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26)
淩烨道:“換成是我,也樂得白撿借口。”
玄女同時被被他兩個人噎,不由怒火中燒:“你……”
百忍眉頭緊皺:“玄女,近來你總與人唇槍舌戰,是否該清修一陣?”
玄女氣焰立時降下去,卻還是嘴硬:“我沒有。”而後索性後退一步,站在元女身後,“無論如何,今日玄天的罪名是該定下了吧。”
東華忍不住看向她:“定罪?你要如何?”
玄女道:“不如何,我只要定罪而已,其餘的你們看着辦。我不再說了,免得某些人又來上趕着吵。”
九青跟着将頭在地磚上磕出聲響,口中哀求道:“我父王死的冤屈,求幾位上仙為狐族做主。”
東華微微一嘆,問他:“那,小友要如何。”
九青依然磕個不停,只是一味道:“小仙不敢要求什麽,但憑幾位上仙做主。”
百忍大概也沒見過這般胡攪蠻纏的,臉上難得的露出了幾分不耐,擡了擡手:“你先停下。”
九青顫巍巍的直起身子,半路裏還晃了晃,看時,頭上已經磕出淤血。
百忍直截了當道:“仙魔難得相安無事,若為了此事興師問罪,一來不至于,二來又會造成傷亡。”
九青眼中又開始淌淚:“那我父王就白死了……”他似要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四下環顧,“東華帝君,您不是嫉惡如仇,與玄天勢不兩立麽?淩烨天君,父親的計劃您可是大力支持的!如今父親身故,你們就不能幫他讨個說法!”
淩烨淡淡道:“放肆,成王敗寇,你父親起事時就該想到失敗的後果。”
東華垂着眼沒有說話,心中卻道,好在這羅鸩謀反是假的,若是真的,玄天危矣。只許你們害別人,倒不許別人反過來奉還給你們。
東華知道,即便坐實了此事是玄天所為,天界也不會為一個蝼蟻,而去撼動大樹。
果然百忍只對九青打發一句:“即日起,敕封你為新狐王,回去即可襲位。”
九青叩拜跪謝,而後擡手擦去臉上的淚水。
此時,東華不知自己是不是看錯,九青的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
可就在這一瞬,這嘴角微不可查的弧度,立時被一滴眼淚遮擋。
東華聽見淩烨一聲嗤笑,同時,九青擦淚的手擡了擡,足以讓人瞧見他淚如雨下的模樣。
玄女也開始皺眉了:“九青,你又哭什麽。”
九青哽咽道:“不……我不做狐王,狐王對我來說……并不重要。”
南極星君将折扇在手中一敲,奇道:“狐族萬衆,哪個對這位子不動心,你竟說你不做?”
若非東華想要探知九青的意圖,若非這意圖可能對玄天不利,他真想立刻拂袖走人。他雖閑散,可不代表他無聊,竟淪落到看人演戲的地步。
他只能耐着性子冷眼旁觀,卻再也不置一詞。
九青已經泣不成聲:“做狐王的确風光,可小仙得罪了玄天,他是不會放過我的,怕是我一回去……就沒有活路了。”
百忍被他逆了旨意,已然不悅,語氣生硬的道:“直說。”
不知是否因為眼中淚光映襯,九青的眼珠極其有神。往昔他瞧見東華時每一次都兩眼放光,卻加起來也抵不過此時。九青一字一句,說的格外堅定:“請六禦上神許小仙長生咒,否則小仙萬不敢再回北極。”
“放肆!”
這一回,所有人異口同聲開口呵斥,雖面色各異,卻也難得的齊心一回。
長生咒,名之為咒,實則是迄今為止最嚴苛的毒誓。
這毒誓一下,施咒者與被施咒者從此血脈相連,若被施咒者身死,那施咒者也不得生。因此,施咒者只能拼盡全力護着被施咒者,除非被施咒者自願解除咒術,否則這一世都被其牽制,無法可解。
想六禦裏頭哪一個不是在三界只手遮天的人物,竟同時被一個區區狐貍求索毒誓,自然是無法接受。
東華略略一想,心中豁然開朗。這狐貍處心積慮,今日惺惺作态演了一回,怕是就是為了這個長生咒而來。
淩烨慢慢移到九青身側,高高在上的斜睨着他:“原來這才是你此行的目的,說說,你下一步要做什麽好事?”
