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22)

軍民多有不信的,這兩日我讓羅鸩将爹的兩把劍插在魔宮最高處,他們便敢怒不敢言。那些蠢蠢欲動的忖了這陣勢,便已經有一撥撲過去表忠心了。而後我這靠山登場,振臂一呼,推舉羅鸩為新任魔皇,便又有一撥浮出來。明日羅鸩登基,我已讓小夏帶着守谷魔兵前去恭賀,只待今晚最後一撥繃不住,明日便可收線了。”

東華一早就覺得夏非滿不大對頭,還說出了那一番高于他心智的見解,現在看來,全是玄天教的。

玄天點頭,接着問他:“辟邪八緋有什麽動靜?”

淩烨笑道:“辟邪已經激動的無法自已,催着羅鸩各處搜捕,要将爹抓回去煉化。至于八緋,也在多方查找爹的下落,揚言要爹向七蒼牌位磕頭認錯。”

玄天聽了一聲冷笑,輕蔑到連半個字都不屑于給。

東華訝然道:“辟邪的心思我尚能體諒,可八緋卻不至于冒這個險。若得手,的确可以揚眉吐氣,若失手……”他轉而對玄天道,“如今他已然失手,你要如何回饋?”

玄天卻反問他:“師兄想我如何回饋?”他對淩烨待答不理,面對東華卻立即言笑晏晏,淩烨在一旁瞧見,不自覺的将視線默默移開。

東華認真的思量一番,将自己的見解講出:“狐族歸天界管轄,如今你雖決意不再回歸,卻也不要再生事端。你只将八緋打一頓出出惡氣便罷。若傷他性命,被好事者告上天界,只怕會再動幹戈。”

玄天含着笑,近乎寵溺的道:“我正是此意,絕不給師兄惹麻煩。淩烨你記住了?打一頓。”他将最後三個字一個一個慢慢說出來,聽起來森然無比,若非與前面寵溺的話一起聽,簡直不像出自同一人的嘴。

淩烨眯起眼睛,眉尾小痣随之微微一動:“知道,不讓他死便是。”

東華瞧見這兩股壞水流在了一處,不由替八緋捏了把汗。随即提醒淩烨:“你摻和進來,今後在北極怕要與狐族不相容了。”

淩烨不以為意道:“無妨,魔皇現身召回雙劍,而後夏非滿驟然反水。如此厮殺起來,誰看都是魔皇完勝。至于我麽,一開始就說定的,根本就不會在慶典上現身。”

東華奇道:“如此大事你不去,他就不會懷疑?”

淩烨又開始不自覺的擡下巴:“我一貫如此,他有什麽好懷疑的。別說這計劃是假的,便就是真的,我也不會去。”

東華一想,也是。像淩烨這高傲乖張的性子,自己和玄天還能說他兩句,旁人就只有妥協和忍耐的份,何況還是區區羅鸩八緋之輩。

淩烨繼續志得意滿的向下道:“但我不會真的不去,我隐去身形,暗中幫着爹。今次确保萬無一失,父親大可放心。”

玄天掃了淩烨一眼,對東華道:“稍後我繼續變化成石頭,混在八緋賀禮中。如此我這兩日的去向便能說通,萬不會牽連到師兄身上。”

東華聽他這麽說,只覺有些莫名的焦慮,卻一時想不出根源在哪裏,一味叮囑道:“千萬小心。”

玄天握了握他的手,“師兄等我回來。”

這一句僅有區區六個字,東華心底卻忽然就安定下來。

原來,他是怕他一去不回。

東華點頭:“好。”

玄天勾起嘴角,同時拉起他的手,伸出手指在他手心寫寫畫畫,看樣子深情至極。

幾乎和屏風融為一體的淩烨再次默默移開視線。

等淩烨出了東華府門時,恰好白藏戰戰兢兢溜牆根進來,二人撞了個照面。

白藏正要禮拜,卻瞧見淩烨手中繞着一根他極為熟悉的銀絲線,上頭擎着一顆墨色石頭。

白藏頓時忘了自己要幹什麽,一雙眼睛直愣愣盯着淩烨的手道:“淩烨上仙,這是……”

淩烨懶散的垂眼道:“哦,這是父親的,借我賞玩。怎了?”

