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29)
調息。
頃刻間出得火行域,東華瞧着玄天雖傷勢稍緩,卻也只是稍緩而已。便同他商量:“你此時身體不适,我待先行尋找自身屍。可又不放心你一人留在魔境,不若就近到不塵墟,将你留在淩烨處,讓他看顧你。”
此時,二人身處土行域,雲下是一片草木稀疏的平原。
玄天雖在東華扶持下前行,徑直往東華身上貼,竟有些偎紅倚翠的意思。聽了東華的提議,他順從的應了。
雖然以他的手段和地位,即便傷重回魔宮,也無人敢動他分毫。只是如此一來,東華一定會分出心思挂念他安危。他們一處從小長到大,有些話已不必放到字面上來講。
二人在北極不塵墟處降落雲頭。因淩烨是出了名的孤僻,此處已許久不曾進過外客。不塵墟外頭皆是冰雪,杳無人跡,只有仙女木與火絨草叢生。
不塵墟的結界開了片刻,隐了身形的東華與玄天繞過守衛,飄然而進。
原來今日淩烨正在山後泡溫泉,神識探知二人到了他府上,不得不中途打斷。此時他臉頰微紅,半幹的發絲上隐約升出些熱氣。他顯然沒有料到這兩位父輩會乍然造訪,即便神色淡定,可那一身緩帶輕衫的裝束還是倉促了些。
淩烨瞧見玄天的模樣,将眉梢一挑:“我還是頭一回見爹這麽狼狽。”
玄天徑自坐在正中央那玉椅之上,一派雍容的對他道:“還不請你父親落座?”
東華心道,這雖是你從前的位置,可也早就歸淩烨了,你倒是不客氣。
自打玄天從天界離開,東華就沒來過北極,雖不至于認生,可也不會像玄天這般大搖大擺的當成自己家。時隔多年,他也不及對着面目全非的“不邪境”感嘆,更顧不上問淩烨懲戒九青進展如何,只擺了擺手:“我不坐了,還有要事去辦。這兩日好生照料你爹。”
淩烨抱起雙臂,打量玄天一番,有些了然,可随機便又疑惑不解:“魔炎?不是說……”
玄天被他瞧了半天,早就有些不耐煩,将眼微微眯起:“你不久便會知道,出去。”
淩烨猝不及防被他往外趕,眉梢挑的更高了,茫然道:“嗯?”
東華也十分不解:“玄天,你這是做什麽?”本上仙讓你寄人籬下,你倒來個鸠占鵲巢。
玄天看了東華一眼,還沒有答話,神色已經柔和下來。
一旁的淩烨看在眼裏,下意識的道:“哦,那我出去了,你們,咳……”
一聲幹咳還未完,人就已經消失了。
東華質疑道:“何事非要攆他出去,莫非是關于自身屍和魔炎,你又發現了端倪?”
玄天搖了搖頭,對他勾起嘴角:“師兄,你過來。”
東華見他有些虛弱的靠在座上,不忍心拒絕他。可事态實在緊迫,他只得一面走到他跟前,一面耐着性子道:“有話快講,找自身屍要……唔……”
一個緊字還未說出來,玄天已經将他拉在懷中,就勢以吻封堵了他的雙唇。
這個吻雖短,卻十分深入。
東華自然希望和玄天多溫存一番,只可惜眼下的事情壓在心頭,時間不允許他分神。而玄天也不再多做糾纏,在他口中攻奪片刻,便放開了他。
“師兄,若有眉目,你只記得自身屍的行蹤便可。早些報給師父……等我回去。”
東華匆匆踏雲往前追,自身屍流散在半路的靈力不多會便所剩無幾,但足夠他尋覓了。東華欣喜不已,不自覺的摸上自己的雙唇,那裏還殘存着玄天的體溫。
他不由又開始腹诽,別處胡鬧也還罷了,在淩烨這裏……竟把人攆出去來胡作非為,真是猖狂。等十日後他養好傷回到紫府洲,再提醒他注意。
東華想了想,又放棄了這個打算。別的玄天還聽,可在這種事情上,玄天一貫陽奉陰違。否則,半夕泉畔那片草坪何以有些塌了?
