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二回齊聚
似無意一般,拂了拂一塵不染的衣袖。
只見那光潔無暇的手腕上,赫然印着一道傷疤,當中洩出細密的黑霧,凝而不化。這仙體修了幾萬年,卻仍掩不住那腐壞的氣息。
百忍終于有些動容:“死氣。四把兇劍裏,僅戮仙劍攜有死氣,玄天果真……”他轉而看向那個三重天的小仙:“陳主簿,你指認東華帝君那些,有何證據。”
東華沒有跟着質問。堂堂帝君跟一個小仙逞口舌之争,成何體統。東華打定主意,對方拿不出确鑿的證據,他便不開口。
不過,他真有什麽确鑿的證據?
百忍語氣一貫冷硬,面色莊肅。居天帝之位已久,只一個眼神,就可以将一衆神仙唬的說不出話來。
陳主簿忙道:“一月前,東華仙長曾命朱明前來靈寶司,将半數息壤取走,小仙不敢相瞞。”
東華乍一聽覺得沒什麽,直到略一回思,才想起這件事的确是他疏忽。
對方果然有備而來。
百忍沉吟道:“息壤并不稀罕,可治水生木。如今下界安穩,陸地用不着。只有海上泛濫時,拿去填海。紫府洲一向有用,有何疑問?”
陳主簿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道:“東極河清海晏,息壤所需不多。時隔五年才領一回,可仙長今年共領了兩回,且數量頗多。”
百忍打斷他:“就算這一處存疑,也不能證明與玄天有關。”
自身屍發了話:“不必問了,本道祖已失去一個徒弟,剩下這個,就不要太過為難。息壤是尋常之物,東華既然領去,便歸他紫府洲所有。他給不給玄天,給多少,都是他的事。”他不緊不慢,後半句雖然輕描淡寫,卻事半功倍。
“果有此事?”百忍發現自己這語氣有些重,放恭敬了道,“不知大師伯從何得知?”
自身屍勾起一抹笑,略帶苦澀的道:“我退居離恨天已久,連自家徒弟都不信我,你合該有此一問。”
他腕上一道劍傷,趁着那鶴發童顏,讓人微微看出些滄桑來。
玉清門下管教甚嚴,上清又是火山脾氣,百忍本以為幾個道祖都是這樣難相處。及至登臨以後,他終于有幸見了形同隐居的大道祖,才知道這道祖之首,反倒不太擺架子。
百忍對太清素來敬重,有時情不自禁羨慕東華與玄天,攤上了這麽一個好脾氣的師父。且他恪守初心,甘為天界奉獻一切。玄天打傷太清叛逃,他便将玄天看輕了許多,如今“太清”又因為東華低落至此。盡管事情還未水落石出,他已忍不住責備太清這兩個徒弟不懂事。
陳主簿有些憤憤的道:“大道祖斷然不會說假話,天帝随後略一查探便知端的。”
東華聽來別扭,你這話裏豈非在隐喻,本上仙是個會說假話的?
百忍沉吟片刻,道:“許是……玄天搶奪去的。對于魔境,對于天界,東華帝君向來泾渭分明,怎會為虎作伥?”
虎?伥?
東華緩緩擡起眼眸,看向百忍。
陳主簿在一旁垂下頭:“天帝自有明斷,小仙相信大道祖。”
百忍也看向東華,雖然神色有些為難,但眼中滿是疑惑,似乎在問“你有什麽話說。”
東華終于開了口:“息壤,本上仙的确給了玄天。”
聞言,百忍微微睜大了眼。
而陳主簿似乎沒有料到東華會這麽快就承認,一時有些不可置信,下一刻,東華的目光便落在了他身上:“還有什麽,一并說了罷。”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啦~叮當噼啪
☆、夙夜(五十九)
東華向來溫厚,看人時總帶着兩三分笑意,雖談不上熱切,卻也不會很冷。可此時陳主簿被東華這目光一看,只覺遍體生寒。他知道今夜對峙的是何等人物,來之前便做好了充足的準備。豈料真正身臨其境,還是不免露怯。
但陳主簿想起許多年前那灰飛煙滅的浴血身影,眼睛一紅,咬咬牙,便要繼續往下指認。
卻聽百忍驟然道:“且慢。”
東華不動聲色,已經猜到百忍要說什麽。
果然對方從正位上緩緩起身,不可置信的盯着他:“你當真?”