白藏直從谷底飛向雲端,想起自己方才忘了拜,頓時拱手作揖,連聲道:“沒事沒事沒事,恭送上仙恭送上仙。”

等淩烨悠然離去,白藏才擡起頭,瞧瞧天上一輪美滿的圓月,笑出了聲:“朱明什麽眼神啊真是,這果然是顆有靈性的石頭。吓得我在外頭轉到現在,原來它是自己回到君上手裏了。不過……再有靈性又如何,君上還不是一擡手就送給淩烨上仙了。”

一重天,擇仙驿。

此處乃是下界修仙者登臨之後,停留的第一處。

這些初來乍到者供各處上仙挑選,有造化的會被收作屬下。餘下的便由仙政司各自下派,男仙和極少部分女仙或是當守衛,或是當天兵,或是當差役。女仙則多是守仙樹,侍弄花圃,灑掃天界等零碎事務。

擇仙驿百年一開,因四使用着順手,東華已經許久不曾親自過來。

今日人來的齊,六禦上仙一個不差。

元女與玄女遠遠站在琉璃亭裏,玄女臉上不大好看,元女正在低低的說着什麽,似乎是勸解的言辭。

而水榭裏,百忍坐在正中央,端着滿身威嚴。南極星君坐在東華對面,身穿藍袍,頭戴缣巾。整個人看起來文雅又坦蕩,可那臉上卻一點也不坦蕩。淩烨臉上一如既往挂着半死不活的表情,百無聊賴靠在欄杆上,東華偶爾朝他這邊看一眼,他瞧見了,便将身子挺直了些。若瞧不見時,東華只好多看他一會,直到他瞧見為止。

司命星君懷裏揣着什麽東西,隔着欄杆外向這裏探頭探腦,東華看淩烨的時候順帶看見他,便開口道:“司命星君?”

司命星君聽見叫他,巴巴的跑過來:“仙長。”

東華瞧見他懷裏的東西,擡眼看他:“星君這是要獻寶?”

司命星君賠笑道:“仙長說笑了,哪來的寶。這東西……咳,實在是見不得人。”可他一面說着這話,一面從懷裏迫不及待的将這“見不得人”的東西亮了出來。

東華打眼一瞧,又是一本書冊,尚未題名。他被“自己”接二連三的情事吓怕了,如今一瞧見這類物件,便提心吊膽。但轉念一想,司命星君拿的定然不是那些胡編亂造之物,否則怎敢大大咧咧的現在衆人眼前。

東華和顏悅色道:“這是什麽書?”

司命星君老老實實的道:“這是小仙嘔心之作,仙長下凡七世的傳記,請仙長過目。”他擡起頭,露出下眼皮黑黑的一片,“昨夜小仙熬了個通宵,終于寫完了。”

東華被他的話和臉前後驚了兩回,而後忍下按壓額角的欲望,對他道:“那七世……怕是無事可講。”的确沒得講,前五世落地即死,第六世當個女人,第七世也是沒活到二十歲就死了。

司命星君殷勤道:“不不,小仙已經加以美化,将仙長每一世都寫的轟轟烈烈。只是不知為何,傳出去沒幾個人看,又給送回來。小仙不甘心,昨夜一口氣寫完,今日拿給仙長評判。仙長向來獨具慧眼,自有公道,肯定是他們不會欣賞。”

