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24)

精光一閃即逝。

東華将手擡起,放在嘴邊,硬着頭皮清了清嗓子。對淩烨的揣測,猶自心存最後一點僥幸。

便聽淩烨繼續說下去:“如果将昙花換成合歡蓮,那種種怪事便都解釋得通了。”

東華撐不住了,立時一甩袖子:“一派胡言。”

可是緊跟着玄天就在黑色寶石裏發了話:“猜得不錯。”

東華頓時白了臉。

淩烨本也是大着膽子,虛虛實實的亂猜一氣,見東華臉上見了怒意,正在心裏沒底。豈料玄天坦坦蕩蕩的承認了。

淩烨忍不住幹咳一聲,道:“還真是。這麽說昨夜爹和父親一直在……”他瞧見東華雙眼驟然眯起,便又咳了一聲,攔住了下面的詞彙。

東華威懾完淩烨,便去責怪玄天:“你成心要讓我顏面掃地?”

玄天道:“師兄,淩烨不是外人。”

東華聽他說的那般理直氣壯,不由暗道,莫非本上仙太見外?……可也不至于将這種事情都透露給他。

東華再一想,既然連師父那裏都不準備隐瞞,何妨再多一個淩烨。眼下這迷局錯綜複雜,今後少不得還需淩烨出力。這合歡蓮引發的種種,雖難于啓齒,可到底是原委,瞞着也的确不大合适。

本上仙落到如此難堪的境地,全怪那狐族的九青!

東華目光冷了下去,卻控制不住臉上的一片火熱,直從臉頰燙到了耳根。

卻聽玄天道:“淩烨,此事非你父親所願。你既知道了,查明黑手便是。若因此對你父親心生偏頗,我第一個不饒你。”

淩烨悠悠道:“我對父親有何偏頗可生?可惡的是使壞之人,若被我揪出來,定然替父親百倍奉還。”

雖然玄天和淩烨句句向着東華,卻依然無法抵消東華心中的郁結。他垂着眼,只點點頭算是回應。

光華閃過,一重結界罩在前廳,玄天在他身側現出身形。擡起手,恰到好處的拍了拍他的肩。

許是照顧東華面子,這動作蜻蜓點水,并不怎麽暧昧。東華擡頭看去,瞧見玄天勾起嘴角,給他一個安撫的微笑。

他兩個旁若無人的對視,淩烨頓時錯覺眼前挂着極其完滿的一幅畫,而自己正是那累贅的一筆,怎麽看怎麽多餘。便趕工似的問:“這合歡蓮,父親是哪裏得來的?”

此時東華已收整好情緒,從玄天臉上移開目光,看向他:“九青謊稱這是昙花,将它送與我。”

淩烨眉梢一挑:“九青?狐族那個小白毛?”

東華道:“你認識他?”

淩烨看了玄天一眼,忽然笑道:“他是八緋之子,我自然知道些,不過……”

玄天皺了皺眉:“說。”

淩烨道:“這個小白毛對父親敬仰的緊,給父親塑的是金身寶相,供的是清香與仙果。這份癡迷,北極妖族全都知道,還傳作笑柄,八緋明着不敢說,背地裏不知呵斥過他多少次,只是不改。聽說前些日子他還……”

玄天陰沉道:“撿要緊的說。”

淩烨清了清嗓子,道:“我不解的是,這小白毛一來心思純善,二來崇敬父親,又怎會對父親使出這般陰損的招數?”

東華點頭:“的确,我也是對他有所了解,才沒有十分提防。”

玄天道:“有兩個可能。第一,他因故對師兄心生不滿。第二,他毫不知情,被人利用。”

東華看向玄天:“莫非他知道了九檀的死因?”

淩烨搖頭否認:“不,九檀身亡的消息還是爹告訴我的。至于原因,連我都不知道,狐族的人更是無從得知。”

作者有話要說: 好久沒收到評論了,客官們求評啊嘤嘤嘤……

☆、夙夜(四十六)

淩烨說罷,三個人都陷入了沉吟中。

半晌,東華才緩緩道:“可若說利用,誰會利用他來對付我?”

淩烨搖了搖頭:“狐族和魔境的人,是怎麽也算計不到父親這裏。辟邪辟邪知道爹和父親的……這種關系麽?會不會辟邪報複爹不成,轉而向父親下手?”

