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28)

洩憤,都只是悄悄毀掉雕塑上那張與吾師相同的臉,又如何敢出來與吾師抗争?”

自身屍卻再次否認了他:“徒弟,師尊這般可不是為了洩憤。不過是當初那雕塑神态太像他,這才索性給他破了相。”頓了頓,又笑眯眯的解釋道,“別誤會,師尊雖讨厭那副神态,卻極愛這幅長相,盡管在《列仙傳》裏只排第五。因此,師尊無論如何也要将這真身奪過來。”

東華有些意外:“尊駕還看過《列仙傳》?”

自身屍得意的點頭,笑的親切無比:“何止是《列仙傳》。師尊還看過《仙魔情緣》、《帝君有淚》等等。” 他神色忽然變得意味深長,“今後應該還有新作。”

東華微微吸了口氣,連這些都看過,那他還真是“飽覽群書”了。

東華謹慎起來:“這麽說,尊駕蟄伏在天界?敢問尊駕與九青是什麽關系?”

自身屍那随心所欲的神态忽然也莫名謹慎了些:“唔……似乎是有一點關系。”

果然,合歡蓮一事與自身屍是有牽扯的。

有一點關系……是有多少?

東華不由自主握了握手中劍:“是尊駕挑唆九青,還是幹脆取而代之?竟然,還躲過了吾師的法眼。”

自身屍忽然捂着額角痛苦的道:“東華徒弟別問了,師尊花了好大力氣才忍住不說的,你應知道我是他斬落的自我,最不喜歡自律了。”他搖頭晃腦的,頗有些癫狂之态,“唉,可是若不自律,我怎麽能毀掉你們,真是難辦吶。”

東華看着他肩頭淩亂的白發,嘴角抿了抿。

幸好太清本人不在這裏,否則肯定會不忍直視。也難怪盡管這件事情大過天,太清仍要悄悄的處理。不錯,萬一将自身屍放出去給別人看見,他大道祖這高高在上的顏面與名聲,多半是要毀于一旦了。

東華急于求證,毫不體貼的繼續問他:“尊駕到底蟄伏在九重天的何處?還是說,尊駕依舊回到了魔境?尊駕又給這雕塑的雙目動了什麽手腳?”

他每問一句,自身屍臉上的糾結之色就重幾分。可最後一句問出來時,自身屍卻忽然平靜下來,聲色俱收,倒讓東華怔了怔。

自身屍暢快的笑了一聲,放下捂住額角的雙手,東華清晰的看見他眼中那一抹晶亮的淚意。自身屍聲音發抖:“不容易,師尊總算是有了一件可以透露的事,都喜極而泣了。”

若非他只是虛幻,東華真想替師父除掉這個禍害。東華勉強用淡然的語氣道:“尊駕請講。”

自身屍早就迫不及待了:“那眼睛裏是兩枚銅片。當年玄天徒弟從帝濁處繳獲的銅鏡,就是師尊冶煉它的邊角料。至于用途麽……你大概也知道了。”

自身屍既是太清的分身,自然也身負太清的見識與天分。煉丹造物,游刃有餘。

先前太清有說,自身屍曾通過那銅鏡蠱惑帝濁,可放大人的貪嗔癡三念,已被毀去。

那銅鏡已經非同小可,卻只是個邊角料。

東華眉心一動,已經隐隐聯系到當年某日。

果然自身屍下一句便是:“好在當年二番仙魔之戰時,随你去無望谷的是青陽小仙,他對真是你仰慕的很。”

“是麽。”

“不過,天界同樣仰慕你的,加起來怕是比十萬天兵還多,倒是可以加以利用呢。但我已經想了別的法子,哦,扯遠了。”自身屍炫耀着自己的神機妙算:“你當時只顧着緊張玄天徒弟,卻看都不看青陽一眼,你認為,他心裏好受麽?”