百忍與元女面上一片凜然,南極星君緩緩搖起扇子,一語不發。
玄女倒是有些急了:“你也太小題大做,他一個孩子,能有什麽計較。”
九青在淩烨的目光中,不自覺的縮了縮身子,臉色蒼白如紙。
他驚吓之下,連說話都不利落了:“我……小仙……小仙只是不想死,既然上仙們不願保我……我……”而後,他忽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面上已經露出決絕之色。在所有人的面前,他飛速站起身,而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向淩霄殿的銅門。
東華眉心動了動,淩霄殿乃是三界第一宮殿,兩扇大門從未閉合過。而門外便有守衛,這一下在衆人面前血光四濺,怕是不太好看。但不好看,總比噎着一口氣的強。
可他懷着這心思,不代表別人同他一樣。
百忍手指一動,九青立時被一股強悍的靈力牽扯回來,重重跌在地上,摔的兩只狐貍耳朵翻過來。
南極星君扇子頓了頓,而後繼續搖,嘴上啧了一聲:“還好百忍手快,否則今日來這一出,九重天怕要傳的沸沸揚揚,什麽狐族上訪不成終身死,六禦不為民做主。”
淩烨悠悠道:“那也比長生咒強,難不成,你們幾個還真預備聽小白毛的?”
九青趴在地上,不管不顧的哭起來:“小仙不敢脅迫上仙,可小仙左右是個死,倒不如這樣來的幹脆。”
百忍沉聲道:“你要死,大可選在別處,怎敢污我淩霄殿。”
九青掙紮着支起上身,怔怔道:“原來天帝不是怕小仙身死,而是……怕髒了這大殿……好……”他說着,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整個站起來,搖搖晃晃的往外走。
東華不由心道,就這麽……去尋死了?
元女搖了搖頭,撇開臉。
眼看着九青即将邁出大殿門檻,滿臉不忍的玄女終于脫口而出:“不就是個長生咒,你們不依,本上仙依!”
百忍立時喝道:“玄女,不可妄為。”
九青似是沒有聽見身後的對話,徑自走出大殿,身影在偌大的銅門下顯得格外單薄。
南極星君搖頭道:“何止妄為,簡直是胡鬧。”
玄女瞪他一眼,卻被元女拽住,她瞧見元女倏然嚴肅的眼神,便悻悻閉了嘴。
東華負起手,瞧着九青緩緩向下走,已有半個身子被臺階遮掩。
天上白日朗朗,無風無雲,倒襯出不合時宜的風平浪靜。
淩烨有些倦怠的動了動腰身,似是自言自語的道:“人家上趕着送善心,你們攔着,不覺得罪惡昭彰?”
玄女一甩袖子,直盯着九青的背影,急切道:“那要怎樣,眼睜睜看人去死?他不過一個孩子,能做什麽惡。本上仙與九青相識已久,他的為人我最是了解。從前他幫過我許多,今日他遭逢此難,我斷不能坐視不管!”
淩烨斜斜看過去:“有趣,你竟要一個狐貍來幫。”
玄女被元女死死拉住,不由咬起下唇,哼了一聲。
九青從前的确天真爛漫,可誰知道那副做派是不是一張粉飾的表象,抑或他如今本性改遷也說不定。東華是栽過跟頭的人,見玄女這般,不由勸她:“你不可太過輕信這狐貍。”
他原是出自好意,豈料玄女卻不高興了:“東華,若非我在六禦之列,我見你也得稱一聲仙長。可你總要擔得起這個名頭,人都說狐族狡猾奸詐,原來你也不能免俗!”
東華聽見她搬出“仙長”二字來講道理,一反應過來,便頓時氣笑了:“我何曾說過這種話。”本上仙連魔境中人都未曾一概而論,更何況是魔境之外的。
元女見狀忙道:“東華,玄女一向率性,情急失言,還望你不要介懷。”
東華有些疲累的擺擺手,背過身去。
玄女索性使勁甩開元女的手:“元女,領你好意,但今日反正撕破了臉,兩邊顏面,我總要占一處。”
百忍結出一屏障罩在她周圍,冷冷道:“你竟将天界的顏面與此狐等同?”
