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19)

道:“您先起來,您是尊上師兄,尊上要是知道一定不高興。”

東華只顧誠心誠意的拜,卻沒想到這一層,讷讷的将身子站直,道:“小友既然如此在意你家尊上,竟不知你家尊上此時兇多吉少?”

夏非滿怔了怔,繼而緩緩落座,面無表情的道:“現在整個魔境都在給尊上作慶,尊上不知道有多開心,這兩個就是他打發來給我賜酒的。帝君怎麽說他兇多吉少。”

他的反應太過冷靜,甚至有些無情,這真是出乎東華的意料。

夏非滿眼前的燈火搖曳兩三下,他似是想起什麽,緊跟着就問東華:“帝君記起當年的事了?”

東華心裏閃過刺痛。“當年的事頗有隐情,本上仙一定會向師弟賠禮道歉,當務之急……”

夏非滿十分無禮的截住他的話:“賠禮道歉?恐怕帝君怎樣賠禮道歉都消不去您給尊上的那一劍。當年尊上重傷回去,帝濁不理不睬,放着尊上自己等死。我求助無門,又怕帝濁加害,只能将尊上馱進金行域邊緣一個山洞裏。可憐尊上躺在一塊石頭上不省人事,嘴裏還念叨着師兄二字,連那石頭上,都被他用指甲劃出這痕跡來。好在尊上命大,不知怎麽撐了過去,不然……這麽大的事,帝君竟然理所當然的忘了,你們神仙真是無情無義!”

他多年積攢的不滿終于得以發洩,一口氣說了一大串話出來,說完後還微微喘息。

東華呆呆的看着他,心中好像被插了一萬把鋼針,這般感觸連錐心刺骨也不足以形容,他哪裏還想得起方才所說的“當務之急”,甚至連玄天能将這劍傷撐過去的奇跡都來不及驚嘆。

東華急匆匆的問他:“那個山洞前面,可是有一條河?如今山洞被改成了房舍?還種了臘梅?”

夏非滿喘勻了氣,愕然道:“您怎麽知道?”

東華向前一步,對他道:“小友,點起你的兵将,去救你家尊上。”

聞言,夏非滿忽然收起了洶湧的情緒,冷淡的道:“尊上好好的,我去添什麽亂?”

東華顧不得奇怪他的反應,強撐着耐心給他分析事态:“玄天他連見都不願見你,又怎會賜酒給你。如今金行域怕是已然變了天……小友你看他二人,賊眉鼠眼,定然是要加害于你,這酒大約也不是什麽好酒。”

夏非滿聽他說完,緩緩道:“帝君也知道尊上不願見我,所以,我更不能去。”

東華兀自勸他:“如今非常時期,小友不可置氣。”

夏非滿定定的看着東華,忽然道:“帝君若想去,直接去便是,反正我不去。”

東華臉上一變:“你……”

對于他的威懾,夏非滿無懼無畏,自顧自的端起桌上的酒盅,一飲而盡。而後在東華異樣的眼神中,抹了抹嘴,道:“這酒的确不是好酒,但我手下的兵将,從來只聽我和尊上的調遣,他們……不敢動我……”酒中玄機不容小觑,夏非滿剛說完這一句超出他心智的事态剖析,便撲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看樣子這藥效不是一時半會能解開的,夏非滿也不是一時半會能說通的。

東華不可置信的盯着他,半晌,一甩袍袖。

我去就我去。

魔宮矗立在整個金行域最繁華的中央之處,層層階梯擁起一座高城,每一階都站着一名守衛。縱然此刻金行域一片歡慶,甚至放起了凡間剛剛興起的煙花,華光綻在夜空煞是好看,這些守衛自巋然不動。

