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4)

除心結。可是裱畫……這畫挂在靜室便好,如此隐蔽的心事怎能給外人看。暫尋不到合适人選代自己跑這一趟,他一個帝君總不能親自拿畫去裱,便又暫且擱置了。

東華雖退出九重天,名聲卻絲毫不衰,這其中未必沒有歪邪讀物的功勞。

他頭天出府,次日整個天界都傳遍了。三番仙魔之戰五十年後,東華帝君終于痊愈複出了。

東華得了這個信兒,雖然撐着一具刀槍不入的仙身,卻仍是感覺額角有些疼。

又需走那些累贅的排場了。

玉清真人在昆侖閉關,可免去滋擾。上清真人麽,近來身體康健。且金鳌島也在東海之上,離三島十洲處不過萬裏,東華送了拜帖,養息幾日,便要過去。

而九重天上,百忍以當時未能接風,執意補償為由,張羅為他擺宴。

東華應承下來。不如此,天界衆人還當百忍冷待這個昔日的同僚。

去去也好。

他如今閑散是閑散了,總還沒有沒落。

作者有話要說: 雖然很喜歡同人文小冊子的梗,但原本寫的太過了,這幾章删的比較多。喜歡老版的客官可以去貼吧原帖找來看

☆、昔我(二十七)

時隔多年,東華重登金鳌島,當年碧游宮的一衆師弟掌權的掌權,雲游的雲游,自成一派的自成一派。熟悉的面孔還真是寥寥。

四使擡上東極自産的仙果禮品,東華陪着說話。太清無非是提起些陳年舊事,再對玄天之事繼續痛心疾首一番。

東華照舊端着合度的笑,太清說一句,他附和一聲。

禮畢,東華一行從碧游宮辭去,剛踏上雲路,便聽見身後有人高呼:“帝君留步!”

東華有些意外,碧游宮這些小輩們在自家宮裏尚且噤若寒蟬,不敢與他接觸。怎的出了宮門,膽子反倒大起來?

駐足轉身,但見一個妖仙急沖沖直奔過來。

東華打眼一瞧,此妖仙模樣清秀,神情稚嫩,一雙尖耳朵上還附着細白絨毛,在曙光下透着銀光。

原來是個狐仙,修為這麽低,也能入碧游宮?

青陽立時喝道:“放肆。”

這狐仙生生停在距離東華三丈之處,一雙眼睛巴巴看過來,卻不敢再往前了。

東華瞧他年紀不大,又被青陽吓得可憐,便道:“無需如此,讓他過來,看有何說辭。”

朱明拍拍青陽的肩,“瞧你把人唬的。”越過他道:“這位仙友,帝君允你近前。”

狐仙眼睛頓時亮了亮,三步并作兩步奔過來,手忙腳亂拜了一回,磕磕巴巴的道:“參見帝君,小的、小妖、不對不對!小仙、是北極、妖……”

東華聽見白藏在他身後吭的笑了一聲,這狐仙立時窘迫的閉了口。

東極四使性情各異,白藏最是沒心沒肺。東華以眼神制止白藏,轉而安撫狐仙:“別慌,小友慢慢說。”

狐仙眼睛更亮了,站直了道:“是!小仙是北極狐王八緋之子九青,今日特來參拜帝君!”

北極這一脈狐族東華自然知道,就是當年被玄天打上門去,最後舉族尊崇太清道祖的那個。時隔數千年,他本不知狐族如今更換了幾代族主,只記得當年那個狐王叫七蒼。

以東華的身份,自然不會去打聽狐族家譜,只在當年和玄天調侃過一句,說以此排輩分,七蒼的子嗣若起了名,肯定不是八什麽,就是六什麽。

果然,七蒼的子嗣叫了八什麽。

東華了然道:“原來小友是七蒼之孫。”

九青響亮的回答:“小仙正是七蒼之孫,今日随家兄……”

“阿青!”

遠遠一聲呼喝傳來,碧游宮的雲霧裏又閃出一個青年神仙。

朱明道:“來者何人!”

來人遙遙定住身形,沖東華俯身一拜:“小仙九檀,是上清道祖座下第三十四代弟子。舍弟無知,沖撞帝君仙駕,還望帝君恕罪。”

東華擡眼看去,這位名為九檀的狐仙頭上并無那尖尖狐耳,顯然比這個九青的修為高多了。

東華便問九青:“原來你不是碧游宮的弟子?”

