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二回齊聚

但大道祖毫不猶豫回絕了這來之不易的大團圓:“為師對此沒有興趣,不若回去看丹爐。再有五日,那丹藥該成了。”

東華心道,師父失了自身屍,一貫生無可戀。當年與玄天在離恨天寄居時,他還做做樣子勉強給我二人過個誕辰。後來搬出去,各自立了府邸,他便從此撒手不管。我和玄天尚且如此對待,何況赤璃?不知師父合并了自身屍以後,會不會對這世間稍稍有些追求。

“如此,弟子不敢強留,恭送師父。”

淩烨一動不動,依舊閉着眼道:“恭送師祖。”而玄天從一開始,就懶得說什麽。打從他進了魔境,這些虛禮能省則省。

太清也不計較,招來一片雲,待要舉步而上時,忽然臉色一變,拂塵一蕩,那雲立時被震的粉碎。

東華吃了一驚,看着神态大變的太清道:“師父這是?”

怠慢了半晌的玄天終于傳音出來:“有何變故?”

太清語速明顯急迫起來:“你留下看着淩烨,一幹人等不可亂跑。東華,你随我來。”

東華忙問:“師父,到底發生了何事?”适才太清說話時,他已經運起神識查探了方圓千裏的情況,可風平浪靜,不明白對方在緊張什麽。

淩烨已經聽出了八九分意思,睜開眼道:“原來這秘密還有師祖一份。”

東華無暇解釋,只對玄天道:“聽師父的,你看好淩烨,我随師父去去就回。”

淩烨品了品東華的語氣,輕輕咋舌:“但願我知道時,這危機已解。”

門口幾個人一頭霧水,白藏與朱明交頭接耳道:“誰啊,除了咱們君上,誰能看住淩烨天君?”

朱明覺得今夜格外反常,忍不住胡思亂想,可礙着屋裏還坐着淩烨,又不敢妄言,只看着雲頭上疾速遠去的身影道:“小點聲,我們老老實實等君上回來。”

雲頭上,東華的衣衫獵獵作響,看看快到東極邊緣的碎島,忍不住道:“師父,到底有何變故,赤璃也在那碎島上。”

“嗯?”太清眉心微動,“好端端的,他去那裏做什麽?”

東華見太清臉上異樣,心裏一緊,急忙将原由解釋一遍。

太清又問:“你方才應是用神識查探過,可有什麽發現?”

“一無所獲。”東華剛說罷,卻猛然怔住,“連赤璃也……也沒有查探到。”

作者有話要說: 鋪墊~轉折~

☆、夙夜(五十七)

太清看着東華,緩緩說出了他此時最不願聽到的名字:“自身屍。”

只要攤上他,一切便失了定數,赤璃吉兇難測。

東華一面抱怨自己粗心大意,一面揣測道:“想是他被自身屍擄去,或者自身屍設結界困住了他,才會失去了他的線索。”

太清道:“但願如此。”

這幾個字讓東華一顆心猛然提起來。難不成,還有更壞的可能?

落地後,東華便将靈力盡數施加到神識上,偌大的島,整個被包裹在他神識裏頭。

太清原地站定,眉心微微蹙起。

入夜後便起了西風,海浪朝天而起,潮氣裹在風裏,吹得四面草木瘋狂飄搖。本就搖搖欲墜的葉片,各自被帶離枝頭,竟比嚴霜打過更顯蕭索。

東華順手撚了個避風咒,二人翻飛的衣袍立刻巋然不動。

“師父,可有了自身屍的下落?”

