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5)

出來一個九檀來攪和,本上仙究竟何時不留神,惹上了這麽一個胡攪蠻纏的狐貍。

九檀假意道:“前輩看不見麽,在這裏。” 一面說,一面走向赤璃,手握住卷軸另一端。

赤璃驟然擡起頭:“你……”

尾音被痛吟聲截斷,挾着勁風的一掌拍在他胸前,快準狠。

九檀嘴邊笑的十分溫良,眸中卻有狡黠一閃而過,不待赤璃反應過來,他便将手一抽,整幅畫便落在他的手裏。

赤璃艱難的喘了一口氣,不可置信道:“你竟然騙我?”

九檀收起所有的和善之态,毫不掩飾的給他一聲冷哼,轉身就走。

赤璃慌了,顧不得身上那點傷,不依不饒的追過去:“你到底是誰!”

九檀頭也不回道:“你有本事追上我,我就告訴你。”

赤璃怒道:“還我畫來!” 當下窮追不舍,索性化作一只通透的琉璃朱雀,死咬住九檀的身影不放。

東華在幻境中見他二人一路追趕,九檀直直往北而去,心想他搶玄天的畫像去北極做什麽。

可九檀過了北極還是不停,東華只得擴大法力。不到半柱香的時間,他就微微一怔。

幻境中赤璃化身的朱雀也錯愕的開了口:“你要進魔境?”

九檀回過頭,挑釁的道:“怎麽,你不敢來?”

東華眼睜睜看着赤璃不服的哼了一聲,直沖進魔境。這兩道身影太過迅速,以致于守邊的天兵沒有發現。

之後的事情,東華不用想也能猜到。赤璃受了傷,定然不是魔兵的對手,很快就會被制服。而此刻距離事發之時已過了兩炷香,說不定魔境守邊的大将已經将他押上金行域邀功了。

而九檀能如此決然的沖入魔境,定是早已與魔境暗通款曲。而南極事先也透露過,北極與魔境似有勾結的意思。

多半,九檀是拿着這幅畫獻給玄天了。東華忽然覺得,好像有必要上魔境走一趟。

東華被自己這倏起的想法吓了一跳。

作者有話要說: 國慶快樂~

☆、昔我(二十九)

可若不去,又別無他法。五十年後,一切都已發生,東華到現在深深記得玄天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

他恨他,難保不會因此遷怒赤璃。而赤璃是自己最寵愛的屬下,又萬不可能丢下他不管。

以東華對玄天的了解,玄天若不得些好處,定然不會白白放了赤璃。

天界又怎會為了區區一個赤璃向玄天妥協什麽,若去強求他放人,鬧将起來,怕是第四番仙魔之戰不遠矣。

再者說,旁人問起來赤璃闖入魔境的原委,引出這幅畫來……東華帝君給魔皇玄天畫像?還嘔了兩口血在上頭?

怕是有理說不清,可……自己這心裏對玄天不幹不淨的,原也不占什麽理。

總之,百口莫辯就是了。

因此這事還不能給天界的人知曉。

此時,東華并不怕違背自己立下的規矩,也不怕再受那五十飛劍,甚至不怕玄天會怎樣刁難他,獨獨怕了那一幅畫。

東華心想,搶畫不知是不是玄天的主意,他若真的想要,我再給他仔仔細細畫一幅便是,這一幅……即便可以拿回來,也不裱了,索性一縷真火燒了這禍根。

只不知玄天看了這畫,會不會氣惱。當日好言好語相求,本上仙都沒有理會。卻在一刀兩斷後,背地裏畫他,還弄得血污不堪,損了他尊容。

他定會質問本上仙是何居心,那時又要如何作答?也罷……見機行事。

畢竟師兄弟一場,或許玄天會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最後再給一分薄面?

東華将一口悶氣緩緩吐納,徑直回了紫府洲,喚來四使交代閉關事宜。

朱明詫異道:“君上又要閉關?”