東華垂着眼睑,一副懶得搭理他的模樣。但自身屍倒也不惱,繼續得意洋洋的講:“他倒是個不錯的人,只起了一點不滿之念,可也夠用了。我将這嗔字幻境通過法陣數倍施加給他,果不其然,當時任你看的是誰,他都會對其怨氣橫生。一念,一瞬,一推,火候剛剛好。只可惜,我動了法術被他察覺,不得不繼續蟄伏。”

早在東華身負劍傷,太清救他時曾說青陽“有懈可擊”,大概便是自身屍話裏的這“一念”。

怪不得青陽當時不争不辯,俯首認罪。因為這般行為雖非他所願,卻記得清清楚楚。

東華淡淡道:“果然厲害。”此事已沒什麽好說的。他有言在先,無論如何青陽犯了錯,罰是一定的。青陽被他遣去守無望谷,也算是最好的安置。

自身屍聽見東華這句不走心的誇贊,早已喜上眉梢,一雙清眸在金蓮映照下熠熠生輝。

東華趁着他得意忘形,難得對他先發了話:“不知尊駕籌算了什麽計謀對付我們,對付三界?”

自身屍呵呵一笑,道:“玄天徒弟那邊已算是一錘定音,他回不了天界,下一個自然是你……”他忽然住了口,複又笑了:“好啊東華徒弟,想要引師尊透露秘密給你,真是頑皮。”

東華聽頭一回聽見有人賦予他“頑皮”一詞,險些動容。不由微微一笑,毫不吃虧的回擊:“尊駕更是頑皮。”

自身屍非但身懷太清的素養,還有精明。意識到東華試圖探他的口風後,直接道:“今日你二人闖進來,我也是覺得有趣,才透過幻境與你搭話。此刻累了,師尊去睡。東華徒弟,後會有期。”

東華見他要走,忙道:“尊駕不放本上仙出去,如何再會?”

自身屍揮揮袖子,悠悠道:“這幻境傷不了人,只要一一嘗過三個咒字的幻境即可,方才你已見識過貪字幻境,餘下的,你慢慢品。”

東華一怔:“貪字幻境?”

天界在前,玄天在側,天下大治,一切安好。

這些都是他所期許的情形,原來這些幻境,都衍生于各人的心境?

自身屍的身影緩緩在金蓮叢中淡去,留下了最後一句近乎炫耀的解釋。

“這深淵共有五重地獄,我名之三垢淵。前面四重地獄全是身罰,這一重卻是心罰。”

他這轉身的動作優雅從容,遺留的話語輕輕淡淡,與先前那放肆的言行判若兩人。倒讓東華錯覺,是太清的真身顯靈了。

可是他為何要刻意模仿太清的神态,他不是十分讨厭的麽?

東華分不出太多心思應對這個玄機,因為眼前景象變幻極快,轉瞬間東華已從天河之濱駕臨至河畔小舍前頭。

幾樹臘梅恹恹的開,河上一層厚厚的冰殼覆蓋,就連九檀的屍身都完好無損。

天眼看穿牆的那一面,翠爐袅袅升煙,酒香彌漫。

一襲黑袍的玄天正坐在石床之上,懷中抱着一個身軀。

這一幕東華可說是永生難忘,這是二番仙魔之戰以後他與玄天第一次相見。

嚴格的說,是東華第一次主動來尋玄天。當時雖有争持吵嚷,可東華毫不後悔,甚至慶幸能在那個時候作出那樣的決定,否則何來今日。

斯情斯景,如今在幻境中再現,自然讓東華心裏有所觸動。但随即便告誡自己,這是幻境不是回憶,要小心提防。

此時如當初一般,懷中的身軀伸手撫上了玄天的臉。按照原定的情形,玄天是要寒着臉推開他的,而此時沒有。

那個與東華一模一樣的身軀從玄天懷中坐起,嘴邊含笑,那是一副與東華本人極不合襯的妖嬈神态。

東華閉了閉眼,不知為什麽,明明知道這是假的,他卻仍然嫌惡起來。

他轉而看向玄天,可玄天嘴角勾的十分溫柔,明顯受用得很。

按理說身旁這梅花瘦瘠,本吐不出芬芳,可是醉人的馥郁偏偏乘着刺骨寒意,一發撲在東華鼻尖。

東華愈發煩躁。

而披着東華凡體的九檀,柔若無骨的靠在玄天身上,輕輕喚道:“陛下……”

