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将燭臺拿到案幾上,小童兒金秋說:“公子,謝家大少爺信上說了什麽?”

許蘭芝說:“謝辰海說叫我連夜出城,到城外與他彙合。與他的人一道回京,見他父親。”

許蘭芝借着燭火,又細細讀了一遍信上的內容,又說:“商議婚事。”

許蘭芝起身,開了窗。嗅了嗅夜色下的氣息,說:“有殺氣。”

金秋說:“連夜出城,這月亮光半點沒有,倒是個殺人劫貨的好時候。不過有謝大公子的人保護。謝元帥的家臣想必武功了得。”

許蘭芝搖了搖頭,回頭望了望小童兒金秋,說:“防人之心不可無。”

金秋說:“公子是說這信中有詐,”

許蘭芝說:“之前,謝辰海說過,安排好家中事務便來接我回京。可是連夜出城,總是有幾分不妥之處。況且當初我并未應他婚事。此時,我心裏倒有些慌亂,”

許蘭芝心說:“謝辰海要殺自己。這信紙的筆墨帶着尖射狠厲之鋒。若我今晚不出城,那些人恐怕就會今晚來此殺人了。”

許蘭芝對金秋說:“快收拾些衣物,我們連夜出門,”

主仆二人匆匆收拾些許衣物,帶好了盤纏。悄悄從後院兒的角門出來。

金秋說:“這夜這般黑,公子逃到哪裏去呢。”

許蘭芝說:“我先送你入山,安頓好你,我再做計較。”

金秋聽完,有點委屈,想哭不敢哭。諾諾地跟在許蘭芝身後。

二人走了與城門相反的方向,準備上山。

此時沒有半點月光,也無一絲風。

惟有半山腰上的一座古廟有點點微光。

許蘭芝心下奇怪,“這古廟何時有了人氣,”

許蘭芝說:“你一路沿着山道往後山去,到後山的那座大墳冢裏,那裏原是我曾經的住所,你去那裏會十分的安全。”

金秋不敢不從,又驚又怕,諾諾地與公子告別,一路哭哭啼啼地往後山走。

許蘭芝看着膽小的金秋有些心酸,“謝辰海,你不與我真心便罷,為何又反過來害我性命。”

許蘭芝拿着個小包袱,坐在路上,心中萬念俱灰。說不出的滋味,直叫人心膽俱裂,凄苦萬分。

此時,山腰上的那盞燈火晃了晃,頃刻間飄飄搖搖來到山下。

一人抱起癱軟在路旁的許蘭芝,微微細語幾句,便只聽到了莎莎的腳步聲。

“小公子,夜半進山禮佛,想來是有什麽心願求而不得,便過來求菩薩佛祖,慈悲一度,達成心願嗎?”

次日清晨,謝麟帶了素齋為許蘭芝布下飯食,一邊說起昨日自己如何将他帶進古廟一事。

許蘭芝聽他說自己姓謝,心中一凜,說:“閣下不是本地人吧,能在此相遇也是偶然呢。”

謝麟笑說:“我來此祭拜亡妻,”

許蘭芝說:“後山有座大墳,不過墓碑字跡斑駁,看那碑文已有百來年的歷史了。”

謝麟笑說:“的确是在下一廂情願。連年戰亂,尚未來得及将他遷至我謝家祖墳,我這一去便是三載。”

許蘭芝說:“既非父母之命,又無媒妁之言。私相授受,可有什麽憑證。”

謝麟說:“信物倒是有的,當年我也只來得及捧回他墳頭上的一把土。”

許蘭芝說:“你娶的那個人原本是鬼,你二人如何看都不是良緣。所謂人鬼殊途。如今,謝将軍剛從屍山血海裏走出來,帶着沉重的殺伐之氣,令神鬼敬畏,他一個百年前做了古的鬼,如何近得了你的身。”

謝麟說:“所以我來此處誦經,四十九日經文,如今還差幾日,便圓滿了,”

許蘭芝說:“京城的鎮國大元帥也是姓謝,不知是你什麽人?”

謝麟說:“正是家父,”

許蘭芝說:“謝家滿門忠烈,子嗣稀微。如何允你娶個牌位還家。”

謝麟說:“當日我遇難之時,借我妻之名保全了我謝家兩千精兵,如此才搶回糧草,保住了謝家軍上下官兵。”

許蘭芝說:“謝将軍若是娶他有為難之處,大可與他仔細說明,免的最終你們二人成了一對怨偶。反倒令家中不寧。”

謝麟搖了搖頭說:“他并非是那種攜恩圖報之人,我雖未見過他的尊榮,但我十分的喜歡他。只是聽到了他的聲音就十分的喜歡。”

許蘭芝嘆氣,說:“你們謝家可還有年輕的公子嗎?”

謝麟說:“我父親謝元帥收了幾位義子。據說,民間也有百姓拜我家父為父親的說法。連年戰亂,小兒難養活,怕是想得一絲庇佑,聊表慰藉之意。”

許蘭芝問,謝麟便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許蘭芝覺得奇怪,便說:“你是否已經知道我是誰了呢。”

謝麟笑說:“你定是我家娘子的鄰居吧?昨晚我在山上看到山下有斑斓鬼火,便匆匆下山,看到你靈息微弱,靈火有漸熄之相。”

許蘭芝噗嗤一笑說:“你既然知曉我是鬼,那為何我就不能是你那娘子呢。”

謝麟也笑說:“我家娘子,與別個不同。”

許蘭芝說:“哦,不同在哪裏。”

謝麟笑說:“他,比較害羞。大軍出發時,我從百裏之外趁夜來尋他,他都不讓我看看他的模樣。只叫我活着回來才給見。我無法,抓了一把土,在天明之時又連夜趕回軍中。”

