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21)
不利。失去自我,從而對一切失去興致。當時天界初成,我為三清之首,萬不能置身事外。想起混沌初開時,儲有陰陽二氣。便煉化出你二人,只待你二人學成,便可接管天界。我也好安心的袖手旁觀了。”
東華目瞪口呆,全明白了。難怪師父從不收徒,也不過問外事,只因他毫無興致,嫌麻煩而已。也難怪師父造他們出來,卻撒手不管。只給他們築了基,便扔了一堆書本與丹藥過來,任他們自生自滅,自學成才。好在自己從小懂事,代師父管教玄天,終于将玄天帶成了一個……天地間最離經叛道之人。
又因為師父不管不問,連淩烨如今也跟着玄天習了這樣的品性。
當真,贻害三代。
玄天已經涼涼的開了口:“原來師父造我們出來,就是做長工的。”
東華垂下眼睑,保持沉默。他一貫喜歡以沉默表達不滿。
太清揚了揚拂塵,從容不迫道:“無需着惱。淩烨尚且是你們消遣時造出來的,可也未見你二人少疼他多少,為師亦然。”
他自若慣了,以至于這話裏的幾分安慰,聽在耳中都有種調侃之感。
東華不由順着這話,想起當年太清兩次救了他的命,面上早回了溫:“弟子怎敢着惱師父。當年師父兩番相救,大恩大德且不表。師父雖是散淡些,典籍與靈藥卻從不吝惜,弟子只是慚愧無以為報。”
玄天瞧着東華,微微一嘆,似乎預見了接下來的一切。
果然太清滿意的颔首,道:“既然你有這份孝心……似乎蓬萊島的火棗到了成熟之際,你給為師裝些。”
火棗乃是高産之物,東華并不心疼。但要知道,太清索要的前一刻,他可是正在情真意切的回顧師徒情分。自家師父這種近乎趁火打劫的行徑,讓他啞口無言。
玄天已替他鳴起不平:“師父真是用心良苦,此時仍想着填充丹爐。”
太清嘆道:“你師兄向來懂事。不像你,當年為師廢了多少口舌,才說動你下魔境。”
東華也替玄天不平起來,道:“魔境為天界不容,師弟當時又貴為帝君,師父怎麽忍心讓他舍下一切擔此罵名?我聽師弟方才言道,師父曾半威逼半利誘?他有什麽把柄,能讓師父拿來威逼利誘?”
聽他一句一句質問,太清神色忽然有些古怪:“你自己就是答案,倒來問為師?”
東華怔住了:“我?”質問的對象立時變成了玄天,“什麽意思?”
玄天沖東華微微一笑:“一番仙魔之戰,我帶師兄尋上離恨天,求師父救你。當時師父并未立即施救,而是先對我說了三句話。”他将目光投向太清,“師父說,只要我從此蟄伏魔境,其一,可根除魔境。其二,可成曠世奇功。其三,師父會精心救治師兄。”
東華訝然道:“即是說,若你不依,師父便不會救我了?”這疑問一出口,他心裏重新涼了半截,原來師父……竟是那樣的師父。
而玄天,早已是這樣的玄天了。
太清擡手制止他:“休要胡思亂想,為師可沒那麽說。誰叫我這二徒弟自負,他只堅持不當細作,一口咬定明刀明槍,打下的功勞更大。唉,當時魔境實在古怪,為師又尋不見自身屍,恐生大亂。萬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玄天冷笑一聲:“弟子哪裏知道師父還隐瞞了這些關鍵。”
東華知道,太清雖然失了自身屍,争強好勝的性子卻仍有殘留。玉清上清兩個也是争強好勝的,他二人因都斬了善屍與惡屍,自恃不相上下,這才每每争持,互不服氣。可太清斬三屍是實打實的憑據,不由他二人不服。
若丢失自身屍一事洩露出去,定然會遭到兩人的冷嘲熱諷。雖仍可居三清之首,地位與從前也不可同日而語。
而一番仙魔之戰後,他首次拜谒,正撞見三清齊聚。自己歪打正着陪着師父演了一場苦情戲,讓上清和玉清兩個對玄天叛逃一事深信不疑。
只是這一隐瞞,太清自己也不好再挑出來說了。到三番仙魔之戰後,太清親自前來,名為探聽魔境的虛實。原來,其實是在探聽他對這件事知曉多少。
他誤會玄天,玄天誤會他。昨夜,他和玄天又一道誤會師父。
這次第,真是令人無話可說。
若說師父被誤會,是他因果相應。而他和玄天被誤會,則有些冤枉了。
東華道:“當年無望谷前,青陽犯下那錯來,莫非也與此事有關?否則師父為何替他排解?”
