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27)
“師父若無示下,弟子便辭別了。”
大道祖嘴邊挂着似有若無的笑意,看了一眼丹爐:“不急,我新近提煉應對玄冰與玄火的丹藥即成,寬待片刻,你二人服了再去。”
東華看了玄天一眼,道:“如此,留師弟在此,弟子繼續回一重天巡視。”玄天心如磐石,在太清也跟前從來不曾低過頭,可他沒這份韌性。二人關系已向太清挑明,一來他在這裏渾身不自在,二來玄天少不得對他動手動腳。索性出去暫避片刻。
玄天向前一步道:“我與師兄同去。”
豈知東華和太清異口同聲道:“不可。”
太清似笑非笑道:“還有些魔境的事,為師需交代給你。”
玄天眉頭一皺,有些不耐。
東華道:“巡查大事你跟去反倒不妥,留下好生聽師父囑托。”
玄天立時嘴角含笑,順順當當的回道:“我聽師兄的。”
玄天在太清和東華這裏區別對待,反差甚大,讓東華有些過意不去。
太清卻毫不在意,反而微微一笑:“為師放心了。”
東華疑惑的看向他:“師父何出此言?”
太清面上見了幾許欣慰:“總算有人讓他聽話,三界的禍害終是少了一個。”
東華目瞪口呆,玄天卻自負的笑起來,就好像太清是在誇他。
東華逃也似的出了離恨天,在雲路上行了許久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三清同生一脈,緣何差了這麽多。
玉清那玉虛宮裏出來的弟子個個被調教的循規蹈矩,凜若冰霜,自然不會離譜到哪裏去。而上清碧游宮裏那些,雖個個思維跳脫,有情有性,卻也勉強都守在規矩上,
唯獨太清這個兜率宮寥寥數人,簡直一塌糊塗。人人都稱道大道祖,說他弟子數一數二,連随手提攜的淩烨都在六禦之列。只有東華知道,這不過是個表象,剖開裏頭全是驚世駭俗的敗絮。
而今日玄天竟說出“昭告天下”的話來,更是讓他措手不及。他內心當然是無比期盼他和玄天為世間所容,但……這可能微乎其微。即便某些冊子胡亂編纂出男風之癖,東華也明白這些著者多是懷着獵奇的心态寫就,看的人也絕不是抱着寬容之心。
況且阖天筵上那些仙娥們不經意瞧見《帝君有淚》時,那些各異的反應,已是管中窺豹。
東華懷揣着沉沉心事,一面尋思一面往下走。此時巡視也到了尾聲,四使在公事上向來得力,毋庸置疑。從前青陽在時自是兢兢業業,如今鐘離允雖是初來乍到,卻因曾經在凡間做過官,故而也不見露怯。
比如此時,鐘離允和朱明已經揪出一小撮人,肅着臉訓他們話。
鐘離允和朱明算是中階神仙,故而這幫小仙雖緊張兮兮,卻也未曾伏地叩首,只保持着長揖之态,将身子幾乎彎成了對折。
東華遠遠聽見其中一個小仙抖着聲音道:“二位仙使,求您放了小仙這回吧,小仙再不敢了。”
鐘離允冷冷道:“你們知道今日尋訪還敢如此,更何況平日。這回若姑息了,你們定然不會放在心上。”
幾個小仙私底下對視一眼,心裏直念後悔。誰知道今年這個新來的鐘離仙使,巡的這般細致,連亂雲深處都不放過。
朱明也道:“說的對,你幾個守十日天河,若再犯定然重罰,去吧。”
沒有體罰已經是格外開恩,幾個小仙唯唯諾諾的退下了。
看着幾個身影灰溜溜消失,鐘離允有些不滿,對朱明道:“太輕了,我是要罰他們刑鞭的。”
朱明眉梢挑了下,答他:“被君上拿住,一般都是這樣對待,你為何……哦對,我方才是路過,怕你鎮不住他們才……他們犯了何事?”