既然是傳記,又是歌功頌德的,自然上的了臺面,東華沒有拒絕的理由。

東華勉強擠出一絲笑,硬着頭皮接了,開始翻這書冊。

原本東華還有些好奇,司命星君究竟能将他美化成什麽樣。豈料他才看了兩段,便挑出三四處語病,還有兩個白字,讀來也十分艱澀,拼了命的堆砌詞句,簡直沒一處能看。

東華毫無興致,卻又不忍拂了司命星君的臉,要知道對方可是頂着黑眼圈來求評的。

東華善意的違心道:“星君寫的不錯,我看不出哪裏不好。”星君對不住,因為不能看,所以本上仙看不出。

司命星君耳邊只回蕩着不錯二字,笑的合不攏嘴:“仙長可否再說說,哪裏不錯。”

東華繼續違心:“在座幾位文采都在我之上,不若星君去請教他們,必然比我更有見地。”

這話雖敷衍,卻正中司命星君下懷,忙道:“仙長太過自謙,不過既然仙長有命,小仙不敢違逆,幾位上仙……”他先瞧了一眼百忍,對方眼中肅然,哪來半點興致?

他幹咳一聲,不由往一旁挪了挪,正好站在淩烨身邊,淩烨掀開眼簾,揚起下巴看向他。

司命星君被東華那寥寥數句誇得頭昏腦漲。雖淩烨性子傲,但無知者無畏,他只覺以自己的文采定能入了淩烨的眼。他一下便翻開書冊第一頁,舉到淩烨眼前:“淩烨上仙,這是小仙第一本著作,險些蒙塵,所以小仙鬥膽向上仙求個評。”

淩烨眼角餘光從他掀開的書頁上一掃而過,便淡淡吐出一句:“顯然,你寫的不好,人家不看。”

水榭裏的焦點瞬間成了淩烨,司命星君滿臉堆的笑頓時僵了。

東華瞧見他下眼皮的黑色似乎更深了,不由暗道:淩烨這孩子也太耿直了些,殊不知事實說來簡單,聽者卻難咽吶。

司命星君鼻子微不可查的抽了一下,轉而看向東華:“仙長,真的不好麽……”

東華心虛的移開了目光,正看見對面的南極星君。他臉上仍舊不悅,但一雙眼睛卻時不時瞟着那書冊。

東華頓時有了主意,便溫聲對司命星君道:“一家之言,星君不必介懷。南極師兄是天界文豪,星君可再聽聽他的評點。”

南極星君聽見東華推薦自己,眼神中已透出幾分自得,卻謙遜的道:“東華師弟過獎。”而後他看向司命星君,顯然帶了應允的意思。

司命星君眼睛立時亮了。

原來他就是沖着南極星君而來,後者在天界已流傳多本大作,文采是公認的出衆。南極星君當年位列男仙第四,他容貌比起排在前面的東華、玉清和玄天,充其量只能算上乘。雖眉清目秀,風流儒雅,卻終究遜色了些,并不足以驚天駭地。只因他有才華加持,得了《列仙傳》著者推崇,才得以列在前頭。

南極星君因前日與玄女争持,大失顏面,今日臉上恹恹的。因此司命星君一直在欄杆外徘徊,被東華瞧見,他才敢順勢過來。

南極星君這一表态,他忙挪到南極星君身側,一面奉上自己的書冊,一面在口中道:“謝上仙!”

南極星君颔首,放下折扇,接過來翻。

東華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從座上起身,道:“擇仙驿外那幾樹栀子開得正好,我去看看。”

百忍颔首道:“不要誤了時辰。”

東華回他一個颔首,而後問淩烨:“你去麽?”

淩烨拱了拱手道:“我聞不慣栀子的味兒,父親自去,我失陪了。”

被他拒絕,東華并不覺得被拂了面子,反而放下心來,徑直出了水榭。路過琉璃亭時,聽見玄女憤憤的道:“我看百忍就是向着男仙,東華也就罷了,出身修為比不得。可南極神氣什麽!”