玄天也看向太清,嘴角微挑:“師父确要給個說法。”
太清眉心微微一皺:“二番仙魔之戰,東華聞訊而去,我原以為你會将此事告知他,也免得我親自解釋。哪成想時隔萬年,那日我驟然感應到自身屍出現了一瞬。慌忙運起神識查探,正瞧見青陽小仙算計你二人。”
東華道:“所以師父懷疑,是自身屍從中作梗?”
太清道:“本不确定,直到後來四個小仙送你到我宮裏,我在青陽小仙身上察覺到自身屍的蹤跡。”
“當年玄天探查帝濁魂魄,發現有人撺掇帝濁滅上古獸族,發現那些言語俱是出自一面銅鏡。一番仙魔大戰被玄天繳獲,送到我這裏來,我發現這銅鏡非同小可。它可将人的貪嗔癡三念放大許多,贻害無窮,當時便将其損毀。此鏡中也有自身屍的蹤跡,我便斷定,他一定還在魔境。如今倒是聰明了不少,知道蟄伏起來,徐圖大業。”
東華聽得認真:“下一步,師父有何安排?”
玄天則慢慢将視線轉向東華,不知在盤算什麽。
太清有些無奈:“首先也要尋到他才是,那時我必要與他合一,以絕後患。玄天,為師的話,你可在聽?”
玄天極其敷衍的“嗯”了一聲,然後似是決定了什麽似的,眼神中大有志在必得的意思。
“師父,我要和師兄在一起。”
這一句聲音不大,卻十分堅定。他對着太清說出來,明着是征詢,實則不過是在宣告。
東華頓時變了臉。
太清有些納悶的看着玄天,問他:“你們此刻不就站在一起麽,往後更是同一立場。為師應允便是,不必刻意講出來。”
玄天勾起嘴角:“師父,我說的在一起可不是……”
東華立即打斷他:“玄天!”他因驚慌失措,瞬間疾言厲色起來。他不明白玄天為何一定要向師父坦誠此事,可他知道,他必須阻止。
可斷在半截的話挑起了太清為數不多的興致,于是他替玄天開了口:“東華,讓他說。”
東華瞪了玄天一眼,而後索性自暴自棄的閉起來,似等待行刑那般,等待玄天說出那句極有可能令太清勃然大怒的話。
可是接下來,他沒有聽見下文,卻忽然感應到有人逼近此處。
驀然睜開眼,正瞧見玄天臉色一變,銀光閃爍,一顆黑色寶石挂回胸前。
東華整個人頓時如逢春楊柳一般,活了過來。看着脖頸上懸挂的禍害,開始在心裏盤算起來。
太清悠悠道:“咦?你的雄心海口去了何處?”
玄天的冷哼聲從珠子上傳出:“我為的是師兄的顏面。”
東華淡淡道:“難為你還記得我的顏面。”
白藏一驚一乍,聲音隔着宮牆傳過來:“奇怪,君上設結界做什麽?”
守衛道:“大概是道祖和君上在商議要事,怕被閑雜人等聽去。”
東華以詢問的目光看向太清。
太清颔首,認了。而後一甩拂塵,輔仙殿當頭的虛空裏細碎的霞光一閃而逝。
就着這個空當,東華聽見玄天柔聲問他:“師兄生我氣了?”
東華置若未聞,擡眸看向殿門,朗聲道:“進來。”
太清道:“眼下該說的已完,這些小仙太聒噪,為師走了。”
東華躬身道:“恭送師父。”下一刻,但見一道長虹從大殿飛出,朝天而去。
白藏便急急忙忙跑了來,衣衫将漫天落梅拂的滿庭院亂飄。
東華不由提點道:“慢些,慌什麽。”
白藏喘勻了氣,嘿嘿笑了聲,施禮道:“方才九重天派人來報,說是新近登臨一批下仙,若君上有興趣,後天請去一重天挑幾個回來使喚。”
東華點頭:“知道了。”
白藏響亮的應了一聲,轉身欲走,卻被東華叫住了,訝然回身。正見東華臉上挂着笑意,一面取下頸上寶石,一面對他道:“我欲往九重天去一趟,怕遺落此物,你先代我收着罷。”
饒是白藏心思粗糙,也能覺察到哪裏不對。便小心翼翼捧起這黑色寶石,心道:怪了,君上這個笑看起來和和氣氣,卻為何讓我感到心裏發毛,好像一片春風裏裹着一根冰溜子似的?