玄天道:“不可能,連你師祖都不知道,此怪更不必說。”

東華問:“我偶見九青往來于九重天,興許是別的仙家……”東華覺得這話有些唐突,衆仙對他那般擡愛,他怎能去揣度他們的用心?

玄天也道:“師兄為天界嘔心瀝血,誰敢對師兄不敬?”頓了頓,他眸色忽然沉了些,“不過,難保不會有敗絮在其中。”

東華見玄天提起仙界便沒好氣,剛要袒護幾句,又想起當年那些小仙辱罵他的舊事,便輕輕一嘆,看着玄天道:“總有一日,師兄會為你正名。”

玄天卻牽起他的手,柔聲道:“那些無關緊要的人礙不着我。只要師兄看我順眼,就可以了。”

東華心裏越發不是滋味。心道,你當年可是被罵一兩句便會怒發沖冠,如今與天界敵對,你還豁達上了?若你瞧見那些書冊上是怎麽編排你的,你還能這般大度。

東華執拗道:“放心,這說法一定要讨。”

玄天将東華的手送到唇邊,在上頭落下一個淺吻,笑道:“謝過師兄。”

東華點點頭,剛從玄天親過的手背上挪開目光,便立時被一片素衣上明亮的梅花暗紋晃到了眼。頓時想起淩烨還在這裏,忙抽出手,将脊背挺得筆直。

淩烨垂下掩口的衣袖,狀似不以為意道:“無妨,看着看着,就習慣了……”

東華見他這麽“懂事”,不由放緩了顏色,忖着需不需說些類似“父親今後一定注意”保證的話。

玄天卻皺了眉道:“你早該習慣。”

東華臉色一變,就要斥責玄天。可他瞧見,淩烨眉梢挑的更高了,卻順從的“嗯”了一聲。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看來似乎沒他什麽事。東華想了想,最終決定,以後若有其他人在場,他還是離玄天遠些的好。反正,總是管不住他,何況……有時候怕是還會管不住自己。

玄天忽然對東華道:“師兄,似乎還有一個可能。”

東華回歸正題,斂容道:“你說。”

“那位高人變成赤璃,連南極都被瞞過,你說他會不會是?”他眼神意味深長,東華頓時會意。

自身屍。

這也是東華的一個猜測。

東華點頭道:“若他參與了,一切都有可能。他心思古怪,行為難用常理推斷。而他的深淺,只有師父知道。”

玄天道:“不錯,只要扯上這個。便是師兄明日告訴我九重天塌了,我也毫不懷疑。”

他這話雖然不差,但東華從他言語間聽出了對九重天滿滿的惡意,不禁搖了搖頭。

淩烨聽的一頭霧水,不由發問:“二位說的是誰,為何我毫無頭緒,師祖又知道什麽?”

東華對玄天搖頭示意,而後對淩烨道:“此事關系重大,恕我們不便洩露。”

玄天也道:“其餘的來日方長,你先去尋辟邪。”

淩烨有些失望,“萬一她仍不出來……那合歡蓮我想盡數毀去,又怕驚動狐族,将我暴露。不若,我仿照父親的手法去辦,既師出有名,且萬無一失。”

玄天了然道:“這才是你今夜前來的目的,随你,不可再失手。”

淩烨道:“怎會。”擡着下巴,擎起手中劍,便要離去。忽聽得府門外的守衛打招呼:“鐘離仙使回來了,辛苦辛苦。”

今夜風輕雲霁,東極照例是一片祥和安泰。

鐘離允到任第二天,雖然騰起雲來已經娴熟不少,卻因靈力有限,一番巡視下來,仍感到疲累不堪。此時禮尚往來,對着守衛點點頭:“應該的,二位也辛苦。”

他見前廳鲛珠亮着,灼灼光華透過窗棂,可門中卻朦胧一片。猜到是東華在裏頭,且加了結界封禁。正要繞道而行時,結界卻忽然消失不見。

一道白光沖天而起,如流星一般劃過夜幕。

而後,他瞧見東華獨自步出前廳,有些惋惜的嘆道:“他走的太快,一時未能攔着。”眼睛看向身側,似乎身旁有人似的。說罷,勾起嘴角笑了笑,道:“你說得對,且聽下回分解。”

鐘離允有些疑惑的看向東華身側,那裏僅有一盆稀松平常的玉簪。

這時東華看向鐘離允,和善的問:“鐘離傷勢如何,今日巡查可還習慣?”