淩烨嗤笑一聲:“誰說不是。”
玄女原本被百忍這麽一訓,還有些怔忡,豈料淩烨這淡淡的四個字一扔出來,她便惱羞成怒了,擡起手便要去破那結界。
元女一向淡定的面上起了些波瀾,看來是有些急了。
百忍的臉愈發沉了。而其他三個在一旁作壁上觀,沒有任何阻攔之意。
此時九青即将穿過第一重宮牆。
元女終于嘆了口氣,擡起手,向九青使了個定身訣,将他定在原地。
百忍有些意外的看向她:“你為何……”
元女垂下手:“玄女好歹是六禦之一,鬧起來終歸不好,我想了一策,不如将九青留在九重天。”
其他幾個人齊齊看向元女。
百忍道:“講下去。”
元女點頭,繼續道:“九青怕遭玄天報複,才會慌不擇路冒犯諸位。将九青留在九重天,收在玄女處,其一可以得到玄女庇護,其二……我看東華和淩烨對他疑慮,如此一來,也算将他看管起來。即便他心懷叵測,九重天裏,他也不敢興風作浪。”
東華心道,他若安分,玄天怎會去尋他的不自在……也罷,希望元女這般良苦用心,能賺的一時風平浪靜。
玄女被元女這番話照拂了顏面,見好就收,斂去法術,直瞧着百忍。
百忍想了想,便點了頭。
南極星君即刻搖着折扇騰雲而起,口中還道:“為區區小事糾纏半日,本上仙無話可說。”
淩烨瞧着九青一動不動的背影,眸中閃過一抹陰沉:“看我怎麽收拾他。”
東華看他一眼,不動聲色的傳聲過去:“随你,但不要惹了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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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夙夜(五十)
淩霄殿一議轉眼已過去數日。
九青因那日冒犯上仙,最終被百忍褫奪封號以儆效尤,莫說狐王做不成,整個狐族都将他除了名。從此被玄女收在殿中,不得再出九重天一步。後續他也沒有再生什麽是非,似乎那日強硬真的只是為了保命。
而東華回來将此事與玄天略略轉述一番,玄天雖然疑惑,卻也不以為意。
連天界都不能奈何魔境,更何況區區狐貍。
可東華不這麽灑脫,他認為如今看似相安無事,實則暗潮洶湧。明着是一個九青,暗地裏說不定還有一個自身屍。
玄天含笑安慰他幾句,看似輕松的很,可背地裏那眸色卻愈發深沉了。
季候無情,今日雖和風柔順,但畢竟秋至,梅葉落了一地。
東華撥弄下枝頭的落葉,霍然在枝桠裏瞧見一粒孱弱的蓓蕾,尖端隐隐透着青色。看來不出一個月,這林子裏就能見着花了。
此時梅林裏的落葉齊齊在半空裏打了個旋,東華嘴角往上挑了挑,下一瞬,一抹黑色身影穩穩落在他身側。
東華微微側目:“回來了?”
玄天點頭,拈起東華肩頭的一片落葉:“今年碧梅打苞有些早。”
“你我陰陽二氣在此長聚,不由它不早。”東華略一回想,“當日我從河畔小舍離去時,門前的臘梅也吐了香。”
玄天将落葉撇在地上,而後順勢攬上他的肩:“不錯,陰陽二氣聚在一處,可使草木花葉繁榮,堪比息壤。”
見他誇誇其談,東華不由笑道:“息壤乃是先天秘寶,非但能滋養草木,還可自行生長,如何比得?”
自從淩霄殿之後,玄天便與東華商議,如今皇位雖然穩坐,他這魔皇卻也不能一直當擺設。因此每日清晨仍回魔境處理事務,傍晚再回紫府洲厮見,以半夕泉湧泉之時為準。
東華擡起眼睑,瞧見已經蓄了半池水,青黃的水草浮在上頭,波瀾不興,沉靜的好似一幅畫。
東華道:“為何今日晚了些?”
玄天對他如實禀報:“我以神識查探火行域,耽擱了片刻。”說罷,他看見東華似乎不甚在意,不由湊在他耳邊,“我沒有及時回來,師兄還有心思看花。”
東華回過頭:“我只是看泉的時候,順帶看花而已。”
玄天心中了然,嘴邊笑意深了,卻仍是問:“嗯?”
東華正色道:“半夕泉滿,若你不回來,我即刻去魔境尋你。”
玄天聽他親口說出這話,調侃之意頓時無影無蹤。
他與他的羁絆無處不在。陰陽二氣是,那些共有的回憶與秘密也是,連這半夕泉都成了二人約定的憑證。
玄天想着,環着東華的手臂不由緊了緊。
東華忽然意識到一處細節,便問玄天:“你的神識可以進入火行域了?”
