有失遠迎。”
太清轉身,淡淡道:“今日能出去逛,想來是養好了。”
東華再拜道:“是弟子禮數不周,本欲擇日前往拜谒師父,不料卻勞煩師父先來。”
太清擡手:“不要做這些虛禮了,你過來。”
東華眉心一動,恭順的走至他跟前。
太清指了指長幾上那幅畫道:“這個,別是你剛回天界的那日畫的吧?”
東華勉強陪着笑道:“師父妙算。”
太清嗯了一聲,一向高深莫測的神色裏起了幾許微怒:“剛得了仙身你就擅動靈力,又逞強吃那五十飛劍,東華,你是不是嫌自己壽數太多,想減着玩玩?”
東華慌的躬身道:“師父這樣說,叫弟子如何自處。師父辛苦打造的仙身,弟子萬不敢随意處置,只是……”
太清蜷起食指在畫上兩處各叩一下道:“這是什麽,這又是什麽。”
一處是畫上人物的臉,一處則是邊角上的猩紅血跡。
東華瞧着那畫,一個字也答不出來。
太清垂下手嘆道:“一面吐血,一面作畫,你好興致。”
東華不自覺的垂下頭。整個天界,能讓他羞慚至此的,怕只有他這位師父了。
太清見他默默無言,便又嘆道:“我平生只收了兩個徒弟,誰料全不省心。說說看,你為何要畫他,還是挑了那樣一個時機。”
那日東極四使擡着身受了五十飛劍的東華回了紫府洲,便匆匆趕回誅仙臺,領那因出戰不力的十記飛劍。
東華全身疼到麻木,內腑又翻騰不止。換下血衣後便執意屏退旁人,只自己躺在榻上出神。
只覺下凡歷練之前心裏已是空空如也,誰料如今回來,比從前更空。
兩種空,又不大一樣。
前者,是被時間隔絕之空。後者,是僅被一人隔絕之空。
事到如今,悲也悲得,哀也哀得,但至少不該是如此。他不大甘心,如走馬觀花般回想連日來的起起伏伏。
竟只有一句微不足道的話,讓他一時挂心。
“如今我本人就在師兄眼前,師兄可願提筆再試一次?”
這句央告在心神間回蕩的那一剎那,錐心刺骨的痛好像略輕了些。擡眼瞧瞧一片死寂的靜室,唯一的動靜便是沉沉吐煙的流香,只覺身上好像比方才疼痛數倍。
鬼使神差這個詞用在他這個神仙身上實在不合時宜,可他渾渾噩噩中,不知怎的從榻上挪下來,就這樣鬼使神差的勻開筆墨,攤開紙張。在冰涼透骨的地面描了半夜,伏了一夜。
等醒來時,流香未凝,手邊是一張玄天的黑衣畫像。所幸頗有畫工,雖然使不出力氣,畫出的成品總還能看。可身側那兩把兇劍的劍身,堪堪有兩口血噴在上面。
如今看來,這無心之失,竟使此畫十分傳神,傳神中又觸目驚心。
此刻被太清一味盤問,東華自知不言不語也不妥當,索性便将一些要緊之處略去,坦誠道:“弟子這一番本為歷練,卻不意與玄天牽扯,以致于引發無望谷禍事。雖師父疼惜弟子,但弟子身上忍受些罪罰,總比心裏忍受罪罰的好。這畫,弟子為的是牢記教訓,今後……”
太清冷不丁打斷他:“如今你心裏還有沒有罪罰了?”
東華目光不由有些閃爍,違心道,“沒有了。”
太清緩緩搖頭:“你自以為瞞得過我?罷了,我今日來此原不是為了這些。”
東華心裏一松:“敢問師父為何事前來?”
“聽說你在魔境住了三日,可探聽到什麽虛實?”
東華不知道他為何突然關心起外事,且會因為這個專程跑來。又不知他所言的虛實指的是什麽。便只得将這三日所經歷之事詳詳細細對他托出,只除去他與玄天那出格之事不表。
太清将幾上那幅畫推遠了些,道:“他在魔境,倒比在天界吃得開。”頓了頓,又道:“你可知他為何要執意堕入魔境?”
東華怔了怔:“弟子不知,弟子原以為師父會知曉一二。”
太清眸中閃過審視之意:“你與他一向親厚,你都不知,何況是我?你……當真不知?”
東華暗嘆,師父還是挂念玄天,否則為何我前腳出府,他後腳便登門。魔境的虛實……他真要問的,怕是玄天的虛實才對。
東華懇切道:“他離開天界時弟子傷重不省人事。但凡知道,也不會困惑至此了。”
太清語氣緩和:“如此,便由着他去吧。你已卸去要職,不妨學學為師将心寬起來。再過萬年,中間那塊地不定又是誰做主。”
東華再次懇切道:“弟子的心,一向是寬着的。”
太清點頭,散漫的揚了揚手中拂塵,道:“也罷,你哪日得了空,将此畫裝裱起來,高挂廳堂,每日觀看。直到你見這畫時心如止水,将前塵往事當做虛無,才是真的超脫了。”
東華如醍醐灌頂,恭敬道:“弟子謹遵師命。”
一直逃避,總也不是辦法。在凡間躲了那麽久,最後如何了?還不如每日自省。玄天這一張臉……本上仙就不信,沒有看夠的那天。
東華痛定思痛,預備直面內心,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