鐘離允收回目光,躬身道:“謝君上關心,一切都好。”

鐘離允雖初來乍到,卻省心的很。東華颔首道:“回去歇着吧。”

鐘離允應了一聲,便轉身,繼續繞過前廳,去偏府了。

東華才又側目,看向一旁撚着隐身咒的玄天:“仙界向來不缺悶聲不響的人,我實在想不出,鐘離允如何能獨得淩烨的青眼,我本猜測他做女人時入戲太深,餘情未了……卻被他親口否認。”

玄天緩緩搖頭:“自然,鐘離允充其量不過只是個畫餅,和他配姻緣的另有其人,以他的為人,怎會記得那麽深?”

東華道:“淩烨下凡一事,我并不十分清楚。如今聽你這樣說,他當時嫁的那個皇帝,竟也非等閑之輩?”

玄天眼中閃過幾分揶揄:“司命星君許他至尊命格,卻據實不報,那一世的皇帝其實是淫龍轉世。”

淫龍也是上古神獸,顧名思義,因他名字裏第一個字,他被劃歸到邪獸之列。但凡天下大亂,國之将亡,天界欲重新規整,便有可能将它放出禍害朝綱。

東華吃了一驚:“擇仙驿裏我還奇怪,淩烨與司命星君有些來往,卻連司命星君的面子也不給,原來還有這個過節。”

玄天湊近東華耳畔,低笑一聲,“師兄與我雲收雨住之後,尚且對我欲罷不能。他們帝後夜夜共眠,如膠似漆,到頭來卻只記得一個鐘離允,不合常理。”

東華感到耳根處似有若無的熱氣,不由清了清嗓子,道:“許是淩烨與你我境界不同。”

玄天卻篤定的很:“萬物皆此一理,師兄在下界的時候,不也曾做過女人……”

東華怔了怔,而後嘆道:“我在凡間那幾世,你不是都已知道。”

玄天衣角拂過那一盆玉簪,花瓣纖長白嫩,香氣淡淡撲鼻。玄天忽然俯身用指尖輕觸那花,擡頭向東華投來莫名的眼神。

東華眉心一動,便聽玄天輕輕道:“師兄,那夜洞房花燭,玉簪開的不錯。”

東華下意識的問:“你……你連那個都……都看了?”

玄天勾起嘴角道:“師兄的千金一刻,我怎能錯過。”

東華閉了閉眼,嘆了更長的一口氣。無論何時何地,東華絕口不提他做女人那一世。因那一輩子東華雖撐的最久,卻也最不堪回首。

他那一輩子是才貌雙全的官家小姐,年紀一到,便指給了朝中大員的嫡出公子。這位公子也是哪裏都好,待她也好。只是倒黴,她嫁進來三天這公子便莫名染了惡疾,最後竟落得個絕陽之症,從此再難生育。

這小姐被風言風語折騰的成日不得安寧,婆家明着說她命不好,背地裏說她掃把星。這公子認命,且愛她美貌,沒有太遷怒她。

因他先前有一早喪的姬妾,撇下個兒子。此子便被她收在膝下,母慈子孝,也算圓滿。

可東華只覺窩囊,做女人守活寡不說,還得一輩子被人戳脊梁骨。

為何東華獨對那玉簪花印象深刻?只因那唯一一回洞房花燭,庭中開的便是玉簪。因玉簪是白花,事後還被婆家人借題發揮說它晦氣。

東華自暴自棄的垂下眼睑,半開玩笑對玄天道:“你可千萬別告訴我,那夜的新郎官,是你變的。”

玄天撇下玉簪,深深的看向他:“不錯,正是我。”

東華如遭重擊。他猛然想起結界已除,而玄天隐身,若來了旁人,定然以為他在自說自話,便上前去一把扯起玄天的袍袖,道:“換個地方說。”

玄天點頭,擡手一揮,眼前景象變了變,卻是仙府後頭的梅林,當中是幹涸的半夕泉。

重重梅葉将朗月掩映,月光細細密密撒落,藻荇服帖的依偎在池底。風動光影動,叫人錯覺那是一汪漾起的細波。

東華方才說換個地方,指的是回靜室,卻不料玄天将他帶到這裏。

天上星雲交織,和着清雅的月色,似乎時間頓時回到了近萬年前。那時紫府洲還是荒島,這千頃碧梅還是無主的野樹。唯有這半夕泉從不曾變,無論是從前的無人問津,還是如今被東華劃歸己有,總是按部就班的暮起而漫,暮落而涸。

