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二回齊聚

的不多。咱這一輩神仙裏,走了的玄天不算作數,餘者除百忍之外便是你了。因此我頭一回落筆,就是給你立傳,又經好友指點,從此對文章一發不可收拾。這回放你去,是因為我信你,也信我自己不會走眼。這話特地趕來送與你,望你切莫辜負我這番好意。”

東華暗想,可不就只能給我立傳,你若寫了百忍,怕早就被罰去吃飛劍了。

想歸想,心存偏見多時的東華,不由重新審視起玄女。

不得不說,玄女在正經事上自有一番評斷,否則也擔不起協管九重天的要務。她性子直爽,做事雷厲風行。大事上又有百忍處理,二人分工和洽的很。只是近來偶有糊塗,竟将她往日的好處掩蓋不少。

東華目光掠過玄女的手,也真心真意的對她道:“多謝你,但你也聽我一句忠告罷,今後多少提防九青。”

前面玄女還在點頭,豈料聽了最後一句,立時油鹽不進:“東華,為何你對九青如此敵意,此事當日不是已經掀過去了麽……罷了,我今日來尋你不為吵架,此事還是不說的好。”

好端端一個大氣的女上仙,立時變成了不講理的狹隘婦人。

東華忍不住問她:“九青到底與你有何交情,你竟如此相護?”

“你們不懂。”玄女極其爽利的講道,“你與玄天雖曾交好,卻也只是師門之誼,後來玄天叛逃,你不也将他恨得咬牙切齒?哦對,如今聽聞你和玄天又……這個尚未可知暫且不提,只說我的。我當年寫完第一本冊子以後,便化成不起眼的小仙,跑去一重天拿給人看,豈料處處碰壁。有個道行低微的狐仙,恰好也帶着他的冊子來給人散播,便拿了我的著作去看。別人盡是嫌惡與不屑,他卻一一指出我的不足之處,長此以往,我的筆力漸漸好轉,也慢慢開始有人肯看我寫的東西。”

東華點頭道:“這便是九青罷。”想不到九青看着清湯寡水,呆頭呆腦,竟也是個文豪?也對,他本就心機深重,無怪乎筆下有乾坤。

玄女眼中閃動着異樣的光彩:“後來我才知道,他就是赫赫有名的出藍仙人。東華,想必你該知道他吧?”

東華面不改色:“我不知道。”什麽《仙魔情緣》、《帝君有淚》本上仙通通沒看過。

玄女有些失望,不死心的道:“反正你無法領略我當時的心情。試問,若你抛去自己的修為與容貌,甚至是身份和姓名,還有人願意與你交好麽?若對方還是個厲害人物呢?”

“有。”東華不覺向身後側目,而後對她道,“比你這個厲害許多。”本上仙就是化作混沌裏的一股清氣,他也不會對本上仙放手。

玄女以為他看的是鐘離允,立時笑了:“就這個小仙?他有什麽厲害之處。”

而此刻東華有事在身,只微微一笑,不欲多做解釋。

玄女又道:“無論如何,我相信自己不會走眼,于你如此,于九青也是如此。你不會理解,在這冷冰冰的天界裏,一份真摯的交情有多來之不易。”

想不到一向潑辣的玄女,竟還有這麽一份細膩執着的情懷。

東華嘆了嘆:“知道了,望你……你高興便好。”

別無旁話,今次的确是欠了玄女一個人情。東華向玄女保證,明日定會如約參與公審,二人擊掌為誓。随後玄女依舊隐去身形而去,不在話下。

得了玄天相助的靈力,鐘離允行進速度快了不少,約莫三炷香,便來到酆都陰司。

此處距離九重天甚遠,東華出事的風聲還沒吹過來。守衛雖和鐘離允不熟,但卻認得鐘離允腰間的玉牌,上頭紫府洲三字熠熠生輝,慌忙畢恭畢敬的将人請進去。

還沒走兩步,東華便聽見兩個守衛在身後嘀咕:“該不會東極的仙使也是為着這個來的?不過是個兇獸的魂魄作亂,竟惹出這麽多人物來。”