這個稱呼很有問題,可偏偏幻境裏的玄天置若罔聞,也柔聲回道:“師兄,我喜歡你。”

懷裏的人微微低下頭,用東華特有的唇形,勾出一個勾魂攝魄的笑。

東華看見玄天一雙黑眸中滿滿映着那個妖嬈的“自己”,心中那點不悅愈加強烈,忽然忍不住張口喚了一聲:“師弟。”

這讓東華自己也吃了一驚,不過是個幻象,本上仙何故這麽較真?

而這幻境着實逼真,屋內二人聽見這聲喚,齊齊回過頭,而後又齊齊從石床上起身。九檀依然靠在玄天身上,玄天也沒有撒手。房屋忽然不見,眼前只剩下一條冰河,與數叢墨蘭。

東華瞧見這緊貼的兩個身影,目光不由黯了黯。

雖是假的,可這身影如此般配,竟讓他生出些嫉妒來。東華被這點嫉妒引的酸意橫生,當下以青龍劍指着九檀道:“從本上仙凡體中出去。”

東華只有一個念頭,除了本上仙,誰也沒有資格與玄天比肩。

他這麽想着,神色也随之冷冽幾分。

可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擋在了劍鋒與九檀中間。

“東華帝君,休要對我師兄無禮。”

東華驚愕萬分,心中那點怒意愈發掩飾不住。

劍鋒一轉,待要繼續指向九檀時,劍身上有寒光閃過。

他有片刻的醒悟,可是随即,玄天看向身後的溫存目光,針一樣刺向他的眼。更遑論九檀揚着與他那一模一樣的臉,挑釁的勾起嘴角。

東華對玄天急道:“我是東華帝君,可我也是你師兄!你身後的那個,他不是……”

玄天冷聲打斷他的話:“我師兄才不會舍我而去,東華帝君,你看看你身後。”

他面上是十足的不耐。縱然二人誤會與矛盾最深重時,他也不曾露出這樣的神色。

東華皺起眉心,向身後張望,但見成千上萬白色身影飄在半空,雖仙氣浩渺,卻讓東華一顆心沉甸甸的。

四面全是避之不及的高呼:“恭迎仙長!”

玄天的聲音如被寒冰凝固了許久:“你走,你不是我師兄,我身後的才是。”

他身後那個不失時機的貼了上去:“尊上,不要同他廢話,我們回魔宮。”

玄天寵溺的道:“我聽師兄的,回魔宮。”

他二人旁若無人的眉來眼去,簡直将東華當成了一棵極不顯眼的臘梅樹。而後他們轉身,毫不留情的舉步便走。

東華一口氣狠狠用上喉中,心血一發翻騰起來。他向前一步,喝道:“站住!”

身後的恭迎聲不絕于耳,眼前兩人的腳步絲毫未停,你侬我侬的姿态也絲毫未變。

東華這一聲叫停立刻成了自說自話,一雙清透的眼眸愈發暗沉。

什麽涵養,什麽地位,什麽身份,什麽善惡,沒有了玄天,通通都不重要!

他再也忍不住,縱身而起,持劍直直刺向那個膽敢搶奪玄天的西貝貨。

“師兄!”

玄天瞧見懷中人軟軟倒下去,痛心的喚了一聲後,擡起頭,憤恨的看向東華。

這憤恨落到東華眼裏,即刻點燃了東華的滿腔怨怼。

本上仙這麽喜歡你,你卻因本上仙難于取舍,就要離我而去?