九青将頭低下去,眼睛卻舍不得從東華身上挪開:“聽兄長說,今日帝君會駕臨金鳌島。小仙仰慕帝君許久,今日特地趕來,因小仙不是三道祖的弟子,所以一直在門口候着,等帝君出來才敢……”

九檀忙道:“舍弟一貫信奉帝君,家中還供了帝君香火,小仙看他執念頗深,因此才帶他來。小仙自作主張,與舍弟無關。帝君要責罰,還請責罰小仙一人。”

東華一聽“香火”二字,原本就好看的臉上,更是添了微笑:“原來如此,既然他對本上仙尊崇之至,本上仙謝之不及,何談責罰。你既是師叔宮裏的人,喚我仙長便是,無需見外。”

九青在聽見帝君的溫煦言語時,便覺得十分和藹可親。此刻帝君竟然放下威儀,讓自己兄長改口。登時眼睛裏流出滿滿的羨豔之色。

東華對小仙向來和悅,從前小仙們聽見東華這番話時,哪個不是受寵若驚的應承。豈料九檀是個例外,恭順道:“謝帝君擡愛,只是小仙初入碧游宮,資質淺薄,不敢越禮。”

東華眉梢一動。

白藏已經率先發表了不滿:“你這下仙好不識擡舉,帝君何等身份,你……”

九檀仍是一副低眉順眼的姿态,卻打斷他:“正因小仙知曉帝君身份,惶恐帝君擡舉,才會如此。”

白藏不可置信道:“你……”

其他三個也都變了臉色。

若第一句東華還當他是疏離,第二句東華就納悶了。

聽這話裏,竟有看不上本上仙的意思。要不,就是本上仙何時得罪過他。要不,就是此人性格使然。前後兩者都無妨,即便本上仙礙了他的眼,他也犯不着本上仙的道。

想到此,東華大度道:“如此,随小友的便罷。”

轉身就要移步。九青忙道:“帝君!小仙還能與帝君再見麽?”

東華略一颔首,給了慣用的一句措辭:“有緣自會再見。”

九青重重的點了好幾下頭。

風起,乘雲而去。東華聽見朱明在身後道:“真是有意思。”

玄英問:“你指的是?”

朱明答道:“剛剛那對狐族兄弟,我瞧他們對待君上一個火熱,一個冰冷,截然兩幅态度。不過,這模樣生的都不錯。”

白藏嗤之以鼻:“那也僅僅是不錯而已,單看是花兒一朵。往君上跟前一站,立刻就被襯成了老鼠屎一顆。”

東華被這粗鄙之言弄的啼笑皆非,忍不住道:“白藏。”

“啊,君上!”

“慎言。”

此時碧游宮地界尚在東華神識範圍之內,東華還能聽見方才那一對狐族兄弟的對談。

只聽九青埋怨道:“大哥,你剛才怎麽會對帝君無禮呢,還好帝君人好,不跟你計較。”

九檀聲音倒是平靜:“我怎麽敢對帝君無禮。你倒說說,我哪句話不對了?”

短暫的沉默之後,九檀又道:“方才你怎能自稱小仙,你又不曾修煉,如今還是妖身,該自稱小妖才是。”

這過分之言令東華十分訝異。

可是,九檀說這話的語氣,卻是和和順順,相當軟款,甚至能讓人想象到他此時嘴邊還挂着善意的笑。

依舊是沉默。

九檀語聲寵溺的道:“大哥不過跟你說笑兩句,不高興了?”

九青道:“沒有,是我自己天資太差,要是能跟大哥一樣,就好了。”

九檀笑了一聲:“那就好,天資差有什麽關系,大哥會替你好好修行的。”

東華暗道,小的這個沒有心眼,大的這個心眼太多。而且大的這個……能以溫馴之态截斷他人的話,又能以溫柔之态說出戳心之言。正如朱明所言,真是有意思了。

自二番仙魔之戰後,天界間或有筵。但要麽是節慶之筵,各仙家自己聚一聚便了。要麽是某位先天神降生之慶或某位後天神的登臨之慶,只請同階相熟的來參筵,只在某一重天裏樂一樂。即便百忍自己的登臨之日,也只是擺駕昆侖山和太清道祖一起慶,為自家師尊撐排場。