“不錯,我一直在試探,今日終于得以進去些許。”
“你看到什麽了?”
玄天卻又搖了頭:“只在火海當中見一深淵,其餘再也探不出。”
東華見他微微皺起了眉,于是勉勵他:“這已是長進了,多加修習,定能探的更多。”頓了頓,他疑惑道,“只有此法可行?就不能親自前去探查麽?”
玄天講道:“師父曾講,造魔境時,火行域本預備留作地府煉獄,那處深淵裏藏有玄冰,如今廢棄,加上幾位上古神靈相繼沉睡,其中玄機就此塵封。因此我能入火行域,卻進不得深淵。”
東華眉心一動,嘆道:“我倒能進入深淵,卻似乎對火行域……唉,的确棘手。”
靜默片刻,只有梅葉落地微有響聲。
玄天才緩緩道:“其實我早有人選。”
“誰?”東華一怔,下意識道,“難不成你說的是……”
“不錯,淩烨。”玄天負起手遙望遠天,“只是我還沒想好如何哄他。”
東華微微一笑,指了指玉石桌凳,示意他坐下來。
雖在他二人跟前,淩烨還算乖順。可乖順歸乖順,狼不可能變成羊。要他顯擺自己一身本事還成,吃虧冒險的事情,他是萬萬不會去做。
上回玄天要讓他相助激東華“回心轉意”,還被他連帶着要走了一顆聖華丹。火行域前途未蔔,怕給他一車聖華丹,他都不會再動心。況且他如今無欲無求的,聖華丹對他而言,不過是一粒土坷垃。
落座後,東華不緊不慢的拂亂桌上一盤殘局,方才擡起頭道:“倒不如尋個時機,我與你一同親去。”
玄天跟着一顆一顆往匣子裏收納棋子,一邊緩緩道:“師兄這句話,我已經猜到了。”
白色棋子自他指尖撒落,發出清脆的聲響,東華定定的看着他,沒有說話。
玄天将棋匣合好,眸色幽深且亮,卻斷然道:“師兄已下定決心,我拒絕不得。可我必須拒絕,要師兄與我冒險,我……”
東華按住他手中已經拈起的黑子,道:“過意不去?負疚抱愧?難為情?”
玄天聽着一個詞一個詞從他口中往外蹦,眉間已經微見波瀾:“師兄,那一晚在此間,我說的你不是全都應允了?”
東華嘆道:“此事我未嘗不動心。”
玄天隐隐猜到他要說什麽,卻仍然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東華道:“我賦閑多年,早已懶散慣了,能省心則省心何樂不為,可誰叫我攤上的人是你。要我在你身後躲自在,那是違心之事,難辦得很。”他說着,嘴邊已勾出一個微笑,夕陽照在他那雙清透的眸中,暈出溫柔的光彩。
玄天喉結動了動,想要辯駁一兩句,卻又不忍擾了他的這份溫柔。
東華繼續道:“不若各退一步,既不似從前那般我護着你,也不如你所言讓你護着我。你我并肩而戰,如何?”他一面說,按着黑子的手緩緩往上挪移,最後兩個字說罷,他的手已穩穩按在玄天的手上。
玄天迎上他的目光,恍覺那點清和的溫度,沿着手背蔓延至心裏,流進心房最柔軟之處,竟是半點也無法狠心拒絕。
玄天忽然将手覆上東華的手,猛力一拉,東華措手不及,上身隔着桌案向前傾去。
東華懷着一腔殷切,沒有等來玄天的回答,卻等來了他的動手動腳,不由有些焦灼:“師弟,回答我。”
這三個字一出,兩個人都怔了怔。
幾百年前二番仙魔大戰,兩軍陣前,東華也這般質問過。
曾經他以為玄天變了,原來,玄天卻并不曾走遠,依然在自己觸手可及之處。只待雲開霧散,兩個人還是原來的樣子,變的只有時間而已。
玄天在他耳邊輕道:“師兄,我喜歡你。”
“我知道。”這句話東華聽他說過太多次,如今驟然重申,卻是何故?
玄天卻又低低的重複一遍:“師兄,我真的喜歡你。”
東華索性道:“我也喜歡你,方才我說的,你應是不應?”