這是外圍宮牆,所有人只顧借勢歡慶一回,誰也不知道魔宮內部發生了什麽變故。

只知道今日魔皇在慶典之後忽然離席回了寝殿,之後再也沒有出來。

宮人們在魔皇寝殿方圓百丈之處被守衛攔下來,無法再接近那裏一步。都只道魔皇憶苦思甜,想自個靜一靜,卻不明他為何換了平日裏并不常用的守衛。實際上,若是這些宮人被放進去瞧瞧,定然會大吃一驚,因為寝殿門口的守衛,全被換成了羅鸩将軍的家将。

此刻正在上演魔境空前絕後的逼宮大計,參與者之一的羅鸩正在寝殿前焦灼的喊話:“奉勸陛下早些出來的好,省的過一會淩烨天君來了,您還得吃苦,何必呢?”

裏面無人應答,良久,才傳出一聲極輕的低笑。就好像沒有意識到自己身為階下囚,仍然是高高在上的王者一般。這一聲低笑中,甚至還帶了一絲不易覺察的懶散庸容,有如貴胄。

對方氣定神閑,羅鸩不由又急又惱。整個計劃牽扯諸多,他有心要在天君妖王那裏大顯身手,好容易今日撿了個便宜,卻偏偏卡在了最後一步。

八緋淩烨他們得了信,很快便會趕來,難道唾手可得的頭功就要拱手送人?

羅鸩滿臉橫肉微微抖動,一拳打在花盆上,圍着墨蘭的盆沿立時掉了一塊。

殿門右邊的家将見狀,忙勸道:“将軍不要生氣,魔皇雖然厲害,可也正被這縛神鎖困着,總有辦法拿下他。”

眼下羅鸩正急,這不疼不癢的勸解哪能說到他心裏去。

左邊那個也附和:“多虧淩烨天君拿來這縛神鎖。聽說這寶貝只對先天神有用,遇強則強,真是好用,嘿嘿,是吧将軍……啊!”

他剛說完,羅鸩便一腳将他踹到牆角,吹胡子瞪眼道:“狗東西,老子說話,你他娘的插什麽嘴。在這看着!出了閃失老子活剝了你!”

這家将抱着頭瑟瑟發抖,連聲道:“屬下知錯了!屬下記住了!”

過了一會,右邊的家将對他道:“起來吧,人早走了。”

左邊的家将喉嚨裏吞了吞,小心的瞄一眼空蕩蕩的長廊,這才敢原地站起。“将軍又打人,哎唷疼死了,真倒黴。”

右邊那個道:“叫你不會說話,将軍就是怕讓淩烨天君他們搶風頭,才這麽着急,你還哪壺不開提哪壺。唉,說到底,将軍還不是怕叫那女人看不起。”

左邊的家将也嘆了口氣:“這女人也夠厲害,一句話就能讓咱們将軍神魂颠倒。”

忽然聽見極輕的腳步聲,兩個人驚疑不定的對視一眼,極其警覺的盯着長廊盡頭。燈影中,拉長的人影緩緩縮短,只見羅鸩腆着肚子,一步一步踱了回來,包着絡腮胡須的臉上露着淡淡威嚴。

二人驚慌失措的站好,羅鸩已經走到門前,沖殿門使了個眼色:“把門打開。”

兩個家将以為自己聽錯了,齊刷刷的道:“啊?”

羅鸩将眼睛微微一眯,向右邊的家将靠近一步,濃重的陰影投在這家将臉上。他立刻本能的捂住頭,失聲哀告:“将軍!”

預料中的拳打腳踢卻沒有招呼過來,他暈乎乎的擡起頭,只見面前的羅鸩臉上已經有了怒意:“愣着做什麽,還不快将殿門打開?”

這家将下意識的拿出鑰匙,擰開縛神鎖。下一刻,鑰匙便從鎖眼飛出,落在羅鸩手中。

“鑰匙暫由我保管,你二人候着,不可進來。”

兩個家将眼睜睜瞧着羅鸩繼續腆着肚子,踱進了寝殿。關上殿門之後,不由嘀咕:“将軍這是怎麽了,不怕魔皇發怒打他殺他?還有,怎麽說話也忽然慢聲細語了?”