東華心不在焉沒多久,便将雜念抛到九霄雲外。他望着前方一片茫茫的雲霭,目光一時凝重。
自身屍靈力一路指引,所向之處,竟然是九重天。
九重天可說是在太清眼皮底下,自身屍傷的不輕,卻這麽堂而皇之的沖了上去。除了膽大包天,東華尋不出別的詞彙評斷他。
可若是有意為之,他的目的又是什麽?
按理說,東華追了自身屍這麽久,二人距離已縮短不少,可半道上零落的靈力卻越發少了。到了九重天邊緣,幾乎稀薄到所剩無幾。
東華忖着,大抵是自身屍慌不擇路逃向九重天,又怕被太清察覺,才會盡力克制靈力流散。
東華思來想去揣測不到自身屍的用意,又恐生出不必要的麻煩。于是先傳音給太清,而後隐了身形踏入九重天。
終于在三重天入口處,那點靈力斷了。
正逢靈寶司盤點庫存,此刻三重天忙的不可開交,連幾只麒麟與青鸾也被遣去打雜馱貨,呼喝聲不絕于耳,一片人仰馬翻。
眼前人頭攢動,烏煙瘴氣,自身屍會藏在裏頭?
東華死馬當活馬醫,最後運起神識搜查一番,不料竟然有所收獲。
一叢高高的瑤草後面,有兩個人正在說着什麽,其中一個看穿戴似乎是個小寮司,東華不認識,他在意的是另一個。
九青。
東華眉心一動,這狐貍竟然在九重天大搖大擺的亂跑,瞧樣子是左右逢源。
此時九青似乎正在勸慰那個寮司:“陳大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現在大小也是個仙官,千萬不要意氣用事。”
那寮司道:“九青兄弟,你認為我是在意氣用事?”
九青眸中一黯,苦笑道:“我自然希望陳大哥的堅持能得到什麽,可……唉,你忘了我遭受的那些了?”
這寮司沉默許久,重重一拳捶在自己腿上,悶聲道:“我是不是很沒用?”
九青忙笑道:“沒有沒有,過去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陳大哥何必一直放在心上。當年的人風光依舊,我們奈何不得,還是讓逝者安息吧。”
這話聽着是為安撫對方心緒,可對方卻被撩撥起了怒意:“安息?哼,你不必說了,我一定要想辦法出來。”說罷,甩袖走開了。
東華聽這三言兩語,似乎是這寮司的一個什麽重要之人死了,嚷嚷着要報複,九青正在不疼不癢的勸解。
他恰恰出現在自身屍消失的地方。
東華本不想與九青多做糾纏,無奈這個時間與地點也忒趕巧了些。
只見九青也匆匆走出瑤草叢,若無其事的環顧四周。
忽然,一個聲音響起來:“九青,你跑到哪裏去了,好一會沒見着你。”
東華微微一嘆,只顧着緊張自身屍和九青,竟然忘了,玄女協理天界政務,三重天盤點庫存,她是要過來旁聽的。
那,九青出現在這裏似乎也不奇怪,畢竟他現在靠玄女護着,自然要寸步不離。
九青應和:“小仙不小心在瑤草後面睡着了,教娘娘挂心了。”他面不改色的說着謊,看起來乖巧可愛。
玄女眉目緩和了些,招手讓他上前,而後摸摸他的頭,嗔怪道:“你這孩子就是讓本上仙惱不起來,罷了,下不為例。”她攤開手心,看着上面紅黑相間的圖騰,嘆道,“如今本上仙和你是一損俱損,你……”
九青急忙跪下道:“娘娘,小仙下次絕不亂跑了,只是……小仙這幾日在娘娘府上,給娘娘添了許多麻煩,實在惶恐得很,不知道怎麽報答娘娘。”
玄女道:“起來吧,你寫那些冊子拿來解悶,已經是報答本上仙了。哦對,昨日本上仙寫的那半截還沒來得及讓你看,走,回宮裏你給改改。”
九青響亮的應了一聲,二人一前一後騰雲而起。
東華看到這裏,忍不住去揉弄額角。淩烨這麽久都沒有得手,其實,應該是他無法下手。
……這玄女,竟真的跟這狐貍立下了長生咒。
東華一面恨鐵不成鋼,一面盤算是即刻尾随九青而去,還是繼續在三重天搜尋。
而太清恰好在此時傳了回音過來:“氣場如常,并無異樣,且按兵不動,先将魔境所見道與為師。”
看來自身屍一進九重天,就刻意收斂了氣息,他東躲西藏萬餘年,瞞天過海的伎倆已經爐火純青。離恨天距離三重天的距離雖不很遠,卻已足夠使太清察覺不到這些若有似無的靈力。
自身屍用意何在?