東華劍勢未收,眼見自己那凡身砍作兩截灰飛煙滅,而後毫不猶豫将青龍劍指向玄天。

作者有話要說: 東華大神吃醋啦~

☆、夙夜(五十四)

轉瞬天地失色,狂風一時大作,漫天的白衣身影紛紛落下,露出蒼茫的天際。

在這鋪天蓋地的白色裏,玄天垂下眼睑,靜靜的看着近在咫尺的劍鋒。

東華肅然道:“別走。”他被幻境逼到失去理智,竟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以平生最不屑的方式挽留玄天。

玄天一雙眼睛卻直接越過他,看向他身後那一片晃眼的白色,而後勾起嘴角。

這情形與二番仙魔之戰時何其相似。

玄天眼中一片冰冷:“你要跟我在一起?”

東華點頭,一顆心跳的厲害,他幾乎要上前去扯玄天的衣袖了。

玄天嘲諷的笑起來:“可是你身後那些人,他們不許。”

他最後一個字剛說罷,那成千上萬的神仙已經紛紛開始挑唆東華。

“仙長,殺了他!”“仙長,他是大敵!”“仙長,你是帝君,怎麽能和魔皇混在一起!”

…………

這些細碎的幻象你一言我一語吵嚷的不可開交,聲勢漸漸咄咄逼人。

千言萬語,無非只有一個意思:你二人只可相殺,不能共處。

東華喃喃道:“不。”

可連他自己也理不清,這個“不”字,究竟是對玄天說的,還是對身後那幫人說的。

玄天嘴邊那抹刺眼的笑意更深了,他趁着東華猶疑間,将身體向前一撲。

寒光流轉的劍身頓時穿胸而過,在他胸前青光大放。

東華瞳孔一縮,痛苦的大吼:“不!”

玄天嘴角依然是上揚的,一絲血液從那裏流淌而下。他張了張嘴,一句無情的話和着鮮血一同吐出:“我以為,你與他們不同。”

這話和當年無望谷中身受劍傷後說的一模一樣。卻滿是嘲諷,任何多餘的情緒都挑不出。

東華看着他,似是失去了所有感知,只知道顫聲重複一個字:“不……不……”

眼前的玄天整個人忽然破碎開來,東華慌忙向前一步,想要抓住一點碎片,可是攤開手時,掌心一片虛無,什麽都沒有。

自始至終,玄天對他都是冰冷的,嘲諷的,不耐的。

東華怔怔的站在原地,眼睜睜看着最後一片黑袍消散無蹤,一時無比厭棄這樣的自己。

可厭棄有什麽用,縱然身後站滿了人,可天地間,他已是孑然一身。

由嗔入癡,只在瞬息之間。

身後原本憤憤不平的聲音,也在這一瞬變得愉悅起來。

他們歡快的道:“仙長再次大義滅親,小仙拜服!”

東華猛然搖頭,口中胡亂道:“不!”

所有癡念轉而又成了嗔怒。

都是你們,害我至此,害玄天至此!

東華心煩意亂的回身,将全身的靈力都蓄在掌心,而後毫不心軟的擊向那片白衣浩蕩的嘩然中。

霎時間天昏地暗,萬籁俱寂,一切都消失無蹤。

偌大的幻境中只剩下東華一人,他慌不擇路,一心只想尋回玄天。可惜不能如願,他奔走多時,最終一無所獲。他終于無措道:“師弟是我不對,師兄不該如此貪心,你回來可好。”

手一松,青龍劍滑落在地,泠然有聲。

“師弟,我可以舍棄一切,唯獨不能失去你。你……你別離開我。”

無邊黑暗中,一個聲音低低傳來:“師兄,我在。”與此同時,一個堅實的懷抱挾裹着地陰之氣,緊緊擁起了微微顫抖的東華。

東華猛然擡起頭,玄天的臉近在咫尺。他腳下一軟,險些站不住。

虛無中慢慢浮出隧道中的陳設,腳下依然是厚厚的玄冰,在角落裏堆出冰柱。

眸色清明起來的東華頓時意識到自己方才有多可笑,可是心頭的恐慌卻并未随着幻境消失。他微微喘了口氣,反手緊緊拽住玄天的上臂,一時說不出任何話來,只貪婪的依賴着掌心那份實實在在的感觸。

