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25)

,如坐的端不端正,走路是不是飄飄然,今日着裝可有不合度之處,誇他哪句話說出來有風度,訓斥他哪句話說出來失了涵養。久而久之,東華的氣韻也就這樣不自覺的磨了出來。

玉清對東華上心,又看不順玄天,對他總是冷冷的嗯一聲,便再無二話。

終有一回,東華和玄天又在自家師父督促下,跑來昆侖山求取雪蓮和玉棗。

恰逢暴雪初晴,黃昏時分又見了日頭。昆侖山西面半邊天顯出一層冰暈,雖只是一層晶亮的金色,卻讓見慣了霞光瑞氣的東華十分新鮮。

玄天見東華貪看這景,索性拉着他一路駕雲登頂。東華見已經掠過玉虛宮上空,怕玉清感知到又要責問他二人懈怠,便和玄天隐身屏息。原打算看完便去拜會玉清,豈料登頂之後,卻有意外收獲。

原來那個山坳裏長了不少雪蓮,只有幾個下等弟子看管。東華因照顧玄天心思而有所盤算,玄天則因抵觸玉清而有所盤算,二人一拍即合。

這一偷,就是許多年。

直到某日玉清前去離恨天要丹,太清有意無意的道:“二師弟許久不來,莫非看不上我這丹了?”

玉清哼一聲,道:“你不派弟子去昆侖求仙物,我又有何顏面常來取丹?”

太清聞言,看了一眼八卦爐旁自己那兩個徒弟,後者不約而同的往爐子裏填起若木。

太清也不動聲色的笑道:“近來在北極也尋來些新鮮果木,不是很缺。日後如有需要,仍要叨擾師弟。這丹,師弟盡管取便是。”

玉清卻不高興了,冷冷的應道:“自然要拿,可玉虛宮也不能讓人看輕。我已讓弟子運了幾箱玉棗雪蓮,拿來換你的丹。”

太清樂得他好面子白送東西,自然順着收下。

待玉清走後,東華終于忍不住向太清坦白:“師父,弟子……”

太清卻擡手止住他的下文,微微一笑:“繼續。”

從此他二人便得了默許,索性別處也大偷特偷,樂在其中。短短幾年,不知将四海八荒的靈寶往太清丹爐裏葬送了多少。旁人只知帝君和魔皇的風光,哪裏清楚他二人早年做過的勾當。

東華思緒回還,微微一嘆。如今雖不再有那般勾當,卻又多了一樁這般勾當,唉,總歸都是不可說。

玉清真人向來講究排場,他門下弟子夾道相迎,一個個銀裝素裹,端持肅穆,尋常人見了定然要生怯。

可這場面對東華猶如家常便飯,他也秉着合度的神色與步态,颔首之後,對身後的四使道:“你幾個在此等候。”而後想了想,還是将頸上的黑色寶石取下,遞到鐘離允面前。

鐘離允立刻會意,接過這黑色寶石,便聽東華道:“師叔道行太深,我怕他……你定然明白。”

鐘離允看了看同樣一臉迷茫的另外三人,而後木然的道:“君上,屬下不明白。”

東華微微一笑,指了指他手上的寶石:“無妨,他明白就好。你暫且代我收着。”

幾個人面面相觑,待東華騰雲入了正殿,白藏四下看看,見無人注意這裏。這才小聲道:“君上對着石頭說話,它肯定成精了。鐘離,這寶石邪氣,不,靈氣的很。你可好好提防,別叫它再跑了。”

朱明道:“怕什麽,上次不是自己回來了?”

白藏道:“萬一他不回來怎麽好,這石頭如今是君上的愛物兒,赤璃都叫他比下去了。”

朱明想起昨夜的事情,又想起那枚已還給東華的禿指環,不由替赤璃嘆了口氣。

玄英正聽着,等不到下文,便問:“你嘆什麽。”

朱明知道分寸,只略過昨夜的事情不提,回答道:“你沒發現?打從君上得了這黑石頭,他便不再将赤璃帶在身上,赤璃擱我這倒幾回委屈了。”

白藏點頭附和:“對對,也和我發過牢騷,說君上不疼他了。玄英你看我也沒用,他就是去找你訴苦,你肯定也不願聽啊。”

玄英道:“那倒是,我的确沒興趣。”

鐘離允只是捧着石頭,沒有吭聲。

朱明見了,便寬慰道:“沒事鐘離老弟,赤璃只是有些認生,熟了他也找你說。”

鐘離允搖了搖頭,一雙眼睛直看着眼前的黑色寶石:“這寶石,好像會動。”

白藏已經湊過來使勁看:“哪裏哪裏?”朱明和玄英聞言,也轉而看向他手中的石頭。

鐘離允面色凝重起來:“我身上的靈力似乎被什麽東西……壓制了。”

一直沒有收去神識的東華眉心一動,嘴角的弧度似乎更明顯了。

玉清瞧見,便道:“昆侖山麓停了一股高深的仙氣,可是随你來的?”