東華颔首。
他這般幹脆,讓百忍怔了怔,但很快他便沉聲道:“你曾說過,即便不當天帝,也不會因此對天界懈怠半分。如今這份初心,可還存在?”
東華坦然道:“我也曾說,我無愧于天界。”
東華情知事到如今,現場除了自身屍,誰也不知道這其中的來龍去脈。可是一頭心累,他即便願意解釋,也沒人願意相信。一頭又是心寒,連三重天一個小仙,都可以對自己指手畫腳,連百忍都起了懷疑。
但換了位置再想,假如他與玄天的誤會尚未解除,百忍背地裏送息壤給玄天,怕是自己會更不樂意。
如今,他的确是對玄天毫無芥蒂,對魔境心存憐憫。可于天界而言,魔境與玄天仍是大敵,假以時日定要鏟除的大敵。
果不其然,百忍認為東華的話強詞奪理,頓時将眉心皺起:“魔境殘害蒼生,是三界一大禍患。魔皇玄天欺師滅祖,弑仙無數。原先,你與他私交甚篤,偶有消沉可以諒解,但你不該去幫他。如此,你也無愧?當年無望谷哀鴻遍野,你拼卻性命也要止戰……你,你可記得?”
“自然記得。”東華緩緩道,“若仙魔再次開戰,我仍會為衆生拼盡一切。”
東華向來說到做到,此時他毫不猶豫這麽說,讓百忍緩和了神色。但他卻沒有留意,東華在這句話中,已經将素日的“天界”,改成了“衆生”。
在一旁枯坐的自身屍,忽然擡起頭,意味不明的道:“如此,為師甚感欣慰。”
那唇邊的笑意十分親和,似乎他的言語發自肺腑。可東華的一顆心卻慢慢提起,他明白,根本沒有這麽簡單。
他曾說“後會有期”,沒多久果然卷土重來。
他曾向東華刻意模仿太清的神态,眼下果然派上了用場。
他曾給東華透露“下一個是你”,如今亦是兌現。
東華審視着自身屍,目光有些冷凝。
氣氛在自身屍的虛情假意中難得緩和片刻,陳主簿卻沒有眼色的打破了它:“啓禀天帝,方才仙長讓小仙繼續指認,還是否要……?”
百忍皺眉掃了他一眼,他立刻閉了嘴。
東華聽這話不甚順耳。本是他要求指認的,眼下對方卻去詢問百忍,分明是将他看做戴罪之身,不放在眼裏。
百忍正待開口,自身屍卻閉了閉眼,作出一個無奈的神态:“一碼歸一碼,息壤已然存疑。餘下的,你說便是,我……相信東華。”
“大道祖”都發了話,陳主簿如得了金牌令箭,忙道:“昨夜是赤璃前輩的誕辰,小仙手下的青鸾仙子與前輩交厚,便去慶賀。小仙思量登臨已久,竟還未登門拜谒過仙長,便趁機厚着顏面跟去。誰料在三島十洲邊緣碎島上,看見仙長正一掌拍向赤璃前輩,赤璃前輩他……當場灰飛煙滅。”他有條不紊的講述,說到灰飛煙滅四個字時,還帶了些微的哭腔。
本來是污蔑,可赤璃畢竟是離東華而去。東華竟被他這哭腔帶的喉中發澀,但那目光裏的溫度,卻漸漸消失不見。
陳主簿一面說,還一面看向他身後的青衣仙子。這青衣仙子從東華進大殿開始,就沒有出聲,劍拔弩張下,東華幾乎忘了她的存在。
看來,這就是那個小青鸾了。
赤璃湮滅後的一點粉塵,已被東華小心的收在定魂珠裏,此時他手中空空如也。但東華還是忍不住看向掌心,心裏替這孩子惋惜。
好容易得了個朋友,竟連真心假意都不清楚。
若赤璃還活着,得知他的青鸾朋友此時跟着別人構陷他的君上,想必又要難過。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東華慢慢從座上起身。
陳主簿立刻恭恭敬敬的伏地以待,但他的眼皮卻向上挑,十分戒備的盯着東華的步态。反觀他身後的小青鸾,看了東華一眼,便紅着眼睛垂下眼睑,倒顯得不卑不亢。
百忍道:“東華,你……”
“容我問一句。”
隔着數丈的距離,東華三兩步便來到陳主簿的身前,陳主簿看着東華無風自動的袍裾,硬着頭皮道:“仙長請問。”
東華道:“本上仙問的是這位小青鸾。”
聞言,陳主簿有些意外,忙向身後看了一眼,再回過頭時,眼中還殘存着一抹兇光。
小青鸾輕輕哆嗦了一下,随即擡起頭,看向東華。
這一微不可查的細節,被東華收在眼底。他在心裏嘆了一下,這小青鸾的眼睛和赤璃的同樣澄澈,不知方才這被恐吓的模樣,是不是作出來的。
東華輕輕發問:“赤璃去了,你傷心麽?”