鐘離允皺了皺眉:“居然躲在這裏妄議君上。”
東華神識查探到這裏,心道鐘離允小題大做。當年巡查時他不是沒有遇過類似情形,可“妄言”一罪在一重天頻頻有之,從來絕不了。東華曾聽過說他“不思上進、護短”之類的言辭,二番與三番仙魔之戰以後尤甚。這還算輕的。還有說南極星君“小肚雞腸,浪得虛名”,說淩烨“不陰不陽,橫行霸道”,說司命星君“嗜賭成災”,說玄女“仙中夜叉”等等等等。
東華以己度人,認為連自己都暗暗腹诽過無數人,這些小仙只因仙性未定才會口無遮攔說出來。待日子久了,修為到了,也便收了。他的懲罰向來就輕,倒不是指望小仙們記他的好領他的情,是因別的上仙重罰一番,怨言愈發重了。如此再罰,再言,循環不已,沒多大意思。
東華不以為意,繼續向前。
卻聽朱明“咦”了一聲,目光倏爾複雜起來。半晌,朱明才道:“他們……議論什麽了?”
鐘離允沉着臉道:“他們在議論君上身中合歡蓮的事。”
東華心間好容易拂去先前患得患失的陰雲,立時又布的嚴絲合縫。
這些小仙的心緒當真無聊,什麽都能拿來消遣。
想是這麽想,可東華這回卻沒有再雲淡風輕的一笑了之,當下隐了身形,漸漸向雲間猶自對談的二人行近。
朱明猶豫片刻,看看四下無人,壓低了聲音道:“前幾日我來三重天靈寶司索要息壤,也曾聽到過這種言論。”
鐘離允有些意外:“三重天的人也這麽放縱?”
朱明看了鐘離允一眼,而後又看向前方的流雲,嘆了口氣:“當時我訓了他們一通,赤璃氣得跳腳,險些噴火燒他們。不是我及時攔着,他肯定要說給君上知道。”
聽到這裏東華才明白,為何當日朱明那麽反常的引赤璃出去,真是用心良苦。
朱明道:“君上雖面上春風和煦,其實他在意的事輕易化不開。別的倒還罷了,這種污言穢語,我聽了都忍不了,君上聽到定然煩惱。”
鐘離允也想到了他聽到的幾句,立即搖了搖頭:“的确是……不堪入耳。”
朱明果斷的道:“總之這件事咱們先捂着,我總覺得奇怪得很。”
鐘離允看向他:“奇怪?”
朱明道:“若是只污損君上清譽,雖然過分,但還能解釋的通,人都好奇嘛,可還無端扯上……唉,算了,總之不提了吧。”
鐘離允點點頭,看那神色是一片了然。
東華卻糊塗了,還無端扯上什麽,為何不說了?
他待要現出身形細細盤問時,忽然神識裏隐隐感受到一片地陰之氣。東華生恐玄天趕來聽見朱明與鐘離允談話,再生出什麽是非來,便慌忙回身,駕雲往上迎去。
白茫茫天幕裏,遠遠看見一抹黑袍的玄天。他雖隐着身形,卻毫不掩飾破雲之勢,袍裾翻動間,雲團四下零落,頗有橫行無忌之嫌。
他瞧見東華,眉梢立時飛揚起來,東華見了不由搖頭,停下步履原地候着,可嘴角的弧度卻深了些許。
二人一近身,東華待要讓他收斂些,誰知玄天一把将他扯在懷中,貼着耳側道:“師兄想不想我。”
東華嘆了一嘆:“胡鬧,分開可有兩炷香?”饒是這麽說,心裏的陰雲早散去不少。又問:“師父的丹成了?”
玄天将掌心攤開,上頭兩粒丹藥隐隐流光,一枚透着紅色,一枚透着青色。
玄天道:“紅丸歸師兄,另一枚歸我。服下後可避開玄火與玄冰,師父預估藥效維持三日。此刻服下,你我即往火行域。”說罷,拈起一枚放在口中吞了。
東華道:“好。”便伸手,欲往玄天手中取紅丸。
豈料玄天吞了他的那顆,又緊跟着,飛快的将紅丸也含在口中。
東華撲了個空,訝然道:“你這是為何?”
玄天勾起嘴角,眉眼間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微微低頭,兩片薄唇随即堵住了他的嘴。
東華剛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的嘴因驚訝而稍稍張開,随着玄天的動作,一顆丹藥滴溜溜滾落在口中。東華頓時明白了玄天試圖占便宜的伎倆。可因太清只是試着提煉,這丹藥只有一顆,若不慎掉落,就再也沒了。
東華耐着性子等待丹藥渡完,玄天仍然沒有罷手之意,反而與他在唇舌間糾纏起來。
東華吃了那丹藥,一時氣血翻騰,加之先前遺留那點郁結,心中煩躁不已,眉心一皺,使上些力氣推他。
玄天一察覺到他的異常,便放開了他,語帶關切的問:“師兄對此丹有所拮抗?”
