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7)

但是你師兄,我還是堂堂帝君。你若再苦苦相逼,我寧可毀掉元神,也絕不受辱于你。”

此刻他雖有些狼狽的躲在水下,但眸中透出的光彩卻無比淩厲,給人一種随時都準備毀掉元神的錯覺。

“受辱……于我?”

玄天怔了半晌,終于将唇角極其艱難的扯起:“不錯,師兄是剛直之人。當年将自己凍死,如今又要毀元神,說起來,全都是我害的你。”

東華全神戒備,沒有閑心搭話。

玄天不聲不響的拿起東華被撂在一旁的衣袍,使了個潔淨的術法,而後遞給他道:“師兄,請穿。”

這四個字說的十分刻板,顯然是有了心灰意冷的意思。但東華正求他疏離一些,也省的再生出些什麽牽扯。

東華接過衣袍之後玄天便背過身去,東華只當他也置了氣,自己反倒平靜下來,慢條斯理的攀上池壁。

身後驟然傳來的不适之感使他面色白了白,而後又控制不住的紅起來。元神剛能牽動仙體,他費力的穿好衣物,而後以手扶牆,慢慢挪步,預備自己走出去。

忽然,一只手勾上他腰側,東華腳下一空,整個身體便落在了玄天懷中。

東華見自己又被玄天打橫抱起來,不由倔道:“你放開。”他掙了幾下,牽動後面的異樣感覺,眉心頓時突突跳起來,咬住牙關強忍。

玄天大步流星往外走:“師兄這是何苦,無論我抱你,還是你自己走,最後不都是要進入房中歇息?”

東華沉聲道:“我不進去,你放開,我要回天界。”

玄天淡淡道:“師兄仙體不得駕馭,無法騰雲駕霧,要怎生回去?”

東華心中抱怨,我落到這個模樣,還不都是被你害的。早說不該心軟,拿了畫就走的,被他一番瞞哄,如今不單心裏更不幹淨,連身上也不幹淨了……

東華後悔莫及,忍了幾忍,才能重拾淡定。

玄天腳下傳來清晰的踏雪聲,東華看了眼前越來越近的木門,忽然道:“記住我在池中說過的話,我言出必行。”

踏雪聲斷了片刻,而後繼續有節奏的續上。玄天一句話都沒有說,甚至連虛無的目光都沒有半點變化。

東華只好下定決心不受他蠱惑,靜待靈力完全恢複。

玄天将他輕輕放在石床上,而後靜坐在床沿另一端,悶不做聲翻開幾上畫軸。

東華心道,又在耍什麽花招,本上仙不看你就是。

只要他心裏有我,方才那個威脅定然是有效驗的,他大抵不會眼睜睜看我去死。

東華閉上眼,滿腹心酸。想到自己一介帝君竟然落到以死相逼去避免他人“胯下之辱”,就忍不住要惱羞成怒。可是,再一想到這個“他人”是玄天,便覺又是無奈又是可笑。

他對他,只能逼迫?

為何每次都不願放他走,就好像他一去不複返了似的。

東華大膽猜測,或許……玄天正是怕他再不回來?

東華不明白他為何這樣不信任自己,但凡事總有原因,不妨先向他說明心意,如此一來,兩個人興許都會好過一些。

東華大神覺得自己找到了症結所在,心中大快,便睜開眼,準備主動和玄天化解幹戈。

可當他睜開眼時,卻驟然發現玄天的臉近在咫尺。

東華立即警覺道:“你做什麽。”

聽見他發問,玄天冷漠的眸中忽然浮起一抹異樣的神采。

東華還在愣神,嘴上已經緊緊貼來柔軟溫熱之感。他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只在心裏咯噔一聲,默默想到兩個字:壞了。

的确是壞了,一口濃烈的酒液順着被撬開的唇齒灌進去。這一回玄天有了經驗,舌尖先撬再壓,一套連貫到行雲流水的動作,讓渡過去的酒液沒有灑出半滴。

第一口酒的最後一滴灌完後,東華幾乎快要窒息,他劇烈的喘着粗氣,臉上充血,眼角泛紅。

東華罵出了一句他這輩子空前絕後的髒話:“玄天……你混賬!”