輪到小青鸾意外了,她還以為東華會盤問昨夜的來龍去脈,或者質疑她與赤璃的友情。
小青鸾眼角又蓄滿了淚光,搖搖欲墜。她遲疑的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閉上,只迎着東華的目光,重重點了頭。
沉默良久,東華回到座上,只留下了一句話:“希望如此。”他素來善待天界一切,在此時此刻,卻也不敢輕易相信任何人。
小青鸾一怔,繼而咬了咬唇,默默收起滿眼的濕潤。
東華不指望百忍相信,一語不發又太憋屈,便逐字逐句緩緩道:“百忍,不管你相信與否,我都要說。赤璃的死另有黑幕,玄天叛逃亦有內情。”
百忍猶疑道:“什麽內情?”
自身屍見縫插針,嘆道:“本道祖斬三屍成聖,在世間蹉跎數萬年,居然都有不知曉的內情。”
東華目光一凝,半晌,繼續對百忍道:“我無話可說,此事你打算如何處置。”
百忍從自身屍那裏移開目光,斟酌着道:“天界法度你該清楚。若此事非虛,即便你是帝君,我也不能姑息。可憑這在場幾人就治帝君的罪,無異于兒戲。眼下元女閉關,待七日後,湊齊六禦再做定論。在此之前,你可先回紫府洲靜養。”
東華心道:當年編撰天界刑法也有本上仙的功勞,初時,還曾親自斷過些許雜案。卻未曾料到有一天,自己也有被一審二審的時候,當真是諷刺。
自身屍淡淡道:“此事非同小可,若放東華回府,只怕玄天又要滋擾。本道祖本欲親自看管他,又未免有包庇之嫌。九重天是最佳之地,不偏不倚,又可服衆。”
陳主簿在一旁拜道:“大道祖用心良苦,小仙感佩萬分。”
百忍雖沒有立即答應,卻看向了東華:“這……”
東華閉上眼,良久方才睜開:“九重天何處空閑?”
東華這般好說話,百忍卻有些過意不去。他争強好勝,同輩的神仙裏無論為人還是資歷,只有東華能令他欽佩些。如今天界謠言四起,他略有耳聞,風言風語竟全都針對東華。
今日針對東華,往後保不準便會針對別人。那些以訛傳訛之人只知被責罰時或羞或惱,哪能想得到,這興許便是天界一次前所未有的危機。
可眼下大道祖滔滔不休,東華三緘其口,二人的表現都頗為反常,讓他一時不知該相信誰。
索性,兩個都不信。
百忍打定主意,道:“命格司裏,接引殿修葺已畢,還未曾用過,委屈你暫居。”
東華點頭。他會屈尊纡貴接受“看押”,其實有些原由。若在以往,東華會認定清者自清,待判明後再讨說法。而如今,他若不答應或者否認罪名,難保天界不會将矛頭指向玄天。
如今自身屍入主離恨天,在九重天這裏擺起架子一手遮天。即便百忍會懷疑,可沒有證據時,也不好違逆。眼下天界不知有多少人暗暗投入自身屍麾下,威脅不容小觑。倘或自身屍在他暴露之前,便已成就滅世大業,該當如何?