東華略略平息一番,擺擺手:“大抵其中含了玄火,內府有些灼燙。”
玄天放下心來:“師父事先交代過,大抵如此。我服用青丸時,也覺得頗有涼意。”頓了頓,他牽起東華的手,“師兄巡查之事如何?”
東華若無其事的點頭:“巡查已畢,你我即刻去魔境。” 方才朱明與鐘離允對談的內容雖令人不快,但畢竟不是什麽大事,故此東華粉飾的毫無痕跡。
作者有話要說: 接下來這點……好像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夙夜(五十二)
山川中,河谷裏,燒灼着,流動着。
除了火還是火,沒有燃起的原由,也沒有熄滅的兆頭,似乎亘古如是。
即便東華服下了太清的丹丸,卻仍能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熏烤。
再向前行進千餘裏,眼前赫然出現一個碩大天坑,方圓可達數十裏,被火焰與岩漿團團包圍。近了向裏看,中央幽黑一片。
其中抑或蘊藏着一切的根源,抑或什麽也沒有。
東華一路聽玄天轉述在太清那裏得來的幾件事。其一,天界氣場照舊,太清并未感知到自身屍的蹤跡;其二,魔炎的來由與太清無關,應是自身屍的私貨;其三,關于這深淵,太清只說“原本的機關對你二人無實質傷害,不必憂心”。
可東華卻已開始憂心了:“無實質傷害是何意,再者,若自身屍在其中進一步部署,你我又當如何。”
玄天看着一望無底的深淵,眸色與其相映:“師父說自身屍只是個分身,道行有限,師兄與我聯手定不在話下。”
東華一想,也是,畢竟他和玄天聯手,連太清真身也敵不過。便道:“多加小心。”而後不待玄天開口,他便一躍而下。
玄天眉心一動,緊随其後,口中還喚了一聲。
東華聽見他語聲低沉,便知道他又在糾結誰護誰的問題。剛一放緩速度,玄天即刻跟上來緊緊握住他的手。
“師兄,不是說過并肩而戰,為何要先一步走。”
東華見他不分時機的鬧起脾氣,不由好言順着道:“是我唐突了,以後注意便是。”
玄天嘴角立時柔和不少。
東華嘴角也彎了彎,竟錯覺二人前來不是身臨險境,而是攜手游山玩水。
玄天握緊了東華的手,側目看向他:“今次不知要何時了結,委屈師兄撇下帝君之位與我犯險。”
這本是十分熨帖與溫柔的一句話,卻無意提醒了東華一件事。
他被那番對談攪擾,倉促之下,竟忘了吩咐閉關事宜。東華身形一頓,回身望向淵頂,但見那處一點火光冶豔,如針尖大小,已經相距甚遠。
東華閉了閉眼:“不能傳音去東極了。”
藥力僅有三日期限,難保不會更短。此時斷沒有回頭的道理,可倘若一時不回,被人起了疑心,怕是難以洗清。
瞧見玄天臉上起了疑惑,東華随即自我寬慰似的笑道:“師父也許能替我斡旋。”
玄天心中猜了個大概:“想是巡查時出了意外,否則以師兄的行事,斷不會忘了交代事先計劃好的閉關。”
正說中東華心事。
二人停在半空裏,不進不退,不上不下。
東華隐隐覺得自己有些撐不住了。他有些埋怨玄天對自己的心思了如指掌,他更埋怨自己在玄天這裏總是端不起來。
“玄天,你的确了解我,可你知不知道,你一味讓人知道你我這般……我……我為難的很。”
他語無倫次自顧自的說,玄天也不忍截斷他,只開口喚了聲:“師兄。”
東華心中繞成一團亂麻:“我知道你是為我考慮,既然難分難舍,不若早些坦誠,早些解脫。可是你我這般……出了兜率宮,誰能相容?”