元女道:“少說兩句,此事不全是南極的錯。”

東華暗暗搖頭,繞過琉璃亭。卻沒有去驿外,反倒是往裏頭去了。

擇仙驿的主簿正在最後一遍核對名冊,瞧見東華進來,慌忙撇了紙筆,原地拜下去。

東華略略擡手:“免禮,本上仙來此,是為請仙友幫個小忙。”

這主簿惶恐道:“小仙豈敢,仙長直說便是。”

東華颔首。徑直來到桌案前,将名冊翻了兩頁,終于找到一個名字,便持筆在上頭畫了個圈,微微一笑:“此人預先留給我。”

東華神不知鬼不覺做了一回黑手,不露聲色的回到水榭,卻發現這裏亂成了一鍋粥。六禦之外的上仙全都遠遠站在石臺上,隔着蓮池往這裏看。東華一進入水榭,六禦便齊了。

百忍沉聲道:“你二人一個總司男仙,一個分管天界,卻一再失态。如此,休怪我不念同僚之誼。”

南極星君拿折扇猛力的扇着風,卻仍是面紅耳赤:“百忍你瞧見了,是她自己尋上來吵。”

玄女指着南極星君大聲斥責:“自己在背地裏說三道四,倒說我尋上來吵。今日誰說了也不算,定要這鶴精賠禮道歉。”

這個稱謂一出,不單東華百忍,連淩烨都對玄女側目了。

只聽南極星君手中的折扇咔嚓一聲,不知斷了沒有。他皮笑肉不笑的道:“你自己不也是鳥?”

遠處臺上衆位上仙一片嘩然,

東華覺得這陣仗有些嚴重了。在天界,無論前生是人是妖,一旦登臨為仙,便撇去過往,不再言說。玄女是鴻蒙時的神鳥,得了上古神明點化,自行修成仙身。而南極星君前身是一只白鶴,拜上清真人為師,乃是碧游宮首座大弟子。

此刻他二人吵的不可開交,竟互相揭短,實在是過分了。

和百忍并排而立的元女,雖面色鎮定,卻同樣束手無策。東華走至她身側,低聲問:“怎會吵成這樣?”

元女有些無奈的搖搖頭,也壓低聲音,同他講前日的事。

原來前日有個玄女府上的仙娥,揣着本旁門書冊進了南天門。不巧南極星君也途經這裏,被他當場繳獲。南極星君拿來觀看,這書冊無論故事,人物還是遣詞用句被他批的是一文不值。

這仙娥不知是羞還是怕,當時便哭了。南極星君心中納罕,不禁問她:“哭什麽,莫非這是你寫的?”

仙娥哭的上氣不接下氣,搖頭道:“是我家……我家娘娘……求上仙還給……”

還未說完,便見玄女氣勢洶洶落下雲頭。原來她一知曉此事,便從九重天向這裏趕來,南極星君有板有眼的苛刻點評,她在神識裏聽得一清二楚。

南極星君提醒這書是禁書,玄女立時理虧。但想到除去禁書一節,別處南極星君也給了惡評,惱羞成怒,索性撒起潑。當着衆人的面,一定要南極星君向自己賠不是。南極星君和她是同階位的上仙,怎肯服軟,一來二去吵起來。南極星君也不是溫軟脾氣,越鬧越兇,玄女還率先動了法術。好在元女及時趕到,才勉強制止。

事後百忍罰他二人各自獻出上品靈寶一對,原以為就此結了。誰知方才南極星君點評司命星君的書冊時,牽出前日的事來,言語間暗藏微詞。恰好被回座的玄女聽見,于是又吵起來。

東華聽元女講完,不禁嘆道:“這兩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依我看不認真閉關幾日,怕是消不去這怒氣。”

元女道:“縱然罰他二人閉關,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同為六禦總要相見,怕還會吵。”

百忍終于發了聲:“往日看在同僚面上,我太過姑息。你二人可以繼續吵,吵罷去誅仙臺上各受二十飛劍,如何?”因為品階差不多少,平日裏都是仙友與師兄弟,百忍還是首次對六禦上仙說出體罰之言。

南極星君一聽,立時看向百忍。

玄女也怒道:“百忍,你開什麽玩笑。”

百忍緩緩落座,“東華先前自責有損天界,尚且自請五十飛劍。你二人這般言行,我身為天帝有何罰不得?如今身居高位,便忘了當年修行不易,倒來尋這些消遣,初心何在?”