“管他呢,将軍一向喜怒無常,大概是有什麽安排吧,我們本本分分守着就是。”

偌大的寝殿中,香臺前擱着一塊蒲團,有一人盤膝而坐。身上黑袍垂地,疊起幾折,有如一團墨色流雲。他因酣睡半晌,鬓發微有散亂,聽見腳步聲,好像期盼了許久似的,猛然擡頭看過去。

玄天眼中有光芒漸漸亮起來。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

作者有話要說: 東華大神回來追夫【什麽鬼】

☆、昔我(三十七)

肥壯的羅鸩站在幔帳邊,眉目低垂,整個人看上去有一股滑稽又突兀的溫文之感。他輕輕道:“被你察覺了。”說罷揚起手,周身被一團紫色煙雲層層缭繞起來,待散去後,俨然變成了東華的模樣。

玄天靜靜看着。燈火昏黃,照的他一雙黑眸亮而清澈。

沒有嫌惡,沒有不耐,沒有猜疑,甚至連一點點東華預估的怒意都沒有。

玄天一動不動的盤膝在原地,眼中映出東華一步一步向他走來的身影。袍裾飄飄忽忽,拂過地氈上的金色絲絨,拂過桌案下湧動的殘煙,而後緩緩垂下,覆上玄天黑衣邊角的墨蘭紋飾。

東華在玄天身側的蒲團上落座,試探着問他:“你篤定我會來?”

玄天點頭。

東華将衣上褶皺撫平,繼而似笑似嘆:“我輸了。”而後他收去笑意,沉聲道:“但我認。”

玄天張口便要說什麽。可東華忽然一手掩住他的嘴,另一手按住他的肩,搶先道:“我知你對有怨。但無論如何,你先仔細聽我說幾句。”

聞言,玄天因驚詫而僵住的脊背,瞬間緩了緩。

他方才與叛軍鬥了半晌,此時臉上有些疲色,又被東華居高臨下的鉗制,透着種王者弱勢的凄美,與平日裏的明俊逼人大有不同。看在東華眼裏,別是一番情态。

東華心裏一動,在路上整頓好的措辭,不由自主便脫口而出:“前日我原想對你說,無論何時何地,師兄絕不丢下你。縱有別離,也只是暫時。如今你就是不猜不賭,我也會回來。可惜我當時還未說出口,你便……”

玄天眼睫一動,東華感到自己捂住的兩片薄唇也動了動。一點氣息在手心氤氲流散,有些潮濕,有些灼燙。

東華不覺有些心猿意馬,險些忘了自己的下文。很快意識到玄天是有話要說,便制止道:“你且慢,聽我講完。”

玄天眨了眨眼,又閉了口,從喉間傳出一聲“嗯”。

東華見他如此順和,像極了少年時跟随在自己身後的模樣。心裏震顫不已,極快的解釋道:“二番仙魔大戰我重傷于你,你恨我不信我,我都無話可說。我當年将此事忘了,如今記起來,那一劍……”

還未說完,玄天驟然拽下按壓在他嘴上的手,同時掙脫鉗制。

東華不由有些急了,叱道:“你聽我說完可好!”

他驚怕不已,以為玄天又要跟他置氣。

玄天卻輕拍他的手,柔聲道:“師兄,我都知道。”

東華面上一頓。

他都知道?知道什麽?莫非他又要誤會我?但觀神色,卻又不像鬧別扭的模樣。

玄天将手按在東華心房處,深深的看着他道:“師兄這方寸之地,還和着我心頭的血。所以,師兄要說的,我全知道。”

聽了這話,還在盡力平複氣息的東華,頓時忘了吐納。

玄天握緊了他的手:“師兄才該仔細聽。我在讀魄術幻境中,一共見過師兄三次。”

東華死死盯着他,心中只是驚疑不定。師父下過咒,讀魄術千年才可啓用一次。可這讀魄術問世還不到三千年,他如何便能用了三次?