白藏徑直離了輔仙殿。想到這寶石乃是自家君上的心愛之物,頓時有些捧在手裏怕飛了的心境,連走路都如履薄冰起來。
朱明遠遠瞧見他束手束腳的走下雲頭,奇道:“你不過是去找了一趟君上,怎麽忽然變得斯文起來,你手裏捧的什麽?”
白藏看他一眼,沖手裏努了努嘴,道:“君上的石頭。”
朱明一聽,立時走過來,從白藏手中一把将寶石捏了去。
白藏忙道:“你慢些!此物君上喜歡的緊,若是摔了丢了,咱們賠不起!”
朱明不以為然道:“瞧把你吓得,不過是一顆石頭,還能飛了去?”
白藏恍然大悟:“對啊,君上再喜歡,它也只是區區一顆石頭,是我太……嘿嘿。”他可不好意思說,他是被東華那個莫名其妙的笑唬住了,朱明聽了肯定要揶揄。
玄英忍不住提醒他們:“能入了君上的眼,會是尋常石頭麽,你們還是仔細些。”
聽他這麽說,白藏再次恍然大悟:“說的也是!”便對朱明道,“快還我。”
朱明已經将石頭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有些失望道:“一點靈力都沒有,君上還真是看中了顆俗物。接着。”他嘴上說着,同時一擡手,将寶石向白藏抛去。
白藏只瞧見這寶石滴溜溜轉着向他砸來,在半空裏閃爍着微光,待要伸手去接時,卻怔住了:“我說哥哥,你扔哪去了?”
朱明也怔住了。寶石抛出後,他剛好眨了下眼,誰料眼睑閉合的一瞬,眼前便空空如也了。
玄英雙手抱懷立在一旁,瞧着他倆微微搖頭:“唉……”
白藏頓時急了:“朱明!你怎麽能扔呢!這可怎麽好,肯定是掉到下界了。”
朱明幹咳一聲,賠笑道:“肯定沒掉下去。我明明瞧着它,眼皮底下就消失了……這石頭難不成真會飛?”
白藏不由喃喃道:“莫非,真的成精了?”他頓時哀嚎起來:“丢了心愛之物君上肯定要發怒,會不會……也把我趕走啊,可是可是,他就是把我派去守黃泉,我也賠不起了啊怎麽辦!”
他兩個在這裏面面相觑,玄天早撚着隐神訣閃在一旁的天南竹下,滿徑都是竹葉落下的緋紅,雖然玄天不喜歡紅色,可他卻覺得此處風景竟有些順眼了。
只因白藏話裏有兩處歪打正着的詞,讓他聽來十分順耳。
玄天對着自己舊部勾起嘴角。心道,心愛之物?的确,你們賠不起。
他心思一轉,想起方才翩然而去的那個人,不由笑意更深。即刻騰雲而起,憑借陰陽二氣得天獨厚的牽系,很快便循着那股天陽之氣,徑直追到東天門。
一個白衣身影正停在此處,一如既往站得筆直,卻毫不給人淩駕之感。
正是東華。
守衛向他下拜,他便和善的颔首。而後回過頭,有意無意的向玄天這裏瞧過來,嘴角的弧度更明顯了,溫聲道:“仙友辛苦,不必多禮。”
“多謝仙長。”“仙長請。”
東華又是一個颔首,徑自入內。
玄天微微一笑,擡頭看看暌違許久的“東天門”三字,負手,器宇軒昂的随着他進去。
過了東天門,有一段蜿蜒回廊,廊下即是雲海,滾滾煙波起起伏伏,海上生着大片琪花瑤草,霞光瑞氣綿綿不絕,連枝葉上的露水都光彩照人。
走到這裏,東華打量四下無人,便開了天眼回身瞧過來。因他垂着目,第一眼只瞧見玄天的袍裾,露水異彩投在上面,襯着幾種淡淡的花色,一時間繡線墨蘭上微光斑斓。
僅這一處細節便讓東華賞心悅目,更何況是那張俊朗脫俗的臉。
東華慢慢擡眼一路向上看,臉上早就回了暖,卻不知玄天眼中的自己,也是一副無與倫比的風采。
玄天踱至他身側,十分溫柔的問:“師兄要去何處?”