玄天緊緊握住他的手,卻頭一次沒有接上話。他叱咤三界,威懾魔境,向來獨斷專行毫無猶豫。卻獨對東華的一切慎之又慎,束手無策更是常态,諸如此時。
東華眸子微閃,語氣中帶了幾分央告的意味:“你我先這樣可好,聊以維持……興許哪天這個世間就能容下你我。”
玄天看了東華良久,一直沒有說話。
東華在這雙幽深的眼眸中漸漸垂下頭,也漸漸失去了開口的底氣。
他只覺自己自私至極。玄天為天界、為師門、更為了他,連番犧牲到這個地步。而他只一味在意自己的感受。矛盾的是,關于玄天的一切,他東華可說是毫不惜命。而他的立場、擔當,卻又比命更重要。
他從朱明的話裏似乎猜到了什麽,卻又不敢往深處想。
東華在心裏苦笑,本上仙何時變得這般懦弱了。
死一般的沉寂中,玄天終于開了口:“我只問一句,師兄會否為了天界舍下我。”
東華立時擡起眼睑,同時脫口而出:“不會!”而後他怔了怔,反手拽起玄天繼續向前行,“走,這一趟定要覓出個眉目,一切迎刃而解之後,我即刻向天界坦誠你堕入魔境的真相。”
玄天早在聽見他斬釘截鐵的答複時,面色已經緩和許多,轉而越過東華半步護着他:“我是逗師兄的,師兄居然看不出?”
東華正被心事攪擾,被他這突來的一笑弄的有些摸不着頭腦。
玄天專心致志破着不見五指的虛空,口中道:“他們不容是他們的事,如師兄所言,你我如今這般晝離暮合,也別有情致。”
他變卦太快,讓東華一時沒有回味過來,只是側目靜靜看着他。
玄天繼續道:“小別勝新婚,師兄定也喜歡得緊。”
東華瞧見他勾起的嘴角,是一如既往的輕佻,就連掌心傳來的溫度,都變得暧昧起來。只當他又開始胡鬧,卻沒有怪他,只縱容的笑了一笑。而後認真的道:“你放心,師兄定為你扭轉這局面,即便你我的事不得見光,至少也要給你洗清那些罵名。”
他自然不會在此時此刻告訴玄天,其實他也不喜歡偷偷摸摸的厮見。但,起碼他二人并肩而立時,應是磊落的。
而東華這話雖然情真意切,對于玄天來說,未免有些紙上談兵。歸根結底,他這位師兄的确見得多,看得透。但看得透未必便能看的開。
玄天心中自有一番盤算,本也沒打算透與東華知道。
二人各執一念,雖不同,卻全是為了對方。
玄天剛要點頭答應,卻忽然眉心一蹙。
東華見狀忙問:“怎的?”
出于謹慎二人行進頗為緩慢,但這個緩慢也只是相對而言。說話間,又是行出數十裏。東華便明白了,玄天是由玄火鍛造的地陰之體,對玄冰十分敏感,已先他一步感知到此處的玄冰窟。
整個深淵蜿蜒至此戛然而止。
二人開着天眼,在不見五指的隧道中繼續行進,雖然知道玄天服過丹藥在此處捱的過去,東華還是不由握緊他的手。
但見四周全是堅冰,或成壁壘,或成梁柱,泛着玄冰獨有的灰藍色澤,轉眼已是另一重天。
東華打眼一看,玄冰一路滿布,如階梯狀傾斜向下,隧道似是還有很長。他問玄天:“你的神識在此處能用麽?”
豈料剛一開口,周遭的玄冰如有感應一般,“嘎達”一聲響,而後破冰聲連綿不絕,如輪指持續撥弄琵琶。再看時,層層薄冰剝落,細長如刃。
成千上萬的冰刃齊齊向二人刺來,轉瞬間,在隧道中鋪天蓋地。
東華還在疑惑,已聽見玄天傳音過來:“師兄別忘了,魔境是廢棄的人間,這裏原是廢棄的地府。”
東華很快了然。地府乃是懲戒之用,但有任何生靈闖入,稍有不慎便會啓動機關攻擊。如今下界那陰司地府管的甚嚴,一切按部就班。而此處無人打理,閑置的機關蓄勢待發。
第一重地獄即為拔舌地獄,聽見人聲,一觸即發。
東華看着四面而來的冰刃,皆是對準人的口舌。不由神色一凜,待要施法時,玄天已一揮袍袖,成千上萬的冰刃悉數返回壁上,安穩如初。
東華傳音道:“魯莽,你不宜在此處動用靈力。”
玄天不以為意的笑了笑,在這殺機四伏的隧道裏,抱着一臉責備的師兄,迅速在他嘴角親了一下,而後負手繼續向前走去。