玄天心思百轉,狠厲勝于狼,狡詐勝于狐,又不按套路走,他無時無刻不在觀察自己這位師兄,像猛獸捕食一般極其準确的捉住東華放松警惕的每一瞬。

元神漸漸癱瘓的東華大神再也沒能說出那句他自以為掏心掏肺的話。

玄天對他不疼不癢的謾罵毫不理會,從翠爐中一盞一盞取酒,而後埋頭灌他。

直到東華眼前景象成了朦胧一片,腦子裏也七葷八素亂作一團。

恍恍惚惚感到有兩只手在扒他的衣服。

東華強行撐着兩只眼,口中重複着一句話:“玄天你混賬……你混賬……”

玄天看着快醉死的東華道:“此處結界唯有地陰之氣才能打開,師兄本也逃不走。我這樣,不過是想讓師兄更聽話一些。”

東華執拗的不肯閉上眼,兀自念念有詞。

玄天挑眉:“我混賬?呵,我不僅混賬,我還忘恩負義,窮兇極惡,寡廉鮮恥,禽獸不如……”他口中一連串冒出許多罵人的詞來,随便一個都比“混賬”二字惡毒的多。最後,玄天輕輕道:“師兄,當年那幫下仙,可都是這麽罵我的。”

迷蒙中,東華覺得自己好像在被脫光之後,在石床上讓人翻來翻去。有人在耳邊低低的笑道:“這回師兄不僅身子醉了,連心也醉了,何來力氣去毀元神。慶典于我不過是虛設,只有師兄才是我最喜歡的賀禮。”

東華含混着罵出了最後一句“混賬”,徹底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這片黑暗持續了很長時間。

東華許久不曾宿醉,即便是他還可以沾酒的當年,也從未一次飲過如此多的酒。

玄天這次是狠了心的灌他。

這種行為,讓東華大醉醒來之後,不用回想就怒火中燒。或許打從玄天強行灌醉他時,他的怒火就不曾熄滅。使他睡着的這兩日,做夢都在着惱。

他夢見玄天逆着他意,翻來覆去行那颠倒陰陽的事。夢見玄天将他擺成素女畫冊上的各種姿勢,笑盈盈的謂之“百态”。他還夢見玄天在他體內釋放了一回又一回。

東華好容易尋摸到一點氣力睜開眼,發現自己平躺在石床之上,衣衫整整齊齊穿着。雖然他并不怕冷,玄天依然很體貼的在他身上蓋了墨蘭衣袍。

東華有些茫然,拎不清自己究竟睡了一日兩日,還是一年兩年。

而屋內空空蕩蕩,不見一個人影。東華按了按有些不适的額角,再看別處,翠爐已然冰冷,幾上的畫軸不見了,兩扇木門關的嚴絲合縫。

一切都是如此循規蹈矩,如此風平浪靜,叫東華在片刻的茫然間,生出了些疑惑來。

這是何處?本上仙怎會在此?為何本上仙覺得氣息不暢,似是發了很大的脾氣?

東華眨了眨惺忪的雙目,像平素每一個晨起那樣緩緩起身,然而還未坐起來,便立時倒了回去。

身後那竭嘶底裏的疼痛頃刻間蔓延至全身,将他激的精神抖擻,跟着四個字就脫口而出:“混賬玄天!”

東華只覺渾身酸困無比,以為酒氣仍在壓制靈力。下意識動了動,發現靈力已經盡數複蘇。

那這酸困之感……

東華記起他被灌醉後,玄天脫他衣物翻他身體。之後發生的事情,不用想東華也能猜到。

東華忍痛坐起,手上攢些靈力在牆壁上一抹,立時現出一面光鏡,鏡中清清楚楚映出他現在的模樣。

東華不可置信的看着鏡中的自己,面色頹敗,披頭散發,除了衣着整齊潔淨外,哪裏還瞧得出平日裏的涵養與風度?

忽然東華眉心一動,擡手撩開擋在頸側的一绺發絲。

白皙的頸上,赫然印着一抹紅紫相間的痕跡。

東華似是想到了什麽,立時低下頭,毫無儀态的扯開前襟。這回他看得明明白白,同樣的痕跡,斷斷續續一路蜿蜒到胸前。原本光潔的皮相被這痕跡覆蓋,就像甩滿了顏料的白紙。

東華腦中一片空白,抓着兩襟的雙手微顫,胸口起伏的厲害。他閉了閉眼,鼓起勇氣将衣物盡數褪去,只見那腰腹、雙腿、甚至雙足,全是這樣交錯的紅痕紫痕。

先天神在先天神身上留下這樣的痕跡,本也不花什麽力氣,但也不至于弄的全身都是!