今日在第九重天,萬仙齊來慶賀東華歸來,雖不空前絕後,也是千年一遇。

原本百忍定的名字是“君臨筵”,東華雖同意開此盛筵,但執意将名字改成了“阖天筵”。

東華明白,面上是為他補上洗塵宴,實則是休戰五十年,且如今四海八荒日益安泰,衆位仙家是為借着作慶,攜朋暢飲一回。

東華忖着,別人不過是客套,拒絕顯得矯情,但一口應承顯得蹬鼻子上臉。權且改個名,日後說起來也好看些。

是夜漫天流光,星河溢彩,天河之濱大小宴席擺滿。衆仙一時放縱,呼來喝去聲,推杯換盞聲,歌舞琴瑟聲,萬聲鼎沸,交雜入耳。

衆仙如此歡快,大抵是因為人多樂子多,而且最高階掌權的幾個,全都不在這裏。

不遠處的神霄宮雖然賓客滿座,但和天河畔這千萬仙家卻不能比。即使張燈結彩,祥瑞缭繞,卻仍是稍顯冷清。

東華大神端坐在樓臺正中間這一席,席中還有兩男兩女。分別是百忍、南極星君、元女、玄女,連上東華一共五人。

本是六人席,東華對着空了的那個位置有片刻的失神。待要去拿酒,還沒碰着杯盞就繞道,改取了一盅甘露。

南極星君百無聊賴的把玩手中扇子,回頭喚道:“司命,淩烨到底何時才能回來,我代他協管西極與北極已有許多時日,實在精力有限。”

正在興致勃勃擲骰子的司命星君慌忙把骰盅撂在桌上,跑來答道:“上仙稍待,淩烨上仙在凡間已至殘年,不日便可回還。”

東華別有意味的笑道:“司命星君擲骰子的功力見長。”

司命星君只管裝傻:“哪裏哪裏,仙長過獎。”

東華回天界不久,便聽說淩烨與司命星君擲骰子輸了。賭之前先說好,若司命星君賭輸,便把命盤借他玩三天,若淩烨輸了,便下凡去當一世女人。

兩人各有公職,淩烨又統管西極北極,天界是萬萬不會應允他這般胡來。可是淩烨自诩賭得起輸得起,趁着某天月黑風高,于九重天淩霄殿一衆守衛面前,堂而皇之在上清道祖的金身頭頂,插了一朵牡丹花。

這一招精妙的很,若給太清道祖的金身戴花,太清道祖或許會一笑了之。若招惹百忍的師尊,那位好面子的玉清道祖若問起罪來,淩烨怕不止被罰下去一世。于是最好的選擇,就是上清道祖。

果然上清道祖雖不依不饒,卻沒有窮追猛打。百忍思來想去,只好将他貶下凡間一世了事,終于得償所願。

東華哭笑不得,因疏于管教,這孩子從小就頑劣不遜,長大後越發不像話了。唉,大抵是随了玄天吧。

司命星君禀報完,便又歸席搖骰盅。

玄女便對南極星君道:“如今乾坤朗朗的,能有多少公事。你肯定是忙着寫你那歪詩,才會抽不出精力。”

“朗朗?魔境如今大興農林,你以為種苗是如何流進去的,北極真的太平麽?再者……”南極星君嘆道:“夏蟲不可語冰,文章的好處,你一介女流又怎會知道。”

玄女被他這一激,不禁冷笑道:“你以為就你會寫?不是我說,就你寫的那幾本什麽兵器……什麽本紀……”

東華擎杯看着二人,覺得話鋒一轉,立時偏了。

南極星君打開扇子搖,頗為自得的提醒她:“東帝本紀、青龍詳解和紫府洲志。”

東華手一晃,甘露險些濺出來。“南極師兄,這……”

南極星君合上扇子,在手心裏一敲:“險些忘了,正主就在這裏,妙極,妙極。”而後不待東華有所反應,便将身子向前傾,道:“東華師弟如今可是大紅人,整個天界的文人都寫你成風,這一盛況必定持續永久。”

東華五十年不曾前來九重天,被南極星君所言這“盛況”驚了一跳,波瀾不驚的臉再無法平靜:“沒想到,原來南極師兄也寫這個。”

南極星君十分無辜的道:“別人寫得,我為何寫不得?古往今來,哪位上仙不被寫上幾本傳記,只不過你如今特殊些,關于你的讀物,衆仙無論男女,幾乎人手一本。東華師弟,因了你,文人創作的風潮真是給發揚光大了。”

東華艱難道:“此事我雖有耳聞,但今日親耳聽見著者所言,才知道這事态……遠超我所料。”