萬幸萬幸,方才那一切全是假的。

而玄天同樣牢牢将他按在懷中,二人十分默契的貼在一起。

眼前的白玉雕塑靜靜矗立着,眼中白光微微閃爍,透着說不出的清冷。

玄天将手按在他的後背許久,掌心傳出的溫熱終于熨帖了他滿懷的不安,東華張口喚了一聲:“師弟。”

玄天是被青龍劍落地的聲音引了路,這才在幻境中找到方向,尋上不知所措的東華,也明白東華和他同樣遭遇了幻境的戲弄。雖然不知以東華的心境,會看到什麽假象,又會作出何種行為。但從尋上東華時他口中念叨的那句話來看,東華定然是做了一個艱難的抉擇。

盡管這個問題被東華遮掩了許久,盡管這是由死敵的幻境催發的,可東華總算是将他的一顆心毫無保留的給了他,且讓他親耳聽到了。

這讓玄天滿足到了極點。他深深的看着東華,應了一聲,伸手擦拭他額角的薄汗。

東華任由玄天這般貼心的侍候,嘴角卻不自覺勾起一抹苦笑。

他覺得幻境中的自己實在可怕,擡手一掌便摧毀了衆仙的幻境。更可怕的是,當時他被幻境迷惑,那是在全都當真的情況下為之。

可是,他又實在是愛極了玄天。

他凝視着玄天眼中濃厚的情意,重複回想幻境中玄天與九檀攜手棄他而去的情形。這本是為安慰自己那是假的,可随之而來的撕心裂肺之感幾乎阻滞了他的呼吸。

東華抓緊了玄天的上臂,忽然貼上前,對準玄天的嘴吻下去。

而幾乎與此同時,玄天在心裏深藏起他自己在幻境中的種種遭遇,立刻加深了這個吻,手上使勁,幾乎将東華與自己揉作一團。

東華不加保留的與玄天唇舌交纏。而玄天更甚,幾乎是連吮帶咬,似乎要将東華整個吞下才甘心。

二人忘記了此時是在何處,一面這樣維持親熱,一面不滿足現狀的開始扯衣服。玄天擁着東華慢慢往前走,兩人氣息愈加急促。不知過了多久,終于挪到東華身後的石壁邊。

玄天将東華壓在石壁前,扯開東華的白袍,裏頭那身紫衣頓時成了這黑暗冰窟裏難得的绮麗之色。

東華也毫不示弱,持續索取着玄天口中的溫熱,同時一雙手摸索至玄天的腰間。然而他從未替玄天寬衣過,只得憑直覺去解那束縛黑袍的錦帶。

數步之外的雕像,倏爾發出一聲嗤笑。

正打得火熱的二人不由一怔,而後東華本能的推開玄天,後退數步,同時将自己一身衣袍理的整整齊齊。

玄天倒不似他那般緊張,只皺起了眉心,不悅的看向雕塑。

他腰間的錦帶,東華解了半天也沒解開,因此不用打理仍是衣冠濟楚。

雕塑的眼睛裏忽然射出一道白光,消散之後,自身屍赫然就立在兩人面前,臉上笑的很開心。

東華眉心一動,青龍劍已經飛至半空,直直指向自身屍。東華淡淡道:“尊駕居然親自現身了。”

“尊駕?”玄天了然道,“原來是自身屍。”

他雖然只說了輕飄飄的一句話,可是一雙眼睛裏暗藏騰騰烈焰。對他而言,自身屍的出現絕對是極大的好事,畢竟他忍辱負重的尋了那麽多年。但同時他又是不悅的,也畢竟,方才被打斷的也是好事。

東華看玄天這副态度,應是第一次與自身屍打照面,不由疑惑的看向自身屍。

後者直截了當的給他解釋:“玄天徒弟慣愛刨根問底,不好招架,更不如你好玩。所以,師尊只在幻境中見了你。”

好玩?