另一個守衛咋舌道:“你還敢用不過二字?可別忘了,前兩天這兇獸把弟兄們折騰成什麽樣了。也是上頭沒辦法,這兇獸是北邊來的,只好請北邊的上仙前來降服。不過紫府洲這位,卻不清楚是做什麽來的了。”

先前那個道:“管他呢,上仙都來了,這兇獸肯定不在話下。說實在話,咱兄弟還是頭一回見淩烨天君,啧啧,長得真好看。”

另一個道:“東華帝君和玄……魔皇玄天當年引出精氣煉化的,能不好看麽,就是聽說性子不大好,咱兩個少說幾句,萬一被他聽見,可吃不了兜着走。”

鐘離允一字不漏全都聽在耳中,卻沒多大反應,沿着一道泉向下一路行進,邊對東華傳音道:“君上,淩烨天君也在,是否要去尋他?”

話音剛落,東華已經現出身形,對他道:“我的确有人約見,卻不是他。”

鐘離允便不再問,默默跟着東華隐身向前走。

一道泉貫穿兩重地獄,來往鬼差皆是兇神惡煞,憑着那可怖的長相便足可令人膽寒,亡魂哭喊聲不絕于耳。東華目不斜視,面上照舊是和煦的,卻與此間一切無關。

能被送來地獄受罪的,皆是生前為非作歹之人,合該領罰,無可憐憫。這世間還有許多人,神魂俱散,灰飛煙滅,連在此受罪的機會都沒有。

過了四五道泉,東華忽然莫名的勾起唇,對鐘離允道:“若你想見淩烨天君,可自行尋他,不必随侍我。”

鐘離允躬身道:“屬下與淩烨天君并無瓜葛,君上何出此言。”

東華若有所思道:“随口一問,不要放在心上。”

沿着黃泉路直下,鬼物愈發少了,到穿過九泉,十八重地獄看完,半個鬼影都尋不見。盡頭便是忘川,往常奈何橋上本該熙熙攘攘,盡是要排隊轉入輪回的魂魄。而此時冷冷清清,連孟婆都不見了蹤影。

東華使出些神識輕輕一掃,隔着重重猩紅的彼岸花,果然瞧見了一個素色身影。

淩烨。

作者有話要說: 經過細心的客觀提醒,剛發現少發了一段,我自己存的文檔也沒有。好在貼吧的原貼裏有,吓死寶寶了

☆、夙夜(六十一)

東華才發現,淩烨周身方圓數十丈布了一道結界。若非東華修為在淩烨之上,他是萬萬看不進去的。此時鐘離允便是茫然的很,在他眼裏花叢裏什麽都沒有,不明白為何自家君上驟然駐足。

東華随即招手,喚鐘離允随他行至奈何橋中央。

扶欄而望,忘川水浪一如既往的不大不小,其上磷光稀稀疏疏,看樣子,有些時日沒有洗漱亡魂的怨氣。

為便于管轄,天界并未在陰司安插高位上仙。十殿閻王放在天界,也不過是個中下階神仙,只聽天庭調遣便了,稍微出些差池,都得跑去九重天求告。

因而同凡間一樣,陰司從來都是仰天界鼻息。但雖然不濟,也不至于被一個兇獸就耽誤了秩序。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讓淩烨跑來捉兇獸,拿大材小用四個字已經不足以形容。更匪夷所思的是,陰司居然還請得動。

再者創世數萬年,各種兇獸或被鎮壓或被馴化,哪裏還有新死的?