東華道:“閑來無事。索性去尋素女,給她講講道理。”
作者有話要說: 師父好(作)萌(死)
☆、夙夜(四十一)
玄天揚起嘴角道:“師兄肯理我了?”
東華嘆息:“對你無可奈何。”左右,理不理都甩不掉你,我又何必找這不自在。
玄天心裏一高興,忍不住湊過去,緊緊将他擁在懷裏。
此時徐徐有風,将那浩浩煙波吹得四下流散,雲海間五光十色霍然明亮起來。光華流淌在東華臉上,如虹光映照細雪,半是清雅半是绮麗。
未料到玄天竟然如此放肆,進了天門也要胡作非為。東華有些愕然,唇角下意識動了動,還不及出言責問,便被堵上了。比他更熾熱的唇舌緊緊貼過來,這次玄天沒有閉眼,目光深沉幽邃,似是随時都能将他吸進去一般。
廊橋下,花草傾吐仙靈,四下俱是雲遮霧繞,華光異彩。遠處不時傳來鸾鶴的一兩聲鳴叫,九重天裏向來喧嚣,似乎從來沒有像此刻這般靜谧,這般旖旎。
東華在玄天的凝望下也撚了個隐身咒,而後緩緩閉眼。
這番雖和往常同樣纏綿,但似乎又有不同。
玄天只是十分溫柔的追逐着他的唇舌,節奏不急不緩。猶如在和東華以另一種方式傾訴情意,用這行為來闡述兩人之間的親密與熨帖,以及無可取代。
若将此時感觸比作一曲笙歌,那大概是世間最美妙的音律。
不知過了多久,玄天才滿臉迷醉的放開東華。
兩人雖分開了唇舌,卻仍然面貼面緊緊挨着。那一瞬,東華發現,自己似乎喜歡上了以這種方式交纏,嘴唇動了動,沒好意思說出來。
而玄天比他更了解他自己,已經低聲問了:“師兄喜歡這樣?”
東華心道,莫非自己方才忘情了些,回應太過,被他察覺了?
玄天不依不饒的問:“是不是?師兄若承認,我們就繼續。”
東華眉心一動,便将手去推他:“別胡鬧,此刻雖隐去身形。可萬一來了高階的上仙,怕還是會被察覺。況且,我是來找素女訓話的,不要誤事。”
玄天依言放開他,笑道:“好,那便聽師兄的,待我們回紫府洲……”
東華清了清嗓子,道:“回去再說。”剛說完,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慌忙擡起手,挽起衣袖。
距離事發已過去兩日,可是這些紅紫痕跡依舊清晰。頸上的更不消說,好在今日這身霞衣交領極嚴,将痕跡都盡數遮掩,沒有露出來。
東華後怕不已。還好本上仙想起來,要不然被素女瞧見……她可是司掌房事的,定然能看出端倪。
玄天也清了清嗓子,目光看起來有些發虛,可眼底卻隐隐有火苗燒灼起來。
東華自然知道他在想什麽。那兩天玄天或許暢快又解氣,可他卻憋屈到了家。東華淡淡看了玄天一眼,掌上運起靈力,流通至全身各處,将痕跡一并化去,這才放下心來。
四重天有俗世司,俗世司中又設了一處生息寮,素女正是此寮的寮司。
就在東華即将踏入生息寮轄區時,忽然一個身影從眼前晃過。
東華凝目看過去,竟是九青。
九青自然也遠遠瞧見了東華,兩只銀色狐耳動了動,卻一反常态的沒有迎過來。只與東華對視一眼,就好像做了什麽虧心事似的,慌裏慌張的駕雲而去。
東華心中有些不解,但再一想,也好,省的本上仙還要虛與委蛇。
胸前的黑色寶石動了動,玄天道:“師兄認得他?”
