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一夜是段驚心的回憶,與謝麟而言如此,與死裏逃生的許蘭芝亦是。
傾斜的墓碑之下,倒灌入墓穴裏的巨浪……
随之一口石棺的前端被直立沖灌而出,那石棺初露出來。
那石棺乘着一股清流飄飄搖搖地向山下順流而去,繼而那股清流推波逐浪之際,奔着天邊的晨曦漸漸遠了。
一縷孤魂直奔皇城而來。
※
“皇帝小兒拿我身家性命與他換這萬裏江山,本帥豈會便宜了他,”謝元帥謝璋說,“所以本帥便将皇帝安插在我身邊之人,通通認作義子。”
許蘭芝說,“我也并非什麽善類。來義和的使臣,如今死在了今夜。我不過是借着這具新鮮的屍身,在人界停留一夕而已。”
謝璋說:“死的不僅是使臣,且還是來和親的小皇子。今夜他若是真的在成親之夜死在了元帥府,本帥即便不被砍了腦袋,也是要暫時交出兵權的。”
許蘭芝說:“不愛江山愛美人,說的便是将軍嗎。那,今夜是?”
謝璋笑說:“本帥不怕鬼,你若願意便在此多留幾日。待你什麽時候,”
許蘭芝說:“元帥言外之意是,我今日死不得,”
謝璋說:“他,今日死不得。你,還是不歸着我管的。”
許蘭芝說:“你可知道,我為何而來。”
謝璋說:“你的身上有股芝蘭之氣,想必是山中精怪成了仙嘛。你來此,可是為着什麽珍品而來。”
許蘭芝說:“元帥府的寶貝難道比皇宮裏的還多嗎?”
謝璋點頭說:“自然。”
許蘭芝見謝璋只一味的拖延,不與自己說些要緊的,滿嘴的油腔滑調,胡亂的攀扯。
許蘭芝也不急,遂将自己為何來此撿着要緊的說:“你的義子,當初在我墳冢前立誓要娶我為妻,當初我并沒有應他。
怎料他前來以求親為由,卻屢次想殺我。好在我最後用了金蟬脫殼之法,保全了魂魄。如今,你可知我為何而來了,”
“我那十八個兒子,個個都不服我管教。長子比我還長幾歲。”謝璋說:“即如此,冤有頭債有主,你若想報仇,需找對了人。切莫傷及無辜。大喜的日子,我們還是早些就寝吧。”
二人如此這般,一夕間竟達成了共識。
謝元帥凱旋而歸,又經皇帝賜婚。無上榮寵之下,便被皇帝久留在了京中。
此時的禦書房內,皇帝與國師正在密謀一件事,便是如何殺掉謝元帥的夫人,并且将此番罪名扣在謝元帥的頭上。
謝璋沒有弱點,皇帝便将他的仇人送給了他,做他的枕邊人。
——亡國的皇子
“不是他,只是感覺像而已,”國師說。
皇帝說:“新婚當夜擡進去的,不就确認過是一具屍首嗎。”
國師跪下連連謝罪說:“當夜卻是如此,臣與丞相均都确認過。”
“如今那人是誰?”皇帝說。
此時,國師不得不道出實情說:“當夜,那小皇子已經自缢了。臣與丞相并沒有機會親自逼他吃下皇室秘藥,但确實是沒有了生命跡象。且由于吉時已到,并沒有足夠的時間查出死因為何。”
立于一旁的丞相說:“不管他是誰,都讓他再死一次。”
丞相是當朝的國舅。
丞相一開口,皇帝即便是已經惱怒,這會兒也不得不收斂七分,說:“此事便交給丞相了,”
說完,皇帝無奈之下只好交出調遣暗衛的令牌。
此事令皇帝更加不安,他開始懷疑丞相最終的目的了。
皇帝盯着案上的青龍白玉書燈,燭光明暗之際,那青龍似騰雲駕霧一般,自由自在。