南極星君不以為意道:“有什麽不好。這殊榮,除了你再無第二個。”

玄女嘴快道:“誰說的,玄天不也在書裏常常出現麽。”

元女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

南極星君繼續搖折扇:“這如何可比,東華在書裏可是頂天立地的英雄,才高八鬥,修為絕世,一出馬掃平萬裏妖邪。玄天再厲害,也不過是被他掃平的妖邪之一罷了。”

玄女急急欲言,元女咳了一聲,再搖頭。

南極星君恍然道:“哦,禁令頒布之前,我曾看過一些關于風花雪月的旁類讀物。那其中,玄天總是和東華搶意中人。”

玄女沒忍住,道“不錯!我也看了。”她瞧見百忍一言不發,可目光已經往她這裏掃過來,立刻補上一句,“也是在禁令之前。”

東華敷衍的笑笑,而後将盛甘露的盅子放到唇邊淺啜。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已然炸成一片。

本上仙正襟危坐在此,你們居然旁若無人……

南極星君悠悠向東華看過來:“新登臨的女仙怕是有偷偷看過類似著作的,要不就是聽前輩誇贊東華的形象,不然,此時河畔成千上萬殷切的眼神,都是在看誰。”

東華一怔,此時不好側目,便運起神識查看。還好還好,雖有那樣的眼神,卻還不至成千上萬,不過……也不少了。

南極星君勸道:“怕什麽,不過眼神而已,又不是誅仙劍。”

玄女也道:“你相貌是男仙第一,應該有此覺悟。”

東華感到坐立不安了。

他此刻倒希望那些眼神是誅仙劍,一劍殺過來,一了百了。

東華的相貌排在男仙首位,這個他早就清楚。玄女當年拿來一本《列仙傳》,書上将他排首位的原因,點評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其實,這列傳主要表述的是男仙才華、修為、品行等,相貌只是其中一個條目而已。也正因如此,此列傳在仙家中頗有影響。東華的相貌在天界是公認的第一,毫無疑問。

早年不懂事,後來東華也漸漸明白自己模樣好看,但他只以事實相待。他從不以自己的身份、修為、出身等有所自傲,更遑論區區皮相。

豈料他最不看重的皮相,如今給他帶來的困擾卻是最深。

如坐針氈的東華終于忍不住,起身以敬酒為由,離了席。

元女目送東華離去,後知後覺道:“南極,你我俱是上仙,公然談論此事不大妥當。”

南極星君收了扇子道:“東華師弟脾氣是最好的,定然不會計較,別人更管不着。”

玄女不留情面的道:“說的輕巧,東華臉上一團和氣,心裏肯定不大舒服。”

南極星君文質彬彬的笑道:“無妨,橫豎……被編排的不是我。”

作者有話要說: 依然删改了很多,原版可以去貼吧原帖看,但我自己更喜歡删改過的

☆、昔我(二十八)

東華在席間轉了一回,将場面話說了個遍,不由心生厭煩之感。他自己也暗暗詫異,以前可從來不會這樣。還記得當年各路法會道場,他或端坐靜聽,或侃侃而談,三天三夜不厭其煩。

大抵,下凡一遭,是将這凡心挑起,壓制不成了?

東華暗思,不若尋個日子,找師父他老人家要兩粒清心丹來吃,或許可行。

而後,東華索性趁着神霄宮一衆高位神仙把酒言歡,自己使了個隐身咒,飄落天河之濱,行走在中下階仙人之間。

心胸登時開朗,歡聲笑語中,東華忽然發現天河彼岸正是北方,此時自己正在扶欄遙望。

正值盛夏,天界處處喜慶,魔境也不再是不晝天時期。

東華揣測玄天,此刻他不知是悲還是喜,是在飲酒作樂還是伏案沉思。或者,他也如自己這般孑然一身,正在眺望某個方向?

一個念頭滴落心田。

本上仙……有些想見他。

東華瞳孔一縮。怎麽能見他,規矩是本上仙親自立的,這些雜念洩露出去,還不惹萬仙恥笑?

東華閉了閉眼,繼續沿河畔而行。忽見幾個女仙圍作一團,嘀嘀咕咕在說些什麽,有偷笑的,有驚嘆的,有撒嬌撒癡的,似乎她們正在觀摩十分有趣的東西。

東華略一駐足,便聽見了內容。

“我這裏有一本《帝君有淚》,署名是出藍仙人,誰看?”