東華欠身,待要答話時,見玉清微微垂目,便知他也正運起神識查探,于是閉了嘴。果然瞬息之後,玉清不悅道:“你那淩烨越發不成體統。”

東華心道,這淩烨,來尋我便尋我,為何不隐去身形。如今被察覺,二師叔問詢起來,少不得要數落我。

玉清冷聲冷氣的道:“兜率宮一脈就你說得過去。玄天讓太清上清縱容壞了也罷。這淩烨天性嚣張,我當年還未管教幾句,他扭頭就走,你看衆仙哪個敢如此無禮。幾千年,他從未拜谒,真是仙家敗類。”

淩烨的确奇葩,玉清也的确刁鑽。東華狀似無奈道:“弟子已多次說教,可這些年莫說兩位師叔,就連吾師那裏他也去的極少。想是如今他事務繁忙,才怠慢了師祖。”

玉清心裏平衡不少,眉目稍緩:“罷了,你也不必替他說話。古往今來千萬年,許是合該出他這個極品。聽說他那什麽地方,都不許人去,也是孤僻的很,竟比太清還過分,玄天都沒他張狂。”

玉清所說的這個地方,乃是淩烨的道場,名為不塵墟。

不塵墟從前叫不邪境。那時,它還是玄天的道場。自從玄天叛逃,這不邪境三字便成了對天界莫大的諷刺。于是百忍征詢東華之後,請南極星君更名。

南極星君曾解釋,他本意是要比“不邪”二字更進一步。墟字,則寓意為破而後立,意圖給後繼者警醒。

豈料淩烨來了之後,還真達到了“不塵”的境界。他向來嗜潔成癖,便在不塵墟一周畫地為牢,不僅閑雜人等不讓進,就連鳥獸都隔絕在外,生怕污穢了他那一畝三分地。

東華違心道:“許是幼時在吾師那裏耳濡目染,習來的,青出于藍勝于藍……”卻暗暗嘆道,你老人家哪裏知道,師父孤僻是因丢了自身屍怕人發現。至于淩烨……唉,只能說,本性使然。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開個車,拉個燈哇咔咔

☆、夙夜(四十八)

前日那樁風波,玉清畢竟只是走個形式。他自認為丢人現眼的是上清和南極,且今日東華一早便攜着蓬萊仙果前來賠罪,因此他只是淡淡說道兩句,沒怎麽為難。

東華還要前往金鳌島上清處,況淩烨還在山下候着,便沒有多做停留,寒暄幾句即刻拜別。

果然剛行至昆侖邊緣,淩烨便騰雲匆匆趕來,神情依舊是懶懶散散,可步伐略有些急,使得周身流散的雲霧卻有些淩亂。

鐘離允法力稍弱,比他幾個慢半拍,此時仍在出山的路上。

東華吩咐朱明他們三個原地等着,自己則向前迎了數裏,雙手一扣,生成一重結界,将他和淩烨罩在其中。

東華問:“可是辟邪有下落了?”

淩烨點點頭:“我即将擒住她,誰知地宮機關大動,又被她逃了。”

東華沉吟道:“據說那地宮向來只有狐族王室才能開啓,如今九檀已死,八緋已廢,莫非……”

東華頸上的黑色寶石傳出聲音:“以九青的能耐,怎會察覺你的行蹤?”

淩烨攤手:“我也覺得莫名其妙。”

三個人一陣靜默。

東華只覺事情複雜的很,九青如今正邪難辨,又疑似和辟邪勾結,而自身屍一直都在暗處,不知是否與此事牽連在一起。

玄天在黑色寶石裏道:“越發有趣了。”

淩烨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玄天問他:“你這一夜,全耗在地宮裏了?”

