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18)
險些要了尊上的命,還有什麽好說的。尊上受傷那天也恰好是大風天氣,帝君還想推脫責任麽?”
東華見他有些激動,反而冷靜的替他梳理起來:“本上仙在無望谷見他之後,說不兩句話便氣得昏厥,五百年後方才蘇醒。本上仙縱然有心與他切磋,也是無能為力。本上仙句句屬實,許是……小友記錯了?”
夏非滿回的斬釘截鐵:“我也句句屬實!尊上唯一一次受傷,且還傷的那麽重,我絕對不會記錯的。二番仙魔之戰共打了八天,前五天晴朗,後兩天下雪,只有第六天是大風天!”
他越說越急,竟有些忘記對方的身份,最後幾個字幾乎帶了責斥之意。
東華原本還有些無奈他的固執和不通情理,只擺出一貫敷衍神色耐着性子聽他講。但聽見他最後一句,臉色驟然變了。
東華臉色蒼白:“你說……什麽?”
夏非滿瞧他那震驚之态不像作假,不由狐疑道:“難道帝君真的忘了?”
北極暖陽透過裂縫照進無望谷,斜斜潑灑在一片灰白雪色上,那裏恰好生了一圃墨蘭。這蘭得了滋養,葉片肥厚,蘭瓣皓白,蕊如點墨,濃得別具風情。
淩烨正懶洋洋的背依山石,目光流轉在這一角小景上。只見背陰處那一叢略顯孱弱的蘭草,葉片似是動了動。
淩烨側目看去,立刻撇了山石,站有站相。
東華撚着隐身咒從自營帳中出來,臉色十分難看。視線飄忽空洞,像是元神被面前的虛空吸走了一般。
他進帳前雖然心不在焉,可至少還是仙的樣子,如今卻是連人色都不見了。
淩烨吃了一驚,喚道:“父親?”
東華卻置若罔聞,越過他,徑自往無望谷外走去。
淩烨不知發生了何時,只得跟在他身後,繼續問:“父親面色不大好,究竟方才問出什麽端倪了?”
仍是沒有回應,東華只顧失魂落魄往前走。夕陽晚照,在他那白衣翩然的背影上,鍍了一層暖色。
眼見兩人已穿過裂縫,淩烨又忍不住道:“父親,此地已是北極,你……”
還未說完,東華忽然開了口:“此處安全否?”
淩烨舒了口氣:“北極是天界轄區,更是我的地皮,怎會不安全。”
東華終于恢複了幾分神志,擡起眼睑露出一雙清透的眸,篤定道:“我要以靈識查探一些往事,你在此為我護法。”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開始正常更新啦,謝謝不離不棄的客官們
☆、昔我(三十五)
對于東華這樣的大神來說,想要知曉過往舊事有很多種方法可供選擇。但東華略一思索,啓用了他從不曾使過的讀魄術。
讀魄術只有太清他師徒三個知曉,既不費什麽法力,且不會被人察覺,最為簡單便捷。
東華順順當當進入結魄術的幻境,面前出現一個人影。
東極四使之一的青陽。
東華思來想去,只好對不起他。
他聽說,那日直到回去天界,前後都是在青陽守他身旁。只有青陽的視角才能持久的查探到東華在做什麽,回了天界之後又發生了什麽。
既然當年是青陽為他講的來龍去脈,那原委也未嘗不能從他身上尋到。
東華嘆了嘆,在青陽與玄天之間,斷然是選擇相信他的親師弟。
幻境中的青陽很快便趕到無望谷前,狂風席卷,将他一身仙袍吹的獵獵作響,但他眼睛緊緊盯着谷中那一大隊白色服制的神仙。