“出藍仙人?好熟悉……哦!我看過他寫的那本《仙魔情緣》!”

“我也看過我也看過,東華仙長在那本書裏簡直俊美到無以複加!只可惜,那女子和玄天走了。不過,結局帝君笑祝那一段,更顯得仙長雍容大度,我見猶憐!”

“唉,不瞞你說,我無數次幻想自己是那仙姑,這樣就可以……”

“不羞!花癡得治!你們看不看,不看我自己留着了。”

“好姐姐,你把出藍仙人寫的這本,借給妹子吧。”

東華扶額而立,一面暗道這出藍仙人究系何人,一面凝目,在裏頭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當年為了展示畫工而收的那個挂名徒弟,素女。

雖然素女修為奇低,可她畢竟是先天神,又對陰陽調和之事頗有論調,因此百忍便将統管天下房事的尴尬職權交到她手上,而她也樂得接受。

此時她得意洋洋的站在衆位女仙中間,顯着手裏的幾本冊子,與這幾個低階女仙密切交談。

“聽聞姐姐當年得了東華仙長親傳畫工之後,才繪成那神作《房中術》。”

“真羨慕姐姐是先天神,早在洪荒之時就和仙長有了交情。如今仙長威儀頗高,我等想要近身都不能夠了,唉……只能遠遠看上一眼。”

素女道:“奉勸你們別陷太深,這些冊子看看便好。仙長對待男仙女仙的态度毫無而致。像仙長這樣的上仙,怕是不會有動凡心的的那天。”

“姐姐說的是,咱們還是本本分分看故事。來,瞧瞧這個《帝君有淚》,這回帝君又看上了個妖仙,哎唷,情敵仍是玄天。”

東華長長的吐了一口氣,再次按捺将這歪書燒成灰的沖動。

又看上了個妖仙?

又?

甚是微妙,這些女仙越發不注意言辭了,書中胡編亂造的事情,說出來,倒像是本上仙朝三暮四,見一個愛一個,還總跟玄天搶人。

忽聽得一聲驚呼:“呀,鬧了半天,這個妖仙是個男的!”

似是一盆冰水兜頭淋下,将東華全身震出一個激靈。可女仙那邊,卻好像是澆了一盆沸水,鄙夷聲,嫌惡聲,不可置信聲交織成一片。

東華忍無可忍,只得暗道一聲失禮。手上使了個小術法,揚起一股細而有力的風沙,打着旋撲向衆女仙。

衆女仙猝不及防,或被沙子迷了眼,或被吹亂雲鬓,或被刮翻衣衫,尖叫了好一陣,風沙方才停下。

女仙們一邊整理儀容一邊連聲咒罵,可她們很快發現了哪裏不對。

“呀,《帝君有淚》不見了!” “別是被風吹跑了吧?”

素女慌了:“快找找,要落到別人手裏可就壞了。”

東華飄下河堤,現出身形,在一片荷葉上盤膝端坐,三四尺高的盛放荷花恰好将他隐蔽起來。

膝上攤着的,正是那本萬惡不赦的《帝君有淚》。

上頭寫一位狐族妖仙,向來仰慕東華帝君大名,某日終于得見帝君真顏,贊嘆不已。終日浮想聯翩,驚覺自己這思慕已經非比尋常,竟成了情愛。可自己是公狐,萬萬不能玷污帝君盛名,也萬萬入不了帝君的眼。某日東華帝君下界伏魔,身受重傷,恰好被這狐仙看見,救了回去。在狐仙精心照料下,帝君終于痊愈。連日來的相處,使狐仙愈發情難自禁,終于忍不住向東華帝君表白了滿腔愛意。此不倫之情,東華帝君自然是驚怒不已,拂袖而去。狐仙悲痛欲絕,某日正在北極山崖間垂淚時,被出游的魔皇玄天看上,也不管其是男是女,定要搶回去。東華帝君聽聞後,心中掙紮不已,終于情愛戰勝了理智與人倫,他親自上門要玄天放人,不料魔皇玄天無恥偷襲。狐仙挺身而出,為東華帝君擋下那一掌。東華帝君心痛無比,為他流下一滴淚,而後化悲痛為力量擊退玄天,最終面對自己的真心。待狐仙傷愈之後,東華帝君親手将自己的信物,赤璃指環戴到他手上,以作定情。