玄天繼續向下道:“一番仙魔之戰後我首次啓用讀魄術,那時師兄重傷,在幻境中也是沉睡之态。五十年前為查探楊少彥過往,我二次啓用,師兄以少陽道長的模樣再次出現。我以為是我用法不當。直到今日我在席間忽覺元神不大對勁,回到寝殿便沉睡不醒,并進入師兄的幻境。我才知道,師父在讀魄術上另加了一個暗咒。你我二人無論是誰啓用讀魄術,另一人的元神也會同時出現在幻境中。”

東華怔怔道:“這就是五十年前,你斷定我元神覺醒的原由?”

玄天點頭。

東華猛然擡頭問玄天,顫聲道:“今日……你、你都看見了?”

玄天又點頭,忽然将東華擁在懷中,看着他因驚訝而微微睜大的雙眼,聲音帶了些澀意:“我因對師兄有怨,又看的有些入神。等到反應過來,待要上前抱住師兄時,師兄卻驟然撤了幻境。這些年我無時無刻不在思念師兄,但在那一刻,思念如狂。”

東華聽他一句一句說,也覺得自己喉中酸澀的厲害。一時說不出話來,唯一能做的,便是将自己另一只手緊緊攢住玄天的另一只手。

四目相對,玄天眼角隐見朦胧水光:“師兄斥責當年的自己時,師兄為我的幻象拭淚時,師兄将帶着我心血的青龍劍插進心房時。我,一直都站在師兄身後。”

玄天語速并不快,不知不覺,東華連原本被玄天握住的那只手也反客為主,玄天一雙手都被他緊緊攥着。

東華如釋重負的道:“好……太好了……”

他撇下淩烨前來的一路上,都在籌措着向玄天賠禮與解釋的言語。玄天若信了,他要如何。若不信,他要如何。若最後再産生争執,他又當如何。

可是他沒有料到,最後居然是這麽個情況,可說是不費吹灰之力。

師父一向心思精細,留下一個暗咒,自然是為了提防他二人将讀魄術往邪路上使。他老人家自己不好出面,便将麻煩直接推給他們自己。

豈料無意中,倒是給他解去一個天大的麻煩。

何等萬幸。

想他東華游手好閑,有時閑到連自己都看不下去。無論名利與地位,那帝君二字都已生出漸頹之勢。前些年他無所事事,所圖的不過是個風平浪靜。如今他固守執念,所圖的又不過是自己的一顆心。唯有前半生張揚些,那時名滿四海,一心為三界掃平險惡,這份老本讓他到如今仍在受益。

如今看來,可供他吃老本的,似乎還有一個運氣?

夠了,足夠了。

東華心理只有一個念頭,便是,他一定要玄天安安穩穩的,千萬不可再從他眼前消失。

只因下一回,他不敢保證自己還能否坐擁這份幸運。

東華有些後怕道:“我東華何德何能,竟得天獨厚。”

玄天忍着眼眶中的濕熱,勾唇寬慰他:“師兄怎麽說起凡人之言。你我即為天生,何來的天可以仰仗?于我而言,師兄便是天。今後師兄說的話即是天理,我全聽師兄的。”

一語未畢,他便收手,将東華扯入懷裏。他這一席推心置腹的言語,暖的東華心血沸騰。前番玄天對他的戲弄與欺瞞,他早就忘得一幹二淨。當下心無雜念,反手擁起玄天,生怕他跑了似的。

正在二人忘情之時,只聽一人忽然鼓手稱贊:“前嫌盡釋,相擁而泣,可喜可賀。”

聽見這個聲音,東華渾身一震,登時将玄天推開,極其利落的起身。直接拿袖子一抹眼睛,故作冷靜的看過去。

一襲素衣的淩烨,正似笑非笑的站在離他三步之遙處。玄天立時冷了臉,眸中露出責備之意,卻不見敵意與戒備。

而東華并未瞧見,只顧緊張淩烨,問他:“你何時進來的。”