東華不得不往複雜了想。倘若真與九青有關,這麽做未免太明目張膽。若無關,那九青這些天來的種種異常,又是為了什麽。
東華在講述三垢淵那些種種奇遇之前,先向太清吐露了這些猜疑。畢竟自身屍與太清同為一體,即便言行舉止大相徑庭,可心智大抵是有些相似的。
太清沉默片刻,才回話道:“若換作為師,這般行徑許是為轉移你的注意。為師猜不着九青與他是否有幹系,但至少,他沒在九青軀殼裏。”
東華心裏涼了半截,終究還是晚了半步。可別無他法,只得将三垢淵的情況細細向太清講說,唯獨将最後一關貪嗔癡幻境以一句簡介帶過。
不愧是大道祖,立時便猜到了自身屍的用意:“自身屍似是要引你二人出去,那淵裏必然還有玄機。”
東華一怔,又聽太清繼續傳音道:“他倒也厲害,用一個幻境拖了你二人許久。”
東華點頭道:“看來自身屍早已蟄伏在天界,否則為何會知道我與師弟服用了師父的丹藥,堪堪掐住了時間?”
這個猜測得到了太清的肯定。
自身屍既然一早便來到天界,那這麽多年他躲到了何處,居然都沒被太清察覺?
師徒二人這是隔着幾重天來回傳音,若是他們在一處站着,這會必定要面面相觑。
半晌,太清才又傳音道:“為師正在二次煉制那抵禦玄火與玄冰的丹丸,下回為師親去。”
東華道:“有勞師父,屆時弟子同去。”
他面上十分熨帖,太清滿意的回了一句“甚好”。
但其實東華大神心裏沒這麽熨帖。
太清當年一個大膽的自作主張,埋下了三界一個極大的隐患。到如今連累着兩個徒弟都跟着他兜兜轉轉,可說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東華只恨時隔萬年,自己無法将時間倒流,否則定要回到當年阻止太清那般胡來。
既然遠憂解決不了,那東華也該處理他的近慮了。
他倉促之下不告而去,在魔境逗留了整整三日。而此時在九重天沒有聽着“東華仙長失蹤”的消息,想是被朱明他們幾個捂了起來。
東華心道,放在往日他們早該急壞了,這次倒沉得住氣。但,甚合我意。
朱明幾個能沉得住氣,其實是有原因的。
自從東華将玄天帶到紫府洲來,成日裏作風未免開始神秘兮兮。幾個心腹雖不在明面上說,但是心照不宣,都猜到自家君上一定揣着事。
到南極星君來紫府洲滋事,惹得兩位道祖前來破鴻蒙境之後,這種猜測被進一步證實。
東華不說,他們身為屬下也自覺的跟着遮掩。
今日海上風平浪靜,紫府洲一派祥和。
碧梅葉子寥落,零星的梅花綴在枝丫上。赤璃抱膝坐在林間,紅發上落了幾片枯葉,看上去有些悶悶不樂。
原來,東華連日不回,幾個人幹着急,唯恐東華被算計的事情再次發生。鐘離允認為以東華的能耐,除非他自己願意,否則誰也困不了他這麽久。
于是和朱明商定,先不走漏風聲,且耐心等候三日。三日之後君上若不回還,再告知大道祖與百忍。
本來十日後是赤璃的誕辰,他滿心歡喜的等着君上與他同慶,誰知人不見了。
雖然他堅信君上不會出事,可心中不免惴惴。萬一君上回來遲了,趕不上他的誕辰怎麽辦?