元女給東華使了個眼色,東華立即會意,颔首道:“天帝聖明。”

百忍微微一怔。元女也跟着颔首道:“天帝聖明。”

淩烨“嗯”了一聲,權當附和。

幾位六禦都這樣發聲了,遠處那群上仙哪裏還敢幹站着,當下拜了一地,齊呼:“天帝聖明!”

玄女悻悻道:“多大事,不吵了,倒顯得我心胸狹窄。”

南極星君面露譏诮之色,卻也沒再接她的話,對百忍道:“一切天界為重。”

百忍轉過頭,對東華和元女道:“謝兩位。”

一切歸于平靜,擇仙驿的寮司與主簿慌忙念着名冊,将登臨的小仙們一個個喚出來。

有幾個根骨不錯的很快被挑走,再有半晌過去,就只剩東華和淩烨一個也沒選。

眼看名冊快念完,淩烨忍不住問東華:“父親就沒有中意的?”

東華回之一笑:“你不也沒有?”

淩烨轉過頭,道:“我再看看。”

他剛說完,就聽見主簿念了三個字:“鐘離允。”

衆目睽睽之下,坐了半日的淩烨傲然起身。主簿有些意外的看向他:“這位已被仙長選定,淩烨上仙這是……”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啦~

☆、夙夜(四十三)

臺上那一堆上仙中,起了微弱的嘈雜聲。淩烨面上一僵,本來準備講話的嘴驟然閉合。

南極星君調侃道:“有趣,你們竟然看中同一個人?”他打眼瞧向石臺前的鐘離允,煞有介事的評頭點足:“此人身長八尺有餘,長得倒端正,眉宇剛直,隐見愁緒,前世應該并不順心。奇了,既有雜念,他何以成仙?”

東華微微一笑:“只是轉世時的故交,其餘我也不清楚。”他是真的不清楚。前夜玄天離去時,在他手心寫下這個名字,他也意外。鐘離允不過是活了幾十年的凡人,怎可能忽然便登臨成仙了?

但玄天既然這麽叮囑,自然有他的道理。如今看來,道理便在此處。

淩烨取走聖華丹,竟是給了鐘離允,且還想将鐘離允收作下屬。

東華更奇怪了,淩烨怎會認識一個不相幹的凡人?

不過玄天這一招實在陰損,淩烨目空一切,難得看順眼一個人,還被自己“橫刀奪愛”。若他肯要,自己自然拱手相讓,只是他這性子……

淩烨已拿捏起姿态,對南極星君淡淡道:“我不過是坐乏了,起來走走。”

主簿忙道:“請上仙自便。”

淩烨下巴輕擡,徑自飛出水榭。不知有意還是無意,東華瞧見他回頭向自己看了一眼,眼角那顆小痣在曙光中微微閃爍。

若在平日裏東華還不覺得,今日和鐘離允放在一起,便忽然想起,淩烨眼角的痣他似乎還在別人身上見過。

于是他也起身,對主簿道:“先将鐘離允記錄入冊,我去去就來。”

淩烨正在雲路獨步前行,東華追上他問:“你老實告訴為父,前番在下界,你可是當了什麽皇後?”

淩烨看向他道:“父親查過我?”

東華失笑:“我查你做什麽。”繼而微微一嘆,“你或許已經不記得。我輪回第七世,在鐘離允府上見過你。”他當時還忖着那皇後是哪位仙娥下凡,才會生的那般美貌。如今看來竟不是仙娥,是仙君。

難怪那皇後脾性如此怪癖,淩烨的轉世,能不怪癖麽?