東華卻無暇理會這良宵美景,直接在石凳上落座,道:“仔細交代,你在我前六世做的好事。尤其是第六世。”他回過頭看向玄天,恰好樹影搖晃,清輝淌過他的臉頰。

玄天湊過去在那處極快的親一下,而後不待他斥責便後退一步。伸手輕撩衣袍,沒有如東華那般坐在石凳上,而是極其雍容的坐在半夕泉畔的草坪上。之後側目看向東華:“當年我與師兄互相曲解,我那時仍對師兄心懷不滿。”

東華面色平靜:“這是自然。”心裏卻道,好一個心懷不滿,你就用洞房花燭來報複?

玄天道:“我本意是為看看師兄過的如何。第一回,師兄還在襁褓中。第二回便是你嫁人……”

東華扶額,矯正他:“是我的那個轉世嫁人。”

玄天眼中含了笑意,點頭道:“對,轉世。我見那凡人看你的眼神,便忍耐不得。當夜我用法術弄翻了他,而後變成他的模樣,與師兄共度良宵。”

東華忍不住道:“可在河畔那回,你還說你初經人事……”

玄天微微擡頭,笑得很無奈:“我乃是先天神,都沒敢怎麽着,師兄的轉世女身就暈厥了……所以,不能作數,師兄定也不喜歡。”

東華當時只道那凡人生疏,不像是豢養過姬妾的人,但出于女人的羞恥,且後來那凡人又有了那檔子症候,便一直沒好再問。

原來竟然是玄天。

又聽玄天道:“縱然如此,對我也彌足珍貴。師兄,你從來都只屬于我。”他話未說完,忽的沖東華一招手,東華猝不及防被他的法力帶離了石凳,堪堪撲在玄天懷裏。

東華眉心皺了皺,待要起身時,忽然心裏觸動,擡頭看向玄天,将自己的感悟脫口而出:“你不也是,從來都只屬于我。”說罷,擡手揮出一個結界,将二人罩在其中。

而後,不待玄天有下一步動作,他便搶先堵住了玄天的嘴。玄天嘴角立時見了弧度,毫不猶豫的回應他。待東華享受夠主動的情致之後,他反手擁起東華,一只手向上游移,牢牢按着他。等到東華被他迫的喉中悶哼一聲,方才松開手。

暮夏,夜風涼爽,吹的他二人發絲纏在一處,東華瞧見,信手去撥。

玄天卻按下他的手,由着頭發纏繞。貼着他耳邊道:“反正那個凡人命該如此,我不過是将症候提前一年,只是累及師兄轉世……當時魔境事務繁雜,我無暇分身不能常去。後來僅去見師兄兩回。一回是師兄帶着一個小童,坐在庭院裏給他念詩。最後一回,是師兄那一世的彌留之際。”

東華回思一下,想起他那一世死前,已是四世同堂,兒孫跪在榻前哭的真真假假。當時病入膏肓,渾身無一處安泰的,可是四下裏哭的歡,沒人在意那一聲聲微不可查的痛吟。

玄天輕聲道:“我因此決定,第七世要陪師兄走到最後,即便師兄今後與我對立,我也不在乎。可是……”

東華微微一嘆:“可是我卻提前恢複記憶。你……你當時究竟做了什麽?”

玄天無辜的道:“我不過是現出原身,親了師兄而已。哪知竟引出師兄的元神來。”

東華道:“難怪……”

難怪他會過激到高燒持續以致于元神複蘇,難怪玄天在他說出那句“不後悔”的話之後,會那樣震怒。

他定然理解成,他刺他一劍,也不後悔了。

也難怪玄天會對他第七世的死耿耿于懷。

而當時,他猶然未覺,還在大義淩然自說自話,當真是滑稽之極。

東華不堪回首當時那自欺欺人的雕蟲小技,便引開話題:“那,前五世我死的奇快,你也都在場?”

玄天陡然被他問了這個,笑意一僵,随即便從東華臉上移開目光,似是不敢與他對視。

東華一瞧,頓時明白了幾分。當下臉色也僵起來,語聲一沉:“原來司命說的不差,你果然難辭其咎。玄天……你不會真的連殺我五世?”

玄天終于擡眼,慢慢看向他:“師兄可願聽我解釋?”

東華道:“我一直在聽。”

玄天毫不遲疑的握緊了東華的手:“我只在第一世不慎踩死了師兄轉世的螞蟻。”

“不慎?”

