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20)

與你共擔一切,自當與你心無芥蒂。你……懂否?”

玄天深深的看着東華,以斷然不會給予旁人的柔和語氣道:“師兄,我等這一刻,已經很多年了。”

東華道:“很好。”他想了想,覺得疑問實在不少,光憑三言兩語必然說不清,便喚玄天去案前同坐。

玄天卻聲稱自己疲累,生拉硬扯着他到床榻上同睡。

東華只得由着他,兩人在床榻間并排躺下後,他便有些迫不及待的發問:“當年對談被那一劍打斷,你要說的,入魔境的隐情究竟是什麽?”

玄天沒有立即回答,先揚手将一抹銀光彈出,正落在清心燈中央,燈芯随之而滅。

東華在一片漆黑中疑惑的望着他:“這是為何?”

玄天将臉貼在他頸側,低低的道:“當年那山洞裏也是這般幽暗。”

東華微微一怔,随即便明白他口中的當年指的是何時,那山洞指的是何處。

劍入五寸,怕是比當年帝濁的奪命之掌更為兇險,那種錐心之痛東華略一想象,都覺得難以承受。他甚至有些慶幸被太清抹去了自裁那段記憶,否則這痛楚定會是他不堪回首的陰影。

東華沉默片刻,道:“所幸你如今無恙,否則……我當年蒙師父相救,才得以幸存。可你,是如何撐下來了?”

許是當初的記憶太過凄慘,他說完,便覺自己腰間的手臂稍稍收緊了些。只聽玄天道:“這與師兄方才問的,頗有關聯。”

“你是說,你無恙的原由,與你入魔境的原由有關?”

玄天點頭:“也可以說是同一個。是師父救的我,我入魔境也是奉了師父之命。”

東華渾身一震,一雙眸子在黑暗中微微閃爍:“怎會是……師父?”

玄天感到懷中的軀體有些僵硬,不由在他腰間輕拍,一邊道:“師兄這些年一直蒙在鼓裏,因當年形勢突變,使我對一切都失去信任,其中自然包括師父……師父多半将這計劃擱置了。”

這是東華聽過的最令他震驚的消息。

東華發覺自己失去記憶時,雖然失魂落魄,但大抵是對玄天的抱愧與羞慚居多,震撼次之。

這一次,他是實打實的被驚呆了。

但将這些原由付諸過往種種,有些細節的确是……通了。

他在幻境中曾瞧見當年太清僅救他一人,便耗了幾乎整整一天,且滿臉掩不住的疲色簡直呼之欲出。想來,定然是他老人家暗中使出分身之法,一面救這個,一面跑去魔境救另一個。

而後他又隐晦的告知青陽,說青陽也是受害之人,害人的那個他卻不言,想來是在顧慮什麽。

再聯想到當年他初醒後去拜谒太清,問及玄天時,太清背過身不許他再提。如今再看,原來師父不是出于對玄天嫌惡與痛心,而是因為兩位師叔在場,他不方便回答,以此避開話題罷了。

可随後呢?他老人家整日裏勞碌于丹鼎之間,竟連這麽大的事都無暇來找他商議?直等到事情無法挽回,再也沒有機會重提,最終導致這誤會越纏越深。

玄天見自己幾番揉弄,嘴裏還連喚幾聲師兄,可東華仍是全身緊繃,如同元神出竅了一般,沒有任何反應。便稍稍支起上身,在他唇上輕咬一下。

這異感才讓東華回過神,唇邊抿了抿,泛起一絲苦笑:“師父真是害苦了我……究竟是何等大計,能讓師父瞻前顧後,費心至此。這些年,你……”後面的話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但若說出來,卻又太敷衍。

受苦,受罪,受委屈。

以上任何一個措辭都太過敷衍,完全不足以形容玄天這些年遭受的種種。

玄天柔聲道:“師兄無需言明,我都懂。”玄天輕撫東華的臉,纖長的手指按在他唇角,“放心,待師父明日前來,自當與他理論。”

東華眼睫輕顫,反手拍了玄天兩下。于此同時,他生平第一次對師父生出怨怼之意,若非他,哪來這千年的磨難?但師父是何等人物,行事自有他的理由,且定是天大的理由。

饒是這般思慮,他心中仍不大舒坦:“确定師父明日會來?”