太清轉過身,看着某處,啓唇道:“奇怪。”他看向三丈開外一排紅桧林。這林子不甚濃密,高可參天,挺立在夜色與狂風裏,當中空洞幽深。

太清又道:“那點氣息分明出于此處,卻反倒淡了。”說罷,似是求證一般,一甩拂塵,沖着那林子飛身而入。

東華疾步跟上,豈料才進林數步,他就如同被人狠狠敲了一錘,落地時幾乎打了個趔趄。

太清駐足處,樹下蜷縮着一個紅衣身影,一動不動,像是被抽掉了棉絮的布偶。

即便幾步之遙,東華仍然感應不到他的靈力,連氣息都微乎其微,不禁失聲喚道:“赤璃!”手指有些打顫,卻不忘端着十分的小心,将赤璃輕輕扶起靠在他肩上。

太清微微一嘆,提醒他:“這個琉璃身軀已經不行了……”

赤璃那火一般的紅發此時黯淡無光,蓬亂的遮在臉上。東華一手給他撥開亂發,一手按在他胸前,探查着魂魄的存在。

太清道:“自身屍的氣息便在他身上,許是偷襲之後即刻離去,才會殘存了些許。當年上古獸族被誅滅,魂魄全無,應是被自身屍吸走。如今這小朱雀也……終該遭此一劫。”

東華懷着一絲僥幸道:“弟子再找一遍,只要魂魄還在,就……”

一個聲音細如蚊鳴:“君上……”

東華動作一頓,試着喚道:“赤璃?”

“君上……我,我好痛……”

這一句響起的同時,東華指尖感觸到一點微弱的魂魄,但仍提不起多少喜悅。這魂魄支離破碎,比當初俞生的情形還差。當時東華說補不了那魂魄,雖有些诓騙的意味,卻并不誇張。

普天之下,只有大道祖他老人家的八卦爐可以一試。

也僅僅是一試而已。

赤璃身軀已死,只有魂魄還在期期艾艾的哀求:“赤璃不想死,君上……她沒來……我還想等,還要……陪君上……我、我想回指環,回……回家……”

他聲音稚嫩纖細,此時斷斷續續,奄奄一息,全不似平日裏的叽喳聒噪。

東華手上指環空落落,卻沉甸甸的。他強作出溫和的笑意哄道:“聽話,先忍一忍,大道祖和君上自會幫你。”

太清他老人家難得動了恻隐之心,頭一回主動道:“為師看看。”

東華十分意外,但也正中下懷,忙道:“謝過師父。”

太清俯身,将一只手按在赤璃頭頂,點頭道:“他的魂魄雖零碎,卻還未消散。”

東華道:“正是,事不宜遲,還請……師父!”

他一句話斷在半路裏,最後二字驟然變了音調。因為懷中赤璃身上白光大起,而太清臉色早就變了,可是觸手處牢牢吸附,一時抽不回。與此同時,赤璃忽然睜開眼,兩只手緊緊攥住太清的手臂。

一個聲音無處不在的飄蕩在樹林裏,與太清的聲音一模一樣。

“久違久違,你輸大發了。”

這個赤璃難道是自身屍僞裝的?也忒高明了些,竟然瞞過了兩位大神。

東華強行反應過來,當機立斷直接一掌劈向赤璃頭頂。

緊跟着,太清本能的一掌,也與東華打在一處。

這個身軀原是死了的,卻不知為何,本該了無生機的眼中忽然布滿了恐懼。

那是任何一個鮮活的生命,面對死亡時都會有的眼神。

變故來的太突然,前一刻還被捧在手心的赤璃,立刻成了衆矢之的。這一副軀殼哪裏受得住,不消片時,便在掌風帶起的光華中灰飛煙滅。

懷中的赤璃化為烏有,而他最後那個眼神,錐子一般刺進了東華心裏。

那分明是害怕。

東華驟然起身,驚疑不定:“究竟是赤璃,還是……”

“君上……救……”

這三個字混着若有若無的音調,若不細聽,還真聽不清。可東華要進一步細聽時,卻是半點也沒有了。

但東華雖不願意,卻也不得不承認,這真真切切,就是赤璃。

在那亂飛的粉塵中,東華試探的擡了擡手,喚道:“赤璃?”