青陽關切道:“是否君上仙體尚未恢複。”

白藏憤憤道:“定是阖天筵将君上給累着了。”

玄英則道:“君上必有君上的道理,我們聽便是。”

東華情知若說無事,勢必引來新的追問,于是順勢道:“近來心神仍是不大安寧,應是之前沒有養好,但并不嚴重。至于要閉關到何時尚未可知,你等不必擔心。我閉關之後,你等繼續巡游兩極,查得禁書立刻焚毀,不可懷有存私或懈怠之心。為防閉關時受人滋擾,九重天的一衆神仙這幾日不要放入三島十洲,直到我出關為止。”

東華衆目睽睽之下進入靜室,在靜室中設下一道極穩固的結界,而後隐了身形從裏面又走出來。

聽見白藏小聲嘀咕:“怎麽覺得君上這一番吩咐,跟交代後事似的。”他獨自站在靜室前的回廊一角,這裏四下無人,因此才敢小聲說這句大不敬的話。

東華輕輕一嘆,允你先逍遙幾日,若本上仙此番順利還罷,若不順……唉,你好自為之。

經過五十年的休養生息,無望谷如今又是冰雪墨蘭一派佳景,只有那寬大的谷縫還能讓人想起當年那場波瀾壯闊的戰事。

東華無心關注這些,壓下滿身仙氣,只想速去速回。

金行域到處張燈結彩,魔宮裏更是裝點的金碧輝煌,似乎是準備舉行什麽慶典。

玄天并不在宮中,不過并不妨礙東華大神找到他。他二人一為清氣一為濁氣,對彼此的氣息十分敏感。當年二人四海闖蕩時,每每走散,多是用的此法彙合。

東華循着他找到的這點地陰之氣,徑直出了魔宮後門,來到在金行域一處河道旁。

這條河未完全凍結,河水在冰層下緩緩流動,河畔長滿了墨蘭。垂下的幾枝細葉在河水中被漂洗的烏黑發亮,花色也被襯的更加鮮明。另有幾樹臘梅淩寒盛放,香氣随風暗送,梅後有一間園舍,竹籬靑瓦,頗有幾分“人味兒”。東華這一路看夠了冰冷刻板不加裝飾,又毫無意境的魔境建築,此時見了這小院,就如站在蒼茫戈壁中,眼前霍然拔起了一座江南水鄉。

地陰之氣在此處凝聚團結,也難怪那幾樹臘梅開得稠,因為玄天平日裏便沒少來此。

此刻房舍前有二人一跪一立。這兩人東華非但認得,而且不是一般的熟悉。

跪的那個是夏非滿,立的那個便是搶了畫像打了赤璃的九檀。

“本座誰也不見。”

從那緊閉的木門後面,傳出一個不帶任何情緒的聲音。說的極輕極慢,似乎随時都會被埋沒進潺潺流水聲中。可這音色卻冰冷沉重,令聽者心生敬畏。

這聲音傳給東華聽見,只越過了一條河而已,東華卻恍了恍神,錯覺它是跋山涉水,凝固了一段歲月才得以盤桓在自己耳邊。

夏非滿俯下身,狠狠的隔了幾個響頭道:“是,屬下這就回無望谷駐守,還請尊上珍重。”

九檀展顏笑道:“今日多虧夏統領,否則也不能輕易制服那個赤璃。無望谷有夏統領坐鎮,魔境何愁外敵來犯。”

東華微微一嘆,原來如今夏非滿被玄天派去守無望谷了。唉,當日是本上仙連累了他。

九檀如此殷勤盛贊,夏非滿卻看也不看他一眼,自顧自起身道:“尊上說誰也不見,你還不走?”