東華不敢細看這些痕跡,因為每一處痕跡,都能輕而易舉推敲出玄天在他身上雄踞的詳情。

東華瞠目結舌,張口又是一句:“混賬!”

身後雖然劇痛,卻是清清爽爽,顯然已被精心清洗過。東華眼前浮出一個景象,玄天抱着死屍一樣的他,手拿絹布給他擦拭,興許當中還交雜着各種亵玩。

東華狠狠攥緊雙拳,面色難看到了極點。

幸好那句話沒有說出口。

魔道就是魔道,端的是不擇手段,不可理喻。

玄天,你休想再讓我原諒你。

東華閉目許久方才睜開。重新穿好衣物,變出一副冠帶束了發,對鏡收整神色。待撤掉光鏡時,若不看臉頰上的紅暈,俨然又是一副端莊淡定的帝君風姿。

他打定主意要設法出去,雙手扶着床沿,慢慢翻身而下,忽覺掌心傳來一片凹凸的觸感。

來回一摸,發現石床一側印着橫七豎八的溝壑,一道接着一道,似是刻了什麽古怪圖騰。

東華低頭去看,發現那是不甚工整的幾個字,寫的既歪斜且颠倒,凹下去的地方因經久而變得平滑,但仍可看出這似乎是用不甚尖銳之物刮出來的。

東華只好稍稍歪過頭,才能将那有些雜亂的字跡看清楚。幾個字被一筆一劃拼湊出來,重重疊疊還有些堆砌在一起,雖看來繁複,實則不過只有兩個字而已。

東華一面辨認,一面下意識的念出來:“師……兄,師兄?”

東華不自覺的将眉心皺起。不明白玄天為何要非要在床沿上寫下這個稱謂,說隐蔽不隐蔽,說顯眼不顯眼。選址随意,還寫的如此別扭。

就好像是躺在石床上睡覺時,拿指甲用力劃出來的。

玄天的師兄除了他東華還能有誰?

東華百思不得其解,這幾個字到底蘊藏了怎樣的深意。東華雖明白玄天對他的情意,但不會自命不凡到以為玄天是出于情意才将這幾個字刻在上面。

玄天的書法可是連南極星君都贊不絕口,若是含了滿腔深情,寫出的字,怎會如此雜亂。

混亂了半晌的東華大神終于想到了十分可疑的一處。

當年二番仙魔之戰,自己在無望谷昏厥之後,到底發生了何事?又是哪位上仙出手傷了玄天?為何玄天什麽都不對他說?

且慢。照理說擊敗叛徒玄天,對天界來說可是大功一件。且玄天修為極高,在他手上占點便宜,都已經十分不易,更何況是重傷于他。那一戰,這個高人必然要名聲大振。

可到如今,東華卻沒聽過這位高人的任何傳聞,也不知這位高人是哪個仙家。

包括玄天在內,任何人都沒有在他面前提過。而他當年只顧灰心喪氣,竟無暇理會這些。

事态超乎預估範圍,東華有些慌神。

玄天,你究竟對我存了何種了誤會?

必然是哪路高人冒充本上仙,對玄天做了什麽不甚磊落的事,才遮遮掩掩從來不提。否則為何在第七世,玄天察覺到本上仙元神覺醒後,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不恨你”?

若非極深的誤會,他也不會對本上仙不信任至此,每每一說要走,他便不分青紅皂白,使出各種手段相留。

還需問問他才是,至于灌酒的事,随後再議,但……上仙是認真惱了他。

東華前一瞬還将玄天恨得無以複加,後一瞬便想見到他。

可是哪裏還有玄天的影子?

東華暗想,莫不是做了這等下作之事,無顏來見?可……在本上仙這裏,他一向不将臉面當回事,還會在意這個?

拂開兩扇木門,臘梅芬芳撲面而來。這幾樹梅,在東華來時還不見香氣。

魔境沒有天日,終日都是暗沉沉的,只有不晝天和非不晝天的區別。

東華環顧四周,仍是空無一人,唯一有動靜的東西,無非就是冰河流淌,風吹花葉,和偶爾自天上飛過的不知名鳥雀。

東華試着向上騰雲,不料才升起數丈高,半空裏便生成一張巨大的屏障,如天網一般,将他攔了回去。

全在意料之中。東華站定,擡眼細看。這便是玄天所言,只有地陰之氣才能打開的結界?