東華略一回思,恍然大悟,還真有。

他透過結界再看時,淩烨劍上光華已經流水一般四散開去。過膝的彼岸花叢輕輕晃動,仿佛真的被流水浸潤了一般,花瓣上落下光華點點,而後埋入土裏不見。

似乎淩烨不是在捕殺兇獸,而是在雨中對着花叢出神。此間幽暗,細密的劍光在他身上流轉,點亮衣衫上的暗紋。斯人斯景,就算比起東華也不遑多讓。

不多時,花葉下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響,劍光立即凝聚,對準那異動的方向,潮水一般洶湧而去。

那聲響似是被逼的走投無路,一聲嘶吼,冒死繞到淩烨身後,懷着僥幸試圖偷襲。

那一片花叢如同進了一條巨蟒,倉皇的抖動起來。而淩烨十分淡定,一動不動。距離他身後三步之處,花叢驟然停下動靜,同時傳出一聲女人的悶哼。

一波劍光不知何時從天而降,堪堪将那花葉下的東西壓在當場。

淩烨才緩緩轉過身,他下巴是揚起的,眼神是乜斜的。人是好看的很,可神态張狂到令人發指。

辟邪魂魄在劍光下現了原形,她翅膀不停撲棱,前爪狠狠撓倒兩根花枝,淩烨雙手抱懷,居高臨下的看着她,就像腳下只有一條小魚小蝦。

淩烨貪玩,最欣賞獵物垂死掙紮的模樣。眼看辟邪被壓在劍光底下,即将耗的魂飛魄散,東華卻不能坐視不理。

他瞧見辟邪懷中慢慢浮起幾片單薄的魂魄,嚴格的說,是有魂無魄。當日雪魂是以魂體結合人的七魄,煉化出魂魄,才投入人身。後來雪魄被玄天取走,餘下的殘魄留在軀殼裏,只能維持日常行動,成了個不會思考的傻子,繼續生老病死。這種殘缺的魂魄到了陰司,也是廢物,被丢棄在枉死城一角,天不管地不收。

好一個癡情的女怪,這楊少彥的殘魂不知被她找了多久,終于得償所願。

“楊公子!不!”辟邪死死盯着那魂魄,“天君,妾身求你收了隐虹劍吧!妾身甘願伏誅!”

淩烨面無表情的道:“你已經在伏誅了,憑什麽跟本天君讨價還價?”

四面都是劍光,東華和鐘離允又隐着身,淩烨看不見奈何橋上的人。東華想了想,待要自己上前阻止時,忽然鐘離允袖中流出一道銀光。

玄天堂而皇之的在奈何橋上現出身形,鐘離允一見,頓時後退一步,警覺道:“玄二……不,玄天!”

紫府洲的接風宴上,從和朱明白藏的對談裏,他已經摸出了仙魔的大致門路,知道當年楊府的玄二便是魔皇玄天。卻沒有料到,玄天會在此時此刻大搖大擺的現身在陰司。莫非那些傳聞……

鐘離允如臨大敵,待要看向東華時,玄天略一擡手,他便動彈不得,目瞪口呆的看着玄天走到東華面前。

這和當年在楊府那晚一比,簡直是昨日重現。鐘離允才知道魔皇有多可怕,在魔皇面前,他這種程度的仙和凡人竟然沒有區別,都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兒。

而東華也沒多大反應,只說了句:“唉,遲早要見面,紫府洲這裏也不好再瞞,且這樣吧。”

玄天在他肩上拍了拍,極溫柔的道:“只要師兄高興,什麽都可以。”而後他對着結界勾了勾手指,緊跟着,不可一世的淩烨天君便從裏頭飄了出來。

而淩烨天君同樣是目瞪口呆的。

鐘離允不能說不能動,可他看玄天的眼神,已經由驚訝變成了驚懼。

連淩烨天君在魔皇面前都只得束手就擒,他也沒什麽好自怨自艾的了。只是淩烨天君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因玄天施了法術從中作梗,淩烨看不見站在一旁的鐘離允,自顧自的道:“你們怎會來此,不要耽誤我斬殺辟邪,此獸打着北極的旗號作亂,壞我名聲,不可饒恕。”

東華問:“她作什麽亂了?”