漸漸生起些睡意,赤璃閉着眼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背靠在樹幹上。
有細微的腳步聲漸行漸近,赤璃嘟囔道:“朱明?白藏?走開,讓我睡會。”
來人沒有聽他的,只伸手拈下他頭上的落葉。
赤璃嘟了嘟嘴,這個動作……只有一個人會對他這麽做。
又聽見對方笑道:“回指環上睡,豈不是更舒坦。”
赤璃猛然睜開眼,欣喜的脫口而出:“君上!”
作者有話要說: 更~
☆、夙夜(五十六)
赤璃利落的站起身,神采奕奕,哪裏看得出半點困意。又直勾勾的盯着東華空無一物的前襟處,眸子更亮了。
東華棄了手中落葉,奇道:“你在看什麽。”
赤璃畢竟小孩子心性,心事是半點藏不住,垂下頭道:“我還以為君上有了那黑寶石,就不喜歡我了。”
東華頓時了然。未防玄天回天界的消息洩露出去,他便将指環摘下,遣赤璃去別處安歇。這幾日赤璃明顯提不起精神,原來是在吃這個味兒。
東華在心裏默默一嘆,喜歡麽……這孩子自幼遭難,天性不全,哪裏會懂得那些個套路。本上仙對他是當做小輩來疼愛,對玄天才是真的喜歡。
東華忖着,玄天十日後才回天界,而那時恰好又是赤璃的生辰。不若先哄赤璃高興,也不枉這孩子跟在自己身旁侍候這麽多年。
東華取出指環,對着驚喜萬分的赤璃道:“何出此言,寶石自有寶石的好處。指環也是我随身之物,斷然不棄。”
赤璃聽見前頭說寶石那句時,還明顯的撅了噘嘴,聽見最後四個字時,立馬又眉開眼笑。将指環接過來,往上呵了口氣,用袖子小心翼翼擦拭得锃亮,這才又交還給東華。
東華莞爾道:“你倒是仔細的很。”
赤璃嘿嘿笑了兩聲:“當然,這是我的家嘛。”
東華不由垂目看向手中的指環。頂上一片指甲大小的環形镂空,便是赤璃口中的“家”。
赤璃族人盡滅,終其一生只能托身在琉璃中,得到丁點的安身之所就格外滿足。而自己坐擁的疆域何止萬裏,卻貪心不足,一頭挂着玄天,一頭還不想舍棄身份。
還在恍神間,只聽赤璃又打了個哈欠,道:“好困,君上我睡了啊。”而後化作一道紅光,在指環的镂空處聚成了紅琉璃。
還在寄居離恨天時,赤璃就已經開始跟随東華,算是東華的第一個屬下,但其中情分,卻又不是“屬下”二字就能講清楚的。
當年赤璃還在卵中時,就被醉酒的東華和玄天帶回去意欲煉丹,好在發現及時,才沒有釀成悲劇。為了彌補過失,太清做主将赤璃收在東華座下,豈料赤璃仙體未成,又發生了那場浩劫。魂魄雖然還在,卻多少受了些損傷,無論心智還是外表,永遠是十三四歲的模樣。
東華不由回想起自己十三四歲的時候。當年還沒有天庭,下界還是蠻荒。而他天真的以為,離恨天就是整個天地,玄天和師父就是全部了。
及至跟随師父去了昆侖山和金鳌島,見識了更多的地方與更多的人。再後來和玄天走南闖北平定妖邪,到最後形同禁锢一般的當了帝君。
東華環顧四周,但見碧海白浪,千頃梅林。如今塵埃落定,他大抵是永生永世,都要留守紫府洲了。
說起來,他其實和赤璃沒什麽兩樣,紫府洲不過是個更大的指環罷了。
可這天地間,哪個人沒有自己的“指環”?