周遭風聲,濤聲,飛沙走石聲大作,卻再也沒有傳來“君上”二字。

“不用質疑,這小朱雀沒有被師尊奪舍,從前是它,現在也是它。師尊不過是躲在他的魂魄裏,只偶爾才會出來散心。啧啧啧,東華徒弟,你親手殺了你最疼愛的小朱雀。”

光華散去後,自身屍赫然站在東華身側,一只手還掐着太清腕上的命門,笑得洋洋得意。

東華腦中出現了片刻的空白。

原來如此。

自身屍居然布下這麽大的局,萬年前,他就在盤算這麽一天了。

朱雀一族盡滅,連魂魄都不留。而赤璃連仙都不是,魂魄卻好端端的躲藏起來,直到被他撿回去。難怪太清一直沒能發現自身屍的蹤跡,也難怪玄天這些年在魔境一無所獲,只因為自身屍就深藏在他的紫府洲。

自身屍竟将氣息與赤璃相融,他願意便洩露出來,不願意時,便在赤璃的魂魄中蟄伏起來。就這樣在所有人眼皮底下,茍活至今。

可憐赤璃什麽都不知道,先是慘遭滅族之禍,如今又被東華親手打的灰飛煙滅。

這孩子在這世間唯一的痕跡,就剩下好容易收在手心的一點赤色粉塵。

他再也回不到他的“家”了。

而臨消散時,他還那樣信任的,對害他的兇手求救。

悲恸與愧疚沖的東華頭腦發昏。先前還信誓旦旦,保證會幫赤璃的兩個人,轉瞬便一前一後将他送上絕路。一切都太倉促,倉促到這個孩子留在世上最後的情緒,便是害怕。

自身屍故意嘆了一口氣,做出一副惋惜的模樣:“東華徒弟,若這小朱雀還活着,你認為他會不會很生氣很失望?只可惜,他沒辦法再告訴你了。”

這話字字戳到東華痛處,可他情知不能沉溺于此,眼下的情況容不得他半點遲疑。

此刻,太清身上先前的光華絲毫未退,且愈加強盛,漸漸耀眼起來,将他圍的密不透風。

太清一聲輕斥:“東華,快搶我。”大道祖來不及斟酌詞句,甚至有些語無倫次。

東華迅速逼近自身屍,他一手抓住太清的另一只上臂,不遺餘力的搶奪太清元神。

自身屍等了近兩萬年,才盼來這一天,可說是孤注一擲,兵行險招。從太清碰上赤璃的頭頂時,他便已經快速下手,連太清都沒有反擊的餘地。

到東華下手之際,發現太清的元神已經被他吸走多半。

東華心裏一涼,太清沉聲道:“能搶多少搶多少,韬光養晦,來日方長。”

其實不用他吩咐,東華已經運氣全力撕扯他的元神了。這滋味不是一般的難捱,太清多年不曾吃過這種苦,竟然一語不發硬忍了。

自身屍勝券在握,好整以暇道:“事到如今,師尊終于又能吐露兩件秘密了。”

太清的元神一點一點流進他的軀殼裏,雖不很快,卻一去不回。東華攢足力氣往回拽,又因赤璃之仇,此刻對他只有怒意,何來興致。

但自身屍原也不是在與他商量,已經自言自語似的往下講:“正因師尊與小朱雀的氣息別無二致,因此那晚才會瞞過南極那小子。師尊還知道,當時你不是獨自扛過去的。哼哼,合歡蓮是不是很好用?要不是當年無望谷青陽小仙推你一把,興許玄天徒弟至今不敢跟你來硬的,你是不是得謝謝師尊?不過麽……也虧你手上一直戴着小朱雀,否則師尊也使不出那招數。”