淩烨道:“她來陰司有些時日,只是和鬼差周旋,東游西蕩不肯投胎。後來不知從何處弄來一個廢魂,要帶着一起輪回,這還罷了。她一身戾氣,死活不飲孟婆湯,陰司不許。于是鬧起來,打翻孟婆湯,奪下望鄉臺,輪回隧道的差役都被她趕走。哼,竟還說是我指使的。”

望鄉臺可觀看人生前往事,辟邪還真是執着。可就算是楊少彥那殘魄投了胎,來世還是個傻子,當真可悲。

東華皺了皺眉,道:“倒也不必非要殺了她。”

淩烨訝然道:“父親何出此言,我的隐虹許久不曾拿出來招呼,今日正要盡一盡興。”

東華正待阻止,瞧見一旁的鐘離允忽然眼神閃爍了下,也不知淩烨哪句話戳中了他的心思。

玄天已經發了話:“她一個區區兇獸罷了,你贏的毫無懸念,也算盡興?”

淩烨深以為然:“爹有什麽好主意?”

東華知道淩烨開始上鈎了,不由在心裏輕笑。

玄天負起手,面朝結界:“你若能勸說她不再作亂,老老實實飲下孟婆湯,才算本事。”

淩烨挑挑眉,極其幹脆的道:“這有何難。”

玄天轉過頭,剛好對上東華認可的眼神。東華心道,兩句話便打發了,不愧是你一手教出來的孩子,拿捏的也太準了些。若擱在本上仙這裏,必然又要好言好語說上半天,末了還要許些好處。

淩烨将手中黑劍擦拭一番,手指摩挲過劍柄上镌刻的“隐虹”二字,意猶未盡的收入袖中,而後竟然棄了騰雲之法,步行下橋,似是在琢磨什麽。

東華還在納悶,玄天擡手在橋中央布下一個結界。東華便問:“你這又是做什麽。”

玄天看了一眼鐘離允道:“師兄,我看他似乎有話要說,且定然是與淩烨有關。”擡手彈了一個法術。

鐘離允依舊不能動,卻發現自己能出聲了,可是話到嘴邊,又猶豫起來:“君上,這……此事好像不值一提。”

東華對淩烨此事上心的很,道:“倘若與淩烨有關,就很值得一提了,說罷。”

“淩烨天君的劍,我生前似乎見過。”

東華奇道:“既見過,你為何又說不認識他?”

鐘離允努力回憶着前塵往事:“那時屬下獨居山中,已年近八十,兩眼昏花,幾乎是個瞎子。臨終前不久,有一年輕人曾來看過屬下。他所持的就是這把劍,屬下無意間摸過,還記得這上面的兩個字。”

東華聽着聽着,嘴角一點點勾起來,看向玄天:“你的意思是,淩烨曾去看過你?”如此,玄天那夜一番“紅塵畫餅”的言論興許能被推翻了。

玄天饒有興致的看了淩烨一眼,若有所思:“嗯,他倒是從未看過那條龍。”而後,他微微低頭湊在東華耳邊,“無妨,我只在意師兄,別的都不重要。”

他二人距離如此之近,近到東華能在耳畔感受到玄天濕熱的鼻息,近到鐘離允将一雙眼慢慢瞪大。

東華忙道:“別這樣。”一面說,一面想裝作若無其事的轉過頭,豈料恰好貼上玄天灼燙的雙唇。

東華此時十分緊張鐘離允,而鐘離允本就在一眨不眨的看着東華。這一番大眼瞪小眼中,鐘離允甚至還清晰的瞧見,魔皇玄天兩片唇一抿,将君上的嘴唇含了一瞬。而君上臉上,僅僅只是有些難為情而已。

一開始鐘離允見他們三個和睦相處,只道他們早就私底下握手言和,震驚一番也罷了。但是玄天此刻對東華做的事情,莫說攤在魔皇和帝君身上,便是兩個普通凡人,也足可驚世駭俗。

鐘離允繃不住了,一雙板正的臉終于鮮活起來:“君、君上,這……你們……男……”

東華早就推開玄天,雙頰發白,扶着欄杆假裝在看忘川了。

玄天冷笑:“男什麽男,說的好像你不曾喜歡過男人一樣。”

鐘離允脫口而出:“的确沒有!”喜歡過?為何魔皇要加個過字,難不成自己某世是個斷袖?