東華絲毫不覺得他這是在誇自己。又想到方才他和玄天那一番忘情的動作,不知道被這自身屍看去了多少,嘴角不由抿了抿。

此時本該如臨大敵,可玄天似乎并不當回事,只走至東華身側,陰測測的看向自身屍:“本座随師兄稱呼。尊駕現在,倒是敢在本座這裏露面了?”

自身屍笑眯眯的道:“師尊親自前來,自然是有原因的,不過嘛,師尊暫時不會告訴你們。只是有些對不住兩位徒弟……”

他有些惋惜的啧了一聲,可是笑得更開心了,一雙眼睛只瞧着東華。

玄天眼睛眯了起來。

而東華被他高高挑起的眉梢擾的心裏不自在,他隐隐猜到了什麽:“尊駕……”

自身屍搖頭嘆息道:“只可惜這一回,打斷了兩位弟子的好事,唉,夭壽了。”

他最後三個字還在半空裏飄飄蕩蕩,可數步開外的青龍劍倏爾泛起寒光,直直向他刺去。

自身屍口中“哎唷”一聲,轉瞬間,已經閃到隧道中另一角。可是青龍劍如活生生的游龍一般,掉個頭又向自身屍呼嘯而去。

自身屍見青龍劍這般難纏,立即一揮袖子,結出個牢固些的屏障罩在身旁。這才回過身,朝着東華怒道:“東華逆徒,你敢弑師!”

東華微微一笑,并不答話,劍訣連番抛出,使得青龍劍在屏障外一下接一下的撞擊,兇猛的很。不過片時,那屏障已出現了裂痕。

玄天擡手一掌,只聽轟的一聲,屏障應聲而碎。

玄天昂首道:“我們不會傷害尊駕,只不過,想抓住尊駕罷了。”

這屏障只是随手結成,自身屍原也不指望能擋多久,可是眼前兩人這樣光明磊落的以多欺少,實在出乎意料。自身屍白發一甩,怒氣沖沖的嚷開了:“那也不能別人還在講話,你們就動手!”

玄天擎起兩把兇劍配合青龍劍的攻勢,一面駁自身屍的話:“那別人正在專心致志的做事,尊駕就能添亂了?”

東華聽見玄天跟他辯,面上是不動聲色,可青龍劍卻在空中頓了一下,而後繼續攻的行雲流水。

自身屍應是倉促而來,身上并無法寶,被三把仙劍逼的無處遁形,可那嘴裏卻是毫不示弱:“師尊不過就添了一次亂,你當弟子的就這麽記仇?”

饒是東華覺得他二人吵的無理取鬧,仍然不由在心裏腹诽:你還打算添幾次亂?

自身屍忽然又結出一個并沒有什麽用的屏障,抓住時機說了一句:“逆徒休得無禮,你以為師尊的魔炎是吃素的?”

這個行為十分取巧,不耗費太多靈力,且掙下了一句話的時間。碎了之後,他依舊是在隧道中上下逃竄,大咧咧的抹黑太清的形象。

東華心裏還猶疑,魔炎已被玄天合并了三靈盡數抵消,他忽然說起這個是何意?

一旁的玄天忽然皺起眉心,吐出一口血來。

此時兩把兇劍已經霍然落地,東華一怔,忙念了個長訣,以維持青龍劍的連番攻擊。而後扶住玄天,恰好瞧見他眼中一閃而逝的紅光。

“怎會這樣?”東華回身質問道,“敢問尊駕,魔炎究系何物?”