東華不大相信,暗道玄天如今日理萬機,竟還有心鑽研術法?

他擡手一掌,砸了法力過去,只聽轟然幾聲巨響,那屏障光華大綻,非但沒有被打破,反而愈加厚重。

東華有些吃驚,重新審視這結界,發現這小小結界中蘊藏陰陽二氣,只因流轉極快,故而糾葛成了混沌一片。

再細看時,陰陽二氣似有不平衡之處,竟是陽盛陰衰。東華是天陽之體,故而他打出那幾個術法,非但沒能打破結界,反而使二氣更加偏斜。

玄天竟鑽研出一個專門針對他的術法來。

玄天此時或許正在運起神識查看他束手無策之态,嘴邊不定還帶着快意的笑。

正踟蹰間,忽然結界中被注入一股暗沉氣息,平衡了那陰陽二氣,半空那張巨網一面運轉一面消失了。

東華眉心一動,這是如假包換的地陰之氣。

作者有話要說: 好久不見,小的來更文了~

☆、何夕(三十四)

是玄天?

此處是魔境,東華神識無法覆蓋很遠,他查探方圓近百裏都沒有發現玄天的影蹤。

東華愕然,玄天不肯現身,卻遙遙投來一股地陰之氣放他走。

該不會是玄天想通了?

東華瞬間否定了這個想法,繼而一雙眼眸暗淡下去。

或者……玄天也不想再見到他了。說不定是玄天下決心最後一回如此相待,才會狂風暴雨一般在他身上留下那些痕跡。

全都是為了訣別?今後再不相見?

這感覺怎的好似放紙鳶的那個人扔了線軸?

東華眼神開始閃爍,一時間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挂在心頭。

若是剛醒來的東華見到結界消失,定會慷慨激昂的陳詞一番,怒斥興許正在以神識窺探他的玄天,而後揚眉吐氣的離開。

可此時東華意識到還有可能存在的誤會橫亘在二人之間,竟是再也激昂不起來了。

但,那又如何?

他仍是要走。

東華着實是被玄天吓怕了。東華對心機城府這種東西,可說是不知不懂不感興趣。此次來魔境,本也只為以誠動人,以理服人,可結果如何?

而東華對誤會一事只是存疑,尚不敢斷定。萬一多說幾句,惹得玄天本人再次駕臨,到時候一言不合吵起來,吃虧的還是自己。

東華向來不是一個好奇心很重的人,盡管此刻他非常想知道究竟玄天為什麽糾結。可這點猶疑跟那些顧慮一比,登時抵消不少。

東華很識時務,知道此時此刻是他脫身的最佳時機,失不再來。

東華當機立斷,對着虛空誠心誠意道,“玄天,赤璃是你看着長起來的,念在往日情分,得放過時且放過。我不再索要那畫,送你罷。”頓了頓,東華略一颔首,“多謝放過。我,走了。”

而後東華大神終于可以自如的往來于天際,他沉醉一場,正不知今夕何夕。立在雲頭,河畔小舍後山坳裏那一汪熱氣,漸漸變得渺小,離他越來越遠。

在找到答案之前,他大抵是不會再回來了,縱然諸多牽念仍在這裏。

東華這裏心事重重的穿雲破霧,忽然神識感應到有人疾速追來。

東華心裏一動,魔境誰能有本事追上他?

僅僅是一瞬,他就斷定來者不是玄天,緊接着便糾結了。

這回玄天都不來挽留一兩下,看來是真的對他撒開了手。

他緩下步履,靜待那人跟上來,繼而回過身質問:“淩烨,你怎可擅入魔境?”

來人聞言,雖很有禮數的微微垂頭,将身板挺的筆直。卻輕笑一聲:“父親都自己壞了規矩,倒來問我。”

本欲說教的東華反被人問住了,又怕被淩烨猜到什麽,便端起架子肅然道:“我來魔境是為救人。”

“我知道。”淩烨整了整不甚淩亂的衣衫,從袖中取出一樣物件,亮了亮,“父親大概是來尋這個小玩意兒,對吧?”

東華一瞧,整件事情半個推手的赤璃,正以一顆琉璃的形态被淩烨拈在指尖。東華有些驚詫,擡眼去審視淩烨。對方頗為自得的乜斜着桃花眼,眼角眉梢間那顆小痣明豔照人。

東華雖不明他是怎麽從玄天手中搶回赤璃的,但仍不忘提點他:“赤璃是你前輩,你怎可……”話說到一半便戛然而止,東華忽然意識到一件有些嚴重的事情,問他:“方才莫不是你放我出的結界?”