東華答道:“兩面之緣,不算認識。”
玄天道:“他兄長被我二人聯手滅了,他要知道,定會跳腳來拼命。”
東華不置可否。但那日的行徑,神不知鬼不覺,九青大概不會有知道的那天了。
守衛一聲通報,便見素女滿臉驚喜的迎了出來。這驚喜雖濃,卻沒有蓋住神色中的慌張,她參拜時,東華清晰瞧見她手上沾了幾點黑色,似乎是草紙之類的灰燼。
東華不動聲色的道:“仙友免禮。”
素女領命起身,恭恭敬敬的道:“未知仙長駕臨,有失遠迎,請仙長勿怪。”
東華道:“驟然來訪,應是我的不是。”心裏卻道,若不這麽着,還等你将罪證都藏起來不成。
素女管房事,管姻緣,管求子,凡世間與生養有關的,皆走不出她的管制。因此她這裏香火向來旺盛,用不着攀附別的上仙。而東華又遠在東極,他兩個已許久不曾産生交際。
你來我往寒暄幾句,素女便将東華請入寮堂。
東華進去後便暗暗使用神識探查一番,發現這素女書房裏的确不少書畫,但多是關于男歡女愛的考據典籍,那些可疑之物是一本也尋不見。
東華心裏疑惑,莫非這番抄檢,真的都燒幹淨了?
玄天已經從寶石裏傳了音出來:“師兄,沒有你要找的東西。那本《情定輔仙殿》文筆生疏,想必是素女無意之作,僅此一本。”
東華也傳音道:“你不知道,她這裏收了許多別人的藏本。”
玄天揶揄道:“她有藏本,師兄怎會知道?”
素女已出言相問:“不知仙長前來有何指教?”
東華端起和善的笑意,問她:“不知颠倒陰陽生,近來有何大作?”
素女是個有些心思的,聽他這麽一問,頓時聯系到前些天在東極被查抄的本子,估摸東華已經看過。否則不年不節又沒什麽搜查要務,這位深居簡出的上仙何故不請自來?
人家這是興師問罪來了。
素女心裏驚異,面上卻笑道:“不想仙長也讀了房中術,竟知道小仙颠倒陰陽生這個筆名。”
東華與她對談那陰陽之事,尚未開蒙。後來天界中後天神越發多了,東華少不得與他們接觸,或者去各處游歷,久而久之不免受到世俗影響。
他每每想到自己親手繪制春宮之事,雖然知道沒什麽好介懷,卻仍然覺得當時自己蠢得可笑。
東華淡定的解釋:“仙友的畫本,如今在下界可是赫赫有名的大作。我引咎轉世時,曾在書攤上見過。這百态一詞,和颠倒陰陽一說,除了仙友再無第二個人給我講過。”
素女笑道:“原來如此,那時洪荒漸破,小仙算得上是第一個琢磨這些的人。”
東華心道,自封琢磨房事第一人?本上仙為你汗顏,這也值當拿來自豪。
又瞧見素女腳下有一三足獸紋火盆,裏頭冒着青煙,一團書冊形狀的灰燼已經燒得透徹。
“這是……”
素女向那裏一瞧:“哦,那幫不成事的小仙,馬馬虎虎記錯了名冊,留着看了生氣,幹脆燒掉。”
東華擡眼看向素女,滿含深意的道:“喜歡書畫是好事,但仙友今後再行創作,可要慎之又慎。”
素女十分恭順的道:“自然自然。原來,仙長就是為關心拙作而來啊。若仙長喜歡,不妨說說偏好。”
東華一怔:“偏好?”本上仙方才問她什麽話來?她怎麽一下就将話題引到了別處去?
素女殷勤的道:“對對,偏好。仙長是喜歡屋裏還是野外,喜歡胖的還是瘦的,喜歡什麽樣的姿勢……”
東華按捺着道:“且慢。”
素女自顧自說的眉飛色舞,壓根沒聽見:“對了,如今那凡間盛行男風,哦,就是男子和男子,仙長若喜歡……”
東華提高了聲音:“別說了!”胸前的黑色寶石微微顫抖,玄天笑的不可自持。
這回素女雖然聽見了東華的呵斥,可是嘴太快,她一時停不下來,惶恐着直把最後幾個字說完才收住勢:“小仙專門畫給您看……”
東華收了收眉目間的嚴厲之意,正色道:“本上仙沒有興趣。”
素女慌忙躬身賠罪道:“這些小仙分內之事,成天挂在嘴上,連在仙長這裏也胡言亂語。該死該死。”
東華挑不出她話裏的錯,情知自己吃了個暗虧,當下微微颔首:“告辭,不必相送。” 說罷一甩袍袖,随即捏起胸前笑得亂顫的寶石,揚長而去。
素女直瞧着東華的身影出了四重天,方才呼出一口氣,擦着汗道:“真是兵行險招,好在東西燒了,仙長脾氣又容易琢磨,否則難逃此劫。不過……仙長方才好像有些生氣呢,真好看,我得趕緊畫下來。”
出了天門,那寶石才止住顫,東華擰起眉心問:“你笑什麽。”
玄天撚着隐身咒,在他身側現出身形,勾着嘴角道:“沒什麽,來日我替師兄報今日之仇可好?”