他東拉西扯中夾雜着些葷段子,卻渾然不覺,說的十分起勁。

若在從前東華興許還能局促一番,可這會他無暇計較個人榮辱與前塵恩怨。他甚至生出了些微不足道的喜悅,因為太清元神流失的速度終于放緩了。

太清道:“不錯,不理他就對了。”

自身屍驟然陰狠道:“你閉嘴,待合體成了,看我怎麽收拾你。”太清害他無法暢快的滅世,萬年來又将他打壓的頗為凄慘,他早将太清恨之入骨,否則也不會毀掉三垢淵中那神像的臉。

太清見東華已經抓了他一絲元神在手中,淡定道:“一旦合體,我便不複存在,你無從收拾。”

自身屍恍然道:“有道理,唉,真是無趣。”他沮喪完,很快又趾高氣昂的笑起來,“無妨,你的徒弟、師弟,乃至天地萬物也好玩的很。”

太清嘆道:“可滅世之後,便剩你自己孤零零。到那時待怎樣?玩自己?”

自身屍認真的想了想:“好主意,不過日子還長。先消磨了你,餘者我想怎麽玩就怎麽玩。”

他邊說邊加大力道,東華額上見了汗,卻絲毫不敢懈怠。

太清的身形已經慢慢縮小,呈現出一種透明的奇相,就好像死人的游魂一般。

顯然,再這樣下去,他怕是要油盡燈枯。

東華自然明白這個道理,無奈對手太強,他只得牢牢攢緊手中那一星半點兒元神。

而太清已經說不出話來。合體原本是個極莊重的儀式,莊重到,沒有任何外力可以打斷它。而太清也是剛剛知道,一旦被主動的一方搶占先機發動合體,被動的一方幾乎無法反抗,只能坐以待斃。

自身屍志在必得的勾起嘴角:“東華徒弟,奉勸你省些氣力,待會還要應付別的。”

“不知尊駕有何籌算?”

自身屍用閑着的那只手揉了揉額角,為難道:“哎呀莫慌,等會你就知道了,來來,先了結眼前的。”

他叫東華莫慌,自己倒先慌了,眼見勝利在望,他将從太清那裏奪得的元神與靈力一并用上,将幾乎消磨殆盡的太清殘體狠狠往回一拉。

東華暗道“不好”,他手上固然不敢放松,可耐不住自身屍那邊氣力加倍,連帶他整個身體都忍不住往前栽。

一只手貼在了東華脊背,強勁的靈力綿綿不斷輸給他,兩方拉力幾乎在一瞬間持平。

可苦了太清,他的元神如同一張紙,被兩只手同時撕扯,頓時裂成兩片。

大的那片自然被自身屍吸取,迅速融合。

小的那片被東華如獲至寶的捧在手中,而後從袖中取出一只儲物的仙囊,迅速放了進去。

東華顧不得理會額角的薄汗,轉身道:“師弟,多虧了你。”

玄天以袍袖在他額角擦拭,擡起頭冷冷看向自身屍:“本不想來,無奈尊駕太能滋事。”

自身屍聞言恬不知恥收下這句反諷:“徒弟難得誇一句,師尊歡喜的很。”他一步步走過來,直接向東華伸出手,“乖徒弟,把儲物囊給師尊。”

他目光如炬,使得這句話有幾分威嚴。

東華神色一凜,待要義正言辭的拒絕時,玄天卻拍了拍他緊攥的手,柔聲道:“師兄,此處風大,早些回去。”

東華眼睫顫了顫,才意識到自己這只手裏有赤璃身軀殘餘的粉塵,一時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

自身屍怒了:“師尊的話,你們居然置若罔聞!虧師尊還叫你們一聲乖徒弟!”

玄天轉頭嘲諷道:“此處無人姓乖,至于徒弟……”懶散的語氣驀然一變,疾速逼近自身屍,同時一掌拍去:“你不配!”