“哦,被父親察覺了。”淩烨說完這一句,便不自覺的擡了擡下巴,“我這仙身兼具父親與玄天的精氣,父親做不到的事情,我亦能做到。”

他生得極好,出身又高,且心思機敏,在天界行事時向來是用下巴瞧人。日子一長,在東華這裏也偶爾原形畢露。

但東華此時卻無暇管教他,當下一甩袍袖,心裏又是咯噔一下。

壞了,不是玄天放的我。

淩烨瞧見東華臉上閃現的惶急之色,道:“父親似乎有心事?”

東華忙将不經意間蜷起的右手抵在唇邊咳了一聲,粉飾道:“我只是疑惑你為何會出現在魔境。你……何時回來的?”

淩烨道:“三日前返了仙身,聽說今日魔皇慶典,特地趕來湊個熱鬧。”

東華心道,不過醉了兩日。但照理說,飲了那一爐的酒,不該恢複的這麽快。

東華很快回過神,問淩烨:“湊熱鬧?我問你,你究竟來過魔境幾回了?”

東華覺得有些混亂,他與淩烨雖以父子相稱,但實際上,淩烨跟玄天卻并不熟。

往事追溯到幾千年前。

他和玄天是在分出離恨天前不久,才突發奇想造的淩烨。而淩烨因同承二氣,元神穩固,故而只在八卦爐中鍛了幾千年而已。

一番仙魔之戰前昔,淩烨才是一個小童模樣,養在太清真人處。因離恨天與東極距離最近,因此東華時常去看他。而玄天那時對魔境全神戒備,縱然尋着閑暇也是找東華,哪裏有什麽心思去看這個“兒子”。

東華細細一算,玄天統共就去看過淩烨兩回。

頭一回,自然是這孩子剛出爐的那天。

彼時朱雀一脈方被滅族,應龍一脈又被魔境殺的七零八落,玄天率兵剛結束一場惡戰。東華尋過去好言安慰一通之後,玄天就這樣帶着疲意,與他同去離恨天。

那時的淩烨是個小人兒,絕美的皮相已初見端倪。太清真人手拿盛丹的托盤,上頭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爬來爬去,黑亮眼睛滴溜溜的轉。身上裹了一件小小的素色道袍,誰見誰喜歡。

太清真人一見他二人過來,輕輕一嘆:“許是若木潮濕炸了火星,眼角……唉,次品。”

東華吃了一驚,打眼一瞧,原來那白嫩小臉上,印了一顆痣。恰好低垂在眉尾,微微泛着藍紫色。

東華笑道:“師父何出此言,不過是眼角多了一顆痣,怎能叫次品?”他心中喜愛的很,想到這孩子有一半是從自己身上“掉下來的”,更覺微妙。不由伸手,将這孩子從托盤上抱下來細看。

這孩子卻不舒服的皺起眉頭,咿咿呀呀的亂掙,一雙小手還往東華臉上扒拉。

玄天伸手就去捏孩子的臉:“這像什麽話?”他自然知道輕重,手上沒用力。不過是為了維護東華,吓他一吓。

哪裏知道這孩子脾氣甚大,驟然被他一捏一訓,還不及反應過來。片刻,後知後覺的瞪了瞪眼,立時放聲哭起來,鼻子眼淚全糊在東華身上。

東華哪裏沾過這些穢物,手忙腳亂将這孩子拉的遠些。一雙手擎着他,抱也不是,放也不是,不知如何是好。

玄天在他屁股上一拍,恐吓道:“再哭将你丢到魔境去。”

那孩子哭的更大聲了。他雖然在哭,可神态耀武揚威,架勢威風凜凜。在東華手中,兩條小腿登的舞風一般。

東華有些尴尬,側目道:“師弟,你和一個孩子較什麽真。”

玄天與這孩子不友好的對視:“正因是個孩子,師兄才不可縱容他。”

太清揉揉耳朵,輕輕搖頭:“這孩子不喜人抱,我才以托盤盛他。來,還放上。”

那孩子回到托盤上,才算安靜下來,只是一雙眼睛仍然不服氣的回瞪玄天。

東華局促到起了一額頭薄汗,呼出一口氣緩了緩,才問:“師父給他賜了何名?”