這兩篇故事果然是同一個著者的手筆,諸如東華玄天搶人,東華上門要人,“意中人”以淚洗面等等如出一轍,全是套路。

但看得出,這本《帝君有淚》可比《仙魔情緣》用心多了。不僅将真真切切的事物,如挺身擋下一掌,帝君流淚還有赤璃指環等典故化用到文裏,且言辭華麗,感情真摯,蕩氣回腸。

還有一點,著者在兩書中對待玄天的态度,似乎截然不同。

但對東華來說,這些全都不是重點。

東華在手心裏生出一簇幽幽火光,親眼看着這冊子燒幹淨,紙灰盡數撒在天河裏,這才從荷葉上起身。

這個“出藍仙人”如此放肆,竟敢打赤璃指環的主意。莫說指環是赤璃的栖身之所,嵌琉璃的青銅箍乃是玄天親手所制贈予我的,我再轉手給他人,豈非成了背信棄義之徒?

戲說也不行!

東華盤算,待阖天筵結了,定要吩咐青陽等人抄檢東南兩極。本上仙雖奈何不得那些寫正史本紀的,卻總要使些手段治一治這些野史歪書。否則東華玄天,搶完女人搶男人,何時是個頭?

本上仙對女仙都退避三舍,又怎會對這些男妖男仙之類産生別念?且慢,玄天也……

不,我與玄天陰陽二氣相輔相成,這一脈關系毋庸置疑。

他們,怎麽能和玄天比。

東華足尖一點,飄上河岸。河間那一片粉荷被他衣衫一拂,花葉款擺,似被清風襲過。

東華眨了下眼,倒讓本上仙記起一件赤璃的用處來。

有個聲音驚喜道:“帝君?”

東華應聲而望。果然還是低估了自己在九重天的聲望?不過是剛顯出真身,且此處靜僻,卻仍有人眼尖将他尋出來。

蹬蹬蹬跑過來一個細瘦身影,頭上頂着兩只銀白狐耳。

東華眉梢一動,又是他。

九青規規矩矩的在幾步開外站好,擡起頭,臉頰已經泛起緋色。“真的是帝君!”

先有慶典,後有晚筵,東華此刻情緒已有些淡了,但仍客套的沖他颔首:“小友。”

九青激動的道:“小……小仙一直站在河岸最高處向神霄宮張望,一不留神就不見了帝君。便來河畔找一圈、看一遍神霄宮,這樣反複幾回,終于遇到了帝君!帝君說過有緣自會相見,果然帝君高明,神算!”

東華嘴角含笑,不欲作答。暗道,你何不幹脆跑到紫府洲去蹲候本上仙,這樣豈非更有緣?

東華為免遭非議,一向注意與他人保持距離。尤其是對他心懷不明之意的小仙們,雖以禮相待,卻避之不及,生怕糾纏不清,最後鬧得大家都不好看。

從古到今,上仙們知他為人,下仙們懼他高位,因此他早被免去許多滋擾。這只小狐貍到底年輕,尚不知東華已在心中暗暗給他做了記號,預備下次躲着走了。

東華瞧見九青手中也拿着一本冊子,避重就輕道:“小友帶書赴宴,精神可嘉。”

九青臉色一變,好像才意識到自己手中還有物件,慌慌張張往懷裏抓時,手一滑,啪嗒掉在地上。封皮朝上,四個大字,清晰入目。

《帝君有淚》。

九青怔住了,東華更是怔住了。

東華心道,此狐道行低微,心思不定,會攜帶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也不奇怪。大約因為他自己是狐,見這冊子上講了狐的故事,才好奇尋來看。

東華不願與九青牽扯太多,本打算客套完就走人的,豈料九青又弄出這麽一出。

要是《仙魔情緣》,他裝不知情,也好一笑而過。這《帝君有淚》麽……天界何來第二個帝君?

東華藏好每一分情緒,不讓九青看出這冊子他自己已經觀瞻過了,只露出一點疑惑道:“這是……”

九青雖然額上見了汗,卻強作鎮定,飛速掩飾道:“這一本寫的是帝君三番仙魔之戰的故事,大抵是因為帝君當時為死傷的仙友垂淚,所以題了這個名兒。”

東華微微一笑:“原來是這樣,謝厚愛。”說完,又是一個颔首,便緩緩舉步,翩然離地。

兩人俱是暗暗舒了了口氣。

待筵畢回到紫府洲。東華第一件事便是将四使喚到自己面前:“即日起你幾個要好生盤查東南兩極之內旁門著作,一切行事照搬九重天禁令。”

朱明和白藏對視一眼,讪讪的和其他兩個一同領命:“屬下得令。”

東華第二件事,便是取出許久不曾啓用的赤璃指環,将他喚醒。

赤璃自從在鐘離允府上被夏非滿制服,便蟄伏在指環上無法出來,直到青陽得了東華指引将他尋回。在紫府洲上他成日無事,只好變回琉璃形态睡着,順帶蓄養靈力。

此時被東華喚出,他略一揉惺忪的睡眼,立刻站的板正:“君上有何吩咐?”