玄天笑道:“我進府時有意洩出一絲地陰之氣,他老人家定已察覺。若非天色已晚,必然現在就趕來了。他貴為道祖,斷不會放下身段闖徒弟仙府。”

聞言,東華想到自己那位散漫冷靜的師父,此時保不準正在爐前急得團團轉,不覺心中有些暢快。便也彎了嘴角道:“你倒是機靈。”

玄天笑意深了,湊至他唇邊道:“師兄,我……”

他聲音低沉,毫不掩飾眼中的情致。可東華卻不解風情,跟着便又抛出一個疑團:“那,辟邪又是怎麽回事?”

玄天喉結動了動,而後悻悻的滑至東華脖頸處,道:“那是淩烨的主意,我不敢居功。”

東華微微側目:“淩烨?”

玄天仍有些不甘心,忍不住一面輕吮着他那處的肌膚,一面道:“當初察覺有異時,淩烨便提議,尋個可靠之人到羅鸩處當細作,那時暫無合适人選,我便讓淩烨假意與我敵對,先混進去。後來從凡間回去,想起辟邪的事,便佯裝不慎放她出來,她果然沒有令我失望。”

東華頸間發癢,下意識的推他額頭:“別胡鬧,辟邪不是與你有仇麽,怎肯幫你?”

玄天停下動作,認真道:“她肯幫淩烨便可。她與我有仇,比尋常細作更賣力。此怪一向好騙,淩烨這孩子又機靈,不在話下。”

辟邪本來聰穎,只可惜倒黴的很,惹上這兩個曠世禍害。東華嘆道:“辟邪上回已錯生情愫吃了虧,怕這回連命都要搭進去。”

玄天淡淡道:“她洪荒時不知吃了多少人,活到現在已是優待。也怪她自己,虛度萬載,竟栽到情字上。”

東華嘴角動了動,心道你自己還是萬餘歲的先天神,不照樣為一個情字鬧得天翻地覆麽。可本上仙也好不了多少。區別不過是玄天折騰別人,本上仙沒他那份潇灑,只能尋死覓活,折騰自己罷了。

最終,東華只能道:“雖如此,你二人這般行事終究不地道,下不為例罷。”

玄天順着他道:“好,聽師兄的。”

東華看着他感嘆道:“所幸你與淩烨未曾敵對,否則你二人鬥起來,這三界又不得安生。”

玄天笑起來:“這孩子一身能耐多半是我教的,便鬥起來,他也不是我對手。”

東華臉上一頓:“我險些忘了,你告訴我,什麽時候的事。”

玄天道:“我第二次去離恨天見他,那時他仍不友善。我便告訴他,高傲可以,但需有配得起高傲的本事。他問我,本事從哪裏來。我有心磨砺他脾性,便吊着不答。豈料我入魔境不過十年,他竟不甚熟練的駕雲尋來,追着要我教他,我覺得有趣,便順勢讓他認了爹。”

東華知道,那個時候他正在沉眠。師父太清忙于丹事,定是無暇理會淩烨。這孩子從問世起,便天生一副高傲性子,但早先本事不大。想來,當年他在旁人那裏沒少吃虧。

這孩子別的随玄天,只有一處随自己。便是什麽都不愛說,只顧存在心裏自己悶着。

他不和自己講從前吃虧的事,自然也不會提認玄天做爹的事。況且那時自己面上還作出一副和玄天勢不兩立的模樣,旁人都不敢提玄天,更何況是他。

東華道:“我還以為是師父給他築的基,原來是你。你為何讓他那般喚你?”

玄天笑道:“當年我提到父親母親的稱謂,師兄似乎有些尴尬。也是,你我俱是男仙,誰也不願撿另一個稱謂。又見魔境與凡間多有稱呼爹這個字的,便讓他也喚。父親二字給師兄,我知道師兄會喜歡。如今,果然。”

東華閉上眼,點點頭:“原來如此,你倒有心了。”

玄天被他誇的故态複萌,又湊過去,将東華長而瑩潤的手放在唇邊,輕吻一下。待要說些求索的話來,卻見東華一臉疲倦,唇色淺淡,似是施法過度脫了力。不由喚他:“師兄,你……”

東華嘴唇輕輕動了動:“談話時我祭出鴻蒙境罩在此間,如今只是有些困頓。”