太清連孩子帶托盤一并擱在桌案上,道:“這是孫子輩的小仙,我不便起名。他由你二人精氣煉化,你們自己斟酌着起吧。”

“當年師父為弟子賜東字,二師叔接華字。而給師弟賜玄字,三師叔接天字。我二人故此得名。今日既然師父發話……”東華思索一下道,“這孩子今後定是上仙之流,不若我給他一個淩字,師弟也看着接吧。”

玄天點點頭,道:“那我便給一個烨字,取光華絢爛之意。”說罷,忽的勾起嘴角又道,“我與師兄精氣孕出的孩子,怎能不耀眼?”

東華聽這話裏意思怪怪的,礙于師父跟前不好明說。只清了清嗓子,沒有吭聲。

後來,玄天為送繳獲的魔境秘寶,又去了一回離恨天。玄天和東華提起時,還提了一句道:“那孩子如今已能跟人對談了,我尋思讓他換個稱呼。”

東華問他:“你想讓他如何稱呼?”

玄天看着他笑起來:“稱呼你我父親母親,有趣否?”

東華正準備喝茶,還未沾着唇便驟然放在桌上:“不可胡言。”

淩烨漸漸懂事,也開始和東華親近。一番仙魔之戰後有陣子太清真人丹事繁忙,東華蘇醒後便将他接到自己府中親自看顧。他見着淩烨時,一瞬間想起往日玄天那句戲言,對淩烨溫聲道:“今後喚我父親。”

東華原以為,縱然淩烨接管了玄天曾經的差事。但這些年風平浪靜,他二人也萬不會産生交際。可如今,淩烨卻主動尋上玄天,事态似有些超乎東華的認知。

淩烨被東華一問,神神秘秘的笑道:“魔皇作惡多端,我如今重掌西北二極,自然是要給他送些賀禮助助興。”

東華見他似乎不懷好意,一顆心不由自主便提了起來:“你究竟意欲何為。”

淩烨卻搖了搖頭:“父親,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我潛入看押之所搶了赤璃,玄天很快就會追來,父親和我固能脫身,但張揚出去,怕是對名聲不太好。待離了魔境,我再向父親道明原委。”

東華一聽“名聲”二字,立即道:“好。”可說完便有些後悔。

本以為是玄天自己放他,他才心懷矛盾的走了。哪成想原來半路裏摻和進一個淩烨,那問題可就大了。

玄天本就似乎對他存有誤會,這一來無疑是雪上加霜,他現在要做的,只能是解釋。

他回想自己離開河畔小舍時那兩句沒有任何內容的道別,似能看到一雙眼眸埋着滔天怒意,恨不得将他撕扯碾碎。

東華頓時牢牢釘在原地,一步也挪不動了。

淩烨瞧他這樣,有些急了:“父親為何不走了?難不成父親想被玄天那魔頭捉回去?淪為階下囚且不提,若被天界知道,只怕……”

東華臉上有些挂不住。

小輩尚且知道天魔對立,為他人着想。可本上仙卻只顧考慮自己的私事,不顧淩烨的處境。

東華狠下心:“只是有些累,無妨,繼續走。”

淩烨身形匆匆,行在前面,一身素色錦衣飄飄蕩蕩。東華緊随其後,眸中空無一物,心裏揪成一團。

他清楚的很,這一次冒然離去和從前的意味大不相同。

從前雙方立場鮮明,東華意志堅定。而今兩人已互訴衷情,東華卻仍要決然而去,這叫玄天如何看他?

一群未曾謀面的小仙,只因身份不同便不分青紅皂白随意謾罵。而自己位高權重,這些人同樣不曾謀面,卻遠遠看見他,就慌得五體投地頂禮膜拜。

此刻的自己,與那些小仙有什麽兩樣。玄天一堕入魔境,自己不也是選擇遠離他,逃避他,甚至是與他對立?

那些小仙還有數典忘祖這個借口來開脫,可他卻是曾經自诩最了解玄天的那個人。

如此一推敲,玄天那樣待他……好像也沒有什麽不對?雖然手段的确可惡,但他連來龍去脈都不清楚,這樣走未免太草率。

一方是天界與顏面,一方是玄天和真心。

東華不禁扪心自問,本上仙是否太過怯懦,明明如此喜歡他,明明察覺到可能有誤會,本上仙為何就是下不了一個決心?