東華道:“不過是三言兩語,我不在意。下次她若再犯,我直接交給百忍便是。”
玄天走至他身側,自然而然的拉着他的手, “只要師兄高興,全憑師兄做主。”
東華點頭,以示滿意。
玄天徑直将他的手放到唇邊輕吻,邊暧昧的道:“師兄,廊橋上你答應過我,回紫府洲我們……”
東華重新擰起了眉心:“我何時答應過你?”
這時有靈氣逼近,東華側目看時,見司命星君一身朝服,神色匆匆。瞧見東華,遠遠的便施了一禮:“參見仙長。”
東華道:“不必多禮。星君這一身穿戴甚是莊重,是要去何處?”
司命星君便近前答話:“小仙要去地府一趟,清點本次登臨的凡人,統一從生死薄除名。”
東華颔首道:“有勞了。不過,下陰司應從南天門出去才是。”
司命星君幹咳一聲,湊上來神秘兮兮的道:“玄女上仙和南極上仙正在那邊争執,衆人勸解不下。小仙就這麽從他們身邊走,不大合适,所以繞道了。”
六禦裏的兩個上仙公然在南天門争執?能讓衆人齊上都勸解不下,這必定不僅僅是“争執”。
東華十分意外,問他:“為了何事?百忍去了何處?”
司命星君道:“好像是……文人相輕,三言兩語吵起來,誰知一發不可收拾。事發時,小仙正在向天帝遞交登臨名冊。事畢天帝才趕過去。”
東華更意外了,文人相輕?他只知南極星君是整個天界最愛舞文弄墨的,自然能稱為文人。這玄女麽,性子素來急躁,倒真不曾聽說她跟文有什麽瓜葛。
不過他二人一個酸,一個辣,若是百忍此刻再橫插進去黑着臉拉架,這場面想必十分可觀。
司命星君忽然瞪着眼問:“仙長這是……”
東華頓時想起自己的手還被玄天牢牢握着,在這片刻裏,玄天一直沒放下。一面聽他二人言語,一面偶爾啜一下,安逸的很。
從司命星君的視野看來,東華獨自站在雲端,一直微微擡手,如同在撚着什麽咒術一般。
東華慌忙抽出手,淡定的扯着謊:“正在溫習一個法訣,有些入神。”
司命星君恍然大悟,點點頭:“原來如此,連仙長也要下功夫的法訣,一定很難。”
東華不着痕跡的看了玄天一眼,對司命星君微微一笑:“星君說得對,很難。你既有公務在身,我便不耽誤了,請自便。”
司命星君唯唯諾諾的去了。
玄天饒有興致的道:“玄女居然和南極大打出手,實在有趣,師兄不去湊個熱鬧?”
東華搖頭,正色道:“這種不體面的事,他們肯定不願被人圍觀,還是算了。”
玄天笑道:“那師兄和我繼續修習方才的法訣如何?”
東華徑自駕雲前行,斬釘截鐵道:“不行!”
穿雲破霧間,東華能感受到一股地陰之氣與他緊緊相随,難舍難分。兩人數年之前還是敵對之态,數月之前還在彼此相望,數天前還在互相曲解。
此刻,在別人那裏不可一世的魔皇,在他這裏驟然卸下一切,仍以師弟自居,甩也甩不脫。
直到回到紫府洲,直到入了夜……仍舊甩不脫。
玄天緊緊摟着東華,尋着一切機會要與他肢體相親。可東華這麽個溫吞性子,一時半會跟不上他火熱的情思。
東華只覺得一切都好。他的師弟并沒有欺師滅祖,也并非出于一己私欲反叛。他受過許多磨難,卻依然能夠問心無愧的與自己并肩而立。
玄天輕輕問:“師兄在想什麽?”
東華回過神,感慨的道:“日後你若回歸天界,這六禦上仙怕是要擴成七禦上仙了。”
玄天目光凝重起來,出言否定了東華的臆想:“師兄,我不回去。”
東華一怔,頓時從榻上支起上身,提高了聲音:“怎的,你做魔皇還做出興致了?”