九檀熱臉貼到了石頭上,眼中有瞬息的陰沉,倏爾便又恢複成暖日融融的模樣,道:“夏統領重任在身,當先行一步,在下不與夏統領擋道。”

夏非滿沒見着玄天,臉色不太好,仍是沒有理會九檀。他即刻持劍,禦風而起。

剎那間,九檀在臉上撐出的豔陽天立刻蕩然不存,他緊緊咬住牙關,似是在下什麽決心。目光灼灼,盛滿了狂熱之色。而他回過頭,又看了一眼那木門。

東華心道,玄天究竟在做什麽,竟能讓你猙獰成這樣?

東華輕飄飄越過河岸,想了想,沒有立即去尋九檀的麻煩,先立在一株臘梅後面,開了天眼透牆看裏面的玄天。

房舍不大,但一應陳設應有盡有,只是無床無榻,角落裏擱着一塊光禿禿的方形石頭,表面還算平滑,東華勉強覺得這算是一張床。

因為這上面,靠牆坐了兩個人。

嚴格的說,是只有玄天坐着,而另一個人躺在他的懷中,柔若無骨,十分溫馴,一動也不動。

玄天雙臂緊緊擁着這個身影,一如從前擁着此時正在牆外偷窺的東華大神。

東華原本攀在花枝上的一只手驟然垂下,失去了筋骨一般晃晃蕩蕩。心裏只有一句話在重複:

……玄天抱着別人。

玄天抱着別人?

玄天抱着別人!

石床外側有一具長幾,幾上扣着一副畫軸。玄天伸手去摸酒盞時,畫軸一角被袍袖撩動,疊起邊角幾點血跡,如一枝猩紅的梅。

玄天将盞中酒一飲而盡,而後将懷中的身體向上摟了摟,寬大的衣袍将這身體蓋住了大半個。

“這樣不冷了吧?”玄天将自己的臉和懷中人的緊密相貼,“你不會再走了,對麽,你走不了。”

懷中人任他摟抱撫弄,耳鬓厮磨,只是一聲不吭,也沒有掙紮,就像一副頹敗的布偶。

東華艱澀的動了動喉頭,心道,貼的還真近……看這個人跟死了似的,絲毫不給回應,想來也是個冷情的。玄天玄天,你莫不是哪裏出了毛病,越是對你冷漠的你越是喜歡得緊。呵,懷中摟着他,便将本上仙的畫撂在一旁。

不過五十年,變遷至此,本上仙……果然已跟你斷的幹幹淨淨。

事到如今,本上仙取這畫還有什麽意義。這一番魔境之行,不過是自讨沒趣罷了。

東華心灰意冷間,只見玄天直起身子,細長手指一點一點撫過懷中人的臉。

東華忍不住想,也罷,最後看一眼玄天如今喜歡的人長什麽樣,從此以後本上仙絕了念想,不再駕臨此處。

随着那骨節分明的五指緩緩挪開,懷中人在東華眼下露出了真容。

一張完美無瑕的清雅容顏,半阖雙目,眸色淺淡,毫無神采,似陷入了一個悵然的心事。不見笑容,嘴角卻柔和的彎着,兩片唇雖紅潤卻沒有溫度。

此人和東華如一個模子裏刻出來似的,但眉間沒有仙氣,只有死氣。

這正是五十年前東華扔在凡間的那副尊容。

玄天懷中摟着的,不過是一個死人,一具冰冷的肉殼而已。

東華被這一幕震得險些現出真身。當年匆匆打道回府,無暇顧及留在水行域的那副皮囊。而夏非滿當時忙着管他家尊上,哪有閑情逸致給東華大神收屍。

他不是沒有想過那軀殼的歸處,最壞的下場就是在魔境群情激奮之中,被日複一日的扔臭雞蛋爛菜葉,稍好一些的就是沉入冰海之中被魚群蠶食。最好的麽,若玄天還對他有幾分舊念,一把火燒成灰,是再妥善不過。

以上三種結果,全取自玄天對于自己的态度。

可是東華想破天,都想象不到此刻這讓人無地自容的一幕。

玄天抱着這屍體,又是說話又是撫摸。就這樣,五十年悠悠晃過。

東華讷讷的想,他若恨我,又何出此舉?