東華被亂糟糟的雜念沖的頭昏腦漲,不知不覺已行至無望谷前。

東華又停住了步履,淩烨回頭看他:“即将出谷,父親為何又……”

“且慢。”東華擡了擡手,瞧見不遠處的一個人影,終于下決心道,“我手上還有些要事待辦,你先回北極,我随後便去問話。”

淩烨面上一僵:“啊?”他順着東華的視線看去,而後問,“那人是誰?”

東華不欲瞞他,道:“玄天心腹,夏非滿。”

淩烨提醒他:“父親要找他?不怕被玄天追來?”

東華反問他:“淩烨,你可知當年玄天重傷一事?”

淩烨覺得這個問題有些突兀,但見東華眸中隐有逼問之意,便老老實實道:“當年我尚未接管北極,事發時正在西極玉清師祖處聽佛道法會,因此只是略有耳聞。”

東華繼續道:“那你可知誰這樣大的本事,打傷了玄天?”

淩烨道:“那便不知了。”

東華輕輕一嘆:“看,你也不知道。”此時夏非滿巡查已畢,徑自踏雪進入營帳之中。東華目光悠長的看着那營帳道:“他知道。”

淩烨眉梢一揚:“懂了。他既是玄天心腹,必然知道內情,父親是要去找他問詢此事。求知本非壞事,只怕玄天趕來對父親不利。我在此等候父親,這裏的蝦兵蟹将還不足為慮。”

東華見他這般興致,便知不好說服。但東華本就拿淩烨當兒子看,也不甚見外,略一颔首道:“多加小心。”

夏非滿似是這些年過的不甚順遂,從前話便不多,如今更是寡言,連那張臉都難得露出多餘的表情來。

但帳中幾個守衛在他眼皮底下驟然倒地時,他的表情十分生動,瞠目結舌外加不可置信。下一瞬他便機警的起身,拔劍道:“誰!”

東華現出身形,微微一笑:“小友不必緊張,你的同僚只是小睡片刻。”

夏非滿将劍身送回劍鞘,愕然道:“帝君?您來這裏做什麽。”當年的救命之恩與慨然之死,讓夏非滿對東華大為改觀,雖然仍舊不甚熱情,但很難得的沒有露出明顯的不耐之色。

東華開門見山:“請小友如實相告,玄天心房處的傷,究竟是何人所為。”

夏非滿怔了怔,待反應過來東華問了什麽時,直接在臉上露出了嫌惡之色:“您居然還好意思提起這個?您是真的忘了,還是明知故問?”

東華目光一凜,心道:果然有誤會,他們都冤枉本上仙與此事難逃幹系。

東華待要誠懇否認時,夏非滿已經冷言冷語繼續向下說了:“那一記青龍劍,不是您自己捅下去的麽?帝君為何要明知故問?”

東華回過神,道:“本上仙沒有明知故問,此事……實在有些出人意料。”東華緊緊鎖起眉心,道:“只猜到有人從中作梗,不想竟然猖狂到冒充本上仙,來對師弟痛下殺手。”

夏非滿愣了愣,繼而冷笑一聲:“帝君扯這種謊,我都不信,更不用說尊上。”

一番沉痛之言被夏非滿毫不猶豫否決,可見誤會有多根深蒂固。而玄天對此事的認知,從中也可見一斑了。

東華這下完全了然,難怪玄天總是不經意間對他說出什麽恨、殺之類的字眼來。只因,對他痛下殺手的是“自己”。從二番仙魔之戰到他們重逢,當中這幾百年,玄天定是對此耿耿于懷,沒有停過。

舍後泉池裏,玄天說的煙消雲散原來是指的這件事?他曲解了這層意思,只當玄天自我開脫,聽了那話還對玄天驟然轉冷。

夏非滿的态度有情可原,玄天的态度更有情可原。可在他們眼中,自己的一言一行大抵是虛僞無情,不可理喻。

良久,東華才緩緩道:“說句逆耳之言,以本上仙的壽齡與身份,需得清閑到何種境地,才會在小友這裏扯謊?”

夏非滿一品這話,覺得也有道理。又見東華難得一副凜然之态,沉默片刻道:“那請帝君告訴我,當年究竟去沒去過無望谷,在那裏有沒有見過我家尊上。”

東華道:“去過,也見過,一次而已。”頓了頓,細心的補上,“那一日是大風天,無雲無日。”

夏非滿細細一回想,立時轉過頭去:“那帝君不要再掩飾了,僅一次就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