嚴格的說,是這一衆白衣最前面持劍而立的那個。
劍鋒泛着銀光,劍身镌刻的那條青龍張牙舞爪,氣勢洶洶。
這把劍指向一個着黑袍之人。此人毫不畏懼的笑道:“看吧師兄,你下不了手。你當年舍命救我,如今又怎會殺我?……是不是在你心中,我比你自己的分量更重”
青陽眉心一皺,降下雲頭,落在持劍者身後。
而持劍者似是不曾察覺,只定定看着眼前之人,怒斥他:“瘋了……你瘋了……”
青陽躬身喚道:“君上。”
幻境中的東華聞聲側目,青陽見他如此,嘴邊微微動了一下,似是準備展出一個笑來。
可是這個笑還沒有生成,幻境中的東華便回過頭去,繼續盯着讓他氣急敗壞的玄天。甚至連一個淡淡的目光,都顧不上給他。
青陽的表情全部僵在臉上,再看對面英姿勃發的玄天,目光略有黯然。
不遠處的東華無聲看着這一切,覺得有些汗顏,自己當時被玄天氣昏了頭,連青陽給他行禮都不及回應。還好青陽沒有挂心,至今待他仍是忠心不二。
而幻境中的東華當局者迷,依然被當時的情緒所折磨,目光凝滞在幾乎觸碰到劍刃的黑衣。手上微微打顫,一點冰寒的流光在青龍身上來回閃爍。
東華全神貫注,雖然這只是一個虛無的幻境,可他卻幾乎屏住了呼吸。因為這時的自己,怕是快撐不住即将昏厥了。
幻境中,玄天深深的看着東華,忽然輕聲道:“師兄,事發突然,但個中隐情我會随後告訴你。”
聽見這一句,東華頓時睜大了雙眼,好像墜入森然的迷霧中。
他對這個情形完全沒有半點記憶。
東華急迫起來,是本上仙自行忘卻,還是……哪一個膽敢算計本上仙?
幻境中的東華聽了這一句,果然将氣勢收了幾分:“你成魔的……隐情?”
玄天欣然點頭。
幻境中的東華還未收劍,便已先道:“好,我聽你說。但你殺了這麽多的仙友,總要……”
最後一句還沒說完,便陡生變故。
只聽玄天一聲悶哼,劍上青龍長嘯,直直刺入他心間。他低頭看時,臉上還帶着幾分茫然。
不過一瞬,半個劍身沾了血,有從心房湧出的,也有玄天嘴邊淌下的。
在場所有人都呆若木雞,也包括此刻幻境之外的東華。
結魄術的幻境果然細致,讓東華在如此震撼的真相中,還留意到了另一不易察覺的真相。
他瞧見,一直悶不做聲的青陽分明在手上彈了一個極微弱的術法,堪堪擊中當年他的後背。術法幾乎不帶些許靈力,全神貫注講話的他猝不及防,被向前推了一把。
劍入心房五寸,光芒大作,劍氣一絲絲流散開來,玄天胸前如綻了一朵嗜血青蓮。
幻境外的東華瞧見這一幕,已經不自覺的踉跄着往那處走,喃喃道:“怎會是……青陽?”
他想破天都想不到,他最信任的屬下會在關鍵時刻做出忤逆自己的事。
若無此變故,玄天也許不會将整個天界都視作仇敵,他也許能早早知曉玄天成魔的真相,也許玄天還有回歸的可能。
這幾個“也許”,全毀在這一劍!
東華大神本欲為自己洗清冤屈,這下反倒坐實了。
幻境中一切屬實,證據确鑿。所有人都沒能看見青陽的伎倆,連當時的他都在巨變之下來不及尋找元兇。
再結合那被打斷的前言,這一劍立時就變成了為那些死去仙家報仇雪恨的慨然之舉。
身後歡呼聲如雷貫耳,“不愧是東華仙長!大義滅親!”“看這魔頭猖狂到幾時!”“衆位仙友不要懈怠,将妖魔一網打盡!”