自身措手不及,倉促退避,卻免不了被對方渾厚的靈力所沖。

此時他得了太清那大半元神,已經化出實體,一絲淡淡的血線從嘴角蜿蜒而下。自身屍茫然的擦了擦,看見袖口那一抹殷紅,頓時狂喜不已:“原來流血是這般滋味,好得很!好得很!”

可是轉瞬,他又森然道:“逆徒,說話便說話,打什麽人!”先前因狂喜帶出的笑意還滞在嘴角,襯着那眼中的怒意,是說不出的怪異與可怖。

玄天卻負起手道:“還是遲了一步。”這姿态分明是收了攻勢,可自身屍卻睜圓了眼。

兩把兇劍不知從什麽地方竄了出來,濃濃的殺氣瞬間織成一張網,将自身屍團團圍住。

因太多變故分去了注意力,東華此時才猛然想起,今日原本是赤璃的誕辰。捏着粉塵的手不覺微微發顫。

儲物囊中,太清終于虛弱的傳出聲音:“東華,外面怎樣了?”

東華低聲道:“師父恕罪,弟子暫時不想和您講話,師父……先歇着罷。”

救世,雖任重道遠,卻似霧裏看花。東華總覺得滅世二字距離天地間還遠的很。

今夜卻打破了他的心境,他親眼看着自身屍算計赤璃,算計他,算計太清。滅世路上最先離去的,是他身邊最親近的赤璃。

可赤璃是他親手打死的,自身屍的局也是他自己往上撞的,似乎……怨不得別人?

那,為什麽會有自身屍這種十惡不赦的存在?

說到底,還不是當年太清一時糊塗釀成的禍患?

東華不想怨太清,可是此時由不得他不怨。

太清似乎疲累的很,也沒有說多餘的話,半晌之後,才道:“那為師睡了。”随後,沒了動靜。

東華閉上眼,一手拿儲物囊,一手攢着粉塵,仍是沒有動。而青龍劍卻氣勢洶洶的沖出袍袖,化成數條怒吼的龍形,張牙舞爪撲進戰圈。

自身屍得了太清的元神,比之在三垢淵時強了數倍,他身形時而缥缈,時而矯健,毫不避諱的穿梭在劍氣與靈力之間,鬥法更是游刃有餘。

若不看自身屍張狂的招數,任何一個相熟的人見了這高深的修為,都會錯覺這是太清本尊。

狂風已經淩冽迫人,将紅桧樹粗壯枝幹卷的來回擺動。可比起這三位高階尊神鬥法的氣魄,狂風已完全不夠看,地上斷枝殘葉比比皆是。島外的海水被餘力所震,一圈一圈蕩開,水浪聚成高牆。

不消多時,腳下也開始出現細細的裂紋,如海底發生了地震。島上栖息的海鳥哀鳴不斷,紛紛振翅逃離。

東華自問有愧于這島上的生靈。可他更清楚,如若此時不拿下自身屍,他會有愧于三界的生靈。

厮殺間,東華眉心一動,驀然睜開眼。有靈力向這裏靠近,雖微弱,卻精純,且速度奇快。來者是高人,且還刻意壓制了法力。若非這裏是東極,東華神識覆蓋萬裏之遙,他定然不會察覺這麽快。

“師弟住手!有人來了!”

玄天面色一寒,最後一掌打向自身屍。

自身屍哈哈大笑,硬生生吃了這一掌,頓時吐血不已,可他眼中卻滿是得逞的快意。

下一刻,玄天內府中的魔炎盡數發作,一口血登時自他嘴角淌出。

作者有話要說: 轉折開始~

☆、夙夜(五十八)

東華袖子一甩,以靈力将玄天拉出戰圈,慌忙用手臂扶住他。也顧不上問他此時如何,将裝着太清元神的儲物囊往他手裏一塞,急道:“快走!”