即便他說出真相,六禦這一關都過不去。只那魔境的由來,就沒幾個人肯信。
接引殿周遭被設下法陣,由玄女負責監管。而接引殿位于命格司內,司命星君也能“近水樓臺”的進來看視東華,偶爾捎來個玩物,供他消磨時間。
此時,他獻寶似的拿着個鏡子,對東華道:“仙長請看這個觀塵鏡,引一滴血在上頭,便可窺見自己前塵往事。原本只對凡人有用,不久前經大道祖他老人家改良,如今連轉世過的神仙都能看了。”
東華拿在手中:“謝過星君,這幾日多虧了你。有這些靈寶作伴,我竟忘了自己是在候審。”
司命星君忙道:“仙長言重。不過是些小誤會,幾位上仙一起商量商量就通了,怎麽能叫候審。仙長雍容大度,氣定神閑,等這番過了,仙長也不會跟他們計較。”
東華對着鏡子嘆了嘆:“你瞧着我氣定神閑?”看來本上仙平日裏淡泊慣了,你只看我面上沉得住氣,哪裏知道,實則心裏……焦灼的很。聽聞淩烨已回北極,不知玄天現在如何。
司命星君嘿嘿笑道:“不錯,仙長意氣自如,乃是萬年的風度,哪能讓尋常瑣事影響心緒。”司命星君沒敢說,仙長話少了許多。這幾日,太清,百忍,玄女和南極都來看視過他,其中安撫者有之,問詢者有之,質疑者有之,喟嘆者有之。可東華含着平素和煦的笑意,全都含糊過去。
倒是喚他父親的淩烨天君一次都沒出現,未免太過冷漠。
司命星君心裏也在疑惑,莫非仙長真的犯了什麽事兒?九重天太高,聽不到多少風聲,看來是時候到下面三重天轉轉了。
司命星君揣着一懷胡思亂想,臨走時,被東華叫住:“司命星君,勞煩你跟玄女說一聲,說我想見見一個下臣,名叫鐘離允的,可否請他給我送樣東西來。”
司命星君依言而去,不消多時便來回話:“仙長,玄女娘娘應允。但又說,後天便是公審之日,相信仙長不會玩什麽心眼。咳,仙長勿怪,這不是小仙說的,是玄女娘娘的原話。”
東華勾唇笑道:“怎會。”心裏卻道,玄女真是個嘴上不饒人的。這幾日來了兩回,兩回都是不可置信,不似作假,看樣子她還被蒙在鼓裏。
但可惜的很,本上仙怕是要令她失望了。
東華目送司命星君離去,随後盤膝坐好,引出一滴神血投在觀塵鏡上。瞧見畫面動起來,一只螞蟻小心翼翼破卵出穴,他嘴邊弧度不覺深了些許。到鐘離允領命前來時,東華堪堪将七世之旅盡數過目,個中細節一絲不漏。
他一面百感交集的喟嘆,一面下了榻,對鐘離允道:“勞你前來。”
鐘離允施了禮,口稱:“屬下不敢。”
東華在紫府洲立有規矩,這些親近的下臣,凡給他施了禮,不用吩咐便可自行起身。
可鐘離允此時卻并沒有這樣做,他仍舊維持着躬身的姿勢,猶豫着要不要問出臨行時朱明交代的話。
原來自赤璃誕辰之夜,東華與太清道祖驟然離場,一夜未歸,随後便傳來東華被留在九重天的消息。九重天那頭給出的回話是“政務繁冗,請帝君協理”。要說東華去給九重天幫忙也有先例,但将人一連困了六日,則是前所未有,時間一長連白藏都看出些不對來。
這期間,朱明暗地裏找司命星君打探消息,可司命星君生怕惹禍上身,只管守口如瓶。又見新修的接引殿門前諸多守衛,便狀似不經意的要求司命星君放他進去游賞,又遭到司命星君的斷然拒絕。朱明若無其事的東拉西扯一番,笑嘻嘻離去。轉頭又暗暗跑去七八重天那裏打探,雖只收到那零星細碎的只言片語,卻足可令他吃驚至極。
東華帝君裏通魔皇玄天,打死赤璃,忤逆大道祖。
這謠言非同小可,然而九重天這一幫上仙似乎沒有阻止,由着它在口舌間流轉。
連高處的七八重天都敢這般放肆,更勿論底下那幾重。朱明不敢想象,倘若到了一至三重天,聽到的該是怎樣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語。
反常,實在是反常。
以往編排個冊子,九重天都不肯姑息。這都有鼻子有眼的誣蔑了,天界居然不管?
朱明不敢怠慢,忙轉回紫府洲,将所見所聞加之自己的一番猜測,向另外三個細細說了一遍。
虛虛實實中,有兩處毋庸置疑:自家君上的的确确犯了事,而赤璃也慘遭橫禍。
玄英雖嘴上不說,可情緒全都寫在臉上。
白藏早就炸了,一頭哭赤璃,一頭哭君上:“話可不能亂說,誰不知道咱君上一向孝敬,那天夜裏也是和大道祖和和氣氣的出去,怎麽說忤逆就忤逆?還有赤璃,好端端的,怎會……怎會……就算……也不可能是君上!”