牽扯到生死之事,玄天毫不懈怠,有些認真起來:“螞蟻太過渺小,我落下雲頭之後,才知道師兄就在我腳下……”

雖然枉死的是“自己”,可這死的未免太滑稽了些。東華嘴角抽了抽,有些想笑,好容易忍了下來。

玄天臉上卻鄭重的很,繼續道:“剩下的四世,我僅是見死不救,斷然沒有加害之意。”

東華定定的看着他:“見死不救?”

玄天見東華似乎犯了脾氣,不由将一只手扣在他肩側,生怕他甩袖離去。

“師兄都不願瞧見自己變成牲畜蝼蟻的模樣,何況是我。幸而等到第七世,終于見着師兄的真容。若非如此,我合并魔境三靈不會恰在師兄第七世,也許師兄與我也不會這麽早和解。”

東華淡淡道:“哦。”

預料中的和煦笑容沒有出現,玄天十分意外,握着他的手緊了緊:“師兄不信?”

說不緊張是假的。二人前嫌盡釋不過是這兩日的事,玄天驚疑不定的斟酌自己哪裏不夠熨帖,一只手已經落在他臉頰,捏了一捏。

玄天心裏立時有了數,挑眉看時,果然東華臉上見了笑意:“師弟這副認錯的樣子,真是多少年都沒讓我見識了,稀奇的很。”

玄天勾起嘴角,一把攬起他:“師兄下凡一遭,當真是變了不少。”

“怕不止是我變了。”東華有些感慨的道:“上回你打翻師父甘露被我揪着認錯,已經是萬年之前的事。你長大的太快,打從搬出離恨天就開始與我疏遠,在外頭吃虧受難,也不再來找我。就連一番仙魔之戰,都是直接去九重天搬救兵,不肯叫我知道。”

玄天聽他一句一句說,半晌,才緩緩道:“我所求的,是要讓師兄跟我一生,而非我跟師兄一生。”他背對月色,細密幽微的光澤自他發間透過,猶如細碎的清露,令人見了忍不住想去撥弄。

東華忍住指尖上的沖動,只覺得他說的這兩句話有些繞,便問他:“有何區別?”

玄天凝視着他:“一言難盡,不如……我做給師兄看可好?”

今夜冷熱适度,加之涼風習習,星辰點點,連三島十洲巡夜的守衛,都格外勤快了些。輪到朱明當值,他帶了一小隊新兵,直從上三洲尋到中三洲,又從中三洲巡到下三洲,這才吆五喝六的轉悠回紫府洲。他一向健談,正和這幫新登臨的小仙打成一片。

只聽後頭一個小仙奉承:“朱明仙使真是盡責,都不帶歇的,不大會就将三島巡遍了。”

朱明道:“興致好呗,今日一掃晦氣。昨夜我們幾個在紫府洲上被軟禁着,別提多憋屈了。”

這小仙好奇道:“下官被仙政司分到紫府洲福地來,實在是三生有幸。只不過,君上這等尊貴身份,為何還會有昨日的事。”

朱明擺擺手:“裏頭門道多着呢,你們這些新來的以後就知道了。”

另一名小仙道:“朱明仙使,咱們方才好像繞過好大一塊地方沒有巡視,就在東極最東那裏,難道那處不歸咱們管?”

朱明有些驚異的問:“你是怎麽修上來的?”

那小仙嘿嘿笑着道:“小仙十輩子沒殺過生,就上來了。”

先前那個小仙道:“怪不得仙友不知道,那裏可是金鳌島,三道祖上清真人的道場,肯定不歸君上管了。”

朱明點點頭:“說的對,就像九重天管不着大道祖的離恨天,西極淩烨上仙避着二道祖的昆侖山一樣。常言道,一物降一物,你們各自有一寸地要管,而我管你們。我上頭自有君上,君上又得被大道祖約束,就是這個理。”

有個小仙忽然道:“那,紫府洲歸誰管?”

朱明正在誇誇其談,順勢接話:“這會肯定歸我管。”

那小仙耳朵尖,戰戰兢兢指着半夕泉畔道:“仙使,下官聽見那裏似有動靜,你……你去管管?”