饒是這般躍躍欲試,卻不知是因為忌憚玄天,還是礙于東華,沒有一個人肯上前。
反倒一個無名小将從斜刺裏帶了一隊魔兵殺來,引得衆仙與之混戰。
當年的夏非滿無論面相還是身手都還稚嫩得很,忠心護主的态度倒是從一而終。僵局一度變成戰局,這對陷入險境的玄天而言絕對是雪中送炭。
喊殺聲起,風雲變色。四面喧嚷,唯一處靜谧。
玄天順着劍鋒一路看向持劍人的臉,很快,他好像明白了什麽似的,嘴角動了動。
幻境外的東華明白,他是想給出一個嘲諷的笑,只因摻雜的情緒太過沉重,沒有做到罷了。東華有些慶幸他沒有笑出來。否則當時的自己,定然承受不得。
盡管,如今置身事外的自己在發覺這一處細節時,亦然錐心刺骨。
東華無法設身處地體會玄天當時的心境。不過,面對曾經不顧一切救他,如今卻要殺他的自己,感覺必然不會好到哪裏去。
否則,玄天的眼眶為何會紅了?
看着看着,東華恍覺眼角發熱。
而幻境中,當時的他早被吓傻了,只顧盯着沒入玄天胸前的劍身,眸中映出一片汨汨湧動的血色。
玄天問:“總要如何?”
問完這一句,他就被上湧的血液嗆得狂咳不止。他一雙濃重的黑眸牢牢鎖住對方的臉,當中似有火光燒灼。
被質問的人如夢初醒,驚慌失措的看向自己的手,瑩白的手背上,幾滴血尚有餘溫。
沒有得到回應的玄天并未暴怒,反而将滿腔鮮血生生咽下,臉上平靜的出奇。
更出奇的是,他竟還顫巍巍的想要邁步向前挪,嘴上還說着一句蒼白的話:“我以為,你與他們不同。”
他面前的東華驚呼一聲:“不!”
雙手下意識的往回一抽,玄天向後一個趔趄。傷處的血頓時濺上東華前襟,直将白色染成緋紅,紫色染成深紅。
“可是,你卻為何不開心。”
玄天再也支撐不住,只得單膝跪地以劍支撐。卻仍然執拗的擡頭,似乎是一定要東華給他一個答案。
看到這裏,東華再也忍不下去,竟忘了這是在幻境之中,朝當年的自己大聲叱道:“他都成這樣了!你說句話,說句話!”
他一面不顧儀态的吼,一面不忘回頭觀察玄天的傷勢。卻忽然瞧見,玄天被魔炎燒灼的眼底,浮起朦朦胧胧的淚光。
東華立時放棄斥責“自己”,緊走幾步到他跟前,慌道:“不要哭,師兄是無心……師兄怎舍得殺你。如有可能,師兄情願代你受了這一劍。”
他毫不猶豫的伸出手,卻不知該先擦拭玄天唇邊的血還是眼角的淚,手忙腳亂之下,急道:“別怕啊,師兄斷然不會殺你,別怕。”
可這一切全是幻象,東華大神伸出的手與之交錯而過,沒有感觸到任何溫度。
夏非滿終于沖了過來,護在玄天身前,惡狠狠的瞪着木然而立的東華道:“要不是救主上要緊,我非殺了你不可!你們神仙一個一個都是無情無義的小人!”
幻境外的東華喃喃道:“罵的好,十分貼切。”
夏非滿扶起幾近昏迷的玄天,變成一只紅眼山貓兒,馱着他就走。東華身後靜立的青陽終于出了聲:“君上,是否要追?”