朱明心裏亂糟糟的,一時拿不出什麽好主意,只得先和鐘離允合計:“只要見着君上問清楚,這些謠言便不攻自破。君上的威望,豈是三言兩語就能歪曲的?”
哪成想,不過兩日便來了機會。
朱明對鐘離允千叮咛萬囑咐,一定要向君上求證,人心惶惶的紫府洲急需一顆定心丸。
東華見鐘離允欲言又止,已經猜到他的心思,便道:“你先起來,我欲待解釋,可現下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鐘離允點頭道:“屬下明白,君上這般急切,可是要屬下将此物帶來?”
東華聽他說“明白”時,還在心裏疑惑。他原本只要鐘離允前來即可,他好尋機會脫身。“送東西”不過順手拈來的借口,他以為鐘離允聽得懂,可他卻會錯了意?
而當瞧見鐘離允小心翼翼取出的那樣物件時,東華整個人都怔住了。
鐘離允手中捧着那顆本該久別的黑色寶石,恭敬的送到他面前:“屬下領命時,此物恰好在前廳的蓮座上閃爍,我等便猜想,定是君上落下此物,心急才使人來尋。”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準備每日一更不再斷了,我想追上貼吧的進度2333
☆、夙夜(六十)
這寶石一無光華,二無動靜,與普通的石頭無異,可東華擡了擡手,竟有些無可奈何。他将手藏在袍袖底下,不冷不熱的道:“先收着罷,眼下,你需随我去個地方。”
鐘離允見東華神色瞬間即收,明明十分想要這寶石,卻又作出一副淡然的模樣,叫人捉摸不透。他也不好多問,東華說什麽便是什麽,一一應下來。
鐘離允悶聲不響進殿,悶聲不響出殿,門外的守衛只當他是個行走的木樁子。
司命星君隔着門縫一望,見東華盤膝坐在榻上,眉垂目合,似是入定了一般。
殿門仍舊關閉,司命星君湊上來問:“鐘離仙使,仙長他可有什麽吩咐?”
鐘離允搖搖頭,面上沒有出現一絲表情,而後徑自向天門而去。
司命星君瞧着遠去的背影,忍住了抓耳撓腮的沖動。
這個鐘離允,當神仙以後比在凡間還冷硬。進門時還寒暄一句,等到出門連半個響兒都不見,竟成了個悶葫蘆。
鐘離允神色匆匆,疾步向南天門行進,層層雲霭被撞破,從他衣袍間四下流散。可他袖子裏傳出了不甚滿意的聲音:“鐘離,再快些。”
鐘離點頭:“是,君上。”而後,他的步伐更加急切,靈力有些跟不上,不多時便氣喘籲籲。
忽而,他袖中流出一片銀光,綿綿不絕的靈力随着銀光湧入他的內府,鐘離允頓覺精力充沛如初。忙道:“謝君上相助靈力。”
東華在他袖中沉默片刻,看着手中的黑色寶石,“嗯”了一聲。接着他便傳音道:“你的功勞,被我冒領了。”
那黑色寶石也傳音出來:“師兄終于肯理我了。”
東華嘴角動了動,繼而撒開手。那黑色寶石從他掌心滾落,化成人形。黑袍飄蕩間,墨蘭銀線瑩瑩泛光。
東華看着他蹙眉道:“玄天,你太任性,辜負了我的用意。”
見他面色不佳,玄天嘴角含笑,擡手便去扯人衣袖,東華原地巋然不動,竟用了靈力穩固身形,擺明了是給他臉色看。
玄天只得向前湊兩步,柔聲道:“旁人自然需由師兄責問,可我未免冤了些。”
東華按壓着袖口被拉起的褶皺,動作頓了頓。
玄天見他神色松動,自己臉上笑意漸深:“師兄挑在今日出來,想是要去陰司會見兩個人,而我,已經為師兄将話帶到。”
聞言,東華終于撇下了虛張聲勢的薄怒,問他:“帶話?你當真?他們如何肯信?”