淩烨好笑道:“怎麽可能,我不過回去沐浴更衣,才耽擱些時辰罷了。”

正在節骨眼上,淩烨居然罔顧輕重緩急,東華被他這任性行徑惹的不知說什麽才好。

淩烨猶自大倒苦水:“地宮被我燒了大半,煙熏火燎實在難受,白瞎了那件霰紗袍。”

玄天斥道:“這東西魔境多得是,誤了正事,你擔得起?”

淩烨不以為意道:“量他一個九青,能翻出什麽波浪。方才我聽說他進了九重天,特來先禀報二位,我這便去尋他。”然後,他仍是在喟嘆那件袍子,“霰紗雖是魔境特産,可那件衣袍卻難得入了我眼,即便能工巧匠,也織不出一模一樣的,可惜了。”

淩烨一貫如此,無論東西好壞,看中的便是寶。但他喜新厭舊,見異思遷,過不幾天自己就好了。東華不欲安慰他,只對玄天擔憂道:“昨夜地宮出了事,九青今日便來九重天,怕會生出什麽變故。”

淩烨想了想:“我昨夜一身肮髒,着急去洗,竟忘了這出。這小白毛從前便喜歡到九重天閑逛,美其名曰以文會友。今日一早便跑去,有些反常。”

玄天即刻念了個隐身咒,從寶石化為人形,立在東華身旁。

東華見他如此在意,心裏不由一沉。

玄天沉聲道:“淩烨,你太大意,倘若對方使出什麽招數,你如何應對。”

淩烨眼睛微微眯起來:“我這便去九重天,小白毛要敢耍花樣,我立時捏死他。”

玄天看向東華,意有所指:“他死不足惜,只恐贻害無窮。”

東華回之一嘆:“敵在暗我在明,只不知這回會在何處生出變故。”

淩烨眉心皺了皺,看向他二人:“暗?莫非幕後另有其人?哦,我忘了,上次二位不肯說。”

東華緩緩道:“此事關系到你師祖,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公之于衆。希望,不會有這一天。”

玄天握了握東華的手:“師兄的心願,我必當達成。”

東華卻不願他這樣,玄天已經為他和太清犧牲太多,顧全師門顏面沖鋒陷陣的,不該是他這個大弟子麽?東華想了想,附在他耳邊,誠懇的敷衍道:“這是師父的心願,不是我的。”

玄天微微一笑:“可師兄卻會竭盡全力去做。”

東華眼睫動了動,半晌,回握他的手:“不求竭力,只求心安,無需太在意我。”

玄天眉心微微一動,似是有話要講。但最後只是勾起嘴角,什麽也沒說。

東華瞧他這樣,便知道他暗暗執拗起來,只在心裏期盼不要出事。即便出了事,他也能獨自解決。

三人接過頭換了信兒,東華依舊帶上玄天的黑色寶石預備繼續前往金鳌島。可淩烨這回是真的急迫起來,轉身便要朝九重天去,恰好和跟來的四使撞了個正着。

淩烨向來目空一切,此時不知怎麽的便回頭望了一眼。

而他一身素白仙袍,後背以冰絲刺繡的大團寶相花,随着他這動作在朗日下奕奕流光,恰好反照在鐘離允臉上。

鐘離允閉了閉眼,自然而然的朝那處張望。

堪堪二人四目相對。

東華不自覺摸上頸上的寶石,只聽見昆侖山風在耳邊吹了幾吹。恍惚這二人上頭蓋下天雷,下頭勾動地火,前面吹來金風,後面潑灑玉露。種種奇觀,在二人之間乍然相遇。

頓時熄滅。

淩烨輕飄飄撤開目光,鐘離允依舊面無表情的和另外三人到東華身後站定。

東華出乎意料,大失所望。他本猜着以淩烨對鐘離允的記憶,他怎麽也能聽個響。可淩烨為何跟不認識鐘離允了似的,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玄天在寶石裏笑道:“我就說,他怎會記得紅塵中一個微不足道的畫餅。”方才他壓下鐘離允的靈力,就是為了讓淩烨覺察不出,以此證實他的揣測。

東華剛想點頭肯定,可預料之外的事情又發生了。

淩烨在鐘離允那一漠然的張望之後,似乎目光沉了沉,腳步一頓,轉身又回來。

東華含笑問他:“怎的?”