淩烨目光熠熠:“就是現在。父親忘了,縛神鎖是我的仙器,攔不住我。”

東華對他有些愧疚,但仍然撐出一副淡定的儀态,肅然道:“是為父對不住你。今日你怎樣都行,只不許動玄天。”

淩烨看看東華,再看看玄天,忽然扯起嘴角笑起來,眉尾那顆小痣随眼角輕顫。

他邁步便向玄天走去,東華一見,立刻将玄天擋在身後。

玄天嘴角卻不易覺察的勾起,對着淩烨道:“何事?”

淩烨被東華攔下,只得後退一步,對他施了一禮,而後堂而皇之隔着他對玄天道:“事情按原計劃照舊,再加上今日這一樁。爹,你答應我的東西呢?”

東華原本被淩烨與玄天的對話驚得張口結舌,聽見話裏那個一字稱謂,更不得了。他顧不得指人無禮,當下伸出一根手指,直指着玄天質問淩烨:“你、你叫他什麽?”

淩烨幹咳一聲,原地站的筆直,卻好整以暇的看着玄天:“爹讓我這般稱呼的。”

好一招禍水東移。東華立即想到,淩烨不過是個孩子,況且還是個驕傲的孩子,豈能輕易就認爹的。

東華想了想,看向始作俑者的玄天:“你們先說要事,無關緊要的,随後再議。”

玄天起身,站到他身側,微微一笑:“師兄向來大度。”

東華也沖他微微一笑,沒有吭聲,盤點着心裏的諸多疑問,預備尋個空隙一股腦問了,也省的日後挂心。

玄天擡起一只手,頓時數千條祥瑞包裹上來,柔光淺淡,清香彌漫了整個大殿。

東華離得近,瞧得十分清楚。那不是什麽法寶或神物,玄天掌心僅有一粒小小的玉色丹丸。

太清道祖是個丹鼎狂人,東華跟随他多年,見過的大小丹藥數不勝數,他自己也偶爾會煉幾粒消磨時間。但這一顆,無論是品相還是香氣,東華都不曾見識過。

東華訝然道:“你竟連丹事也有涉獵,這些年,你鑽研的愈發寬廣了。”

東華略帶褒獎的目光讓玄天受用的很,将丹藥湊到東華面前,給他解述道:“師兄請看,此乃我多年的心血,聖華丹,世間僅此一顆。神仙受之無用,但若天底下其他生靈吃了,便立時飛升,羽化成仙。”

東華聽了,自然而然點頭道:“竟如此神奇。”

淩烨在旁邊斜着眼睛只管看,只偶爾瞟一眼玄天手上的丹,露出些急切來。

玄天終于揚起手,将丹藥渡到淩烨面前,淩烨迅速将丹藥抓在手中,躬身道:“多謝爹。”從袖中取出一小巧精致的淨瓶,極其寶貝的将這顆聖華丹塞進去,複又收回袖中。

而後對東華恭恭敬敬的道:“我事情已了,不知父親有何吩咐?”

東華心裏有些不是滋味,這是他養了許多年的孩子。本以為“父親”便是整個天界獨一無二的親昵稱謂,誰料他瞞着自己不聲不響喚了玄天“爹”,倒顯得這聲“父親”生分了。

東華不欲和一個孩子計較,縱然這個孩子已經是和他一般高的大好兒郎,且還是三界中赫赫有名的淩烨天君。

東華略一斟酌,溫和的道:“既然你二人是這般關系,為何先前在我面前作出一副敵對之态?”