鴻蒙境乃是無上結界,任何仙魔都破不得。這一來,玄天可說是被東華保護的滴水不漏了。

只是鴻蒙境極耗靈力,布下這個,就如同持續使用青龍劍七天七夜,還是不停釋放招數的情況下。

心頭有暖意一點一點漾開,玄天在東華手背再輕吻幾下,待要說一句“師兄好眠”時,忽然瞧見東華手腕處的紅紫痕跡,微微一怔。手指憐惜的在那些痕跡之上撫過,輕輕貼在東華耳邊,低聲道:“對不起。”

東華半睡半醒間聽見這一句,待要點頭說句話時,睡意整個湧上來。只得微微提了提嘴角,以示自己聽見了。

而後嘴角與眉梢,一先一後傳來溫軟之感,和手上方才的感觸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卷結束咯,明天開始第三卷~

☆、夙夜(三十九)

一大早,東極四使便趕到紫府洲一處偏遠荒蕪的碎島上。這島中央的亂石上堆了高高一垛書,這是四使幾日來抄檢的成果。海上掀起白浪,似是在哀嘆這些著作的命運。

白藏看看朱明,壓滅了手上的火訣,叫他:“哥哥,你來吧,我下不了手。”

朱明推他一把:“瞧你慫的。”說罷豪氣萬丈的轉過身,卻讪讪道:“我也下不了手。”

青陽道:“那我來?”

玄英立時便向一旁挪去:“等等,先讓我站到背風處,弄髒了衣服可不妙。”

青陽手上結成一簇火苗,緩緩逼近那一堆著作。

很快,這裏頭各色各樣的幽怨仙姑,癡情小妖,翩翩帝君,狂傲魔皇便會付之一炬,化成灰燼各自飛散了。

悶熱的夏風吹了幾吹,青陽即将俯下身時,朱明忽然看着北邊道:“君上?”

此言一出,其餘三個人驟然轉身。

那邊的天際一碧千裏,連絲雲彩都沒有,更不用說什麽東華的白衣仙蹤了。

青陽皺起眉頭,看向他:“你怎麽回事?”

朱明整了整前襟道:“哦,看花眼了,原來是一朵雲。”轉而給白藏遞了個眼神,白藏愣愣的看過來,臉上是明顯的蒙圈。

青陽再次生出火苗,正要點燃書冊時,神情卻忽然一滞。

朱明瞧見,還以為自己的小伎倆被察覺了,正待打個圓場,緊跟着也怔住了。

正預備避到一旁的白藏和玄英也停止動作,面露疑惑。

他們四個不約而同收到東華的召喚咒,平日裏所有人都在紫府洲晃蕩,拿召喚咒同時喚他們四個的情形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

上一次,還是一番仙魔之戰的時候。

幾個人心照不宣,君上還在閉關,如此急切,定然發生了非同小可的事。

青陽也顧不上點火了,回身道:“君上傳喚,我們即刻回府。”

他四個交代圍在島上的守衛好生看着,而後匆匆騰雲回去。卻被府上守衛告知,君上在輔仙殿。

輔仙殿是紫府洲正殿,因一無朝拜,二無慶典,此間已多年不用,只是定時清掃而已。

此時東華已端坐在輔仙殿正位上候着了,平素他除了赤璃指環,便極少佩戴飾物。着裝只是白衣,最多裏頭添一件紫色霞衣作襯。頭飾要麽是一根極簡單的素色玉簪,要麽便是上仙品階常見的冠帶。

今日他頸間卻少有的戴了一顆墨色寶石,懸在前襟一片淡紫上,雖說不上十分惹人注目,但稍稍了解他喜好的便會忍不住向那裏多瞄一眼。

朱明最先發聲,問道:“不知君上何事吩咐?”

四個人規規矩矩保持着叩拜的姿勢,不時偷眼瞧向東華前襟那顆墨色寶石,不知這塊不起眼的石頭,走了什麽運氣,竟能被帝君垂青。

白藏嘀咕道:“好福氣,懸在君上胸前,興許過不了多久它就能成精了。”

一聲輕笑從石頭上傳出:“師兄樸素慣了,戴顆石頭他們便大驚小怪,看來下回我還是變個別的為好。”

東華垂眸看石頭一眼,傳音道:“無妨,他們總有看習慣的時候。”

朱明還以為東華在走神,不由出言喚一聲:“君上?”