淩烨看了一眼鐘離允,剛要說什麽,可是臉色一變,随即看向東華:“父親,那小白毛似乎進了淩霄殿。”

東華臉色也變了,自己運起神識查探,果然探到九青哭天抹淚的跪在淩霄殿前,百忍正皺着眉聽他說什麽。

這時玄天傳音出來:“師兄看他手裏。”

東華眉心一動,便瞧見那九青的手中,還捧着一朵合歡蓮。

東華認為自己的仙顏受到了莫大的折損。事到如今,這小狐貍又拿着合歡蓮跑去九重天,是預備鬧出個什麽動靜?難道本上仙在他心中魯鈍至極,被擺了一道,還渾然未覺?

東華緩緩道:“金鳌島的行程暫緩,你們四個先回紫府洲待命,我與淩烨上九重天一趟。”

而後他便伸手去取頸上的寶石,玄天的聲音随即傳出:“師兄。”

東華微微一嘆,好聲好氣的傳音給他:“你不要任性,此番前途未蔔。我是帝君,他斷然不敢在我這動心思。但若你暴露,便是兇多吉少。我留你在紫府洲,可不是往九重天送的。”

靜了片刻,玄天聲音有所緩和:“師兄小心,我……等師兄回來。”而後,他又向淩烨傳音道:“萬事以你父親為重,知道麽。”

淩烨哼笑道:“放心,我倒看這小白毛要作什麽妖。”

三人就這樣當着四使的面,暗中傳音作了決策。東華将黑色寶石交到鐘離允手上,而後定了定神,便和淩烨踏上雲路。他懷着重重心事,沒有留意淩烨回過頭,不着痕跡看了鐘離允一眼,眼尾小痣似有光芒閃爍。

到了靈霄殿外,東華示意守衛不讓通傳,而後徑自進去,正看見九青直起上身,臉上梨花帶雨,可憐巴巴的向百忍舉起手中那朵花。

東華被坑過一次,機警的很,當即一擡手将那花招來,托在半空。

九青一見東華,狐貍臉立時變得刷白。

百忍擡眼看過來:“東華,淩烨,你二人也是為的此事而來?”

淩烨若有所思:“此事?”

東華略一颔首,徑直踱到九青跟前,淡淡道:“小友又來送花?”

九青立刻将臉整個埋在地上,看起來羞愧難當:“小仙罪該萬死,是辟邪姐姐告訴我這是昙花……我不知道!請帝君責罰!” 他說着,哭的泣不成聲。

淩烨冷笑一聲:“哦?”

九青的話真假未知,但他這樣說,明顯是已經知道這花的效用。如今這樣大咧咧的哭着求,怕是多半已經和百忍坦白過。

他竟不是拿來诓百忍收下的?

東華看見這花就沒好氣,又猜自己中花毒的事情已為人知,面上險些撐不住。忍了幾忍才勉強不動聲色道:“既是如此,辟邪何在?”

百忍道:“死了。”

昨夜還生龍活虎的逃命,今日便死了?誰下的手?

東華和淩烨聞言,不由對視一眼,而後一個看向百忍,一個則斜了九青一眼。

百忍面色凝重,繼續道:“八緋也死了,此狐今日前來為的就是此事。你二人,原來不知?”

以淩烨極類玄天的做派,說不打死那對方便定然死不了,哪怕僅僅懸着一口氣。

如今八緋和辟邪死在同一時間,迷霧又多了一重。

東華轉而瞧向淩烨,淩烨已經漫不經心的開了口:“北極死了人,苦主卻直接跑來九重天告狀,本天君深感痛心。”

九青吓得直接跪着後退數步,眼淚汪汪的道:“小仙不敢!只是天君一向不喜人打擾,父親又死的蹊跷,小仙心急,所以才……”

淩烨道:“早間你興高采烈的出門,竟是來報喪的,奇了。”

九青矢口否認,搖頭不疊道:“小仙沒有!父王橫死,我怎麽興高采烈的起來!”

百忍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東華此時也有些摸不着門道,不知這事态将往何處發展。于是收整神色,問九青:“你父親怎會出了這等事?”

九青聞言,泣不成聲道:“帝君,我父王死的好慘……”

他答非所問,讓東華眉心緩緩皺起,淩烨也不耐道:“好好回話。”

百忍道:“我才知道八緋曾經暗通魔境叛黨,意圖扳倒玄天。落到這等下場,的确令人無話可說。”

淩烨挑眉道:“我怎麽聽說玄天只是将八緋打的重傷在床,前日去看過,他慘歸慘,可性命無憂。如今橫死,跟玄天又何幹?”