而玄天的“指環”,大約就是魔境了。可玄天行事作風,卻從未躊躇過,似乎永遠都知道自己下一步該怎麽邁。
東華緩緩戴好指環。
同一個爐子裏煉出來的,緣何本上仙就這樣瞻前顧後?也許,還是太貪心了罷。
東華微不可查的嘆了一聲,回想起在貪嗔癡幻境中的行徑,自我厭棄的認為,連赤璃都比他強一百倍。
可這股子心煩沒延續多久,随之而來的事宜,又足夠他奔忙幾日。時值秋末,又一批靈果到了采收之時。三島十洲自然要留些,餘下的除卻給九重天充足庫存,少不了還要往幾位師輩那裏送。
九重天也就罷了,師輩那裏他肯定要親自上門去送。因此幾番下來,略作消停,也便到了赤璃的誕辰。
整個東極,只東華的誕辰有資格鋪張,每當這時,但凡叫得上名兒的神仙都要來紫府洲恭賀一番,熱鬧非凡。而小仙沒什麽資格,生辰到了自己吃點好的,樂呵樂呵便罷。剩下那些中階仙人過壽,會和自己下屬一起多少講個排場。東華賞臉時,也前去同慶,若因故去不了,便送個帖子犒賞。
赤璃算是個例外,他雖是中階神仙,可成日裏不是睡覺就是随侍東華,不管政務也不擔仙職。因此每逢生辰他就在東華府上過,朱明幾個跟他相熟的連同東華一起,關上門自己熱鬧。
今年也不例外,入夜後,東華看看在朱明幾個人的操辦下,席上的果品都已齊備,便吩咐赤璃去關府門。
本來興沖沖的赤璃,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對着東華欲言又止。
東華追問之下,赤璃才吞吞吐吐的道:“君上,今年我請了一個朋友過來,那幾天君上不在,所以我就……”
東華和顏悅色道:“那你說說,請的是誰?”
赤璃繼續吞吞吐吐道:“我一個青鸾朋友……三重天的那個,我很久沒見到她了,她說我誕辰的時候,靈寶司的瑤草會開花,東極見不着,她要采來送給我。”
一旁鐘離允和玄英倒沒什麽太大反應,依舊各忙各的。只有白藏和朱明對視一眼,笑的賊兮兮的。
赤璃一張臉慢慢紅起來,一直暈染到耳根。
東華見他難為情成這樣,也不忍多言,摸了摸他的頭,道:“我多年不曾看過開花的瑤草,還請你朋友帶來,給大家開開眼。”
赤璃響亮的應道:“謝君上!君上最好了!”他一溜煙往府外跑,只留了一句話回蕩在室內。
“我去島邊等她!”
屋裏人反應過來時,人已經不見了。
東華微微搖頭,卻沒有半分責備的意思。
朱明道:“啧啧,咱們這府門關不關,還得看那只小青鸾飛的快不快了。”
東華擡眸看向他:“赤璃因天性不足,故而熟人不多。這個青鸾肯與他來往,已經十分不易。待人來了,你等千萬不可多言,把她羞跑了可不妙。”
朱明笑道:“君上放心,我們有分寸。”
正說話間,東華忽然感到一股強勁的仙氣正沖紫府洲而來。不由勾起嘴角,心道,他倒守時的很。
果不其然,不過瞬息之間,便聽府外的守衛帶了些驚訝的報道:“淩烨天君駕臨——”
白藏一愣道:“他怎麽挑在這個時候來?”