被喚之人一直看着前方,沒有理會他,只張口重複說了兩個字:“五寸……五寸……”
幻境外的東華聽見這個,不由冷笑一聲:“你也知道刺進五寸,我都懷疑他是如何活下來的。他命懸一線,你卻連一句話都……。”
東華忽然收了聲。他看見幻境中的自己,擡起染血的青龍劍,毫不猶豫朝自己當胸刺下。
那是與玄天被刺的同一個位置。
不偏不倚,不深不淺,精準到無可挑剔,堪堪也是五寸。
那劍上殘血尚有餘溫,也連同鋒刃一并埋入他心房。
周遭一片混戰,沒有人注意這僻靜一隅。
直到青陽反應過來,失聲大叫:“君上!”
幻境中的東華吃了這致命一劍,雖因劇痛而致嘴唇發白,卻緊咬牙關一聲不吭,眉宇間倒是有幾分釋然了。
他平和的看着無望谷玄天消失的方向,在青陽目瞪口呆中,輕輕吐出幾個字:“師弟死了……我,絕不活着……”
幻境外的東華眼睜睜看着“自己”撲倒在塵埃中,任由泥土與血污染了一身。大有生前之事已了,即刻撒手人寰之意。
帝濁率衆而出,黑壓壓的魔兵鋪天蓋地而來,衆位仙家自顧不暇,将方才挺身相護的帝君扔在身後。不過,被滾滾塵煙缭繞周身的東華,此刻仙氣微弱,如同半個死物,已不具備半分引人注目的氣韻。
只當是帝君已經拂袖離去,哪個想得到他會先殺玄天,再殺自己?
幻境外的東華定定瞧着當年自己的瀕死之态,半晌,點頭道:“不錯,這的确是我能做出的事情。可是……”他忽然将手按在心房之處,自言自語道,“為何我的胸前卻……”
他急急忙忙将前襟掀開,光潔的前胸有痕跡縱橫交錯,卻不是劍傷。
那些或紅或紫的痕跡,是玄天新近留給他的。而在此之前,那一處什麽都沒有。
東華驚疑不定的整好衣衫,心知接下來他心中的一切疑雲便會一一揭曉。
幻境中,東極另外三使及時趕到,被東華的慘狀驚吓不已,連番發問。青陽一語不發不願解釋,事态緊迫,幾個人只好合力擡起東華,輕手輕腳上了雲路。
太清道祖深不可測,且是東華的親師父,這時他們可求之地只有一個離恨天。
兜率宮門難得大開,太清面色不善的盤膝在蒲團之上,顯然已對此事有所感應。他擡眼,看向不遠處臨時擱置的玉荊藤榻。朱明率先反應過來,忙喚他們幾個,小心翼翼将東華平放在上頭。
因他們幾個不敢擅動,故而那把青龍劍還規規矩矩插在東華胸前,青龍魂魄死死纏住心血不放。此刻東華只有進的氣,沒有出的氣,如冰雕的假人一般。
四使齊刷刷跪下,連聲哀告:“求道祖救救君上。”
太清眉心動了動:“噤聲,你等殿前候着,等我問話。”
四使慌忙依言退出,兩扇宮門随後緊閉。朱明焦灼道:“青陽,到底發生了何事,你怎麽就不肯說呢?”
白藏也道:“我們君……咳,玄天他如何了?怎麽我們去的時候尋不見他?”
玄英喃喃的道:“別是君上的傷,就是他所為吧……”
白藏急道:“不可能,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師兄弟有多好。青陽,算兄弟求你,你就說一兩句吧。”
青陽悶聲道:“我無話可說,認罰就是。”
朱明忍不住道:“青陽老弟,你……”
正争吵間,宮門又開了,他幾個立時住了嘴。太清在門前飄然而現,問道:“我徒兒一心求死,卻是何故?”這話雖是對着他們四個說的,但一雙清清淡淡的眼睛,卻只盯着青陽。
這位道祖雖成日閉門不出,但他在三界至高無上了數萬年,随随便便一句話,便足以壓得青陽喘不過氣來。
青陽卻撐了下來,一句話也不回,面上一片死寂。
幻境外的東華向門內瞧了一眼,躺在榻上的“自己”雖被除去了胸中劍,卻仍是氣若游絲,血流不止,似比方才更兇險。
太清目光微變:“不說?”