許蘭芝見他笑的有點傻氣。

許蘭芝看着看着,慢慢地眼前的兩張臉漸漸重疊了起來,一張熟悉的臉是謝辰海的,一張傻笑着的臉是眼前之人的。

許蘭芝心說自己當年錯走了一步,就是未與那人好好相看一番。如今認錯了人,連連惹來殺身之禍。

亦或是,那人想殺妻,悔婚。

許蘭芝心想:“當初自己并沒有應承那人獨自定下的婚約,只因人鬼殊途。又因那人身上有股戾氣,自己有些不喜。不料謝辰海幾次前來相求,本以為那是真心了,可是……”

許蘭芝的目光透過花窗,望向窗外斑駁的光影漸漸清晰,而後那光影又漸漸減弱。

但他足以看見花窗上的姜黃色符紙,和朱砂符咒。還有那站在門廊外的小童兒金秋。

許蘭芝說:“這飯食裏的符紙灰,好吃的很。只是,你太小氣了些,這一點點的供奉,哪裏填得滿一只餓鬼的肚皮。”

謝麟起身,說:“在下謝麟,字辰海。當初與你定下婚約,實屬無奈,奈何你這位鬼仙,我謝麟實在是無福消受。”

許蘭芝說:“請神容易送神難,你們謝家這是要過河拆橋。”

謝麟說:“人鬼殊途,無後為大。在下不知如何告知與家父,我與鬼仙結親一事。”

許蘭芝說:“所以,你便要殺我嗎。”

膳食中的符紙灰在許蘭芝腹中漸漸地燃燒了起來,許蘭芝說:“這一味真火,是要将我燒得魂飛魄散嗎。”

謝麟說:“我本是戰場上的武将,殺人如麻,冷血冷心,并不是你的良人。”

許蘭芝說:“那你的良人亦不是我,難道是那只狐貍精嗎。”

謝麟說:“你即猜到了是金秋,我也不做隐瞞。”

許蘭芝的身形漸漸地随着腹中的符紙灰的燃燒,開始模糊了起來。

許蘭芝說:“鬼若是吞食了三昧真火符咒,死相極為難看。念在我與你們謝家有恩的情分上,可否為我留一絲顏面。”

“一将功成萬骨枯,我是從屍山裏爬出來的,死相再難看的兵士,我也是見得的。”謝麟說:“不在一時片刻的,我且在此為你收屍罷。也算還了你的那份恩情。”

許蘭芝轉頭看着謝麟的臉說:“那讓我看一看你的真容吧,”

謝麟說:“在下正是平西将軍謝麟。謝辰海的樣貌是易容家父的。”

許蘭芝笑了笑說:“你,竟也不是他的親子呢。”

謝麟被一只鬼仙無意之中點破,惱怒地說:“說到底,你也被我玩弄于股掌之中了。現在能耐得了我嗎。”

“正是因着你們的那一絲親子的緣分,我才看出來,你與謝辰海的樣貌有幾分相似之處,才斷定你先前易容是如何騙過了我,” 許蘭芝說:“如今再看,你們的緣分并未滲透入骨血之中,所以斷定你不是他的親子,”

謝麟說:“我不需要你解釋。”

許蘭芝說:“不過,謝元帥命中是有二子一女的。想來這二子一女定是血脈至親了。”

謝麟抽出佩刀,又見許蘭芝漸漸近乎于透明的身形,本欲當頭劈下,又恐毀了符印。

許蘭芝說:“你命裏并無官印,這次回朝複命,便卸任歸家吧。”

謝麟暴怒異常,實在忍無可忍,手起刀落之時便削掉許蘭芝殘影裏的頭顱。許蘭芝模糊的身影也随之頃刻消散了。

金秋推門走進了禪房,濕濕軟軟地叫了一聲:“麟哥,”

金秋柔柔順順地依偎在謝麟懷中。

金秋的唇角細細摩挲着謝麟臉頰,說:“麟哥,公子就這樣被我們害了嗎?”

金秋在謝麟鼻間呵出一口麝香之氣,謝麟被迷得神魂無助,神魂随之一震。

謝麟說:“世間無生死,此時死了,轉瞬便活了。看透了,便好了。只願你我二人,此生白頭到老。我圖謀的,不過是這一世的陪伴,他給不了,也不願意給。”

謝麟将金秋緊緊地摟在懷中說:“金秋願意給我的,我自然也不會負心于你。”

金秋未曾想到,自己迷了謝麟心智,令他說出真心話來,竟是這一番言語。

二人在禪房內濃情蜜意之際,颠鸾數次直至天色漸暗。

夜雨在禪房外簌簌落下,晚風漸漸随着夜色開始悲鳴。

雨水漸漸穿過禪房破舊的花窗,金秋小聲說:“這風雨何時才能停,聽着怪吓人的。”

說着向謝麟溫暖的懷中縮了縮。忽而化成了一只赤色的小狐貍,在謝麟耳鬓間蹭了蹭。

謝麟摸着金秋毛茸茸的小耳尖,說:“這不是正好嘛,晚些時日回元帥府,你我也自在些。”

此時,窗外電閃雷鳴,風雨大作。

卧榻上身影交錯的一人一狐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金秋的狐貍毛都炸了起來。

因着二人都看到了窗外的影子。

那似乎是一副甲胄。

因着雷雨的緣故,盔頂鮮紅色的翎羽,灑下點點水滴,和着夜色一起染成如血的暗色。

那泛着金屬光澤的頸甲也随那風起起伏伏,竟似在呼吸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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