玄英冷哼一聲:“反正不是給赤璃作慶的。”
鐘離允依舊悶着頭整理桌凳,仿佛外面那聲通禀不曾有過。到淩烨進了正廳大門,他才和其他三個一起行禮、恭請,做的中規中矩,無可挑剔。
淩烨耷拉着眼皮,依舊是半死不活的嗯了一聲。才轉向東華,施禮道:“見過父親。”
東華從淩烨手中拿着的黑色寶石上移開目光,點頭道:“今日是赤璃的誕辰,你既來了,不若留下同慶。”
玄英不冷不熱的退到一邊,白藏和朱明忙上前請淩烨就坐。
鐘離允拿着冊子,忙着盤點桌上的果品是否齊備,是否合乎規矩。一旦忙活起來,就連頂頭上司的東華,他也不會多看一眼。
知道的,都會贊一聲“心無旁骛”,偏偏淩烨不知道。就算知道,也忍不了。
玄英和他有過節,他本來就懶得理會。眼下白藏和朱明殷勤相邀,鐘離允竟然視若無睹,對比何等鮮明。
淩烨目光淡淡掠過鐘離允,又半死不活的嗯了一聲。
東華意外極了,他知道淩烨對誰的生辰都不感興趣,方才本就是虛留。原指望他交還寶石,即刻離去,誰知淩烨卻不走套路。
他大搖大擺的進入席間,半道上故意路過鐘離允身側,後者埋頭看冊子,依然不瞧他。淩烨擡手招來座椅,徑自坐在了鐘離允前頭。
東華只管目不轉睛的看,整個前廳都鴉雀無聲。
鐘離允覺察到動靜,看時,發現眼皮底下多了個明晃晃的背影。立時反應過來這是那個愛穿暗紋素衣的淩烨天君,便道:“天君請便。”而後也不等淩烨高不高興,自顧自的挪到一旁,這期間目光就沒從冊子上挪開。
淩烨也不理他,将寶石鏈子在指上一匝一匝的纏繞,也不知是在欣賞自己修長的手指,還是在欣賞那光潔的黑寶石。
他長相神态無一不美,畫一般的好看,可周身的氛圍卻似乎被什麽凝結了似的,冷的瘆人。
朱明咳了一聲,招呼白藏去拿酒,兩個人悄悄退了出去。
玄英一見,也以幫忙為由,緊随其後。
東華左看右看,屋裏就剩下三個人,不,實則是四個。
黑色寶石被淩烨指尖弄得滴溜溜的轉,玄天不耐的傳音出來:“給你父親。”
而東華已經在他身側站定,溫聲道:“還給為父。”
他二人一唱一和,默契的很。淩烨将黑色寶石奉上,東華勾起嘴角伸手便接。豈料淩烨半路裏又将手收回去,将音調揚高了些:“父親,說好的将此物給了我,如今當着別人的面,怎麽突然又反悔?”
東華笑意一僵:“你……”
淩烨瞟了一眼鐘離允,而後深深的看向東華,
東華意識到還有一個鐘離允,只得閉了口。
淩烨清了清嗓子:“該不會,父親也要我出去?”
東華立時想起幾日前玄天将淩烨從屋裏攆出去的事。淩烨和玄天一樣锱铢必較,甚至青出于藍。只是他平日裏還算恭敬,怎會忽然想起來讨還?