玄天依舊冷笑着,伸出手指往他眼前一點:“往那處看。”

他指的是結界的方向,而東華已經向那處張望了。

緩緩走向結界的哪裏是淩烨。只有一個袅袅娜娜的身姿,擡眸間,眼角小痣勾魂攝魄。

鐘離允的魂魄立即飛向了九霄雲外。

東華不忍心去看鐘離允的表情。

鐘離允這仙身是白撿來的,當仙官也是趕鴨子上架。說到底,他不過是披着一張仙皮的凡人。

發現一生一世求而不得的心上人,居然是一個男仙所化,不知他是否感到生無可戀。

無論哪個男仙下凡歷練時,都有可能當女人。倘若人人都像鐘離允這般看不開,那豈非男仙女體的都得做一世孤鸾?

淩烨在下橋時已重新回憶一遍女子應有的身段與神态,此刻變作當年在凡間時的皇後模樣,通身華貴,珠光寶氣,舉手投足全是國色天香的風範。除了眉眼間的傲氣和那顆小痣,已與淩烨的模樣判若兩人。 當年在鐘離允府上一會,那皇後是蒙着面紗,如今東華終于看清了她的廬山真面目,也不覺點了點頭。彼岸花的冶豔綿延千裏,加在一起比不過他去。

淩烨一步一步緩緩向辟邪靠近,辟邪那張美豔的臉跟他一比,也立時和忘川的流水一樣暗淡。但辟邪并不覺得羞惱,因為她自己也被驚豔了。

這張絕世女子的臉高高揚起,如同迎風開屏的孔雀。卻壓根沒有發現,身後橋上的鐘離允,眼睛裏亮了亮,随後稍稍暗淡,可轉瞬便更亮了,可其中還夾雜着迷茫,不知在糾結什麽。

淩烨甫一踏進結界之中,辟邪身上劍氣便漸漸消散,但她早被耗的奄奄一息。所幸那幾片殘魄安然無恙,堪堪落在她的懷裏。

辟邪如獲至寶,将臉貼上去貪戀的蹭了蹭。但很快便擡起頭,充滿敵意的看向來人。

那女子卻将她視若無物,只在這一片過腰的花叢裏駐足,輕輕垂目,似是在找着什麽。

橋上鐘離允已經完全成了木樁子,玄天和東華也一語不發的觀看,一時間鴉雀無聲。陣陣陰風從忘川上吹過,裹挾着水流中的陰冷氣息,盡數撲向花叢。辟邪不由瑟縮了一下,女子則渾然未覺,只有裙帶飄揚。

辟邪就這樣和她對峙了片刻,終于忍不住叱道:“你是人是鬼?”她暗暗心驚,來人身上既無仙氣,也無鬼氣,更沒有人氣。

女子似是突然回魂了一般,緩緩轉過身,定定的看着辟邪懷裏的殘魄,目光未名。

辟邪被這目光看的心裏發毛。她将懷中男子近乎透明的臉摟緊了些,此刻已經是強弩之末,對方稍微有些道行,她便有性命之憂。

女子終于開了口:“我是一只趁亂游走的孤魂野鬼,懷裏的,是你心上人?”

辟邪從她那一雙美目中找到了一絲羨豔,想到此生竟還有被人羨豔的時候,心中稍稍揚眉吐氣:“是我心上人,這位姑娘,你在找什麽。”

女子的目光複雜起來,四下環顧了一遍,方才嘆道:“我在找我的心上人。”

同是天涯淪落人,且美人強忍心酸的模樣更顯楚楚可憐,辟邪不由問道:“你們緣何走散了?”