玄天面色如常,坦然應對他的逼問,但下一刻,玄天将他的手握得更緊了。“放心,無論置身何處,我都不會離開師兄。”
“你都決定不回來,分隔兩地,又怎能說不會離開我?”
玄天低笑一聲:“以你我的本事,從東極至魔境不過瞬息而已,距離不算什麽。”
東華翻手而上,将他的手覆在手心,壓着滿心焦慮說教起來:“與距離無關。魔境為天界所不容,你在那裏終不是長遠之計……莫非,你想攜魔境招安,而後收歸天界?”
玄天聽他這麽說,便也起身,依舊正色道:“不。在我眼裏,神魔之別不過是個稱謂,況且……”他看着東華,唇邊勾出一抹自嘲的笑:“許多神仙折在我手,若我仍舊安心理得的當帝君,那他們死的未免太窩囊。”
東華一腔責問頓時被一盆冷水蓋了下去,竟是半點火氣也沒了。
他反過來責問自己自私,竟沒有設身處地為玄天考量。不錯,玄天曾經和他一樣心懷三界,只是乍起乍落太過倉促。若種種遭遇擱在自己身上……那些小仙如今以寫他事跡為榮,對他唯唯諾諾。可若有朝一日指着自己的鼻子謾罵诋毀,出言不遜,怕是自己更受不住。
天界下仙衆多,戰事上折損的多是他們,對魔境最咬牙切齒的自然也是他們。
風向大致如此,也不由玄天不與魔境站在一處。而玄天心高氣傲,所有下仙們的氣焰加起來怕也抵不過他一個。
東華嘆道:“随你吧。”手上松了松,而後又重重收緊:“但你記着,我這裏随你出入,鴻蒙境也不攔你。”
玄天沒料到東華這般體諒,将手往後一撤,驟然把東華扯進自己懷裏。
東華從他懷中擡頭,卻見玄天安恬的閉着雙眼,薄唇邊角挂着淺笑。對外淩厲的一面此刻全然不存,整個人如同利劍藏了鋒。
他這般安心的面貌,東華已經許久不曾見過,一時竟有些貪戀。不禁伸出手,難得的摸了他的臉頰。
說起來,當年也是個粉雕玉琢的小人,不過萬年,已長成了這般模樣。
玄天微微睜眼,“師兄,我好看麽?”
東華腹诽道,不好看,怎能排在男仙色相第三?可你這樣直截了當問出來,未免太自命不凡。
可是一碼歸一碼,東華大神向來誠實,點頭道:“好看。”
“那……”玄天又拾起了最初的心思,伸手便去褪東華的白袍:“這個好看的人服侍師兄安歇,可好?”
東華沒有十分推阻,只是道:“且慢,放下簾……”還未說完,他便眉心一動,改口道,“有人來了。”
玄天同樣也感知到了,眼見東華徑自從自己懷中起身,将自己好不容易褪去的白袍重新穿整齊。他便也從榻上下來,寒着臉立在東華身後。
果然,二人剛站定,便聽玄英在外頭禀報:“君上,淩烨上仙來訪。”
東華出得靜室,頸上已經懸了黑色寶石,但見淩烨傲然立在前廳,錦衣上的暗紋在鲛珠下流出光澤,是小朵的雲紋。衣裳雖素,耐不住雲紋波光粼粼,竟比牆角的鳳羽還耀眼。
東華還沒跨過門檻,淩烨便回過身,也不施禮,上下打量東華一眼,目光極準确的鎖住那顆寶石,“事關重大,打擾二位了。”
東華眉心一皺,下意識回望一眼,見玄英還跟在身後,也勉強算是“二位”,才又轉而看向淩烨。
見東華已面帶責備,淩烨才驟然反應過來,躬身施了一禮:“見過父親。”
東華淡淡的問:“深夜前來,何事?”
淩烨直起身,看似是對着東華,實則是對寶石道:“上鈎了,收線麽?”
作者有話要說: 埋伏筆,過渡過渡~
☆、夙夜(四十二)
東華屏退玄英,玄天即刻現出身形,對淩烨微微眯起眼睛,道:“講。”
東華面色不溫不火,玄天語氣不鹹不淡。
淩烨被他二人這一番瞧得有些不自在,清清嗓子,方才道:“爹的威望極高,魔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