東華收整神色:“不是大事,但于我來說十分要緊。今後你幾個身上負擔會加重些,提前道聲辛苦。”

四使齊聲道:“不敢。”

青陽補上一句:“東南兩極一切事務皆在屬下分內,君上直接示下便是。”

東華看着他,目光複雜起來:“東南兩極一切照舊,不加冗雜。至于示下,确實是有,但本上仙只和你說。”

青陽聽見“本上仙”三個字時,臉上變得有些僵硬,微微擡起頭看向東華。

白藏還在狀況之外,帶着幾分羨豔,小聲道:“唉,君上如此看重青陽。”

朱明低聲喝道:“白藏閉嘴。”

玄英雖沒有吭聲,但和朱明一樣,面上疑惑而又凝重。白藏茫然擡頭,看了眼東華,吃了一驚,立刻又垂下了下去。

東華面對他們幾個時,從未露出如此嚴苛的表情。

半晌,東華才嘆了口氣:“青陽,你跟随我多久了?”

青陽似乎已經意識到了什麽,垂下頭木然答道:“從登臨那日便跟随君上,如今有已兩千三百年整。”

東華看了眼自己胸前那顆黑色寶石,目光悠長:“當初你們四個先後登臨,恰好分在春夏秋冬。朱明最早,玄英最末。本上仙和玄天以季節賜名,哪知毫不貼切,你向來便少言寡語,全不似春日那盎然之态。”

青陽叩首:“屬下知錯。”

東華道:“你當真記起自己何錯之有?”

青陽伏在地上,道:“是。”

聲音雖低,卻毫無逃避之意。

東華點頭道:“好。本上仙雖不知你因何生出那般算計,但縱然再大的理由,也粉飾不了既成之事。此事頗有惡果,本上仙對你失望至極,你……”

他忽然感到胸前的黑色寶石忽然動了動,同時玄天的聲音傳出來:“師兄,不要罵他。”

東華有些疑惑,四使都在,本上仙并不欲罵青陽。玄天這般心急阻攔,難不成是原諒了青陽的行徑?他幾時變得這般大度了?

疑惑歸疑惑,斷在半路裏的話,還是要繼續向下說,東華沉聲道:“無望谷尚缺一守谷之人,你即刻前往。”

青陽面色未變。其他三人早擡起頭,齊齊驚呼:“君上!”

白藏連珠炮似的發問:“君上,屬下不明白您是什麽意思。将我們幾個喚過來,就是将青陽貶去守無望谷?他犯了什麽錯?那,以後就四使就只剩下我們三個了?青陽,你別着急叩頭認罪啊,我暈暈乎乎的,怎麽什麽都不知道。”

青陽毫不理會,在白藏的喋喋不休中中徑自拜了三拜,道:“屬下認罪,屬下領命。”

朱明這回沒有阻攔白藏,随即看向東華:“君上如何處置下臣是君上的權利,可是,總要令人信服,如今……”

青陽打斷道:“我信服,是我有錯在先,君上如此安排已是格外開恩。”

玄英不再沉默:“君上有君上的道理,這麽多年,從未見過君上輕易罰誰的,定然事出有因。”

東華點頭:“謝體諒,個中內情我不便透露,我想,青陽自己也不願傳揚出去。”他瞧見青陽頹然點頭,心中生出些不忍,但一想到玄天心房上那一劍來,那一點不忍與主仆情意立刻被抵消為負,硬下心腸道,“本上仙現在不想看見你,即刻去吧。”

青陽又深深一拜:“君上,保重。”

東華不置一詞,兀自垂下眼睑凝視胸前的寶石。

另外三個人無可奈何的簇擁着青陽離去,東華胸前銀光閃過,瞬息之間,東華身側便多了一個黑袍身影。

玄天俯下身,将金座上的東華擁在懷中。東華在他臂彎處擡頭:“你為何現身了?”

“無妨,稍後師父也來造訪,我二人一起等他。”玄天輕聲道,“想必師兄心裏會有些不舒坦,他畢竟跟了你這麽久。”

東華搖頭,道:“怎會。如今仙魔相安無事,無望谷風平浪靜。同你承受那些相比,他不知有多安穩……說是罰,可我一不打二不罵,他毫發未損,憑着那一身本事到無望谷仍是頭目一個。”

玄天只是笑着點頭,将他擁的緊了些。

說到打罵,東華便想起方才玄天阻攔一事,問他:“可你讓我不要罵他,是何意?”

玄天反問:“迄今為止,師兄只罵過我一個,對麽?”