東華生出了一點讓他自己汗顏的想法——就算玄天抱着他撇下的軀殼,也比抱着別人好。

但畢竟汗顏,東華忍不住将視線挪一挪,看別處的物事穩穩心神。

東華大神于是看向了竹籬一角,發現已被他扔在九霄雲外的九檀還未離去,此刻在一叢墨蘭之後盤膝而坐,雙目緊閉,口中念念有詞。

東華側耳一聽,眉心蹙起來,這不是離魂咒麽?

九檀念了幾聲,面目痛苦的皺成一團,而後整個身體劇烈抖動,似是有七手八腳提着他四肢晃動一般。

東華看了這有些滑稽的一幕,卻并不覺得好笑,只是在想,此人在此時此地,魂魄出竅意欲何為?

九檀咽喉中突然傳出一下猛烈的抽氣聲,随即頭歪向一旁,整個人便平靜了。

離魂咒雖損耗修為,但最大的好處便是魂魄離體後,瞬間便可進入欲附體的軀殼。不會被人拿住魂魄,更不會察覺,十分穩妥。

東華一怔,冒出了一個大膽的設想。

該不會……九檀他憑什麽這麽做,他瘋了?

東華屏息凝神繼續窺探屋內情況,果然下一刻,這裏便出現了異常。

原本玄天神情和緩,甚至還帶了三分笑意。此刻驟然冷若寒霜,原來懷中東華的軀殼眼睫顫了顫,眸中光芒閃爍,一只手已然撫上了玄天玉雕一般的下颔。

東華原地站定,握緊了面前的梅枝。他看一眼竹籬下九檀的身軀,很想一掌劈過去除了這個禍害。可他猶豫一下,還是忍住了。他更想看看,這樁公案的正主玄天,是如何處置爛攤子的。

玄天似是被髒東西纏身了似的,面露極度的嫌惡之色。一把抓下放在自己下颔的那只手,而後就勢起身,将懷中的身體狠狠掀翻在地。

玄天森然道:“九檀,你夠膽。”

東華看着地上一模一樣的自己,跟水中照影似的,覺得有些好笑。可好笑過後,便是薄怒。心道,無論到了哪般地步,本上仙也不會被吓得瑟瑟發抖,更不會跪在地上露出奴顏。

好一個大膽的狐貍,竟敢污損本上仙的顏面。今日就算玄天不殺你,本上仙也要為自己讨回些公道。

九檀尚不知這幅身體的原主正在一旁憤憤的看着他,只顧讨好眼前之人:“陛下勿怪,屬下不過是看陛下成日對帝君的遺體憂思,才會鬥膽想出這個主張,屬下不過是想安慰陛下。”

玄天緩緩坐回石床上,輕道:“你是什麽東西,也好來安慰本座?”

九檀神色一變,眼中已有了淚光,看起來凄楚無比:“陛下,我……”

玄天嫌惡之意更甚:“這幅身體的主人萬不會作出這樣的姿态,從這裏面滾出去。”

九檀聲音打顫:“之後呢?陛下是要将我這礙眼之人殺了麽?”

玄天淡淡道:“你知道就好。”

東華訝然,何必如此坦誠,既然想他離了這軀殼,好言哄出來再理會不是更好。

靜默了片刻,九檀忽然硬生生扯出一點笑來:“果然九檀微不足道,陛下連稍稍哄騙一句都不肯。”

玄天斥道:“你父八緋對于本座尚且微不足道,何況是你。出去!”