女子眼睫輕顫,似是墜入了前塵往事,半晌之後苦笑起來:“妹妹怎能說走散,我和他,就不曾走在一起。”

看到這裏,東華不由扶額,這淩烨,就連稱呼也要占便宜,先發制人的喊人家妹妹。殊不知,辟邪比本上仙活的還久。

辟邪絲毫不覺吃虧,自然而然的就接了:“生前不曾在一起?死後居然如此尋覓,姐姐可算是個癡心的人了。”

女子出神了片刻,開口道:“妹妹前世,和懷中人可在一起了?”

辟邪一怔,陷入了沉默。

女子見她如此,微微搖頭:“你我都是可憐人。我生前愛一人而不得,縱母儀天下富貴至極,也從不快樂。”

怪不得穿着如此華貴,原來是個皇後。辟邪責備道:“你嫁給了皇帝?那萬不該吃着碗裏的看着鍋裏的,對那皇帝也不公平。”

女子道:“我也是沒有法子,父母之命違抗不得。何況伴君如伴虎,我在深宮苦熬一生。而他拒絕了我為他謀取的官職,遠赴沙場。不久便聽聞他兵敗,生死未蔔,從此不複相見。我遍尋人間地府,一趟又一趟,終無所獲。”她臉上沒什麽表情,只半垂着眼睑,便隐見凄涼。

看到這裏,鐘離允眼角有些濕潤,嘴裏喃喃起來:“原來她入宮并非自願,原來她……她不快樂……”

玄天挑起眉,傳音給東華:“師兄,淩烨這孩子果有天分,明明是诓辟邪的把戲,連鐘離允都被他帶進去了。”

東華輕輕咳了一聲,沒有答話。心裏卻道,何止是鐘離允,連本上仙都險些信了。

淩烨這般周旋,連東華玄天都給予認可。可想而知,面對面的辟邪早看的動容,她由女子聯想到自己,頓時惺惺惜惺惺。

當年楊少彥被水魅催發體內的雪魄,奉命在此蹲候的夏非滿立時報于玄天,意外的是,前來“驅邪”的道長竟是東華轉世。為求短暫相會,玄天命夏非滿取走幾片魂魄放在太初匣中,這才作出中邪的模樣。

而更早之前,辟邪已在玄天的算計之中。幽蘭院放她出來,原是因夏非滿不便現身,要她暫且攔下雪魄,只待月圓之夜合并三靈。豈料她竟對楊少彥一見傾心,攔起雪魄更不遺餘力。

辟邪自然不知道,當年月圓之夜本是東華與玄天在那一世攤牌之日。因此她在匣子裏發愣時,偶爾還會後悔自己當時太失控。不然為何玄天會發怒,将自己生生拉離楊少彥身邊,從此不見天日。

而楊少彥那一世繼續活了下去,雖無悲無喜,可也知冷知熱。只要辟邪一想到他許會遭人嫌棄,冷着餓着,她先前那點後悔,就全都轉化為對玄天無盡的恨意。

天界無休止的殺戮,魔境無休止的欺騙,讓她本就不甚正派的妖心更加扭曲。直到死後搶了望鄉臺,她才知道,楊少彥那一世竟得到了善終。他那個不學無術的嫡親兄弟,一夜之間換了性情,非但從楊老爺手中接過家業,甚至還謀取了功名。只不知為何,他還是死撐着不肯娶妻納妾,所幸楊少彥被他照顧了一輩子,臨了也走在他前面。

鬼差盡數被打走,辟邪站在空無一人的望鄉臺,對外頭的威逼不理不睬,依舊堅持不喝孟婆湯。她知道一旦喝了,便要忘記前塵往事,她怎麽能忘了楊少彥,忘了她所執着的東西?

辟邪低低說着過往,又哭又笑,忽喜忽怒,她以為女子會與她想在一處。

豈料女子搖了搖頭:“我找到他,必然會同入輪回。但孟婆湯,我還是要喝的。”

辟邪止住抹眼淚的手,不可置信道:“為什麽,姐姐難道不怕忘了你的情郎?”