淩烨幹咳一聲,看向玄天,可對方只顧含情脈脈的看自己師兄,根本置之不理。他瞬間整頓好言語:“父親自己也說,沒有爹,何來的我。雖非親自孕育,但爹和父親都是我至親之人。我不忍見任何一個出現閃失,也不願你們劍拔弩張。父親素來含蓄,今日我若不頻頻相激,父親怎會奮不顧身的來此處尋爹?只不知父親在那番法術裏探尋到了何種異象?”

玄天側目看向他:“你不知道也罷。”說罷,又補上一句誇贊,“前面幾句,說的不錯。”

東華卻一心一意的替淩烨擔憂起來:“你見了今日之事,并不驚訝,想必是已知曉我和你……”他頓了頓,撐着顏面繼續道,“你爹的關系非比尋常。我二人壽數漸長,許多事已不大放在心上。可你卻如日中天,就不怕被他人恥笑?”

淩烨揚起眉梢,毫不在意的道:“有什麽好怕的?陰陽相融,才生出我。至于獻出精氣的兩個先天神,也合該在一起,更顯得我獨一無二。”

東華聽見那句“在一起”時,已經将那萬年的顏面紅了半邊。聽到“獨一無二”時,頓時又白了幾分。

這孩子離經叛道,果然是随了玄天,本上仙教導無方,十分罪過。

東華一面将目光轉向玄天,一面擡了擡手:“為父無話可說,你去吧。”

淩烨早就站不住了。得了恩準,立時點點頭,迫不及待的消失在大殿中。

此時又剩下玄天和東華兩個人,東華倏爾想起一件事,忙回身道:“回來,你拿那丹藥意欲何為?”

大殿上空蕩蕩的,哪還有淩烨半個影子?

玄天輕輕扳過東華的肩:“他早已長大,行事自有主張,師兄說的太多,他反倒不願聽。”

東華怔了怔,擡眸看向玄天,十分認真的道:“那你呢?”

玄天莞爾道:“我怎能同淩烨一樣?适才我還講,師兄之言即是天理。師兄的教誨,我必定洗耳恭聽。”

東華不由怡然的想,饒是他淩烨再離經叛道,最後還不是得聽玄天的。饒是你玄天再不可一世,最後還不是得聽本上仙的。

由此可見,還是本上仙更勝一籌。

東華面色回暖,道:“那羅鸩逼宮一事,你是否應該作出解釋?”

玄天道:“我的确是欠師兄一個解釋。但請師兄相信,我只是借題發揮,并非刻意哄騙。”他一面說,一面将目光定定放在他臉上,生怕他眉眼間生出任何不悅之态。

東華倒是頗為平和,只點頭道:“看出來了。”

玄天才放下心來,嘴角含笑,繼續道:“當年與師兄游歷時,曾見過一種雪豹,擅凫水。因其被毛濃厚,故而常生虱子,發作時痛癢難耐。這雪豹平日裏覓食果腹,無暇理會。待到預備鏟除虱子時,便置身河中口銜樹枝。它潛入水下,唯獨留下樹枝在水面,虱子怕水,盡數湧上樹枝。雪豹見時機成熟,便将口一松,滿載虱子的樹枝立即被河水帶走,一幹二淨。”

東華略一思索,了然道:“原來如此,你不過是借機讓這些亂臣賊子盡數浮出,留待他們站入陣營,最後一網打盡?不錯,不失為一勞永逸之法。”

玄天在他唇角輕啄一下,欣然道:“不愧是師兄,果然懂我。”手指極輕柔的摩挲東華唇角, “淩烨今日信誓旦旦,會将你勸回來,我本不信。誰料師兄對當年的事起疑心,啓用了讀魄術。這一劑猛藥,着實開了你我多年的心結。”

東華心裏一動,垂下眼睑:“當年的事……”

玄天輕聲道:“我仍是那四個字,煙消雲散,師兄不必放在心上。我原本還憂心,師兄此次即便是回來,也只是出于憐憫或者愧疚。及至看到師兄自裁那一劍,便什麽顧慮都沒了。我當年不過是一句順勢問出的戲言,不指望師兄作出回答。不想師兄卻以這一劍自證。師兄,我在你心裏比你自己更重要,對麽?”