玄天微微眯起眼,臉上閃過殺機。

在這一個尋常且喜慶的日子裏,他們毫無前兆的,被人算計至此。

自身屍那邊固然陰險狡詐,但實際上,還得怪他們太輕敵。

三垢淵時,自身屍便催動過玄天體內的魔炎。因玄天曾經合并過三靈,故而只有首次威力最大,再二再三時,便收效甚微。

今日自身屍大可以一開始就用這個法子減緩玄天對他的進攻,可他卻親自纏鬥了這麽久。

若挑在一開始下手,他二人定然心有防備,當場離開。此時下手,玄天不及用三靈調息,沒了反抗之力,剛好被九重天的人抓個現行。

若是東華再上前做幫手,看在旁人眼裏,便是一幕東華帝君聯合魔皇玄天,向自己恩師太清道祖痛下殺手的慘劇。

自身屍背起手,望向黑沉沉的夜色:“此法可行。然東華帝君欺師滅祖,畏罪潛逃,紫府洲那幫小仙全是同謀,合該連坐。”

東華搖頭道:“天界不會這般草率,更不會這般殘暴。”說話間,手掌貼上玄天的後背,強勁的天陽之力緩緩輸入他的內府。

“好像是這樣,但……”自身屍笑道:“師尊會。”

這時,九重天而來的靈力愈發近了。玄天冷聲道:“尊駕好大本事,居然請得動百忍。”

東華攥緊手中的粉塵:“就算是百忍,也總要講些道理。事到如今,我要将師父這樁秘密公布于衆。我師弟受了千年的非議,今日昭雪,未嘗不可。”

自身屍笑得更歡了:“天真,東華帝君的威望還能高過本道祖?況且……”

玄天驟然打斷他的話:“師兄,不要與他多費口舌,打便是,你我合力絕不在話下。”

自身屍有些意外:“這麽莽撞?”

他剛說罷,便看見收在玄天身後的兩把兇劍拔地而起,幻化成數百之計,鋪天蓋地向他襲來。

“呵,一個天真,一個莽撞,真是他教出的好徒……”

自身屍興致盎然的指責太清,一面使出法力格擋,忽然失去了一切反應。

那烏壓壓的劍陣與他的法力甫一相觸,立刻輕飄飄化作雲煙散了。

“咦?”

自身屍眨眨眼。島上空空如也,除了枯枝敗葉,亂石飛沙,哪還有半個人影?

萬萬沒想到,玄天霸氣無限的說完豪言壯語,順手扔了個幻術,與東華逃的無影無蹤。

這是當年四海八荒偷竊奇珍異寶裏的遺風。

那時偶然被土地山神揪住,二人便會使出這樣的手段,東華先煞有介事說些敷衍的話,玄天趁人不備扔幻術,屢試不爽。過後再來個死不承認,誰也沒奈何。後來二人平定四方,留下的全是威名,這些實打實的罪名反倒盡成了空穴來風的謠傳。

此伎倆二人多年不曾用,如今使出來,依然默契的很。

東華一路護着玄天頭也不回奔至無望谷。此時人間是深秋,無望谷早早打了霜,谷間充斥着刺骨寒意。而谷南谷北燈火通明,遙遙相望,竟透着一種莫名的和諧。

到了谷北便是魔境,東華也不再掩飾身形,待要尋覓夏非滿時,忽然身後傳來一聲試探的呼喚:“君……君上?”

東華回過身,看見來人:“青陽?”他頗有些意外,“你怎會在魔境地界?”

“屬下參見尊上。”

玄天道:“免禮。”

這時東華才發現,青陽身側的墨蘭叢中,有一塊燈火未及的陰影,那裏還站着夏非滿。

他還佩戴着固着俞生殘魂的定魂珠,若東華不曾記錯,那始作俑者還是青陽。

此時青陽不過來到無望谷數月,二人便并肩而立,且臉上似乎不見什麽深仇大恨。

夏非滿偷眼看了玄天,驚道:“尊上的魔炎不是已經……敢問尊上不在魔境這幾日,可是遭遇了什麽事?”