然而,當皇帝看到書燈下的青白雙龍紋時,已面無血色。晃神間,那書燈閃了閃,再一看那竟是青白玉的祥雲紋。
皇帝陰恻恻地冷哼,說:“孤家寡人。”
元帥府家宴,這是異國皇子成為當家主母首次舉行的家宴。
一來是月前元帥大婚倉促之間,十八位義子未成到齊。二來,這次皇帝也要來湊湊熱鬧。
席間衆人各懷鬼胎,因此均不敢輕舉妄動。一時間父慈子孝,君是君,臣是臣。
皇帝無意間看了一眼謝元帥的這位亡國的夫人,于是說,“夫人乃異國人,據說異國皇族中人都有一雙陰陽眼。”
謝元帥說:“今夜無月光,并不能看見隐藏在暗夜的東西。”
皇帝說:“明日便是十五,朕便叨擾一下愛卿夫夫了。”
謝元帥起身到皇帝案前行了一個大禮說:“臣願為皇上分憂。”
皇帝端起酒盞,撫了撫酒盞上的山河水墨圖說:“朕的禦書房內,常常在月圓之夜有異相。”
謝元帥故作遲疑說:“內子并不會捉妖。”
皇帝輕笑說:“愛卿并未親眼見識到什麽,怎麽斷定那是妖。況且皇城之內,有真龍瑞氣,怎會招來妖物呢?”
謝元帥說着眼神瞟了一眼謝麟身後的美豔少年,說:“妖物可不一定是邪祟。也可以是美人獻美呢。”
皇帝也順着那視線看去說:“不及愛卿的心頭好呢。說來此美還是愛卿求來的呢。”
皇帝如此一說,視線掃過一衆人。
這十八人均是皇帝安排在謝璋身邊的細作。本是不明經傳的小人物,不料幾年之內,均都被謝璋提拔成了有了軍功有了軍銜的朝廷命官。
十八人會意皇帝的意思,均都端起酒盞,願聽皇帝說一說謝元帥的風流韻事。
“這攻打異國的機會,便是謝愛卿向朕求來的。如此說來,新夫人可是踏着我朝軍士們的枯骨血肉之軀上的位呢。”皇帝卻又悠悠道出一句話來,說:“這是謝元帥傾全軍之力,求來的姻緣吶。”
許蘭芝在衆人的灼灼目光之下,回敬了皇帝一句,說:“夫君威武。”
說完遂端起酒盞,滿滿的一杯仰頭灌了下去。只當是自己酒醉吐露心中真言,因着國仇家恨,更加怨恨上了謝璋。
謝璋正跪在皇帝案前表達忠心不二之意,啓料聽到許蘭芝那句話後,躬身轉頭看了看自己新過門的夫人,十分苦惱地攏了攏眉,想對夫人說些什麽,卻礙于皇帝面前不敢造次,只得忍着。
※
酒盡人散,夜深人靜……
謝璋提着八寶福祿紫檀提燈,獨自進了自己的岚苑。岚苑是元帥府的主院,三進的院子,不大卻十分精致。
謝璋沿着抄手游廊往裏走。初春的季節,倒春寒帶來了幾絲涼意。反消了烈酒的火辣之氣。呼吸之間,好不舒暢,
謝璋在回廊內站立多時,覺得古怪,因着此時,微微涼意裏帶着幾分血腥的甜味。
謝璋提着燈,穿過游廊往後花園中尋着那甜香到了一處。
岚亭之內——
玉石桌上的頭顱,枕在交疊的雙手之上。青花瓷圓墩上的半截身子,斜倚在圓墩旁的雙腿。分散的屍塊顫顫巍巍幾欲随風倒在大理石地面之上。
謝璋剛剛看見的時候,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片刻後,表示疑惑地看着那四分五裂的身軀。
謝璋帶着沉思,說:“你這是生前被雷劈了嗎。還是死後,因為太過招人恨,被分屍了呢。”
謝璋找了一個距離零落屍塊最遠的一個圓墩坐下來,提燈在圓桌上一放,将那頭顱照的清明鮮活。