一句質問,仍無回應。
饒是東華如今對青陽痛心疾首,卻仍忍不住暗道,本上仙都受不得吾師如此逼問,他倒硬朗。
青陽能僵持,但躺着的東華卻等不得,太清颔首道:“好。辦法,本道祖有的是。”
東華擡眼望去,自家師父匆匆掩上了宮門。在兩扇門合上的一瞬間,東華清楚的看見他手中撚了個咒術。
那是讀魄術的起手式。
東華心道,師父自創的讀魄術,用起來要比我上手。這麽說,我與玄天受傷的原委他老人家明明一早就知道,卻為何不告訴我。
太清這一進去,竟然許久沒有動靜。
東華心裏有些急,便催動咒術,往前翻看。
到離恨天一角映出月色,門才開了,太清十分疲憊的坐在蒲團上,似是半身靈力都被耗去一般。不過,面色已緩和了不少,連坐姿也散漫了。
外面四個人一見,便知自家君上已無性命之憂,立即拜倒:“有勞道祖。”
太清略一揚手:“青陽小仙留下,其餘幾個散了吧。”
朱明、白藏、玄英對視一眼,又不約而同的将各色目光落在青陽身上,方才唯唯諾諾的退去。
浩浩離恨天,偌大的兜率宮,青陽獨自跪在太清跟前,顯得身影十分渺小。
太清打量他一番,道:“我觀你神色,已知你後悔無及,你有何話說?”
青陽道:“小仙無話可說,萬死不辭。”
他這樣直通通的認罪,反倒讓太清默了片刻。
太清神色複雜道:“今日之事,你原是受害之人。但也怪你有懈可擊,唉……防不勝防。”
東華有些愕然,不明白這話裏的含義。
防不勝防?防什麽?
青陽聞言,終于擡起頭道:“道祖,的确是小仙一時糊塗,道祖為何要……”
太清掀起眼簾:“本道祖犯不着為你開脫。縱然你也可憐,但我兩個徒兒九死一生,全與你有關,你就是死上一萬次也抵不過。但,也是二人該有此劫。東華平日最善待你,将你滅了,他醒後若問起來,今日種種,豈不是要被他知道了。”
青陽愣了愣,問:“道祖,君上他……”
太清長嘆一聲:“他因心中負疚,将元神封閉,使我無法施救。無奈之下,我只得設法抹去他這段心事。讓他暫居離恨天,過些時日我再抹去他的劍痕。待多年之後,他仙體康健,我再酌情告知。你記得管好自己的嘴,懂麽?”
東華聽的十分感動,但細細回思了這些年所作所為,竟有些哭笑不得。
東華感慨萬千,師父一片良苦用心,只可惜……五百年醒來之後,本上仙便從未停止自我作踐,不是下凡就是受傷,竟無半個安寧之日,他老人家就是想告知,也尋不着機會……
說到底,還不是因為玄天。
本上仙本就喜歡他,如今更是對不住他了。
幻境中,太清又道:“本道祖和你講的這些,東華總有一日會看見,不過,那該是很久以後的事。在此之前,你當安分守己,不得再起雜念。到時候怎樣處置你,他自有分教,本道祖不會插手。”
師父真神算。
這是東華撤去讀魄術幻境時,冒出的最後一個念頭。
東華站起來,因作法太久,眼前有片刻的眩暈。
淩烨慌忙扶住他,問道:“這一番神游,父親可是得償所願了?”