作者有話要說: 忽然想起來,此文雙潔哈哈哈

☆、夙夜(四十七)

朱明側耳聽了聽,還真有草木窸窸窣窣的聲音,但十分低微,在梅林的風聲中很難辨的出。

已經有人在驚訝了:“小仙都沒聽見,道友耳力不錯嘛。”

這小仙捂着心口道:“不敢不敢,小仙天生膽小,走夜路總是多長個心眼。”

朱明大手一揮:“你一個神仙還怕鬼?再說,這紫府洲聖地哪來的邪祟。走,看看去!”說的豪氣,可他心裏卻在犯嘀咕,三島十洲向來有宵禁,中階以下的仙官不許夜出,誰敢犯這個禁令?就算是其他三個仙使,大半夜不歇着,跑來半夕泉做什麽。這地方只有一窪枯泉,也就君上沒事常來坐坐。

一邊往那走,他一邊在口中喚:“誰在那,快出來。白藏?玄英?……鐘離?”

窸窸窣窣的聲響頓了頓,而後更激烈了。

朱明抓了抓頭發:“都不是?”

他疑惑不已,君上不大喜歡閑雜人等闖來半夕泉,可他職責在身,又不能放過可疑之處。便回頭吩咐那幾個新兵原地站着,他自己上前去看。

而後,他瞧見玉石桌凳一旁那片略長的草坪有些下凹,不知是不是因為風大,那些草坪震顫的厲害。他心裏便有了數,這裏一定有人,且還布下結界。

照這個結界的情況來看,此人的修為高過他不止一星半點。

朱明吞了下口水,大着膽子問:“何方神聖在此?閣下為何闖入我紫府洲?”

他試探着再往前一步,卻被一層看不見的牆壁擋着了。額頭先觸着屏障,立時如同電擊,被刺的微微發麻。

朱明慌了:“閣下意欲何為?是妖是怪?是仙是魔?”

最後一句總算問到了點子上。

果然屏障裏,玄天對着身下之人低笑道:“師兄,他只猜到一半,他哪裏想得到此處有仙也有魔?”

東華一面忍着玄天在他身上的動作,一面責備道:“都是你,一天也消停不得,我明日還要去二師叔那裏賠罪,你……”還未說完,玄天便用自己的嘴堵了過來,後面的話被悶在喉中,只盤桓片刻,便在心神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朱明等了許久卻依然不見回應更不見人影,面色凝重起來,繼續道:“在下好言相問,閣下卻不理不睬,那就別怪在下不客氣。”

他聲音頗有力度,十分正氣浩然,可回蕩在這樣一個平安喜樂的良夜裏,就顯得尤為突兀。

結界裏埋頭苦幹的兩個人,此時眼裏只見着對方,哪裏還有心思理會他。

朱明視死如歸的道:“那在下不客氣了!……在下去喊人了!”他頓了頓,又搬出東華來,“我家君上可不是吃素的!”

玄天粗重的喘息着,貼着東華耳根道:“師兄當然不吃素。”

東華斥道:“閉嘴,你先停一停。”

玄天聞言果然停了停,可立馬又忍不住動起來,這回緩慢許多。

東華忍了幾忍,好容易睜開眼,瞧見兩步之外一臉茫然的朱明。對方雖然近乎睜眼瞎,可畢竟自己是他君上,這衣不蔽體的模樣,還真有些難堪。

東華深深吐納幾口氣,道:“萬一他真去尋我,可就不好了,不如……”

朱明正踟蹰間,忽然亮光一閃,一個物件向他飛來。朱明伸手抓過,看時,竟是一枚光禿禿的指環。

往日這指環不是光禿禿的,因為赤璃在上頭。這幾日東華讓他化成人形随四使歷練,所以指環才禿了。

朱明頓時明白了,忙道:“原來是君上!君上定然是在此修練什麽仙法,到了緊要關頭,因此才……屬下冒犯!”

玄天聽見這話,笑道:“幸好來的不是赤璃或者白藏,否則不會這麽快明白師兄的意思。但他哪裏清楚,師兄修的這個仙法,有多妙不可言。”

東華抿了抿嘴,沒有吭聲。

朱明走出梅林,清了清嗓子,高深莫測的道:“原來君上自有安排,這裏沒我們的事了,回吧回吧。”

而後一縷縷靈力漸行漸遠,東華眉心才慢慢舒展開。

玄天在他眼角眉梢落下幾點細碎的吻,柔聲道:“如今,師兄清楚有何區別了?”

東華聞言,擡起一只手,指指自己,再指指身上的玄天,道:“如此,便是我跟你?”