又過去了好久。
頭顱動了動,緊閉的眸子顫了顫,雙睫抖了抖睜開後。
許蘭芝似乎受了謝璋的驚吓,欲擡頭,忽然覺得頭顱沒有支撐,随之大呼一聲,那頭顱便在地上滾了滾。
随着許蘭芝逐漸清醒的意識,那些屍塊也自覺地接連了起來。
只是,許蘭芝就那樣四肢大敞地躺倒在亭子裏,姿态很是放蕩。
“好夫君,快來扶一扶我吧,我這會子腿軟腰麻,雙腳無力。站不起來,”許蘭芝央求着謝璋說。
謝璋背着許蘭芝進了二人的寝室。
謝璋一邊走一邊又嘀嘀咕咕地說:“可惜了這身子不是你的。”
“好嫩的肉皮,竟然擦破了。”許蘭芝坐在案前,緊着照鏡子。
随後想了想,又說:“明日面見聖上,若是見了我臉上的傷,定會傳出你虐待亡國皇子的罵名。”
謝璋打趣他說:“是虐待新婚夫人。無妨,誰叫我好這一口呢。”
說着,謝璋擡起許蘭芝的臉,輕輕柔柔地為他塗抹傷藥,說:“入了夜怎地就控制不了那肉身了,難不成是因你夜宴貪杯,”
說着,不知想到了什麽大笑起來。這笑聲一時半刻的止不住,聽到外人耳裏陰恻恻的。
許蘭芝覺得十分的窘迫,突然說:“那酒有毒,我喝的那壺酒,有毒。”
謝璋看着許蘭芝的眸子,突然十分認真地說:“疼嗎?”
許蘭芝小聲說:“若他還活着,應該會疼的肝腸寸斷吧。”
謝璋說:“我沒有。”
許蘭芝說:“什麽?”
謝璋說:“我并不關心他,”
許蘭芝搖了搖頭說:“除了這句四分五裂的軀體,他什麽也沒有留下呢。”
謝璋說:“他享受了十六年的無上尊榮。至少活着的時候,他過得還不錯。”
許蘭芝說:“這算是安慰嗎。”
謝璋嘆了口氣說:“不算是,只是希望你好過一點而已。”
許蘭芝想到自己困在古墓裏暗無天日的那幾年,而後終于笑了笑,點頭說:“是啊,倒是自由了呢。”
謝璋不知自己為何感性起來,只是看到許蘭芝眸子裏的落寞,心中不忍。
謝璋轉念便又覺得,并不是。
因為此刻他們是盟友。
謝璋急切地說:“此毒斷筋挫骨,極為霸道。用你的魂魄養這具屍身,怕是不好。我再思量一個萬全之策為好。”
“啊,是啊。” 許蘭芝說:“有辦法的。”
※
這夜,返回宮中的皇帝做了一場噩夢……
狂風驟然停了,夜幕突然降臨。山坳裏堆積成山的頭骨,在眼前慢慢地融化,融入了黑幕裏。
山坳逐漸變得泥濘,皇帝看着自己一步一步地向黑幕地走去,漸漸地靠近了那一片荊棘。荊棘叢中每一根倒刺上都貫穿着一個人。每一個人的面孔都是一模一樣。
皇帝越發的驚俱起來,他似乎想要尋找,想要尋找那張臉的主人。他想要阻止,那不斷壯大生長的荊棘之中,原有的身軀開始粉身碎骨。而每一根新長出來的荊棘刺中,便會出現一個同樣的面孔,同樣的一具血淋淋的身軀被刺穿。可是腳下泥濘的黑色血水之中,甚至摻雜了骨血肉泥,将他虛虛地困住。卻如何也掙脫不掉,那些面孔張開大口,無聲地嘶喊着:“你回來,你說過。要永遠地陪在我身邊的,為何丢下我。”
此時,随着那一開一合的牙齒,粗粝沙啞的聲音在耳側,“是你殺了他。”伴随着牙齒碰撞的咔嗒聲,一直一直在耳邊震顫。
“是你殺了他。”這個聲音陪着皇帝從睡夢之中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