東華腹诽玄天自負,可下一瞬,卻不由自主擡起眼睑,看向玄天。

只見玄天眸色深如潭水,當中落了星鬥一般,雖深邃,卻也明亮。

東華還未移開目光,就發現自己已先重重的點了頭。

而後,他瞧見玄天眸中的星星點點更加璀璨,眼角眉梢的笑意使得一張臉尤為明俊。

東華沒有忍住,從他懷中站直身子,微微擡頭,對玄天做了一個動作。

一個吻。

這是東華頭一回主動,他心裏明白的很,今後還會有第二回,第三回……直到他數不過,記不清。

玄天在片刻的驚異後,很快反應過來,将東華擁的嚴絲合縫,就連唇舌也在同一瞬間貼的嚴絲合縫。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轉折略多,但因為我懶,就懶得分開了,就這樣吧嘿嘿

☆、昔我(三十八)

盡管東華難得主動一回,但他畢竟是個含蓄的人,主動權只在他唇舌間盤桓了片刻,便被玄天奪去了。

沒多久,他喘息時便不自覺的帶出似有若無的低吟。玄天頓時生出丹田之火,騰地竄上來,将他頸側灼的微微發紅。

玄天一雙手在東華腰間不規矩起來,試試探探的向上摸索。唇舌交纏間,東華白色外衫已從肩頭褪至臂彎,只剩下裏頭紫色霞衣,這一抹亮色平日裏總被素色包裹。此刻單獨穿着,倒襯的東華容貌更為昳麗。

東華意亂神迷間,恍惚覺得身上輕了一些,分出幾許迷蒙的目光看去,恰見玄天正在解他束縛霞衣的緞帶。慌忙将手一推,氣喘籲籲的道:“如此時刻,如此場合,你、你注意些……”

玄天意猶未盡的舔舐着嘴角,擁着他道:“師兄先來招我,倒提醒我注意。”

東華面上有些難堪,好容易扒開他的手。繼而後退一步,一面披上外袍,一面警覺的看着殿門:“忘了布下結界,倘或被人聽去便不妙了。”

提到那些蝼蟻,玄天十分不屑:“我有的是手段,讓他們聽不見,說不出。”

東華制止道:“且慢,叛黨固然可惡,但還是莫要節外生枝,以免壞了你的籌謀。”

玄天點頭道:“我聽師兄的。”

這一番順從之态讓東華頗為受用,下一刻,玄天便十分惋惜的道:“只不知師兄下回這般待我,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東華清了清嗓子,上前扯着他手腕,誠懇道:“随我回去可好?”

玄天擡眼看他:“師兄要帶我回天界?”

東華迎上他的目光,更加誠懇道:“确切來說,是紫府洲。”

玄天眉心緩緩舒展,眼中有光彩緩緩湧動。

“我不會讓任何人傷你害你。動你,即是動我。因此,此行與天界無關。你記着,我紫府洲的靜室唯有你才能進入。放心,我回去便布結界,就連師父也不可再進我靜室。”東華見玄天神色并無異常,繼續解釋道:“如今你有此大計,被困于此總不是辦法。你雖假戲假作,卻不肯低頭受辱,那些亂臣見拿不下你,自然躊躇不前。倒不如你裝作倉皇逃脫,連兩把兇劍都留下。讓其認為你大勢已去,而後安心浮出水面。外人只知你我不和,斷然料不到你會蟄伏在我紫府洲。你看,這樣如何?”

玄天輕撫搭在自己腕上的手:“我信,我聽師兄的。”

東華見他如此信任自己,正在心中大為寬慰。玄天卻忽然問他:“師父去過師兄的靜室,何時?”

東華回想了下,答道:“便是兩月前,三番仙魔之戰結束後,我出府首日。師父前來,只是詢問魔境如今的情形。怎的了?”