玄天目光炯炯,一把拂落滿桌棋子。下一刻,他猛然将東華翻過身,平躺在棋盤上,不待東華發問,他便極其利落的壓上去。
東華忙擡起頭确認四面結界是否完好,正待回過頭時,嘴上已經貼來溫軟之感。
東華被他堵得心慌,艱難的喘息兩下,卻聽見玄天低啞的聲音響在他耳邊:“師兄,月末魔境靈力衰減,屆時你我同去。”
東華勾着嘴角,心道,果然說什麽你都聽,本上仙甚感欣慰。
因玄天起了興致,二人少不得溫存一回,待日薄西山,半夕泉複又幹涸,方才整理衣衫回府。
他佩着黑色寶石前腳進了前廳,朱明後腳便進來複命。
魔境土壤瘠薄,草木難生,玄天與東華談話時無意中提及此事,商讨一番後,東華便将三島十洲的息壤盡數贈與玄天。可三島十洲居于海上,倘若海水泛濫也是大患。
因此,這一日朱明便領了東華之命往三重天靈寶司索要息壤。赤璃聽見這個,便也央告東華讓他同去。原來他有個交好的青鸾被分在此處,許久不見甚是想念。東華欣然應允。
此時朱明複命已畢,便要将那滿滿一匣息壤清點入庫。跟在他身後的赤璃卻癟着嘴,氣鼓鼓的哼了一聲。東華見狀便喚他過來,理了理他頭頂幾根微亂的紅發,和顏悅色問:“這麽不高興,誰惹你了?”
朱明慌忙轉過身來,替赤璃道:“他和那個老相好鬧別扭呢,不出兩天就好。”
赤璃頓時在東華手底下擡起頭,脫口而出:“你胡說什麽!”
朱明嬉皮笑臉道:“你是公鳥,那青鸾是母鳥,認識了幾千年,怎麽不算老相好。”
赤璃漲紅了臉,東華在他頭上輕輕一拍,笑道:“我記得寄居離恨天時,某日亂入一只小青鸾,當時是你送她離開。後來每逢我入九重天,你便也要跟去,幾乎一次不落。如今想來,那只青鸾是養在天河之濱的。嗯,竟然給了靈寶司,的确不好相見。”
東華雖也在調侃,可他不能與朱明等同,赤璃不敢反駁,腮幫子憋得鼓鼓的。
朱明在一旁跟着道:“君上不如把那青鸾要來,讓他倆朝夕相對,不信還能拌嘴。”
東華微微一笑,便問赤璃:“如何?”
赤璃看來是真的怒了,朝着朱明瞪起眼睛:“有本事你站着別動!”
朱明立刻道:“哥哥憑什麽聽你的。”他一面說一面轉過身,哈哈大笑着快步出了門。
赤璃一跺腳,大喝一聲:“朱明!你給我站住!讨打!”說罷,他也不管東華的手還放在他頭頂,飛也似的追了出去。
二人風一般的消失後,東華垂下手,嘴邊的笑意稍稍衰減,似是若有所思。
玄天在黑色寶石中道:“不過是赤璃賭氣,也讓師兄上心了?”
東華垂下眼睑,反問他:“你不都看到了?”
玄天輕聲道:“師兄若要揪着追問,反倒失了氣量。”
東華道:“你的确懂我。可若赤璃當真只是與人拌嘴,朱明斷然不會急着替他解釋。我……總覺得哪裏不妥。”
玄天安撫他:“近來危機四伏,難免讓人草木皆兵。可朱明知道分寸,他大抵是不想無關緊要的事情攪擾師兄清心。除非……”
“什麽?”