“不錯。”玄天說罷,動作緩緩加劇,弄的東華呼吸吐納也跟着加劇。

東華趁着呼吸尚未淩亂,極快的道:“我并非不想嘗試你跟我……”

玄天動作一頓:“師兄……”

東華喘息兩下,道:“不過既然你喜歡在上面,那就盡數讓給你,左右……這只是你我之間的事情,我要這個顏面做什麽。”

玄天眸色幾乎與夜空一色,可其中的光亮,卻是夜空中哪一顆星子都比不得的。他緊貼東華的臉,輕輕摩挲,口中道:“師兄在我面前才會卸下一切,我……高興得很。”

他瞧見東華嘴角的弧度格外柔和,且有加深之勢,不由繼續往下道:“我說的跟我,不獨此時。師兄為我做的已經足夠多,我要你從此跟在我身後。前路若歧,我代你抉擇。前路若險,我為你開辟。我不會放開師兄的手,也請師兄切莫放開我的。”

東華一句一句的聽,慢慢想起二番仙魔之戰時他氣急敗壞去尋玄天時,那一直繃着弦的心情。他當時以為弦上豎着箭,會将他刺的體無完膚。如今再看,哪還有箭?倒是越崩越緊,在他心頭繞了一匝又一匝,再也解不開化不去。

東華搖了搖頭:“師弟,我還是想說……我不要你對我懷有感恩之念。”

“莫非師兄以為我是為一番戰事時才……”玄天十分凝重的道:“不,我喜歡師兄更早。那次不過是讓我明白,我什麽都可以失去,唯獨除了師兄。請師兄務必應允。”

東華被他這眼神所觸動。從小到大,他雖然對玄天縱容寵溺,可玄天似乎從未這般執拗的向他索取過什麽。不禁在心裏暗暗斟酌道,他若喜歡,我就連整個東極都能拱手相讓。幾句言語算得了什麽,還是先應了哄哄他。關鍵時刻,誰護着誰,可不是他一人說了算。再者,本上仙與他的修為加起來不容小觑,哪裏會有這樣的“關鍵時刻”?

如今四海安泰,除去這一無法言說的關系,東華大神對自己與玄天的前途是自信的很。便點了點頭,遷就道:“好,全都依你,嗯……你輕一些!”

玄天充耳不聞,只顧在他身上劇烈的動作,雙臂緊緊摟着他,恨不得與他融為一體似的。

明月高懸,月色如水。風吹梅林,落葉扶搖。島外海潮翻湧,一浪拍打一浪。不時有過路的海鷗一聲長鳴,間或魚龍潛躍,錯綜交響。

可東華耳中只容得下一個聲音。在他聽來,此刻玄天低啞的聲音勝過天籁。

“師兄,你跟着我……讓我将你據為己有,從此十拿九穩的擋風遮雨……這,即是我一生所願。”

昆侖山,玉虛宮。

東華自從回到天界,便不曾拜谒過二道祖玉清真人。沒想到頭一次登門,為的卻是賠罪。

東華站在玉虛宮前,向裏頭打眼一望。不得不說,端的是……賞心悅目。

二道祖他老人家一向苛刻,收徒不僅要看天資,更要看長相。故而,從玉虛宮出去的仙人,是一個賽一個的好樣貌。

比如百忍,他其實生的不差,《列仙傳》将他排在第八。但他平日裏不茍言笑,當上仙久了又琢磨出一副不怒自威的儀态。因此雖也在前十之列,可著者有所忌憚,并沒敢在長相上大做文章。前十之中,同樣沒敢在長相上大做文章的還有第二的玉清真人,第六的上清真人。

由此可見,百忍的性格已經與道祖比肩,遠勝他的長相。

更由此可見,玉清真人挑選弟子眼光何等獨到。

許多年過去,玉清真人宮裏弟子數量沒怎麽變,依然是精益求精,優中取優。在玉清真人的調教下,一個個清心寡欲,不食人間煙火。還沒有成仙,卻比其他路子登臨的神仙更加出塵。

但再怎麽出塵,也比不過東華。

當年向太清真人數次索要東華未果,卻沒能阻擋他老人家好為人師的情懷。東華年幼時,太清道祖還有幾分出門的心思,曾随他來訪幾回。昆侖神秀之地,洪荒時便多産仙物,後來東華與玄天又總被派過來索要。

每一見面,玉清便要說道東華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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