淩烨搜腸刮肚的回憶一通,終于恍然道:“原來那個是父親。”

東華道:“你因那一世對鐘離允有愧,所以将聖華丹給了他?”

淩烨眉梢微挑,道:“愧?我不過是看他可憐,渡他一渡。”

東華勾起嘴角:“怎不見你去渡別人?”他問完,卻見淩烨忽然看向一旁,垂目不言。

東華一手将他帶大,自然知道他是犯了倔強。不禁搖頭,哄他道:“你不願說,為父便不問。我和擇仙驿說一聲,将鐘離允歸還與你,可好?”

淩烨擡眼,奇怪的道:“他本就與我無甚瓜葛,說什麽歸還于我。我不過一時興起渡他登臨,正愁這殘局無人收拾。父親自己留着便是。”

東華聽他滔滔不絕說了一堆,倒辨不出是真心還是假意。

東華情知多說無益,趁此刻四下無人,便向他打聽玄天的消息:“你爹去魔境已有兩日,事情進展的如何了?”

淩烨卻道:“那父親得先應我一件事,我才說。”

東華平生最不喜被要挾,但又急于聽玄天的信兒,便微微眯起眼:“你先說是何事。”

淩烨一本正經道:“父親日後切勿再提起我下凡一事,尤其在鐘離允那裏。”

東華聽他對下凡的事情如此介懷,“為何”二字險些就要脫口而出,但情知問了淩烨也不會說。便點頭道:“為父答應。”

淩烨這才道;“八緋如今在榻上躺着,一口氣吊着死不了。羅鸩當場被爹擊殺,餘孽今日或問斬,或流放。魔境軍民拍手稱快,看這情形,爹的位子千秋不倒。”

東華問:“辟邪呢?”

淩烨道:“哦,被她逃了。”

東華皺起眉心,淩烨解釋道:“消息明明滴水不漏,但她卻也不曾出現在慶典上,十分可疑。不過,量她也翻不出什麽花樣。父親,今晚小宴我便不湊熱鬧了,專一尋她。”

傲歸傲,淩烨辦起正事毫不含糊,東華欣慰的點頭:“謹慎些,凡事多和你爹商議。”

“你爹”這兩個字已被東華叫的自然流暢。淩烨嘴角動了動,清清嗓子,終究沒說什麽。

淩烨說的小宴,便是擇仙之後,天界諸位上仙為新近登臨的小仙們開的迎新小宴。

東華既然收了鐘離允,自然是要跟他敘敘舊的。

鐘離允沾了東華的光,得以坐在前位,東華席側加的副席。

鐘離允只知道自己被赫赫有名的東華帝君看中,卻沒有料到這位上仙便是當年的少陽道長。因此一落座,他看清了自己上首之人的面目,便驚訝非常,沉悶數日的臉上終于見了點別的表情。

東華端坐席間,沖他颔首:“鐘離大人,別來無恙。”

鐘離允才從驚訝中反應過來,他和其他仙人在擇仙驿這幾日被各種訓教,已多少知道些天界的路數,便先躬身喚道:“君上。”

東華擡手,道:“當年如何,今後仍是如何,不必拘禮。”

鐘離允這才起身,鼓起勇氣打量對方。當凡人時東華便氣質出衆,穿着道袍也是一副翩翩風采。如今他是帝君,周身仙氣缭繞,舉手投足更是多了幾分威儀。臉上照舊溫和,卻讓人心生敬畏。

鐘離允看了兩眼,便又微微垂頭:“當時已知君上是神仙,卻沒料到正是東華帝君本人。我覺得從我死,到現在,一直像是做夢。”說完,他意識到不對,看向東華,“應該自稱屬下?”