九檀喉結動了動,癱坐在地的那一瞬,他忽然平靜下來:“那我倒不能出去了。”

玄天冷冷看向他,臉上已見怒意,顯然是失去了耐心。

九檀繼續道:“若我出去,陛下便要痛下殺手。可陛下萬萬舍不得動東華帝君半根汗毛,所以,倒不如呆在這裏面。陛下定然投鼠忌器,怕傷了帝君遺體。陛下肯定知道離魂咒。若非施咒人自願離體,除非魂随身滅,不得動之。”

聽了他有理有據的一番剖析,玄天卻忽然勾起嘴角,讓這寒到極致的面孔,添了幾分震懾人心的森冷。玄天緩緩道:“你确定?”

九檀渾身發冷,閉了閉眼,待要肯定自己的答複時,玄天已經一字一句的開了口。

“很好,那就永遠別出來。”

九檀還未反應過來,便硬生生吃了玄天毫不留情的一個術法。他不可置信的低下頭,發現自己從腳底開始劇烈燃燒。

“不要!不!陛下饒命!”

九檀撕心裂肺的慘叫起來,他渾身都是火,無論用上什麽術法都滅不了。同時他驚恐的發現這幅肉體如生出細細密密的繭絲,将他緊緊纏縛,自己被困在這軀體中出不去了。

從前他日夜盼望某一日能靠近魔皇,哪怕魔皇只是淡淡看他一眼,他死也無憾。可是越陷越深,直到今日做了撲火的飛蛾,被活生生燒死。

九檀呯的撞開木門,撲倒雪地裏便不動了,最後拼盡全力發出一聲嘶叫:“魔皇……果然……”而後火苗靜靜的燃燒吞噬,包圍了整個身體。

東華瞧見“自己”被活生生燒成焦炭,心中多少有些怪異之感,但再一想,這軀殼如此歸宿,也算圓滿。

九檀的魂魄零零碎碎落了一地,真個應了他方才的那句話,魂随身滅。

東華忽然不後悔自己今次來到魔境了。心道,今日這一幕幕高潮疊起,可比天上那些正邪兩派的冊子好看多了,本上仙着實不虛此行。

房舍內,玄天往盞中緩緩斟着溫酒,淡淡的熱氣在他眉睫之間氤氲出些朦胧來。

玄天頭也不擡的道:“師兄,看了半日的戲,不覺得累?”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

☆、昔我(三十)

東華一愣,有些意外這麽快就被玄天覺察到了行蹤。可他有要事在身,本來也沒打算隐身到底,索性現出身形。進去見人之前,不忘伸出手,對着蘭花從裏那失去了魂魄的九檀空殼彈了彈指,瞬間這空殼便化成一片白灰,流散在寒風裏。

東華饒有興致的觀看玄天處置九檀,皆是出于好奇。見玄天如今仍對他百般維護,雖然還沒有正式晤面,心裏某一處已先被觸動。

此時東華前世的肉身,也已被玄天放的火燒成了黑粉。東華略一拂袖,将之卷挪到梅樹底下。

東華在心裏告誡自己數聲,千萬不要忘了來意。這才收斂神色,整理并無褶皺的衣衫,舉步踏入門中。

一進門,東華目光便落到玄天所在的那個角落,而玄天恰好也舉目看過來。翠爐馀香,青煙袅袅,二人視線相交,各自有片刻的失神。

而下一瞬,東華目光中包含的意味,立即被心頭湧上來的大小瑣事掩蓋起來。而同樣的情緒在玄天眸中卻愈加濃烈,愈加純粹。

玄天牢牢的盯緊東華,目光如炬。雖面無表情,但眸中也未見任何不悅之色,這讓東華稍稍心安。

玄天看一眼東華驟停的步履,而後擡眼繼續凝視着他,緩緩道:“師兄為何不進來?”