玄天趁機一把将他拽到懷中,兩只手在腰間徘徊開來,一邊還不忘以來龍去脈引開東華的注意力:“那晚師兄離開不久,青陽便隔着結界向小夏喊話,頗為急切。小夏不敢怠慢,待我稍稍壓下魔炎便趕去告知。待我破除結界,聽了青陽禀報,彼時師兄已被九重天扣下。我猜想,依師兄的性子,萬不會這麽輕易就應允,且還不加聲張。于是揣測,或許師兄欲行此法,果然。”
“可,兩位師叔怎會輕易信你所言?”
玄天在他耳畔勾唇而笑:“他們見了我自然吃驚不小,可師父的元神,總做不得假。”
今日無月,天地靈力衰弱。陰司黃泉一隅,能吞盡世間靈氣,可說是能避免任何窺探的所在。這是當年東華在陰司調制孟婆湯時意外發現的,還曾和玄天略提過兩句。若将秘聞在此言說,斷不會被其他神仙聽去。
百忍定了七日為期,正中東華下懷。若将東華留在紫府洲,此時離去,定會給東極留下禍患。若早些時日離去,又要引得天界防備。因此,于今日在九重天離去時機正對。只希望他留下的傀儡身體,不會被很快察覺。
這計劃東華只在心裏盤算過,并未明說。可玄天竟能領會并且替他打點妥當,真是有心。
東華全心全意顧着要緊事,對玄天一雙不安分的手也不加阻止。“師父的元神所剩無幾,如何支撐着解釋下來?”
玄天開始咬他的耳垂,略帶含混道:“師兄忘了,魔炎是由自身屍的精魂煉化。如今恰好拿去增補師父元神,一舉兩得,我身上的魔炎已除盡了。”
這消息可說是一縷曙光,将東華心中連日的陰霾略略掃開了些,他欣喜不已,由着玄天将薄唇貼過來。不多時,東華氣息有些紊亂,趁着間隙問:“師父可妥善安置了?”
“師兄放心,我寸步不離的帶着他老人家。”
東華一怔:“你說什麽?”
太清的聲音不失時機的響起來,體貼的傳入耳中:“嗯……東華,為師見你二人預備做要緊的事,故此醒來之後,沒忍心滋擾。”
大道祖僅剩一縷殘魂撐着,躺在烏七八黑的儲物袋裏,竟還有心思為徒弟着想。
東華頓時收斂起顏色,推開玄天,二人嘴角還扯出一線輕飄飄的銀絲。
玄天意猶未盡的舔入口中,上前去牽他的手:“師兄莫慌,師父看不見。”
可聞言以後,東華面色只緩和了一瞬。二人小別數日,又正當外頭波濤暗湧,方才溫存時,東華頗有些“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意思。二人唇舌間濡濕的聲響,還有不加掩飾的喘息,在這逼仄的袍袖裏十分清晰。
大道祖看不見,可他總能聽得見。
東華想要駁斥玄天,卻又開不了這個口,只得自個在心裏郁悶。
玄天湊過去問:“師兄一語不發,可是生我的氣了?”
東華只搖了下頭。
儲物囊裏的太清開了口:“看來,東華是在氣為師。”
東華嘆了口氣:“赤璃于生辰之日喪于弟子手下,弟子永生永世都無法解脫。”
他指尖在玄天手中有瞬間的顫抖,玄天不由喚他一聲,而後收緊五指,似乎這樣能暖熱東華心頭的薄霜一般。
“對于赤璃,弟子抱愧千萬。唯一一件無憾的事,便是他臨去前十日,一直都住在我指上。”東華閉了閉眼,“在他家裏。”
太清沒有接話,不知是詞窮,還是有措辭說不出口。
玄天将東華的右手放在他嘴邊,細細摩挲光禿禿的指環,輕聲道:“我不在的時日,多虧這小東西與師兄作伴。說起來,這指環還是我親手打制。如今竟被自身屍毀了,我定不饒他。”
玄天前幾句還溫柔的令人無法自拔,後一句便急轉直下,冷厲至極。換成旁人,定要吓出一層冷汗。
偏生大道祖不是旁人,聞言忙道:“把它打爛打碎都憑你高興,只是休忘了交還為師。”
玄天冷笑道:“自然,師父也休忘了把它投入爐裏再塑成形,而後放出去禍害這一門弟子,最好将其他兩宮也牽扯進去,那才熱鬧。”
大道祖不吭聲了。
鬧到這份上,一萬分的責任全在他身上。
若知道自身屍的企圖,他萬不會那般胡來。
可當年,他不知道。
他只告訴東華與玄天,魔境是被衆神遺棄的所在。卻沒有說,魔境的衆人雖不是他所創造,然而一言一語,全由他教導。衆神合力封印之後,他去尋自己落下的三滴靈泉,卻被魔境那喚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慘狀所震撼。