“倒不是什麽大事,卻也十分重要。”東華從袖中取出卷成一軸的畫來,道:“你将此畫拿去四重天文工司,吩咐他們好生裱起來。”

赤璃小心翼翼接過畫,極其幹脆的點頭答應:“屬下遵命!”

東華再三叮囑:“記得轉告文曲星君,一是不要洩露此事,二是要細細裝裱,不可趕工。可記住了?”

赤璃捧着畫連聲應和,看東華臉色似是不放心,便嘟着嘴道:“君上盡管放心,辦不好這個差事我就不回來!”

東華看他信誓旦旦,忖着此事原是舉手之勞,只是他自己心虛罷了。換句話說,橫豎不過是一幅畫,誰會吃飽撐的打它的主意。便不再多慮。

東華一日去了兩件心頭事,便覺無所事事。步入梅林,坐在半夕泉邊那石桌旁,一片片拾着桌上落梅。三島十洲四季如春,暖風吹得他熏熏然,幾乎快要睡過去。

可是過了預估的時間,赤璃卻沒有回來。

東華勾起嘴角,心道,大概是遇到哪裏的青鸾白鶴之類,忍不住繞彎耍去了。

又等了半個時辰,赤璃竟然還沒有回來。

東華一顆心慢慢懸了起來。

別是赤璃真的失了手,不敢回來了?

東華驟然站起,拂落滿桌落梅,駕雲前往九重天而去。

他還算沉得住氣,沒有直入天門,先繞道一片雲層後,運起神識将九重天翻了個過兒,确定找不到赤璃的身影。便隐去身形,一面循着手上指環對赤璃微弱的感應,一面在這一路結出一個時空幻象。

幻象中,赤璃走到半路忽然頓住腳步,瞅瞅懷中的畫軸,而後四下張望。

東華心道,赤璃孩子心性,定然對這畫心生好奇,要打開看了。

果然赤璃極快的将那卷軸打開,面露驚奇之色:“君上畫的……玄天君上?”

東華瞧他只瞄了一眼,便将畫軸又卷起來,懸在玄天腰間的兇劍他應該并未看見。便将心略放了放,繼續觀察事态發展。

忽一人攔住赤璃去路,那人眉目如畫,溫柔軟款。

東華看清那人時,眉心一動。

九青的兄長,九檀。

赤璃問:“你是誰?”

九檀先躬身施了一禮,而後綻出一個和悅的微笑:“小仙是這九重天裏的一名下仙,敢問赤璃前輩這是要往何處去?”

赤璃答道:“我要往四重天……啊,我家君上不讓說,我要走了。”

九檀盛情道:“小仙正是四重天當值的,我可以給赤璃前輩帶路。”

東華眉心蹙起,這九檀為何要扯謊诓騙赤璃?古怪,這畫出了閃失,定然與他有關。

赤璃狐疑道:“真的?”

九檀斂了笑,低低的道:“前輩是東華仙長的得力下臣,可小仙只是四重天一介當值的下仙,哪裏敢說假話。”

東華覺得有趣,此人嘴上說不敢說假話,可實際上說得很順口。當日他怎麽也不肯改口,如今“仙長”二字卻坦蕩蕩的脫口而出。

赤璃忙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這個畫君上十分看重,不能出錯的。”

九檀贊道:“原來如此,赤璃前輩對東華仙長真是忠心不二。”

赤璃有些自豪道:“那是!”

九檀忽然道:“我瞧見這畫上有一道殘破之處,是不是前輩中途打開過,被風吹裂了?”

正說中赤璃心裏最虛的那一處,赤璃大驚失色,慌忙翻看畫軸:“哪裏哪裏?”

東華嘆道,傻子,你哪裏是這狐貍的對手。原想着你心思單純,又不常現身,才會着你來辦此事。哪成想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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