東華那點牢騷立刻消失不見,只為玄天提着一顆心,緊走幾步跟上,不欲再給他任何出手的機會。
沿着長長隧道往下,前方霍然是一片烏壓壓密林,林中閃着森森寒光。細看之下,原來那是一片片刀刃豎立其間,若有凡人掉進去,定然要穿腸而過,千瘡百孔。
玄天點頭道:“鐵樹地獄。”
饒是東華在陰司地府中巡視過多次,不止一回冷眼旁觀過戴罪世人受刑時撕心裂肺的慘狀。但想到此時這些陳設或許是對準了他二人,也忍不住嘆了一聲:“所幸這地獄是為凡人而設,否則你我要費上好大周折。”
玄天信手一揮,掌風拂斷幾片刀刃,而後看着他笑道:“除非這些鐵樹也在八卦爐中錘煉,否則如何傷的了我們。”
事不宜遲,玩笑兩句之後二人即刻攜手,騰空而起,相與越過這片鋼鐵密林。
果然是一片廢墟,再往前,分別是沒有柴火的蒸籠地獄、沒有油水的油鍋地獄,以及沒有一個游魂的枉死地獄。
一共是四重。
東華道:“果然魔境只是試水,連地獄也僅有四重,比不得凡間那十八重。”頓了頓,他看向玄天,“魔境之人身死以後魂魄亂飄,又不服天管。我看此處,日後你可以加以利用。”
的确,那些玄冰上還飾有圖騰,或龍鳳紋,或雲紋,或花草紋,就連最盡頭巨大的神龛裏,還高高矗立着一尊模糊了面目的神像。顯見是曾精心布置過的。
玄天表示同意:“我也正有此意。”雖然語氣輕緩,可眉間卻有些凝重。
東華捕捉到這一細節,心裏明白幾分:“沒有找到?”
玄天點點頭,一雙眼敏銳的四下張望,見此間僅有這麽大,再尋不見別的入口,薄唇漸漸抿在一起。
他的神識早就将此處查遍,尋不出哪怕一絲一毫與太清相同的氣息。而自身屍也沒有在此留下任何痕跡,似乎他從未蟄伏在這裏。
不在九重天,不在凡間,也不在魔境,難道他憑空消失了不成?
可魔炎是從何處來?八緋和辟邪為何會死?九青那反常的行徑又是怎麽回事?
二人在盡頭悠然落地。
東華輕聲道:“不要急,只要自身屍存在這世間,找到它就只是時間問題。”說歸說,他很清楚,這個時間問題最為活泛,也最為致命。足以讓他們找到自身屍,也足以讓玄天的罵名在天界愈傳愈烈。
玄天搖搖頭,不失時機的提醒他:“師兄不急,我便不急。”
東華聽出那話中包含的深意,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只得別開目光,有些心不在焉的打量那神龛中的塑像。
那塑像高數丈,純以白玉打造,不會斑駁掉漆,極易保存。唯有一點不好,就是顏色單調,雕塑的花紋與五官難以辨別。
但這個雕塑的五官也太難辨了些,眉目,鼻梁,嘴唇,臉型,似是生生被磨平了幾寸。身上的花紋倒是清晰可辨,是太清慣用的陰陽八卦圖形。
東華下意識的道:“這雕像是……”
“是自身屍。”玄天目光向雕像上方掠去,語氣出現了一絲波動,“他毀了自己雕像的臉。”
他說這話時,東華也恰好想到了此處。
太清曾說,當年他因憐惜被遺棄的魔境之人,便将自己斬落的自身屍悄悄分到此處,當做魔境的神靈。想來那時魔境還有些秩序,這煉獄也是有魂魄光顧的。
因此,此處會供奉自身屍的雕塑也是無可厚非。到太清與自身屍一戰之後,魔境才真正淪落到自生自滅的境地。非但殃及魔境之人成了紅瞳,別處也被那一戰盡數摧毀。僅有火行域與水行域因其處在寒熱極端,故而被保存下來。
水行域的冰雪仍是白色,火行域的煉獄深淵完好無損。
東華看了片刻,忽然道:“這個塑像的眼睛,好像有微光傳出。”
玄天立時做出了判斷:“此處不是白玉做的。”
“嗯?”東華心裏一動,“去看看。”
二人騰空而起,在雕像眼前停住,只見那臉上五官扁平,似是被風沙打磨至此。眼中一片銀白色金屬,光可鑒人。連着那有些詭異的面部,竟有些寒意。
白色,自然非金。而色澤經久依然雪白燦爛,又不是銀。
東華清晰看見這雕像眼中映出了自己的身影,試探道:“白銅?”