此時天完全黑了,一片星鬥沉甸甸壓在天際,裂縫那一端的無望谷中,似乎傳來歡聲笑語和觥籌交錯的聲響,好不喜慶。
東華閉了閉眼,點點頭。
淩烨卻與他相反。搖了搖頭,略帶焦慮道:“我原有要事在身,豈料父親神游了半日,險些耽誤了大計。”
東華在額角感觸到一層薄汗,正在袖裏尋擦拭之物,聽見這話便問他:“淩烨,你究竟在耍什麽伎倆。”
淩烨再搖頭,煞有介事道:“我聽說父親昔年與玄天關系甚好,今日看來,的确可信。父親落到他手中,他不打不殺的,還将父親好生安頓在一溫泉別院。此事我斷不能告訴父親,免得父親心軟。”
作者有話要說: 陳年誤會~
☆、昔我(三十六)
東華在額角感觸到一層薄汗,正在袖裏尋擦拭之物,聽見這話便問他:“淩烨,你究竟在耍什麽伎倆。”
淩烨再搖頭,煞有介事道:“我聽說父親昔年與玄天關系甚好,今日看來,的确可信。父親落到他手中,他不打不殺的,還将父親好生安頓在一溫泉別院。此事我斷不能告訴父親,免得父親心軟。”
這話原本沒什麽不對,可東華心中忽然就起了一股無名火。
打量本上仙不喜歡追究,索性一個兩個都将事情瞞着我。師父是,玄天是,青陽也是,如今你也來這一套。想要暗地裏對付玄天?
……本上仙今日非知道不可!
東華看着他道:“你說不說?”
淩烨是乖覺的人,聽這語氣不大對,不由趁着星光瞧過去。
以往東華對待淩烨,可用一個詞來形容,春風和煦。而此時東華端足了帝君的氣勢,哪還有半點和煦的意思。
淩烨眨了眨眼:“父親請勿動怒,我只是胡言亂語罷了。想來父親對玄天是沒什麽好感,否則也不會如此厭煩我方才的話。”
見他如此恭順,東華神色緩和了些:“你知道便好。”卻又覺得哪裏不對,緩緩道,“怪我那時疏于管教,竟忘了将道理與你多說幾回。沒有玄天,何來的你。如今他雖然與三界為敵,可你竟對他一點都不……”
東華不知該往下表述。
想念?不對。他對玄天沒什麽印象,哪裏可想?哪裏可念?
感激?也不對。淩烨雖排在六禦之中,頂替了玄天的位子。但這些是天界安排,以他的修為與心智,完全擔得起,與玄天沒什麽關聯。
玄天對于他淩烨的影響,充其量,不過是為他的出世貢獻了一點精氣而已。
事實雖然如此,但東華心裏卻更加郁結。當年創造淩烨的本意,純粹只是為了尋件事情消磨時間。可用意,卻是想要造出一個孩子,被他和玄天聯手培養成整個天界最出色的上仙。
就像,師父當年創造他和玄天一樣。
待淩烨在天界獨當一面時,他會和玄天評頭品足一番,而後對自己的豐功偉績欣慰不已。
如今淩烨的确在這一代神仙中出類拔萃,無與倫比。可他卻對玄天毫無感情,甚至要與之敵對。
這是上仙的本分。東華明白,整個天界,也許只剩他自己還對玄天念念不忘。
他這裏還在斟酌,淩烨已經正色道:“父親怎能說出這種話來。我回來後聽說,五十年前無望谷中,父親一人便解了戰事,可惜我當時不在。否則,我怎會讓父親一人出這個風頭。直接殺進魔境,将魔境收歸天界,豈不是痛快?”
東華道:“你……”他雖然震驚于淩烨的豪言壯志,卻沒有理由指責。不由嘆道:“你這抱負,像極了為父當年……”
“子随父,本就是天理。”淩烨目光流轉,“今日整個魔境都在歡慶,正是予以重創的大好時機,今晚玄天縱然不死,也得被捉回天界。”
東華心裏狠狠揪起來,面上卻一片泰然道:“不要胡說。你單槍匹馬,如何對付他?”