玄天嘴角輕挑:“只是許久不聞師父音信,有些想念。”

東華心道,你當年叛逃時曾将師父打傷,他老人家可是不想你。

東華卻不忍心舊事重提,好容易跟玄天和睦至此,他可不想再生出些差池。師父雖重要,此時也重不過玄天了。

東華取出事先诓來的縛神鎖鑰匙,扯着玄天道:“我們即刻回去。對了,那兩個喽啰需得你出手,方不會引起懷疑。”

玄天在原地沒有動。

東華疑惑的回頭道:“又怎的了?”

玄天輕輕道:“回去……我已近一千多年不曾回去,怕會忘了路途。”

東華朝他微微一笑:“別怕,有師兄在,你走不丢。”

玄天看着他,眸色漸漸變得幽深,而後向前幾步越過東華。

“師兄,讓我擋在你身前。”

這一聲雖算不上铿锵有力,卻堅定異常,不容東華拒絕。

距一番仙魔大戰東華将他護在身後,已隔了遙遙千年。

直到隐去身形踏上回天的路,玄天依然立在東華身前,并緊緊握着他的手。

東華看看周遭靜止的星河,心緒雖仍是無法平息,卻微微松了口氣。

他終于将玄天帶回紫府洲了,這裏絕對安全,玄天再不會受半點委屈。

他一心緊張玄天,卻忘了即便将玄天擱在外頭,他這位運籌帷幄的師弟也只有讓別人吃虧的份。

紫府洲靜置在夜幕中,被諸多碎島圍繞。四面煙波浩渺,滿天星鬥落影其中,明明暗暗,載浮載沉。

玄天從未在夜間來過這裏,當年他貴為帝君時,從來都是青天白日裏理直氣壯的登堂入室,生怕旁人不知道他與東華交厚似的。

如今他不僅夜間來訪,且還是與紫府洲的主人東華帝君攜手前來,悄悄的穿牆而入。

東華也覺得滑稽,他回自己家,反而要偷偷摸摸起來。

玄天在他耳邊小聲道:“師兄,此情此景……像不像當年你我在玉虛宮偷摘雪蓮那般鬼鬼祟祟?”

東華眉梢微動:“鬼鬼祟祟?”

玄天笑道:“只可惜你府上寶物太多,一時半會偷不了,不知師兄容我在此行竊多久?”

東華大大方方的道:“随你開心,我的即是你的,看上什麽自取便是。”

靜室因數日無人,沉香早已燃盡,屋中一片寒涼,

東華取出清心燈以手拂亮,又續上流香,絲絲縷縷的煙雲即刻垂下。

東華正将香爐放回案上,腰間早纏來玄天一雙手臂。

“師兄,若我想竊玉偷香,你應允麽?”

東華只覺耳根處呼來幾縷灼人的氣息。回頭,玄天立在燈下,一張臉如明玉雕琢,薄唇彎起明顯的笑意。比之當年的張揚不羁多了幾分沉穩,也多了幾分收斂。

當年他還不敢這般堂而皇之的目送秋波。

也正是如此,這模樣映在東華眼裏,遠遠超出了他每每在心中的肖想。

東華輕道:“應允。”

第一回才剛被他自己叫停不久,他沒忍住又來了第二回。這次他留了餘地,将唇極快的在玄天嘴上拂過,輕如蝶翼。玄天還不及反應過來,這個吻便飛走了。

玄天眼中的光彩在一瞬間明了又暗,撫着嘴上被東華眷顧過之處道:“師兄,遠遠不夠。”

東華道:“如今不是時機。師父必會很快覺察到你的行蹤,我當布下結界才是。”

玄天嘆道:“只怕布完結界,師兄仍是不肯。”

東華點頭道:“不錯,如今你計謀未成尚未脫險。況且,往日疑雲諸多,需得一一讓我明了。我既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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