白銅是丹鼎中的常見之物,的确好辨,玄天欲待肯定他的猜測時,忽然臉色一變,叫了一聲:“不好!”
如此時刻,如此地點,玄天說不好,那便一定是不好。
東華本能的要扯起玄天離開,卻已經來不及了。
只見雕像眼中銀光絢爛,如射出一張細密的網,對準二人當頭罩下。
眼前一片白。
不僅白,而且白的有些刺眼,讓東華一個神仙都忍不住閉了眼,等他再睜開時,眼前的景象卻變了樣子。
隧道,冰窟,神像全都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波光璀璨的天河,其上金蓮盛放,兩岸神霄宮與淩霄殿遙相呼應。霞光瑞氣中白鶴當空而舞,鸾鳳結伴相鳴,橋上,河岸,甚至臺階上全都是人。
東華很快便找到了幾張熟悉的面孔。
六禦中的其他五個、司命星君、朱明、玄英、鐘離允、赤璃、白藏甚至還有青陽,等等等等,幾乎天界所有人都雲集在此。
東華皺起眉頭,而玄天站在他身邊,也有些疑惑的看着眼前一切。
東華沉聲道:“這是幻境,當心。”
玄天點點頭,又牽起他的手:“師兄也是。”
此刻,千萬雙眼睛齊齊看向他們兩個,雖知道是假的,東華還是不由自主生出一絲恍如隔世的感覺。他和玄天,已經一千年不曾這樣在天界走過了。
東華眉心動了動,如今玄天重回天界,不是隐身,就是變成石頭懸在他頸上。
若是這一切都是真的該多好?
雲裏霧裏,東華看見所有人都拜了下去。
“恭迎玄天帝君駕臨!”
“多謝玄天帝君為天界鏟除後患!”
南極道:“我要親自為玄天立傳。”
百忍道:“這天帝之位,我要還給玄天。”
玄女道:“玄天為天界受苦了。”
…………
千言萬語彙集,一時人聲鼎沸。東華強作鎮定,可心裏卻已是翻江倒海。夢寐以求的情形,竟然在一個幻境裏讓他看見。
他這裏五味雜陳,而玄天已經輕輕抱住了他。那片刻的心滿意足,讓東華幾乎忍不住閉上眼享受了。外袍漸漸從肩頭滑落,玄天的臉愈來愈近,那令他目眩神迷的薄唇近在咫尺。
周圍嘈雜的聲音忽然不約而同的一致起來。
“恭賀二位帝君結為仙眷!”
仙眷……
東華喃喃念着這兩個遙不可及的字,玄天慢慢貼來的薄唇帶着似有若無的溫熱,在旖旎的霞光裏極盡魅惑。
東華忽然面色一寒,袖中青龍劍随即呼嘯着向玄天刺去。
黑袍翩然一動,玄天瞬間閃向一旁,眼中還帶着殘存的情欲:“師兄,你……”
東華冷冷道:“你不是玄天。”
作者有話要說: 更!
☆、夙夜(五十三)
玄天睜大眼睛,不可置信道:“師兄,你為何否認我。”說話間,含情脈脈的眼眸已被一片痛心覆蓋,真有幾分傷心欲絕的意思。
若真是玄天,東華一定心疼無比,但誰叫他是假的。雖神态有幾分相似,可身上連熱度都沒多少,更不用說那絕無僅有的地陰之氣。東華一想到自己被愚弄,還在這番愚弄裏生出了兩全其美的滿足感,便氣不打一處來。
東華持劍指向他:“你是不是自身屍。”
“玄天”依舊作出無辜之态:“師兄何出此言,我怎麽可能是自身屍。”
東華四下張望,所有人都在原地或跪或拜,依然說着恭賀之詞,可行動機械刻板,氣氛是說不出的詭谲。他心裏有些急:“我師弟在何處!”