鐘離允雖持重,此時也不免有些誠惶誠恐,東華見怪不怪,只點頭肯定,而後道:“三字名諱在天界并不多見,我喚着也拗口,今後直呼你鐘離如何?”

鐘離允自然應允:“聽憑君上。”

東華懷揣着自己為數不多的好奇,問他:“你可知道淩烨天君?”

鐘離允如實道:“在擇仙驿時聽過,六禦之一,統管西北兩極。”

東華聽他似是不認識淩烨,便又問:“你是如何成仙的?”

鐘離允茫然道:“我…屬下不知,當年沙場兵敗我便隐居山野,再沒回去。五十年後有一日睡去,很久之後才醒來,發現已經身在擇仙驿了。莫非是君上渡化的屬下?”

東華可不敢搶淩烨的功勞,随即擺手:“不是我,不過此乃天機,不可洩露。你今後安心留在東極便是,萬不能再留戀前塵。”

鐘離允口稱:“是。”可那略帶傷感的臉上,分明寫着“留戀前塵”四字。

東華不動聲色的淺啜仙露。他大概能猜到鐘離允的心事,今後無法再進入輪回,他傷感自己不能再與“她”相見了。

可是縱然能再入輪回,也難以相見,“她”在天上呢。

今後麽,倒有的是機會相見,只怕相見不相識,相識不相認。

司命星君因得了南極星君一番指點,已經略懂舞文弄墨的門道,雖後來殺出玄女大吵大鬧,他鞋底抹油溜了。可終究過意不去,湊過來給南極星君敬酒。末了經過東華這裏,不免對他選的這個小仙産生好奇,便湊過來樂呵呵的道:“這位仙友好福氣,一登臨便得仙長賞識。”

鐘離允擡起頭:“不敢。”

四目相對,雙雙怔住。

司命星君向來圓滑人緣好,除去性子活絡,也得益于那一副好記性,當下便道:“都尉大人?”

鐘離允也愕然道:“章臺街的天士……失禮,君上後來說,你并不在章臺街。原來天士也是仙人。”

司命星君對章臺街一無所知,自然不如鐘離允記得鮮明,他還在費盡心思回憶。南極星君手持金盞,饒有興致的看過來:“司命,我似乎聽見一個不得了的去處。”

東華自然也記起了當年的尴尬事跡,忙道:“誤會,都是誤會。”

司命星君終于覺得不對,疑惑道:“章臺街,究竟是個什麽地方?”

東華剛要支吾過去,南極星君已經伸手招呼司命星君了:“來,我小聲告訴你。”

東華一見,也招呼鐘離允:“回府。”

為防揶揄,東華決定還是趁早脫身的好。于是起身,四下裏點頭示意,幾聲失陪說罷,便帶鐘離允離去。

東華此行并未帶朱明幾個,他獨自在前頭帶路,鐘離允不甚熟練的架着雲跟随,不多久便氣喘籲籲,東華只得放緩腳步。

出了東天門不久,忽然聽見一片雲後面傳出低低的哭聲,聲音似乎還有些熟悉。

東華開口喚了一聲:“雲間何人?”

明月在側,那人擎着一雙狐耳回過頭,臉上兩道明晃晃的淚痕,眼睛腫的跟紅核桃一般。

東華眉心一動:“是你?”

九青哽咽道:“帝君……”

東華問他:“你在這裏做什麽?”說罷,他又覺得這問題多餘,明顯九青是躲在這裏哭。可他若想哭,在自己家裏哭,去山林裏哭都行,為何偏偏躲在東天門到東極的路上哭?