女子撫摸着裙邊一朵碩大的彼岸花,輕道:“曾經我和妹妹想法一致。時至今日,我對他的情意早已刻入魂魄,但這麽多年的等待與尋找,同時生出的還有恨與執念。試問,一份情愛若夾雜了不純粹的東西,那我還配的上他麽,因此不要也罷。美好的過往還能再創,但那必須是一個不摻任何雜質的自己,這才無憾。”

辟邪聽的呆住了,她沒想到女子竟有這樣一番見地。

可轉念一想,未嘗沒有道理。她命中本無光明,生于混沌,在太初匣至今,又身處另一片混沌。成日的東躲西藏已經讓她練的心狠手辣,八面玲珑,而對這個世間的恨意又蒙蔽了她的雙眼。

帶着一顆如此的妖心進入塵世,能正常的生存麽?

在她眼中,楊少彥是無暇的人,就算他來世癡傻,這樣的自己也沒有臉面和他站在一起,興許還會害了他。

思及此處,辟邪輕柔的摸了摸懷中的殘魄,忽然又遲疑了:“可是,我若忘了他,到世間又如何尋得到他,萬一……”她驟然站起身,“萬一我與他又錯過……不行,我等不起!”

辟邪精神處在崩潰邊緣,情緒一觸即發,徑直繞過女子,抱着殘魄便往奈何橋走去。

“什麽雜質不雜質,找不到他,全都是虛的。就算我曾吃過人,就算我殺生無數,那又怎樣!我要和他在一起!”

東華在橋上看見這變數,不由動了動眉心。

玄天道:“淩烨的确聰明,可再巧舌如簧,終究出了纰漏。”淩烨以普通鬼魂的身份出現,如何能許諾辟邪來世?

忘川之畔,女子試圖挽回:“妹妹你……”

“你閉嘴!”辟邪回身,惡狠狠的瞪着她,“從天而降,誇誇其談……該不會,你是淩烨派來的說客吧。”

作者有話要說: 哎我去換了個浏覽器終于能發文了,真不容易。。。

☆、夙夜(六十二)

辟邪心裏清楚,就算對方是個說客,她也無可奈何,以她此時的能耐只有就地伏法的份兒。 思及此,她甩開四爪,慌忙跌跌撞撞向橋上而去。

女子在身後眯了眯眼,臉上閃過一抹殺機。

風起,吹得她衣裙獵獵抖動,如同半空裏一個華美的風筝。随之而來的,是她袖中流轉的劍光。

辟邪一心往奈何橋上去,以她此時的修為根本察覺不到身後的殺氣。

眼看危險步步逼近,忽然一陣和煦的清風襲來,陣陣暖意驅散忘川之畔的陰氣。在陰司這許多日子,辟邪還是頭一回感受到一絲來自春風裏的暖意。她看着來人,向後退了一步,同時輕輕笑起來:“妾身竟忘了這是久違的天陽之氣,未曾料到有生之年還能再見到您。唉,您還是這般好看呢,妾身險些把持不住。”

她目光只管在對方衣領那白氅與紫衣交接處流轉,就和當年東華追捕她時如出一轍。她知道東華帝君行事磊落,為人最講道理。因此就算打不過,嘴上也要讨些便宜。

東華不自覺向奈何橋上看了一眼,果然玄天袍裾無風自動,轉眼間整個人殺氣騰騰。

東華誠懇勸道:“若你想在輪回之前灰飛煙滅,便盡管往下說罷。”這辟邪,究竟何時養出的毛病,見了本上仙總要伶牙俐齒一番說嘴,本上仙看起來很是純善可欺?