東華也道:“百忍,無憑無據,不可妄言。

百忍面色有些沉重,剛要說什麽,九青在一旁怯怯的開了口:“帝君莫非要袒護魔皇?”

另外三個人聞言一怔,而後東華不露聲色看向他道:“小友何出此言?”

九青臉上淚水漣漣,似是受了驚吓一般,聲音漸漸低若蚊吟:“小仙說錯話了,小仙只是太擔心……小仙聽聞魔皇是帝君的師弟,當年那般交好,才……但小仙堅信,帝君高風峻節,一定不會徇私。”

他戰戰兢兢,小心翼翼籌措詞句,可說出的話依然讓東華聽着很不順耳。

東華心道,此時此刻,這狐貍先失言再認錯,既引出本上仙和玄天的牽扯,又扯上徇私這個敏感字眼,難免有明褒暗貶之嫌。

百忍似是沒有察覺,只說了一句:“東華一向不令天界失望,你無須擔心。”

東華坦然道:“我自問不負天界。”

正說話間,元女和玄女從偏殿走出,看見東華和淩烨,與他二人各自颔首示意,步入殿中。

淩烨了然:“偏殿下了結界,難怪我和父親沒有察覺。”

元女道:“辟邪和八緋的屍身在內,不得不謹慎些。”

東華暗道,九青倒是雷厲風行,他父親前腳死,他後腳便把屍體擡了過來。

九青強忍啜泣,擡起衣袖擦拭臉上的淚,玄女看他一眼,道:“別哭了,本上仙自會給你做主。”

九青點點頭,乖巧的道:“謝娘娘。”

淩烨耷拉着眼皮,不陰不陽的道:“嗯,其他幾個可沒這麽慈悲。”

玄女立時不悅的看向淩烨。

九青惶急的道:“不不,是小仙說錯了,勞煩各位上仙為小仙做主,小仙感激不盡。”他一面說,一面忙不疊的磕頭叩拜。

“且住。”百忍看向淩烨,“何苦跟一個妖仙過不去。”

“有麽。”淩烨雙手抱懷,“哦,我見他就像見了蟲子,渾身不自在。難為我還要盡職盡責的旁聽,誰叫北極歸我管。”

玄女柳眉一挑,就想說什麽,元女拽了拽她,而後道:“辟邪和八緋的确喪于魔炎。當年仙魔之戰,我和玄女見識過它的威力,錯不了。”

在場之人只有東華和淩烨變了臉色。

上仙們不會去關心不相幹的事,何況,只有與玄天相熟的人才知道,他的魔炎早已經被抵消。

東華疑惑不已,誰還身懷魔炎?……誰在嫁禍玄天?

東華剛要說句見解,可淩烨輕輕咳了一聲,給他搖頭使眼色,他立即會意。

方才九青已經說了那番話,此時自己再上趕着替玄天辯護,無論道理有多公允,也會招來非議。

淩烨制止東華,卻自己開了口:“怎麽我聽說,玄天身上已經不具魔炎了。”

其他幾人微微睜大了眼。

卻聽九青弱弱的道:“聽說……不知天君是從哪裏聽說的。”

淩烨眼神登時淩冽起來。

他不至于肩負天界半邊天,可也算得上獨當一面。所有人都知道他向來不屑架謊鑿空,即便這句話是信口胡言,但六禦裏除了東華,還沒人好立即質疑他。

九青被淩烨眼神吓得直哆嗦,卻不管不顧的含淚道:“淩烨天君不必如此。我兄長下落不明,我父親死的凄慘,我又得罪了東華帝君,反正都是個死,倒不如給狐族讨了說法再死。”

東華臉色微微一變。

一旁的元女還算明白,立即斥道:“明白你心中凄苦,但萬不可胡言亂語。緣何你得罪了東華,他就要你死?”

九青不言不語,只看着被東華掃在一旁的合歡蓮,大顆大顆的眼淚滾落下來,眼中滿是絕望。

玄女和元女這才留意到那花,對視一眼後,又齊齊看向東華。

玄女道:“此事九青已經向我等坦白,全是辟邪哄騙他。雖然不光彩,可九青畢竟無辜。”

淩烨挑眉看過去:“再無辜也是始作俑者,難不成,你要恕他無罪?”

玄女臉上挂不住了:“淩烨,你今日為何處處針對我?”