東華剛才被玄天抱屍一幕所震撼,對着此人此景,他心裏雖明鏡似的,卻又不敢往深了一層去遐想。盡力作出一本正經的姿态道:“我只站在門前叨擾便好。”可緊接着,這幅姿态便無以為繼了。東華眼睫微微顫抖起來:“你,你喚我什麽。”

玄天奇道:“師兄真是後知後覺。我和你說第一句話時,喚的便是師兄。”

東華眼睫顫的更厲害,回想一遍當年無望谷前那聲刻骨銘心的“東華帝君”,不由喃喃道:“這就好,我還以為……”他截住後面不合時宜的話,擡起眼睑,接着死撐那自以為淡定的神态,道:“我為些許瑣事前來,多有叨擾……失禮了。”

玄天搖晃着手中的酒盞,不徐不疾的道:“師兄此來魔境,已是違背了當年自己親口立下的規矩。五十飛劍之罰,你要再受一遍?之後,又去嘔血作畫?”說到這裏,他意味不明的笑起來,“不過,你身為帝君,說不定百忍會徇私枉法,視而不見。但若被九重天的衆仙知道了,你又該如何粉飾?”

東華瞧見玄天說話時,目光只在那副畫像上來回流轉,當下那撐了萬餘年的臉面不自覺的紅了一紅。心道不愧是師父他老人家的得意弟子,和師父挖苦人的路數如出一轍,他這般揪住不放,若一味隐瞞只會讓他更來勁。東華索性坦誠道:“我假借閉關之名前來魔境,旁人并不知曉。今日之事,還望你不要宣揚出去。”

東華有片刻的感慨。千年以前他和玄天親密無間,下凡重逢便是相互猜忌,臨離去時鬧得勢不兩立。到了如今,他放低姿态,生怕惹的對方不樂意。

若玄天還在做神仙時,将今日他對玄天小心翼翼之态說與他聽,他肯定不信。大概還會在心裏默默嗤笑,二師叔和三師叔同榻而眠倒是更有可能。

不知是被東華哪一句話順了心思,玄天面色似有回暖的跡象,他輕道:“自然不會洩露。不知師兄此次駕臨,所為何事?”

東華見他竟主動進入正題,也顧不上腹诽他明知故問,抓住時機道:“赤璃受九檀挑釁,無意闖入魔境,還請你高擡貴手,放他出去。”頓了頓,東華道,“還有這幅畫,可否……”

玄天手上動作一頓,薄紅的酒汁在盞中泛起細波。東華暗道不好,便不自覺的收了聲。而玄天已替他說下去:“師兄的意思是,要收回這畫像?”

東華忙哄着他道:“這畫乃是随性之作,并不用心,且還……弄髒了。不若讓我再好好畫一幅,将它替換了如何?”

玄天卻似乎對東華的提議毫無興趣,問他:“那這一幅要如何處置?”

東華詫異他為何關心一副敗筆之作,照實道:“或焚燒,或撕毀,均可。總之,這種拙作無需留着。”最後一個字剛說完,玄天便從石床上起身。

玄天剛站定,還未越出一步,東華便先不由自主的往後退,袍裾堪堪貼在門檻上,再退就是門外。

東華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是怕玄天靠近自己,還是怕自己靠近玄天,雖然這兩種情況聽起來似乎并沒有什麽不同。

玄天面上卻露出愕然的表情,似是受了很大觸動,良久道:“師兄從一見面,便禮讓有加。我只道師兄疏遠,卻不知師兄竟忌諱我到了這般地步。”

東華瞧見他眸色轉黯,眼底那落寞之意呼之欲出。不禁自問,是否本上仙真的太過提防?不對,玄天從前便心思深沉,如今更是喜怒無常,怎會對着我流出這樣的神态?他抱着一具屍體尚能胡言亂語,癡迷不已,誰知道他對本上仙又會作出什麽匪夷所思的事來,萬不能掉以輕心。

東華心中驚疑不定,不言不語的審視玄天,決心以不變應萬變。

玄天低低的道:“當年無望谷裏,我說的全是氣話。五十年來每常回想此事,我心中也是懊悔無極,我……就算師兄真的殺了我又如何?我對師兄,從來不曾恨過。可是,師兄遠在紫府洲,我這些悔過之詞傳不過去。只能一遍一遍說給師兄留下的那具……”

玄天似是知道自己此舉太過荒唐,便頓了頓,略去下文。

而東華眉心卻漸漸蹙在一起。

一幅畫擱在案頭五十年,他便覺這滞念難以化開。而玄天竟抱屍五十年,豈不是更難化開?