淩烨眼角現出得意之色:“這些年我雖轉入凡間,可在此之前我就已有部署,今日不過是收網。魔境本就有火,我趁機助一助風。”
東華不動聲色的問:“這麽說,魔境也有你的人?”
淩烨不自覺的揚起下巴道:“何止是魔境呢。”
正說話間,只聽山前一片雪松裏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淩烨笑道:“父親,人來了。”
東華極快的忖了一下,對他道:“我先隐去身形,以免驚了對方,耽誤你大事。”
淩烨點頭,不放心的再說一句:“還請父親答應我,即便不來相助,也莫要洩露此事。”
東華颔首:“好,為父答應你。”心裏汗顏,玄天玄天,我為你說了多少昧心的話,只可惜,還是無法消解當年那一劍。
他邊對淩烨抱愧,邊念起隐身咒退向一邊。
只見一只碩大的九尾白狐從林中竄出來,化作人形道:“八緋參見淩烨天君。”
東華定神看去,心道,八緋?北極狐王?看樣子,淩烨早年間總來此處闖蕩,不僅僅是為了游山玩水。
跟着又從林中出來一個身影,此人一身水綠長裙,袅袅婷婷的立在雪地裏。
竟是東華的一個老熟人,辟邪。
東華有些意外,辟邪不是被玄天封印在太初匣裏了麽,為何會出現在這裏?竟然,還和淩烨有所牽扯。
這二人不是東華,因此淩烨完全不用掩飾自己的一身傲氣,頓時如孔雀開了屏,翹着下巴問他們:“事情如何了?”
八緋道:“順利的很。剛剛羅鸩将軍傳出信兒來,說是已經得手了。”
東華聞言擡起眼睑,打量着八緋,在他一張狐貍臉上沒有找到任何誇張的意思,
淩烨似乎也有些狀況之外,問他:“你的這個得手,是何意?”
辟邪美目中滿是光彩,喜上眉梢道:“自然是已經将玄天拿下了。”
東華聞言格外吃驚,拿下玄天?魔境何時有了這號厲害人物?
淩烨對着辟邪挑了挑眉:“就憑他?”
八緋笑道:“好巧不巧,玄天竟然在慶典之後莫名其妙的入定,躺在床榻上一動不動,誰也叫不醒。羅鸩将軍見機會難得,便将魔宮團團圍住,如今玄天就是插翅也難飛了。”
淩烨又挑了挑眉,偏過頭去,嘴巴似乎動了幾下。
此時夏風舒爽,吹得一棵烏桕的枝葉嘩嘩作響,和着夜幕一并映在淩烨臉上,在辟邪和八緋眼中,他整個面目朦胧起來。
而東華站在淩烨朝向星光的一側,瞧得清清楚楚,淩烨分明自言自語道:“作什麽妖。”
東華不由在心裏責備他,我倒想問問你作什麽妖,如今你把辟邪與狐族牽扯進來,又弄出一個什麽羅鸩的,生怕玄天不夠慘?只是玄天為何突然失去意識,莫非魔炎斷的不幹淨?
此時狀況不明,東華已經暗暗為自己師弟捏了把汗,腳下跟長了倒鈎似的,好像一刻也捱不下去。
辟邪志在必得的道:“天君,我們提前說好的,到事成之後要将玄天煉化,提出雪魂給我。”
淩烨斜睨她一眼,道:“本天君說話,何時做過數?”
片刻的寂靜之後,淩烨在辟邪、八緋以及東華愕然的目光中幡然醒悟,咳了一聲,淡淡道:“失言,重來。本天君說話,何時不作數?”