“除非他誤判形勢。”
東華心裏一沉,沒來由生出些危機感。
看不見的大敵當前,玄天口氣一如往常的冷靜:“當務之急,還是盡早讓師父與自身屍合一,如此一來,不僅與它有關的迎刃而解,與它無關的也難成氣候了。”
這一通梳理雖清晰,可對東華而言無異于水中撈月:“就怕自身屍尚無眉目,有關的無關的一擁而上,措手不及。”
玄天緩緩道:“別的的确棘手,但魔炎一事,師父能給個準話。”
東華點頭:“如今魔境種種,只能去問詢師父。”
黑色寶石裏靜了靜,似乎玄天在考慮什麽,過了片刻才道:“魔炎定然與自身屍有關,那個九青也定然與自身屍勾結無疑。否則,淩烨取他性命,早該得手了。”
東華略一回思:“自淩霄殿之後,便不曾見他。”
以淩烨的性子,倘若治了九青,是要大搖大擺前來邀功的。他多日未曾露面,大約只有一個可能,便是他失手了。
而能讓淩烨失手的人不多。
若是玄女與淩烨起了沖突,肯定是要鬧得三界皆知。其他上仙,則更犯不着護着九青。
如此,自身屍的關聯莫大。
東華目光微凝:“今年九重天又輪到我巡視,恰好在月末。屆時我下了九重天,便仍宣告閉關,與你同去火行域。”
玄天嗯了一聲,道:“那日我不回魔境,去離恨天等候師兄。”
東華頓時警覺起來:“你去找師父?做什麽?”
玄天本忖着自己的打算,豈料東華這一緊張的發問,倒引到另一件事上。他帶着三分笑意的聲音傳了出來:“自然是要說正經事。”
東華嘆了一口氣:“這也叫正經事?也罷……你要說便說,說的時候……我躲出去便了。”
玄天有意在語氣裏加重了些疑惑:“我不過要向師父詢問魔炎相關,為何不算正經事?師兄何故不聽?”
東華一怔,立即知道是自己想歪,被玄天揪着揶揄。他放下心來,擡手将黑色寶石拈于指尖,勾起嘴角:“對你束手無策,随你開心。”
到了巡查九重天這日,東華按照他個人的慣例,依然是從九重天巡起。七至九重天均是上階神仙所居之處,各處公衙司掌的均是天界要務,故而要仔細巡查。四至六重天,乃是中階神仙所居之處,所設行司掌管下界重任,因此也不能含糊。至于一至三重天,要麽是不成器的神仙,要麽是登臨不久的小仙,或分擔雜役,或看管物料,東華向來是略略一轉,便分給其他星宿或者四使代勞。
這回依然,東華兢兢業業巡查四至九重天,除卻繳獲些許擾亂清修的書冊與物件,還另收了許多仙友饋贈的靈寶。眼見只剩下三重天,東華照舊撒開手,徑直駕雲去了離恨天。
此時已是日正中天,離恨天高高懸在九重天之上,四面流雲成瀑,被曙光映得波光潋滟。
東華向裏傳了音,随即結界開了片刻,容他進去。只見玄天與太清分坐蒲團之上,有一塔沒一搭的閑聊,太清臉上散淡,玄天心不在焉,看樣子要緊之處已經說罷。
東華拜過太清,便要與玄天一道辭別,不料太清忽然道:“玄天,東華既到,可以說了?”
東華還在疑惑玄天有什麽事情,非他在場不可。
卻見玄天點點頭,十分平靜的道:“師父,我與師兄已經雙修過。”他用了陳述的口吻,不加修飾,也沒有掩飾。唯一含蓄的,就是那“雙修”二字。
大道祖還在撥弄他拂塵上的麈尾,不及回味,便漫不經心的“哦”了一聲。
東華則明顯倒抽一口冷氣,氣血想要往上沖時,被他強行壓下,才沒在臉上燒灼開來。
待大道祖他老人家反應過來,眉心突地一跳,擡頭看時,恰好玄天已經将東華一只手握住,笑吟吟的安慰東華:“師兄,別怕。”
東華慣常拿來安慰玄天的兩個字,頭一回被玄天施加回來,可是一點也高興不起來。東華只覺手心微微冒汗,不敢看自己師父,只定定的瞧着玄天,連垂下眼睑的勇氣都沒有。
整個大殿裏只聽見外頭隐隐的鶴鳴聲,半晌,太清才從蒲團上緩緩起身,恍然道:“原來,當日玄天說的在一起,指的是這個。”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咯~
☆、夙夜(五十一)
玄天點頭,那表情坦蕩到似乎太清只是說了句“外頭風和日麗”。