東華心如壁壘,奈何一流名為玄天的洪水滔滔不絕,來勢洶洶,防不勝防。

門外不知何時飄起雪來,天地間灰茫茫一片。雪天向來讓人壓抑,且魔境的雪是本就壓抑的灰色,這樣的景象,任誰看了心情都會随之低落。何況屋內的兩人,心情原也不怎麽好。

東華面色松動,目光中波瀾起起伏伏,連番壓制卻似乎作用甚微。

玄天提着嘴角,笑得有些苦澀:“也罷,師兄總是要走的。只是……”他視線虛虛的看向門外某一處,而後垂下眼睑道:“如今,我什麽都沒有了。”

而後,舉起酒盞,似是要澆滅什麽似的,将盞中汁液仰頭灌下。

适間,東華不自覺受玄天蠱惑,跟着他向門外瞧。而那個方向隔着風雪仍可看見,正是臘梅樹下那團漆黑的骨灰。

東華神情一滞,心頭泛起一陣猛烈的刺痛,不由閉上眼。

東華澀聲道:“不要再說了。”屋內有片刻的寂靜,東華鼓起勇氣睜開眼,一邊道,“你我如今……”

底下的話,硬生生被他咬碎咽下喉去。

原來,他心痛閉眼的片刻,玄天已經瞬間移至他面前。只是他方寸大亂,一時無法察覺。

而這時的玄天,哪還有半點楚楚可憐的樣子。

東華瞳孔一縮,還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一個帶着酒氣的吻已經落在他半開的唇上。

東華清楚的很,玄天不是為了吻他才這麽做。

酒氣熏得他暈頭轉向,他想要偏過頭,可玄天牢牢扣住他的下颔,由不得他半點掙紮。而對方的舌尖死死抵住他的牙關,一股帶着玄天體溫的酒液就這樣灌入了東華的口中。

玄天的舌尖在他口中發狠的橫沖直撞,東華只覺天地間皆是灼烈的酒氣,且他被玄天近乎瘋狂的眼神震住了,竟忘了神仙可以閉息。

東華不自覺的吸了一口氣,這在玄天唇齒間的壓迫下,聽來更像是低低的抽噎聲。因東華極不配合,那酒液多半順着他的嘴角洩露出去,或滴在地上,或徑直順着脖頸一路流淌而下。只有一小部分得以咽下他的喉嚨,湧入內府。

不過,似乎也足夠了。

那幾滴酒液似熔岩入海,與內府中強大的天陽之氣一經接觸,便迸濺開來,四下流竄。東華只覺元神晃晃蕩蕩,仙身搖搖欲墜。

玄天含了滿滿的一口佳釀,此時還餘下不少。他似是将五十年不曾動用的耐心盡數傾注在此刻,東華越是脫力,他便越是用力,雙手牢牢扳正東華的臉,一點一點将口中的液體渡給他。

很快東華便驚恐的發現,自己身體越來越疲困,就好像痛飲數日後爛醉之态。原本隔在兩人之間的手臂軟了下去,兩只手不甘心的從玄天肩頭滑落。就連扭動的脖頸,甚至作勢欲咬的唇舌,全都變得遲緩阻滞。

就在東華快到絕望之境時,玄天終于渡完了這口酒,心滿意足的放過東華大神那已經微微紅腫的雙唇。

玄天微笑道:“其實師兄一到此處,我便覺察到了。師兄不會真的以為,我那兩句話是說給那具空殼聽的吧?”

東華回思了一下那兩句話,頓時又驚又怒。心道都說魔皇陰險狡詐,本上仙還只道別人不懂你。可是,本上仙如今也是不懂你了。

原來你對本上仙那般維護,都是做的樣子?