東華略一回思,覺得情有可原。淩烨孔雀一般的秉性,何曾被誰這般無視過,鐘離允此舉已經多少刺激了他。他又不好說什麽,只得暗暗窩火。
可窩火就窩火,你何必尋不自在,且對方還是從不吃虧的玄天。
果然玄天冷笑一聲,卻沒有理會淩烨,只對東華傳音道:“師兄,安排新來的鐘離允與他同席,好好認識認識淩烨天君。”
他故意也傳給了淩烨,果然後者聽了,臉色一變。
東華忍着笑,也效仿了回話道:“只怕鐘離允眼力不好,今後見了依舊不認識。”
淩烨愕然看着東華,有些不可置信,東華何時跟着玄天習上了那套噎人的說辭。手裏的寶石,觸手依然溫潤,但他卻覺得燙手。抿了抿嘴,待要還給東華時,玄天卻道:“拿着。”
淩烨剛挑起眉梢,玄天又對東華道:“請師兄遣鐘離允過來坐。”
淩烨待要說什麽時,忽然臉色又變了。東華一瞧,發現他原本晃蕩着寶石的手指驟然停住,整個人似乎被冰雪封凍了似的,僵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半晌,淩烨沉沉的傳音道:“爹,放開我。”
玄天一字一句道:“老實坐着,何時你父親高興,何時放你。”
東華心裏有數了。淩烨的本事十之八九都是玄天教的,他有多少斤兩,玄天清楚得很。因此玄天這禁锢之術,用在他身上不能再湊效。
普天之下能真正治住淩烨的,大概也就玄天了。
東華輕笑一聲,忍不住搖了搖頭。
這時鐘離允看完冊子,恰好聽見自家君上的輕笑,不由往這裏看。
東華斂起神色,道:“鐘離你去,坐在淩烨天君下首。”
鐘離允對上司言聽計從,無需東華解釋,他就已經領命,揣着疑惑在淩烨身旁落座,還不忘躬身施禮:“淩烨天君,小仙失禮。”
淩烨被玄天死死壓制,此時存着一肚子懊惱,面上冷淡到了極點,哪裏肯去理會他。再三受到冷待,鐘離允已經大致明白他的為人,于是正襟危坐,也不再說什麽。
東華再次搖了搖頭,果然是相見不相認。他也正要在上首落座,忽然神識有所感應。心道,稀奇,不過是赤璃的誕辰而已,今日兜率宮一門倒是齊聚了。
而玄天沒什麽反應,應該是已在預料之中。
果然不多時,便聽見門外又傳來一聲驚訝的通報:“大、大道祖駕臨——”
朱明幾個帶着幾壇仙釀,正有說有笑的走到門口,猝不及防聽見這一聲,頓時拜倒在地:“參見大道祖!”鐘離允早起身迎出來,跟他們拜在一處。
太清飄然落地,手中拂塵輕揚:“免禮,仔細手裏的酒。”
東華立在席前恭迎道:“弟子參見師父。”
太清微微颔首,瞧見淩烨雷打不動的坐着,再看見他手中的黑寶石,嘴角浮出一抹笑來。
淩烨早已經恢複了淡定的神色,毫不羞慚的道:“師祖,恕弟子不能相迎。”
太清道:“無妨,你正坐的開心,師祖怎會怪你。”
淩烨從容道:“謝師祖,弟子仍舊坐着了。”說罷,幹脆閉上眼,那神态放肆的很。
東華輕輕咳了一聲,問:“不知師父夜間駕臨,有何貴幹?”
太清從袖中取出一個物件,用靈力渡到東華手中,道:“将此物交給他。”
東華一瞧,原來是個白瓷淨瓶,滿當當的,拿在手中有些分量。
太清接着補了一句:“你知道我說的是誰。”邊說邊向黑寶石使了個眼色,表情刻意到不能再刻意。
東華點點頭:“弟子明白。”心中卻有些好奇,到底是什麽東西,能讓太清親自送來。
太清環顧四周:“今日你府上花紅柳綠,這席上珍馐擺滿,想必是個節慶?”
東華道:“是赤璃的生辰,弟子讓他在府上熱鬧一番,權當慶賀了。”頓了頓,他試探着問:“師父可願留下同樂?”
兜率宮一門比不得碧游宮與玉虛宮聲勢浩大,門中僅有四人而已,卻只在淩烨出爐那日齊聚過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