九青好容易止住哭聲,可抽噎聲他是卻控制不了,一面強忍一面道:“小仙的父王快死了,大哥很久沒回來,我到九重天找他,夜間天門不讓進,小仙只好在外面找,不知怎麽就找到這裏來了……擋了帝君的路,小仙這就走。”他說話間,臉頰上已經滑落三四滴淚水,看起來傷心欲絕。

瞧他這般,東華不免動了恻隐之心。

九青不過是個孩子,連仙體都還沒練成,便經歷這樣的變故。他的父親勾結魔境叛黨,反遭算計弄的半死不活。他的兄長觊觎魔皇,落得個身魂俱滅,而他到現在還不知道。

父兄全都無可依靠,狐族中一旦争權,九青的處境就岌岌可危了。

東華不好說出真相,只得溫聲扯謊:“別哭了,你大哥想是有事在忙,總會回去的。”

九青哭了一聲,眼淚汪汪的問:“真的麽帝君?”

東華微微垂下眼睑,點頭道:“真的。”

九青低下頭,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對着那東西道:“帝君都說大哥會回來,所以這個願望一定能實現!”

東華擡眸看去,見那是一朵雪白的花,花蕊嫩黃,看起來冰清玉潔。

東華道:“昙花?”

九青重重點頭:“狐族流傳一個說法,只要在昙花綻放的時候将它折下許願,便能實現。小仙為了許願,在一樹昙花那裏等了三天,就是為了祈求大哥回來。”他說罷又開始哭,“可是父王又……我要再去尋一朵昙花。”

東華默然無語,以玄天和淩烨的手段,八緋怕是到死也起不來了。

九青手捧昙花,小心翼翼挪到東華跟前,怯怯的道:“聽說仙氣可以灌溉願望,帝君仙氣深厚,能不能收下這朵昙花,幫小仙……”

東華啞然失笑:“本上仙從未聽過這個說法。”

九青埋下頭,将昙花放在胸前,怔怔的道:“哦,就是說這個願望……”他再次擡起頭,忽然笑起來,全然不管臉頰上還有眼淚:“小仙知道了,謝謝帝君。”說罷仍是怔怔的轉身,一步一步的往回走。

東華心想,玄天殺他兄長,淩烨傷他父親,如今自己又道破他的空想,實在有些過了。不過是一朵昙花,收着便收着,就算帶回去扔了,也強過毀人希望。

“且慢。”東華喚住他,“給我罷。”

九青驚喜的回過身,擦擦眼淚,響亮的應一聲,跑過來将昙花雙手奉上。

喜怒形于色,果然孩童天性。

九青低着頭,局促的道:“待小仙再找到一朵昙花……”他似乎意識到自己得寸進尺,後面的話沒有說完,頭垂的更低了。

東華将昙花拈在手中,認為一朵都收了,何妨再收一朵,便道:“記着我身後這位鐘離仙使。你尋着昙花,直接到紫府洲交到他手上便是。”

九青擡頭,眼睛裏又起了霧,癟了癟嘴:“帝君真好。”

被這一雙毫無雜質的眸子如此注視,惹得東華心裏那點愧意慢慢膨脹。他本想再對他和藹些,卻提不起一絲笑意,只得斂容道:“去吧,願小友早日尋到。”

九青擦着眼睛駕雲而去,因他走得急,雲叢被他沖撞四下散開。

東華瞧着那有些踉跄的背影,想起頭一次見他時那活蹦亂跳的姿态,微不可查的嘆了口氣。

東華收了鐘離允做下屬的消息早就傳到了紫府洲。此時朱明幾個已在前廳擺下宴席,只待為這新同僚接風。

赤璃一坐下,便拿玉筷支着下巴,打量着鐘離允道:“這位新來的鐘離仙使,怎麽有些眼熟?”

而鐘離允憑借赤璃的一頭紅發,早就認出了他,于是緩緩講起楊府的那晚。

白藏聽見這話裏關乎自己舊主,也十分上心,連連發問,搜刮鐘離允所知那為數不多的內容。

事情經過詭谲跌宕,惹得朱明也不時插兩句嘴。

東華本以為鐘離允為人無趣,怕與朱明他們難以相處,此刻見他幾個那般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