東華不敢往壞的那面想,拼盡全力道:“放手。”

玄天嘴邊噙着志得意滿的笑意,慢條斯理的撒開手。

東華睜大雙眼,元神似是無法控制身體了一般,原地晃了晃,登時癱倒在地。咫尺之遙,便是玄天的足尖,東華呆了一呆,想要去攥拳頭時,手指連蜷到半路便開始打顫,随即不聽他的使喚自行舒展回去。

黑衣蕩起層層波紋,銀線墨蘭流過點點光華。東華眉心一動,玄天已經蹲下身,一只手放在膝上,另一只手挑起他的下巴。

東華無暇理會他這個過于輕佻的動作,他艱難的擡起頭,迎上了玄天盈盈含笑的雙目。

“你如何會知道……我畏酒一事并未張揚,是四使中的哪一個洩露給你的?”

玄天微微擡起下巴,一時生出了些勝者為王的睥睨之感,他漫不經心的道:“天界的事哪一件瞞得過我,只是事不關己,懶得理會罷了。只有師兄,值得我花上一百倍的心思。”

東華滿心的憋屈說不出,只剩下一句苦悶的自嘲:“怪我不慎……被你騙得好苦。”

哪知玄天比他更委屈,神色一變,以高出數倍的聲調駁斥道:“師兄當初騙我的時候,可有想過我苦不苦!”他驀然收緊卡在東華下巴的手,“明明點了頭,明明不想推開我。卻寧願活生生凍死,也要舍我而去!所有的事都讓你做了,所有的話都讓你說了,我呢!”

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東華心裏一驚,感覺哪裏不對,忍不住道:“你冷靜些,你方才說不恨我的話,難不成是假的?”

“不假,我怎麽會恨師兄。”似是東華的質問生了效,玄天語氣很快和緩下來,面色歸于平靜,以陳述的口吻道,“我只是,不再相信你罷了。”

東華怔怔的看着他,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覺一顆心被狠狠提起,摔在地上。人慣以己度人,玄天不信他,才會欺騙他,此刻也正應了這個理。

東華道:“我就知道,哪裏有如此便宜的事。我當初所為……你合該不信我,但我絕不後悔。”

玄天神色複雜的看着他,片刻後,忽然勾起嘴角,玩味道:“不後悔?很好,我記下了。”

東華擡眼看着他,不明所以。

玄天扳過他的肩膀,一把将他整個攬進懷裏,像先前擁着那具屍體一般擁着他道:“五十年前在無望谷中,有一句話我沒有說完。我當時是想說,若再次相見,我不會放過你。”

玄天軟語溫存,動作親昵,可說出來的話,卻讓東華想起那年無望谷時的恩斷義絕之時。東華慘然道:“事到如今,我咎由自取。要殺要剮,随你開心。”

玄天湊在他耳邊,輕輕道:“我怎麽舍得。師兄還記不記得第七世你我在凡間初遇,是在何處?”

東華心中此刻五味陳雜,被他提起往日的糗事,也不覺十分難堪了,索性撐着最後的姿态一語不發。

玄天替他道:“幽蘭院裏,若非我及時讓辟邪撞破,那個姑娘怕是已喂了你一口好酒……我方才已經如法炮制滿足了師兄。師兄認為那姑娘做了這些之後,接下來要行何事?”看見東華眼神一顫,玄天輕輕摩挲着他的唇道,“索性,我一并做了,也省的這些雜念攪了師兄清修。”

東華有些慌亂,下意識的道:“你不可亂來,天界若尋不見我……”

玄天有恃無恐道:“我師兄東華帝君,此時正在閉關,天界尋他做甚。”

東華整個人都僵住了,原本精心扯下的謊,此刻變成了一塊巨石,堪堪壓在自己腳上。他軟綿綿的倒在玄天懷裏,第一次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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