東華被這麽一問,頓時想起河畔小舍裏被玄天灌酒之時,那時他惱羞成怒,不知罵了玄天多少句“混賬”。他向來溫和有禮,儀态端方,也只有玄天能将他逼迫到這份上。

東華愕然點頭。

玄天看着他,斬釘截鐵道:“師兄不可再将這份殊榮給他人,今後只能罵我。”

東華啞然失笑,不可置信道:“你……你……”

他連說了兩個你,卻尋不出一個合适的詞彙來形容玄天的離經叛道。他活了這麽久,還是頭一回見有人求罵的。不知當年那些因辱罵玄天而致死于非命的小仙們,聽見玄天今日這一句,會不會哭活過來。

誰知玄天得寸進尺,上前一步扯着他袖子拉他入懷,貼在耳邊道:“師兄,你再罵一句給我聽。”

東華自然不可能應他,邊推搡邊道:“休要胡鬧,這是輔仙殿。”

輔仙殿正上方懸挂了一副天字匾額,是整個三島十洲最為神聖莊嚴的所在。東華原指望搬出來收一收他的輕佻,豈料玄天卻道:“正因是輔仙殿,才要胡鬧。”

東華不知他何出此言,正推搡間,一手扯在玄天袍袖上,袖中掉落一本書冊。書脊打在臺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東華有些意外:“你還藏了書在身上。”擡手将書召了來,卻見玄天饒有興致的看過來,卻不是看書,而是觀察他的表情。

東華心中生出些不好的預感,下意識的低頭看,金粉描的五個大字光華流轉。

《情定輔仙殿》。

三島十洲終于走到頭,往西便是中土大陸。青陽回頭看一看雲裏霧裏,他駐守兩千餘年的三島十洲,面上倏爾釋然了些。多年的壓抑與恐慌無時無刻不在折磨他,真到了這天,卸下一切,讓他覺得無比輕松。

如太清道祖所說,他犯下那滔天大錯,便是死一萬次也不足以抵罪。

因此,這懲罰實在太輕,倒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朱明拍拍青陽的肩:“老弟,咱們在東極共事這許多年,哥哥太了解你的脾氣,不願說,哥哥也不勉強。到了無望谷,記得給咱四使争臉。”

青陽點頭。

玄英看了看前方廣袤的陸地道:“只能送你到這裏了,多保重啊。”

青陽又點頭。

白藏愁眉苦臉的道:“希望君上哪天開恩,還能把你調回來。”

青陽怔了怔,搖搖頭。

白藏不服氣的道:“喂,怎麽偏到了我這裏,你搖頭?”

青陽臉上終于見了一絲笑,颔首道:“回去吧,不可離開太久,那些旁門書冊都還沒來得及燒。”轉身,毫不回頭的駕雲而去。

剩下三個人對青陽漸漸消失的身影唏噓了片刻,白藏忽然道:“對了朱明老哥,青陽點火的時候,你看我一眼是什麽意思?”

“這個啊,當着那麽多守衛,我不好明說。” 朱明得意道:“我急中生智,藏了那個孤本。就是先前素女怎麽也不肯借的那本。現在倒好,被收了,她自己也別想要。”

白藏搓着手道:“哦!情定輔仙殿?那還不快拿出來!我要看看九重天的人是怎麽寫咱家宮殿的!玄英你又不看,一邊去!”

玄英冷哼一聲,走開了:“沒意思。”

朱明興沖沖往自己前襟裏一摸,頓時臉上白了,他擡起頭,對上白藏疑惑的眼神:“丢了……”

也不能說是丢了,這本書冊有跡可循,此刻它正大大咧咧的躺在東華膝上。

東華就勢坐在在金座前的臺階上,和玄天并排比肩,一頁一頁,仔仔細細的翻看這本《情定輔仙殿》。

毫無疑問,這本書冊,編排的仍是玄天和東華的故事,否則也不會被搜出來燒。

也毫無疑問,這書冊上的故事十分精彩,非但讓朱明寧願抗命也要救回來一閱,且讓書中這兩位原型人物也看的津津有味。一個瞠目結舌,一個笑容可掬。

時至今日,別的故事再胡謅也無非是魔皇玄天和東華帝君互相敵對,搶完男人搶女人,終有勝負的陳詞濫調。這本書冊雖也寫魔皇玄天和東華帝君互相敵對,搶過人,打過架,總是勝負難分。一來二去生出英雄相惜的情懷,後來這份情懷演變成深厚友情,再後來就成了喜歡。