“太好了,師尊又可以告訴你們一件秘密了。”自身屍身側緩緩形成一個屏障,這次他索性結了個大的,之後氣定神閑的對着“落了單”的東華道,“魔炎,就是火嘛。”

他說的神秘兮兮,可這句話實際上就是廢話。他存心要吊人胃口:“兩位徒弟,叫聲師尊,師尊就繼續說。”

不料,對方毫不照顧他情面。

東華嘴角一抿,回身查看玄天的傷勢。而正在擦拭嘴角血跡的玄天,只對東華投以安撫一笑。東華略一颔首,将天陽之氣緩緩注入玄天體內,暫時替他消解些痛苦。

“天陽之氣,是個法子。”被冷落的自身屍覺得有些孤單,用手捏了下巴好一會,忽然展顏一笑,“那三靈是我拿來诓帝濁的,其實抵消不得魔炎,只能壓制。如今你雖有了三靈,可只要師尊想起來,就能再讓你煎熬一炷香。這本是留的後招,不料應在你身上。帝濁倒是立了一功。”

東華為玄天捏了把汗,如此說來,這魔炎蟄伏在玄天體內,随時都能折磨他。

玄天拍拍東華緊緊蜷起的五指,而後不鹹不淡的回自身屍一句:“可惜他死了,尊駕這番謝無處可表。”

自身屍擺擺手,毫不介意:“反正都是要沒的,早晚都一樣。若非留着你二人有用,師尊真想即刻就送你二人走。”

東華玄天都知道他滅世的宏圖大志,因此這個“走”的意思不難理解。東華還記得在幻境中,自身屍對他說過,下一個算計的便是他……

東華忽然召回青龍劍,彬彬有禮的問:“尊駕可否透露一二?”

自身屍喜笑顏開,隔着屏障對他道:“我瞧着他好像更喜歡玄天徒弟些,可師尊卻最樂意被東華徒弟發問,唉,但是……”他十分為難的道,“師尊不能說。”

正在克制魔炎的玄天緩緩睜開眼,面色一沉:“師兄,繼續。”

東華極爽利的應了一聲,青龍劍化作數把,将自身屍連同屏障一起團團圍住。只聽冰面上傳來金屬聲,接着兩把兇劍也橫沖過去,與青龍劍協同作戰。

東華輕斥一聲:“玄天,不要逞強。”

自身屍嘆道:“莫可奈何啊……”他眨了下眼,只聽呯呯兩聲,兩把兇劍又驟然落地。

玄天內府中好容易有些消停的魔炎,頓時又流竄起來。氣血往上湧,被玄天生生壓下喉去。

東華一見,慌忙繼續給他輸送天陽之氣。

自身屍背起手,俨然一副長者之态:“太叛逆了,徒弟們不知道吧,魔炎乃是師尊的精魂。”

東華和玄天俱是一怔。

自身屍繼續道:“為何魔炎要死死咬定生靈,否則不肯罷休,只因為它得尋個依附罷了。這些精魂,是師尊在淵外玄火中分離出來的,故而燒灼無比。”

東華微微一嘆:“尊駕厲害了,本就是個分身,還能從分身上又勻出些精魂來害人。”

自身屍沾沾自喜:“謝徒弟誇,當年師尊一無法寶,二無兵将,魔境厲害人物只有個帝濁,自然要拿捏住了。不像現在,手裏還有兩個棋子,雖不起眼,也夠用一時。”

東華道:“這兩個棋子,是我們麽?”

自身屍很謹慎的思考一下,而後回答:“似乎不是呢…反正你們猜不到是誰。”

東華緊跟着重複了幻境中的問題:“是不是九青?”

“又來了,師尊不說!”

東華十分失望,補了個劍訣,青龍劍的攻勢愈發猛烈。

玄天冷不丁問道:“既然尊駕的精魂如此厲害,那為何第二回驅動魔炎時威力小了不少。”

“因為師尊疼惜你們吶。”自身屍笑的格外和藹,而後他看着周身幾近破碎的屏障,悠悠道:“徒弟們,暢聊已畢,你們不随為師離去?”