東華心裏汗顏,這孩子怎的說話颠三倒四,看把辟邪吓得,眼睛都瞪圓了。本上仙多有耳聞,因他相貌美絕,衆仙多有說在我之上的。至于為何沒能排在第一,怕是他這脾性與舉止,占了極大一部分原因。
玉清說他乖張,百忍說他自負,太清說他別具一格,南極說他目中無人。
東華大神對自己的“疏于管教”又開始追悔不已。
辟邪拍着心口道:“天君這話忒吓人,我為了這一計劃,可是什麽都不顧了。”
淩烨道:“計劃裏本沒有你,是你自己硬攪進來。也罷,你繼續好生看着羅鸩,待本天君功成,自然不會虧待你。”
八緋順着往下道:“天君放心。辟邪姑娘一心複仇,天地可鑒。若不是她,我們哪能這麽快就滲入魔境去,她可是羅鸩将軍心尖上的人。”
這話原是誇贊,辟邪卻只提了提嘴角,道:“閑話少說,冰魄雪魂水魅早已合一,如今都在玄天身上,十分厲害。雖暫時将他圍住,卻誰也無法近前,也傷他不得。眼下正僵持着,不如天君出馬親自将他拿下,也好大展天君的威名。”
東華心道,玄天危矣,萬幸本上仙當時将冰魄還給他,否則保不準還真是要非死即傷。且慢,出了這麽大的亂子,為何夏非滿那裏一點動靜都沒有?
淩烨一擡手,手中頓時閃現五彩斑斓的光華,光華散去後,手心橫着一把與他形象格格不入的黑劍,其貌不揚,十分古樸。
淩烨擎起劍,志得意滿道:“那是自然,魔皇再厲害,也吃不住兩位先天神聯手。不過,本天君自己想要捉他,也不在……”
他一面洋洋得意的說,一面轉頭看向星光下那片曠野,立刻将後面“話下”兩個字吃了。
八緋兩眼放光的問:“淩烨天君,不知另一位先天神是?”
風吹了半晌,烏桕的葉片也響了半晌。
淩烨将劍緩緩收起,又咳了一聲,道:“是……本天君失言。”
無望谷一頭燈火通明,讓人錯覺今夜比晦暗的白晝還要亮上一些。遠遠望去,百十個營帳緊密相湊,如落地的星子一般。因無望谷一向風大,故而這些營帳雖分大小,但最大的那個仍略顯逼仄。
就在這個逼仄的大帳中,擠進去兩個使者在給夏非滿勸酒。
“夏将軍,今日吾皇慶典,這酒是特意賜你的,得多喝幾盅才是。”
“是呀夏将軍,你平日裏多有辛勞,吾皇是為犒勞你。”
夏非滿皺起眉頭,臉上現出不耐之色,卻伸手接下了面前的酒盅。擡起頭,勉強擠出一絲友善的表情,“兩位大人千裏迢迢從金行域趕來,夏某十分感謝,請入座一起暢飲。”
面前兩人對視一眼,繼而連連笑着點頭,退到側席中。而後兩雙眼睛直瞅着夏非滿手裏的酒盅,恨不得他立刻一口喝光似的。
夏非滿将酒盅湊到嘴邊,忍不住掀起眼睑再看看這兩個使者,卻見這兩個使者晶晶發亮的一雙賊眼忽然變得呆滞,繼而不約而同的往前一栽,一頭紮進菜盤裏,不動了。
一個着紫衣,披白袍的人物飒然顯現在面前,暗沉的營帳中頓時如沐春風,仙氣飄飄。
夏非滿放下杯盞,有些提防的盯着來人道:“帝君又來做什麽?”
抛棄了淩烨的東華大神施施然立在營帳中央,忽而朝他躬身一拜。
驚得夏非滿一下子便站起來,倉皇之下又沒站穩,忙一手扶着桌子。“帝、帝君這是幹什麽?”
的确,東華除了拜天地和師輩,何曾跟誰低過頭?怕是拜了,以他的壽數與身份,人家也是先覺得夭壽,其次才會想到這是一件極其給臉上貼金的事。
這時的夏非滿莫過于此。
東華埋頭道:“多謝小友當年救我師弟。”
“那,那是分內的事。”夏非滿一臉局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