東華自是一貫的和顏悅色,并不作态,可辟邪忽然就鼻尖發酸。這些日子她在地府遭遇的,除了鬼差的要挾與恐吓,便是淩烨的窮追猛打。

盡管認為東華這句話也是威脅,卻不知為何,揉在那一番輕聲漫語中,竟讓她感受到些許安慰。當年也是,東華圍剿她,全不似別的神仙那般上來就殺,而是先諄諄勸說。她年輕氣盛不以為意,只管污言穢語的回,東華見她不講道理,這才拿下。

她生平最不信這些神仙,只覺東華道貌岸然。可事到如今,那些看起來不道貌岸然的,或者騙她,或者垂涎她美貌。反倒是她最不齒的這個,此時還願意好生跟她說兩句話。

若是早些聽從東華皈依天界,興許她在天界也是一方神明,何至于落到如斯境地。那時再想和楊少彥在一起,根本就不會糾結“配不上他”的問題。她頭腦昏沉,無法深入考慮,實則若她一早成了仙,也便不會遇到楊少彥。是故,這一番僥幸的思量,不過是個錯覺。

辟邪本就瀕臨崩潰,一旦産生這種錯覺,便一發不可收拾。她再也撐不住獸體,登時化成人身,坐在地上自暴自棄的嚎啕大哭:“魔境欺負人,你們天界也來欺負人,好啊,妾身等着,你來滅!滅啊!反正已經這樣了!”

她一面哭叫,一面對着東華挺胸擡頭,身上水綠長裙早已褴褛不堪,打眼一看,跟市井潑婦無二。

東華措手不及,沒料到自己一句話竟然将人弄哭了,他左思右想也不得要領。方才和淩烨鬥的時候還張牙舞爪,怎的自己好端端一句勸解,她就受不得了。

東華無奈的很,只得更加和顏悅色的問:“本上仙何處罪你了?”

豈料辟邪将兩只腳來回一蹬,哭的更兇了,似是要将留存了萬年的眼淚都給哭出來。

淩烨依舊維持着女體,面無表情的退向一邊,可眼中那幸災樂禍不能再明顯。

辟邪上氣不接下氣的嚷:“要殺快殺,利落些,好叫楊公子也走的安穩。”

玄天在原地陰沉着臉,若不是東華再三叮囑,他萬不會任這女怪沖自家師兄大吼大叫。

東華眼見玄天手上慢慢蓄起靈力,也沒心思聽辟邪嚷的是什麽,直接道:“本上仙不會滅你,本上仙讓你與楊少彥托生在一處,可好?”

哭聲戛然而止,辟邪梨花帶雨的道:“你說什麽?”

秉着女身的淩烨開了口:“妹妹,帝君說,他能幫你和你的情郎。”

辟邪看了看淩烨,又看了看東華,似是明白了什麽。慌忙拿袖子擦幹眼淚,向東華深深行禮:“不愧是帝君,氣度遠非玄天淩烨之流可比。往日妾身多有冒犯,您卻不計前嫌,以幻象化出女子前來渡妾身。妾身怨氣纏身,竟險些枉費您一份好意。”

東華微微一怔,且慢,她似乎誤會了什麽。

淩烨哼笑一聲:“幻象?”

東華看了看他,他立時收了聲色,規規矩矩面朝忘川而立。

往日淩烨對東華自是恭敬有禮,可總還能對東華偶爾放肆兩句,東華也不多做責怪。如今大不相同,但凡當着玄天,他對東華稍稍說兩句重話,玄天都要百倍讨回來。現在更憋屈,自己一番折騰,被辟邪倒打一耙,竟給東華做了嫁衣裳。

辟邪既看到曙光,急忙将先前那頹廢之态盡數收起,跟換了個人似的,一頭擡手整理雲鬓,一頭對東華妩媚的眨眨眼:“您對妾身可要說到做到,不能始亂終棄。”

除去眼角那抹紅腫,似乎方才那哭哭啼啼不曾發生過。

此時玄天已經隐了身,寒着臉在東華身側鎮定,眸中一片冷厲。東華不着痕跡的扯了扯他的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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