玄天冷冷的勾起嘴角:“當然,尊駕在幻境中拖了我們三日,不走待如何?”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啦~一只新鮮出爐的自身屍~

☆、夙夜(五十五)

東華怔了怔,低頭掐指一算,果然已經過去了三日。

看來這丹藥維持的時長,剛好夠自身屍拿他二人尋開心。東華待要斥責自身屍時,轉念一想,他二人此番前來本就是為尋找關于自身屍的蛛絲馬跡,原不抱什麽希望的。

而無論自身屍做了什麽令人氣憤的事,他總歸是現身了,且如今還落了下風。

如果今日擒到他……

東華有些猶疑,這是師父試驗的丹藥,能撐到三日已經不易,且玄天又被魔炎損傷內府。今日,怕是難以達成了。

縱然希望寥寥,可東華仍然加強攻勢,青龍劍三兩下便将屏障擊碎。這時玄天猛然站直,忍着內府的灼燙飛身而去,同時他手中攢了一張銀光四射的結界,沖着自身屍當頭罩下。

勝敗在此一舉!東華雙手緊攥成拳,幾乎是圓睜雙眼,近乎失态的盯着玄天的身影。

自身屍輕輕一笑,擡起手掌打出一道絢爛紅光,沒有打到玄天,竟然直朝東華而來。

東華未料到他會來這麽一招,慌忙分出法力格擋,豈料這道紅光竟如生了魂魄一般,十分靈動的滲透法力,随即粘附在東華掌心。

東華乃是玄冰練就的寒體,縱然修為高深,可手上還是被燒灼出一片淺淡的白痕。

玄天動作沒有停頓,可眉心卻緊緊皺起,大聲喚道:“師兄!”

與此同時,自身屍也撞上了玄天打去的結界,可他竟咬牙硬生生撞破了。東華忍着灼痛繼續念劍訣,青龍劍一個轉彎,寒光割破了自身屍的小臂。

自身屍悶哼一聲,毫不掩飾怒氣:“兩個乖徒弟,能耐的很!”說罷艱辛的提了一口氣。

頓時玄天內府中的魔炎泛濫開來,這一回比前兩次都嚴重。饒是玄天對魔炎的耐力極強,動作也不由慢了許多。自身屍看準時機,勉力拍出一掌,堪堪打在青龍劍身。只聽一聲狂龍怒號,數十把青龍劍生生合而為一,繼而停滞在半空。

東華按捺下翻湧不止的心血,有些意外:“尊駕竟然拼卻性命。”

自身屍捂上負傷的小臂,那裏雖不見什麽血液,卻有靈力飛速流散。他咬牙切齒道:“兩個逆徒,師尊說過,後會有期!”

他身形一轉,背後的八卦圖蕩出細微漣漪,而後整個人化作一道虹光,沿着隧道飛身而出。

東華脫口而出:“追!”

可口中雖然這麽說,他還是忍着掌心的劇痛,先跑去拉扯玄天。此刻玄天眸中紅光大盛,不過片刻,他已經強行壓下數口心血。

東華不及多想,将手按在他後背,天陽之氣綿綿不斷的送出。

玄天穩住身形,拉起東華另一只藏在袖下的手。只見熔岩一般的魔炎正在上頭牢牢的粘附着,東華掌心已被燒出些許白灰。他毫不猶豫的将掌心貼上去,将那點魔炎融入體內。

東華急道:“師弟!” 玄天本就被自身屍挑起了深埋的魔炎,又幫他擔下這些,這無異于自虐。

可是正在“自虐”的玄天雖額上減了汗,臉上卻一派風輕雲淡,甚至以調笑的語氣道:“師兄若再猶豫,你我就出不去了。”

東華意識到自己體內殘存的藥力所剩無多,又想到自身屍已經甩開他二人很遠,不由嘆了口氣。擡頭看看隧道:“自身屍方才被我刺傷,流出的靈力一時散不了,此時出去,或許還能尋到他的蹤跡。”

玄天也點頭表示認同。二人不再遲疑,當下東華扶着玄天飛出深淵,這期間一直在以天陽之氣為他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