這個喜歡,自當是有關風月的。

輔仙殿三個字在全文中僅出現過一回,便是二人交換各自心意之時,十分扣題。

最後一頁,落款也是五個字。

颠倒陰陽生。

東華頓時合上冊子:“這素女,也轉去寫野史了,九重天越發沒了規矩。”

玄天卻自他手中拿過冊子,翻至最後一頁,意猶未盡的念出最後一句:“上徹霄漢,下絕遐荒。生而有信,枯殿如春。”

東華蹙眉看向他。

玄天嘴邊彎起似是而非的笑容,道:“枯殿如春,有意思。雖俗不可耐,卻也貼合。”

東華聽他這樣點評,覺得有些道理。輔仙殿的确是枯殿,因此間無用,除了一應陳設之外,連盆像樣的花木都沒有。可想到玄天就在身側,一時間暖風裹着碧梅香氣,像直吹到心裏似的,整個心頭都暖而清甜。

那些前途裏未知的玄機,恍若被這熏風拂去很遠。

良久,東華收回心緒,微微搖頭:“原本是想将這些書冊付之一炬,絕了這些編排之風,豈料朱明也帶頭藏私。”

玄天替他排解道:“在所難免,你我都忍不住要看,更別說那些小仙。我看這風氣一時無法根除,好在無人在這上面耍花樣。”

東華被他說中了心事,嘆道:“的确是個隐憂。”便從玄天手中取過冊子,嘴上念個咒,冊子應聲化為灰燼。“非議起于口舌之上,還是盡快杜絕。早先編排你我搶仙姑,之後又胡謅你我搶狐妖,如今竟直接……再放任下去,不定出什麽岔子。”

玄天拂着他手上的灰燼道:“素女機靈,将你我并在一處,筆下不知省了多少幹戈。”

東華看他一眼:“我正預備敲打她。”

正說間,便聽見宮牆外守衛高呼:“太清道祖駕臨——”尾音哆哆嗦嗦,不消說也能想象到,這位仙将乍見太清道祖本人,激動成了什麽樣子。

東華忙從玄天懷裏将手抽回,站起來整拂衣衫,而後步下臺階恭候。

玄天穩穩當當坐在原地,紋絲不動。

殿外碧梅節奏未亂,仍是不疾不徐的向下撒落。一人影輕如鶴羽,飄飄然從天而降,正是皓發白衣的太清。

太清徑直落在東華身前,口中道:“我聽說你将青陽小仙打發了,想必是已經窺見當年的事了。”

東華俯身一拜:“回師父,是。”

太清側目看向玄天,卻仍是對東華道:“冷淡了些,看來玄天已經向你訴了苦。”

玄天勾起嘴角:“自然,我不瞞着師兄。”

東華道:“弟子懵懂千年,今日迎候,但求師父莫再隐瞞。”

太清瞧他雖臉色不大好看,卻仍舊規規矩矩的保持着參拜的姿勢,輕輕一嘆:“免禮,果然還是大徒弟強些。”轉而向玄天道:“何事來找為師,竟莊重到讓你師兄在此處迎我?”

玄天從臺階上站起,慢條斯理的拂兩下衣袖:“我只為師兄而來。”

太清看了東華一眼,那雙清眸似能勘破世間一切,直将東華看的微微垂目。這才放過他,“哦?”

玄天負起手,看向太清:“不過,許多年不見,我倒真有一事想請師父解惑。”

太清眉心微動,道:“說吧。”

玄天在東華身側站定:“當初我被師父半要挾半利誘,假裝叛入魔境。這些年來我以神識搜遍整個魔境,仍未找到師父所講的上古邪神。我神識唯一不能滲透之處,唯有火行域。究竟是何方神聖,能潛入火行域而不死?”

太清聞言,神色複雜起來,緩緩閉起眼,一語不發。

見太清理虧,東華臉色更不好看了,一個沒忍住,頭一回數落起自己敬重的師父來:“師弟身負罵名叛逃,原由竟是師父?師父,這邪神究竟有多厲害,讓您諱莫如深,瞞了弟子這許多年?”

玄天拍了東華的手,那眼神分明是示意他不要動怒,東華點頭,接着對太清道:“還請師父言明。”

玄天緊跟着道:“師父請講。”

太清微微一笑,睜開眼看向他二人:“真是為師的好徒弟。一個兩個,都來逼供?”