淩烨慢條斯理道:“我不針對誰,只是一個上仙總為個狐妖講話,我沒眼看罷了。”

玄女怒道:“就算他犯了錯,東華少了塊肉還是怎的?就要人以命相抵?好,東華你來說……”她忽然閉了嘴,因為她瞧見東華常年挂着的微笑已然無影無蹤。

東華心裏郁結到了極點,好個九青,幾個上仙為你撥冗斷案,你卻為何無端将火引到本上仙這裏。

東華真想送玄女一句“不如你也去嗅一嗅那花,看看效驗如何”,可跟一個女仙計較,實在是有失胸襟。

淩烨卻不在乎什麽胸襟不胸襟的,直接幫東華嗆道:“少沒少肉,你試試不就知道?到時候忍不了,可別出來亂跑。”

玄女看見東華臉色不對,已經自覺失言。豈料淩烨這番話毫不留情面,雖然她明白,這是淩烨在給自己名義上的父親幫腔,可未免太……玄女臉上青紅交加十分好看,元女拽她一把沒拽着,被她直接向前一步,指着淩烨道:“好小子,再給本上仙說一回!”

東華暗道淩烨不容易,原本今日這火俱是要往他身上燒的,倒被淩烨不着痕跡攬到自己頭上。也怪玄女太莽撞……但從玄女的态度來看,想必她與九青是有交情的。

想到這裏,東華邁步往中間一站,淡淡對玄女道:“言歸正傳,如何?”

百忍皺眉,從九青身上移開目光,終于發了話:“都收聲,繼續魔炎一事。東華,當年不晝天之戰,你曾提過玄天身上有魔炎,此物已存在數千年,玄天僅用幾十年便将它化解了?”

涉及到玄天的“清白”,東華利落的點頭:“的确化解了。”

元女也道:“衆所周知,凡活物沾了魔炎的,唯有到死方休。最初僅帝濁身懷此物,而他一死,便只剩下玄天。即便是他化去了,可如今這魔炎又是從何處來?”

東華據實講道:“我只知道當初玄天輾轉湊齊冰魄、雪魂與水魅,的确已抵消魔炎。如今這魔炎我雖不明是從何而來,但我斷定不是……”

九青忽然擡起頭,打斷他:“帝君有何證據證明此事?難不成,也和淩烨天君一樣,是道聽途說?”

東華輕輕嘆了口氣,看向九青:“中途截斷他人講話,小友認為合适麽?”

百忍警示道:“你再三沖撞帝君,如若再犯,即刻趕出。”

九青委屈的咬住下唇,唯唯諾諾的垂下頭去。

玄女此時也明白分寸,對着九青一甩袖子,恨鐵不成鋼的退到元女身旁。

淩烨悠悠看着九青道:“一口一個證據。好,那你先前說,合歡蓮一事是辟邪騙的你,倒是把你的證據拿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嘴炮開始~

☆、夙夜(四十九)

九青畏畏縮縮的垂着頭,無助的啜泣起來:“我……辟邪姐姐被玄天殺死,我去哪裏找證據……”

淩烨和東華冷眼瞧着他哭,百忍剛要說什麽,九青哭腔裏頭蹦出一句:“族裏的地宮也被玄天燒毀了……狐族聖地毀于一旦。”

東華心裏猛然提了起來。

為了防止淩烨暴露,毀掉狐族地宮時,淩烨的确是用了玄天的手法,這本沒什麽大不了。換而言之,即便是玄天親自毀掉的,也不算什麽。可壞就壞在,這件事發生之後,緊跟着辟邪和八緋便離奇身亡。

既然不能暴露是淩烨所為,那就只能推給玄天。

而這個情況九青抛出的恰是時機,堪堪在東華和淩烨先後為玄天辯護之後。

如此一來,莫說玄天罪名難以洗脫,就連東華和淩烨陳述的事實也變得微妙起來。

淩烨眯着眼睛,嘴裏緩緩吐出幾個字:“作什麽妖。”

東華很是理解他的心情。

淩烨縱橫三界這許多年,向來都是他算計別人,哪來別人算計他的道理,今日這個悶虧,怕是淩烨要銘記很久了。而這九青最好是真的無辜,若奸詐也奸詐到極致。否則以淩烨像極了玄天的這幅脾性,日後定然要百倍讨回。

但眼下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

九青此言果然震撼,元女聽了沉思不語,而玄女嘴邊已經見了笑意:“玄天去狐族燒毀地宮,而後殺死辟邪和八緋,這似乎順理成章。”

百忍臉上倒是沒有太大的波動,依然沉着的盤問九青:“你如何斷定是玄天所為?”