東華道:“小友不可妄言,你家尊上一直好端端留在魔境,何時出去過?”

玄天臉色微微一變,東華不着痕跡撒開了扶他的手,移目看向別處。

夏非滿趕緊去扶:“這……”

東華輕輕一嘆:“是本上仙和青陽不妥,擅自進入魔境,這便回去領罪。”

玄天沉聲道:“師兄!”

青陽雖然一頭霧水,卻還不忘為舊主開脫,忙道:“君上,今日有一仙友不慎跌入無望谷裂縫,屬下勞煩夏統領幫忙營救,因此前來道謝。全是屬下的錯,與君上無關。”

東華眼睫一顫,擡起攥成拳頭的那只手,稍稍打開,露出裏面一點赤色粉末。又怕飛走了似的,立刻攥的更緊了。

青陽道:“君上,這是?”

東華勾起嘴角,苦笑道:“倘若都與我無關,也便好了。”說罷,斂了神色,頭也不回的向谷外走去。

青陽也顧不得身後的二人,喚了東華一聲,慌忙跟上他。

東華縮地成寸,瞬息間已經行至無望谷裂縫。玄天推開夏非滿,待要追過去時,一重結界猛然罩在他眼前。玄天腳步驟停,一片淡紫色結界阻隔,那抹白衣在夜色中漸行漸遠,好似破曉時一顆清冷柔和的星。

可星子的光芒再淡,也要竭盡全力,照拂它周遭的一切。

玄天緩緩閉起眼:“回宮。”

雖然東華為了保留靈力,沒有用鴻蒙境,但這結界頗為牢固,玄天身負魔炎想要破開也有些費力。夏非滿更不用提,跟他二人不在一個層次。

青陽深知這一點,因此也不用戒備。

此時無望谷落了今歲第一場雪,雪片極小,飄飄揚揚,煙塵一般落下來。

青陽不知東華與玄天方才發生了什麽不快。他面對東華,始終懷有一絲愧疚,加之對紫府洲那幾千年的感情,終于忍不住問候:“君上,近來可好。”

東華向來不會無視他人的關懷,盡管他此時是真的不想說話,仍舊勉強“嗯”了一聲。

青陽看不見東華的表情,但聽他語氣,也猜到他此時情緒是真的不好。于是想了想,跳過四使,揀最能讨東華歡心的那個,試探道:“今日是赤璃生日,他此時應該正等着君上回去,一起吃壽桃,君上……”

“青陽。”

東華終于發了話,卻沒有回身,“讓我靜一靜,勞煩你,幫我守候半柱香。”

青陽慌忙拜倒:“君上願意吩咐,屬下不勝歡欣,怎敢擔勞煩二字!”

“多謝。”

東華步履未停,任由雪粒落滿身,在再走出三兩步,漸漸隐匿在一叢墨蘭深處。

青陽從未見過東華如此消沉的時候。在他的記憶中,東華小事大度,大事果決,就連當年無望谷的意外,東華萬般震驚之下,也是毫不猶豫的以死相謝。

可方才,他眼中的東華照舊步伐堅定,卓然出塵。可整個人似乎被壓了千斤重擔,他甚至在東華的語氣中讀出了隐忍的傷感。

半柱香轉瞬而過,東華再現身時,眼中已平靜無波。可看見青陽身旁多了個身影,臉上還是出現了些許愕然。

青陽躬身道:“君上,天帝前來定有要事,屬下是否回避?”

不待東華回話,百忍先開了口:“無妨。”而在這之前,他一直若有所思盯着幽深的無望谷。

東華一步步踱過來,在他眼前站定,恰好擋住了無望谷。

青陽覺得二人之間似有些僵持,與往日的不冷不熱似乎不太一樣。但他身份低微,不好叨擾,便退至一旁,只留心聽着。

雪勢不見放緩,但東方卻隐隐透着魚白。東華略一思忖,道:“不知你何事來尋,此時天将破曉,可再回紫府洲商讨。”

百忍開門見山:“确有要事,但不必去貴府滋擾。”

東華瞳孔微微一縮:“這是何意?”