“玄天”卻更急:“師兄,我就在這裏。”
東華斥道:“住口!”同時,青龍劍脫手而出,化作一只氣勢洶洶的青龍,即刻向“玄天”撲去。
青龍劍乃是絕世神兵,而對方只是幻境中的一個假象,頃刻被擊碎,消散開來。可是這一個假象的消失,并不能給幻境帶來任何影響。
四面八方人山人海,東華獨獨一個真身立在其中,雖看起來真假相融,細思之下,卻無比寥落。
因這些幻象低劣,比不得先前“玄天”那個,東華游蕩其間,從各種人影裏直接穿梭而過,天河水不見漣漪,金蓮葉不為所動。東華又回到原點,開始祭出各種法術,試圖破開幻境。
周遭是一派融融盛景,只有東華身上靈力蒼勁,與之十分違和。淩厲的術法一遍遍擊在幻境上空,似是打上了軟棉花一般,頓時消散開去,倒像是為其點綴的煙火。重複的恭賀聲,鳥獸鳴叫聲,天河水波聲,所有聲響一發聒噪起來,但東華在窺破這些虛幻之後,早已心如止水,所有動靜一概不入耳,只專心尋找破解之法。
一聲低笑,似是冰雪浸潤的蠶絲,清冷悠然。倏爾刺破四面的喧嚷,傳入東華耳中。
東華猛然睜開眼。
一白發者立在他面前那片金蓮中,身穿雪色道袍,正含着燦爛的笑容看過來。
“徒弟,師尊來看你了。”
這張臉與太清一模一樣,但東華卻是半點崇敬之心都生不出,以劍指着他肅然道:“自身屍。”
自身屍眉心一皺,不悅道:“自身屍?他這麽叫,你也這麽叫,太沒規矩。”
太清臉上向來少見大的波動,而自身屍剛與東華見面,便是一笑一怒,将兩種表情做的活靈活現。
可東華此時沒有心情欣賞這神态,直接擡起一掌打将過去。
玄天如今的處境全是由他所致,東華可不欲給他任何寬容與包容。
自身屍不退不避,轉怒為喜,悠哉悠哉站在金蓮之上,東華那狠厲的一掌堪堪打在他身上。卻依舊如打軟棉花一般,流散開去。
這一掌下去,便是真的太清也要吐口血,他卻……
東華驚疑不定的看着自身屍。
自身屍索性背起手,一步一步踱向東華,臉上帶着肆意的笑,口中道:“徒弟,你這一掌的确厲害,可師尊不過是幻境中的一抹殘像,不行的。”
東華本欲後退,聞言一尋思,再看自身屍袍裾邊是半透明狀,便放下心來,原地不動。
自身屍緩緩向前走,嘴裏卻憋了很久似的,一直說個不停:“他自己也沒規矩。別的玉清上清,都讓弟子稱呼師尊,只有他,讓你們兩個稱呼師父,呵呵,可笑的憐愛之心。”
東華冷靜的看着他,不為所動。心想,不過是師父的一個分身,一個附屬罷了,竟然對師父妄加指責。
在三步之遙處,自身屍忽然駐足,一只足尖翹起來,在地上有節奏的踩踏幾下。
他想笑就笑,想怒就怒,任何行為都不加思索與掩飾。東華只當他是個東西,打定主意不說話,只觀看在太清那裏難得一見的神色與動作。
而自身屍同樣仔細的打量東華的臉,歪着頭道:“師尊見過你兩次,可惜那兩次你都不大高興。”
東華依然沒有理他,可是心裏卻犯起了嘀咕。
兩次。如果自身屍這話沒有騙他,那這兩次他可真是從刀尖上走了一回。他從未覺察到任何異樣,其中包括青陽被暗算的那次,對方想害他防不勝防。
可另一次呢?
東華心道,本上仙自從犯着尊駕,不高興的時候可多了去了,誰知道尊駕在何時何地鑽了空子。
自身屍見東華仍舊不置一詞,便将眉高高挑起:“東華徒弟,你這樣一直沉默,讓師尊尴尬的很。”
東華緩緩放下劍,覺得有些好笑:“尊駕不過是個幻影,且還是個分身的幻影,本上仙着實不知說什麽好。”
自身屍用力點頭,恍然大悟道:“原來你是在意這個,不妨事,待師尊跟他合體以後,便成了真身,那時你自然認我。”
東華疑惑了:“吾師本就要與尊駕合體,既然尊駕也有此意,為何要一再逃竄?”
自身屍毅然決然的擺擺手:“不不不,雖然都是合體,但師尊說的和他說的完全是兩碼事。由他主導的合體,便會将我磨滅,而換了師尊主導,消失的那個自然是他。”
東華懇切的道破他這番異想天開:“尊駕不要忘了。你這些年為避開吾師,躲得無影無蹤。就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