九青信誓旦旦道:“我看見他了。”

東華問詢的看向淩烨,對方陰沉着臉傳音給他:“父親,這小白毛一派胡言,昨夜我明明隐了身形。”

東華回過頭,細細審視着九青,後者仍是做小伏低的跪在原地,腮邊兩滴淚水晶瑩剔透,就如同那一夜送花之時,看不出半點奸詐與狡黠。

東華心中好笑,這一對狐族兄弟,死了的那個九檀笑着算計人,而小的這個哭着算計人。從前對他還有些憐憫之意,如今看來,人家厲害的很,哪裏需要旁人來憐憫。

元女向九青确認:“還有別人看見他麽?”

九青怔忡的搖頭:“只有我……看見了。”

東華瞧着怯怯懦懦的九青,很想開口問他“玄天昨夜衣袍上的墨蘭是明紋還是暗紋,他束發了無”這樣确鑿的事實,但一則顯得自己咄咄逼人,二來地宮的确是被“玄天”燒了,早晚能得到确認。

淩烨也很明智,這回沒有再說什麽。

此時門外一聲通禀:“南極星君駕臨——”

東華心道,這一件事說大不大,為何百忍将六禦都湊齊了?

他疑惑的看向百忍,不料後者和他一樣疑惑:“今日我本傳了元女,恰好玄女在,便也跟來。你二人駕臨已出乎意料,更不知南極師兄何事前來。”

南極星君搖着扇子緩緩進到殿中,第一眼看見東華,清了清嗓子,而後不着痕跡的移開目光,繼續搖扇子。

對此,東華心照不宣,前夜那場風波誰都不想再提。

南極星君第二眼看見跪在地上的九青,有些意外的道:“小狐貍何故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他再看看其他幾個,更意外了:“何事如此鄭重?”

玄女抿了抿嘴,不大友好的道:“我們商量正事,你來做什麽?”

南極星君合上扇子:“我也是為的正事。我今日去狐族,聽聞地宮燒毀,查探時發現是玄火所燒。”

百忍側目看向他:“玄火?”

南極點點頭:“不錯,其中還殘留着地陰之氣。”

百忍臉上這才開始有些凝重:“南極師兄既然确認……”

東華默默無言,南極星君來的時機也太巧了些,巧的讓他再多說一句,都像是在為玄天開脫。

玄女像打了場勝仗似的,看了淩烨一眼,後者不冷不淡的迎上她的目光,一派光明磊落。

這反應沒讓玄女得到任何快慰,玄女只好換了對象,轉而問南極星君:“你已不再執掌西北二極,今日怎麽無端跑了去?”

南極星君唰的打開折扇,自顧自搖起來:“怎會無端?前幾日九青便告訴我,他家地宮裏有大片昙花,将于今晨共放,約我賞玩,還請我作賦。豈料我如約而至,卻不見昙花,只有廢墟。”

所有人不約而同看向九青,目光各異。東華反感,淩烨嫌惡,百忍懷疑,元女不解。

九青頭垂的更低了,幾乎要埋在地上。

半晌,他才嗫嚅道:“沒人告訴過小仙,若非辟邪姐姐死前終于吐露,小仙真的不知道那是……合歡蓮。”

南極星君搖折扇的動作一頓:“嗯?合歡蓮?”

玄女噗嗤笑了一聲,而後對九青道:“這也不怪你,許是八緋見你年紀小,不便讓你知道罷了。”

南極星君嘴角立時抿了起來。玄女雖這麽說,可他不這麽想。幸好那合歡蓮被一把火燒了,否則他中了招,不定會出什麽醜。

南極星君緩緩合上扇子,道:“他雖小,可壽數沒有八百也有一千,抵過凡人好幾世。如此,會不知自家的事?你倒忙着為他開脫。”

淩烨喜聞樂見,掀開眼簾,在旁邊襯了一句:“說得好。”

淩烨極少對他人表示認同,更何況是誇贊,惹得南極星君受寵若驚的看他一眼。

東華面上不動聲色,卻在心裏連連附和。可随即便了然,九青哪裏是要南極星君看花,分明是利用他今日來做這個人證罷了。的确,無論過程如何,結果才最重要。

玄女冷笑一聲,轉而問九青:“你說,我為你開脫沒有,我方才的猜測對不對?”

九青感激的道:“娘娘說的極是,謝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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