百忍用一貫肅穆的口氣道:“去九重天淩霄殿,有幾件事,想與你求證。”

聞言,青陽愕然擡起頭,東華不着痕跡的看他一眼,他又垂下頭,沉默如初。

難怪百忍今夜會親自前來,九重天這一衆管事的神仙,哪個敢這樣“請”東華。

東華揣測,此刻淩霄殿候着的,必然是有自身屍和九青。

當時與自身屍鬥法那麽久,二人全力相拼,沒有隐匿身形。玄天以神識感應到百忍,百忍自然也感應的到玄天。雖然百忍沒有将他和玄天抓個正着,可心裏已經明白幾分。

這對自身屍而言,可說是千載難逢。只是不知自身屍會如何借題發揮。

東華聽過下界楚漢相争的典故,情知這一趟,保不準便是他的鴻門宴。可牽連衆多,他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況且他向來善待天界,也相信天界會維護他。

東華只問了一句:“哪幾件事?”

“如能說得清,何須請你前去。”百忍頓了頓,将冰冷的官方姿态撇去,“東華,你的為人我甚是清楚,別的不值一提,只是大師伯那裏……你我小輩,總要給個交代。”

前面都是百忍以天帝身份相請,後面的幾句,卻出自同門之誼。

該來的遲早會來,打從東華當着玄天的面,對夏非滿說出“你家尊上”幾個字時,便已決心獨自擔下一切。此時此刻,非但他和玄天的前途,連帶三界的前途都舉步維艱。為着今後,這一時隐忍又算得了什麽。

東華在心裏苦笑,只怕他又要惱我。

進入淩霄殿,東華才明白自己判斷的稍有差別。

九青竟然不在,只有自身屍秉着太清的仙風道骨,施施然坐在朝堂上首。

而下首跪着個身穿三重天官服的小仙,旁邊跟着跪了個青衣仙子,他二人将頭垂的低低的。

這兩個單看身形,東華并沒有多大印象,只将目光投向自身屍。

自身屍似乎剛發現東華似的,緩緩擡起頭看一眼,而後長嘆一聲,移開目光。

百忍道:“見過大師伯,東華,你先落座。”

東華十分鎮定的坐在他對面,自身屍趁換手拿拂塵的當兒,微不可查的沖他眨了眨眼,故作哀傷。

大殿的門在東華落座的一剎牢牢關閉,這似乎還是個秘審。

百忍點點頭,而後道:“既然東華帝君已經請來,你二人就先說吧。”

“小仙領命!”

那個三重天的小仙慌忙回道,而青衣仙子一語不發,只是将頭垂的更低。

三重天小仙深吸了口氣,伸手指向東華:“小仙指認,東華帝君殺死赤璃前輩,又夥同魔皇,意圖謀害大道祖!”

這個罪名,東華一開始就有所預料。只是由一個陌生人來指認,頗為意外。

那一根手指直直指過來,似乎它的主人并沒有覺察他的無禮舉動。

東華眉心皺了皺,他想起這個三重天小仙,正是他搜尋自身屍那日,在瑤草叢中與九青對話的人。

他目光炯炯,咄咄逼人。幾乎讓東華以為自己又被抹去了什麽記憶,曾經也刺了他一劍似的。

而自身屍此時已經不是任人拿捏的一縷元神,且詭計多端。冒然起了沖突,吃虧的怕是東華自己。勘破對方,不代表他能鬥過對方。

東華很清楚,他向來磊落,便偶有權謀算計,他也只是默許,而不參與。論厚顏無恥與陰險狡詐,他在任何一個人面前都甘拜下風。

自身屍長嘆一聲,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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