東華怔了怔,施禮道:“弟子不敢。”

玄天收斂了目光,也正色一拜:“弟子不敢。”

似是過了良久,太清才背過身去,也未讓他兩個免禮,只瞧着門外紛紛揚揚的落梅,極緩慢的道:“若說,那邪神,就是為師自己呢?”

作者有話要說: 叮咚~更新!

☆、夙夜(四十)

此言一出,東華和玄天都吃了一驚,玄天早直起身,東華也顧不得禮儀,随玄天一起失禮,兩雙眼睛齊齊瞧向太清。

玄天道:“師父消遣我們?”

太清嘆了一聲,道:“為師也希望這只是一句笑話。”他轉過身,對他二人道,“為師是怎樣證道成聖的,你們可忘了?”

太清道祖斬三屍成聖,就連修仙的那些個凡夫俗子,都将此奉為最高傳奇,成日裏牢記心間。何況是他二人還是“傳奇”的徒弟。

東華道:“弟子怎敢忘。當年大道未出,鴻蒙未破。生于那時的先天神,俱要斬去雜念方可證道。兩位師叔僅斬了善惡二屍,而師父更斬去自身屍,無愧于三清之首。”

太清又嘆了一聲,轉過身來:“壞就壞在,這多出來的一個身上。”

玄天與東華面面相觑,而後凝重道:“該不會,那邪神就是師父的自身屍?”

太清閉上眼,颔首。

東華看向他:“可是,聽聞三屍斬落後,需再合一,才能渾然忘我,明晰善惡。師父怎會丢了?”

玄天似笑非笑道:“善惡易辨,自我難明,第三屍最是難斬。師父天性喜歡鑽研,定是拿這最難得的自身屍去做了別的事。卻不料突生變故,被他逃了。”

“聰明,當年我令你下魔境,果然沒有走眼。”太清緩緩睜開眼,“那你可知道魔境的來歷?”

玄天便搖頭了:“我入魔境一千餘年,那裏所有人都不清楚自己的來處,包括帝濁在內。”

太清道:“為師來告訴你,魔境其實是凡間的雛形。确切來說,是一個凡間的次品。”

兩個徒弟又開始面面相觑,東華喃喃道:“此事關系重大,為何師輩卻從未提過?”

太清目光悠長,道:“此事還需追到天地初開。那時幾個先天神證道後,便盤算着立世定倫。最先創了一界,依先天神模樣造人,賦其天生靈力,又以五行為域。不久便被推翻。五行為域不合常理,如今已見惡果。且,若天生便具靈力,其修煉事半功倍,到時人人修仙,而荒廢其他,遠非我等創世本意。”

“我等便将此界合力封至另一界,與天地隔絕。不久之後,我斬落自身屍。同時下界開辟洪荒,即如今的凡間。我見凡間得神靈庇佑,憶及被封印的那處實在太過凄涼,便将自身屍放到那處,權且當作神靈。”

“破鴻蒙後其他幾個先天神連帶你師祖一起力竭沉眠。因此,斬落自身屍的如今僅我一人。我只知自身屍非善非惡,卻不料他懷着滅世的意圖。”

聽到這裏,玄天緩緩皺起眉:“自身屍即是自我,他定然要唯我獨居,滅掉一切身外之物。”

東華點頭:“在他看來,生之不能稱為善,因而滅去也不能稱為惡。左右世間一切,本來也是烏有。”

太清彈落拂塵上的梅片,徐徐道:“自身屍在我離去不久,便引火行域岩漿入河,欲燒毀整個魔境。我感知此事便趕去與他相鬥,他畢竟只是我的一個雜念,道行不深。我滅不去他,待要融于自身時,又被他逃脫。最終只救下魔境諸人,而後永久封閉此處。只可惜他們讓岩漿熏烤,世代成了紅瞳。又因那番鬥法破了格局,至今魔境下的仍是烏雪。如今,魔境來歷只有我和你兩位師叔清楚,可自身屍的事,僅有我知道了。”

東華嘆道:“竟是這般淵源。”

玄天事不關己一般,一派安之若素:“師父惹下的禍患,難怪羞于啓齒。”

太清擡眼看向他,也是面不改色:“不是如此,便不會造出你二人。”

險些無法“造出”的二人臉色一變。

太清好像有些心虛,別過臉去繼續道:“我脫離自身屍,才知道于自己也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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