火行域火光滔天,水行域天寒地凍,因神靈不管,其他三域從未下過雨。地上龜裂生煙,河流盡數幹涸。可那群魔境的生靈,卻頑強的存活下來。竟從水行域開辟出冰川,從火行域運出火種,縱有傷亡,也要前赴後繼。亡者倒在半道上,血肉早已耗盡,只剩慘白的骨渣。不多久,一些人已經開始吞食自己死去的同伴,嘴角挂着淋漓的血漿,喉中發出悲鳴。只有那一雙雙眼睛望着空洞的天際,目光同樣空洞。
天意何薄于此。只衆位神靈一句“不願殺生,任其自滅”,便将這一片本該是樂土的地方,變成暗無天日的地獄。此時衆神創世已畢,陸續沉睡,只憑三清之力,還無法拯救此處。悲天憫人之下,他便将自身屍留在魔境,吩咐他拯救此間生靈,按時賜福降雨,不得有誤。
至于靈泉,他也沒再追回,留着興許能給魔境帶去意外之喜。只沒想到,時至今日自身屍成了禍害,那三滴靈泉也修煉出了魂魄,最終為玄天所用。
大道祖種善緣結惡果,兩個徒弟此時也不理他,良久,他才從儲物囊裏傳出聲音:“那,你二人想做什麽便做什麽,做要緊的事,嗯……為師接着睡覺。”
東華見太清忽然低落了些。待要寬慰自己這難得弱勢的師父,忽然神色一變。
袍袖整個微微震蕩起來,外頭鐘離允停下腳步,看向雲層間飛速前來的纖柔身影。
“見過玄女娘娘,敢問娘娘為何攔住小仙去路。”
此時此刻,唯有來者不善四字可以诠釋。
玄天面色驟冷,向前一步便護在他身前,卻被東華拽回來,制止道:“我自己應付得來,你只管照看師父。”
使出神識看時,發現玄女獨自一人空手而來,面色雖不善,卻也沒有動手的勢頭。
玄女按落雲頭,冷笑一聲:“若非本上仙見了素女的新畫,想要拿給東華觀看,也不會及時發現你家君上已經金蟬脫殼。”
玄女說話時刻意動用了靈力,周身仙氣暴漲,氣勢撲面而來。
鐘離允在獵獵罡風中不由自主後退一步,似是随時都要被吹的離地而起,卻咬牙不動聲色。
玄女氣勢微有收斂,柳眉一挑:“倒是個沉得住氣的。”她對着鐘離允方向,喊了一聲:“東華,我知道你在,出來一見。”
等了等,沒有回應,玄女輕嘆道:“你該有數,我若想拿你回去,早就告知百忍和大道祖了。”
饒是玄女這般誠懇,饒是四周的确沒有探查到別人,才吃過大虧的東華仍舊沒底。但他還是一連阻攔玄天幾回,而後在一抹紫色煙霞中現出身形。
玄女眼中閃過釋然之色:“果然如此,東華,你究竟打的什麽主意?”
東華正色道:“對不住,我不能說。”
玄女有些急了,向前一步:“都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你還有什麽不能說的。現在吐露了,咱六禦總還能一道商量幾句。你這般冒失,如被百忍和大道祖發現捉回去,如之奈何?”
東華搖頭:“百忍尚可。若是被你口中的大道祖……則天界危矣,衆生危矣,你我也危矣。”
玄女奇道:“我口中的大道祖?東華你這是何意?”
東華勾起嘴角,依舊道:“不能說,你放我不放。”他手上暗暗捏起仙術,預備只要發現不對,便護送鐘離允離去。
玄女只好給他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一派坦然:“這麽多年,你所作所為無一不是為天界考量,這些我都清楚,更不用說百忍。至于為何挑在今日離去,也自有你的用意。原本,我是要由着你去,并不打算前來的。”
東華在心裏嘆道,那你為何多此一舉,該不會只是為了看看,三日不見,本上仙可瘦了沒有……
玄女微微笑起來,昂然道:“只因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這回輪到東華不解了,問她:“你何出此言?”
玄女自負起來:“放眼天界,得我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