而東華在玄天點頭之前便驟然轉身,只留了後背對着太清。盡管他知道,這是極其失禮的行為。
東華扶額嘆息,頓了頓,再嘆息。
怪不得玄天沒有趁着這幾日悄悄跑來告訴太清,原來是專程候着他一起。
東華知道,這僅僅是剛開始而已。雖然如今掖着藏着,可有朝一日,定然會路人皆知。天界閑人太多,不透風的牆更是沒有。東華不願常來九重天,其一因他貪圖清淨,其二便是因為凡人登臨者愈發多起來。其中因供奉或者功德白撿來的不少。這些人的凡間惡習怎會除的幹淨,無事生非者不在少數。從這些年編纂冊子的勢頭來看,可見一斑了。
到了那時,自己這所謂“潔身自好、高風峻節、端莊自持”,怕是全都成了笑話。
東華長籲短嘆,目光閃爍不定,所有反應皆在玄天預料之中,玄天不由收緊了握住他的手:“師兄,看法與口舌都是外人的,師兄何苦拿不相幹的東西來牽絆自己。”
他目光幽深如潭,看的東華不由怔了怔。
太清揚了揚拂塵,終于徐徐道:“觀你二人模樣,怕不是一天兩天了。”
玄天道:“師父英明。”口氣雖淡,可揚起的眉梢卻挑着些許自得。
東華閉了閉眼,終于轉過身:“弟子惶恐。”
太清喉中傳出一聲輕笑,聽不出什麽意味,東華忍不住擡眼看過去,恰迎上太清一雙清清淡淡的眸子。
東華心想,果然師父是個見過世面的,居然沒有十分驚訝……玄天說得對,果然本上仙與他們格格不入。
他想着想着,忽然有了勇氣,左右兩個人一起面對。玄天都不怕,他怕個什麽勁。瞬間,他與太清對視的眼神也堅定起來。一旁的玄天一直在觀察他的臉,發現了東華這一細微變化,不由勾起嘴角。
太清總算開了口:“雖然此事讓為師十分震驚,不過…東華的反應更令為師震驚。”可那神色,卻半點不見震驚的意思。
東華又是一嘆:“弟子原以為會無顏面對師父,豈料真到了此時,竟是釋然大過慚愧。”
太清道:“若別人知曉此事時,你也這般相待,也不枉為師教導你一回。”
東華心裏苦笑起來,您老人家但凡教導分毫,怕也不至于造成今日的局面……且慢,您這般特立獨行,就算悉心教導出來的,也本分不到哪裏去。
忽聽玄天道:“我本以師兄名譽為重,但你我日益難舍,若一直粉飾,只會讓師兄更為難。”
東華驚道:“你待如何?玄天!你不可胡來。”
太清看他二人半晌:“怕是任重道遠。你二人可算是驚世駭俗,玄天,你真不怕東華聲名狼藉?”
玄天沉聲道:“如何不怕。我之所以蟄伏魔境,就是為師兄安居天界。可昭告天下也是必然,我定要覓個萬全之策。”
太清微微一嘆:“若世間有萬全之法,為師也不必為難到今日。”
東華默然無語,不錯,這樣糾纏下去無疑是雙刃劍。一面為聲名束縛,一面為情愛束縛,一旦斷裂後果不堪設想。與其被人揭示,倒不如主動坦白,可……何來坦白的時機?
太清道:“東華,你也是先天神,反被世俗所累。但也無可厚非……為師這裏,自是随你們便。”
顯而易見,道祖要他們愛怎的怎的。
東華早知太清心思超然,卻不知他同意的這般輕易。他不由看向太清:“師父……”
太清緩緩在蒲團上落座,麈尾在地上堆積如雲。他目光忽然有些凝重:“可為師不難為你,不代表旁人也會寬待你。你在意世俗本也沒錯,誰叫我等如今被世俗供奉,只得千辛萬苦維持臉面。”
東華聞言,一顆心慢慢沉下去,背後雖一片虛無,卻讓他感到一絲寒涼。
玄天見東華忽而挺直了脊背,知道他又開始患得患失,卻毫不猶豫的伸出手臂,環了上去。
他毫不避諱在太清面前作出這般親昵的舉動,倒叫原本從容的太清怔了怔。
可大道祖不是淩烨,淩烨大抵會幹咳一聲別開目光。大道祖卻揚了揚拂塵,那眼神饒有興致專注非常,似乎眼前站着的不是他兩個離經叛道的徒弟,而是宮裏新收的兩只行動有趣的珍禽異獸。
東華那杞人憂天的寒心被玄天掌心的溫度驅散,他雖十分受用,卻被大道祖的眼神看的發毛。不由錯了錯身子,向前一步,躬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