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最痛苦的事情,莫過于一覺醒來,想起了自己的前塵往事。

“做人做久了,竟然漸漸忘記了那麽多的往事。”

原來自己不僅害了自己珍惜的人,而且還陷好友于不義。

曾經——

他說:“我流連于世間,是因為我想坐那九龍寶座上的貴人。”

鬼魁貴人說:“你的野心太大,即便我是鬼仙。卻萬萬不敢擾亂帝王的命格。”

他說:“鬼魁貴人主減兇化災。日月星輝同時降臨之際,便可指引大難之人的離魂,回歸本體。從而死而複生嗎?”

鬼魁貴人搖頭笑說:“你的魂體上沒有貴龍紫氣呀。要如何奪舍呢。”

他說:“我不過圖一時的富貴罷了,”

“莫要如此貪心,那是要魂飛魄散的。在說,你是要殺了我嗎?” 鬼魁貴人說:“你可知道,萬一你用禁術奪舍成功之後,晚了一時半刻不願脫離那九龍肉身,不僅毀了自己的命格,我也是要以死謝罪的。而我死之前,一定會殺了你的魂魄。”

他說:“你我已是多年的好友,莫要将小弟說的如此不堪。”

可是——

他,終究成了那個兇手。

只是,如今的他們再見面時,卻都已經忘記了前塵往事了。

而,現在他想起來了。

因為,在冥界裏,他們識的不是肉身,而是魂魄之光。

他,認出了他。

那人便是他曾經的好友,主宰帝王将相命格的福神——鬼魁貴人。

次日,禦書房內。

謝璋與許蘭芝被宣入內,小皇帝突然說:“謝元帥可知,我與尊夫人可是舊識呢。異國和親的皇子?”

小皇帝冷哼一聲說:“一個孤魂野鬼也敢冒犯皇室威嚴嗎?”

說完,禦書房內啓動了攝魂陣,那陣眼在九龍書案上的青龍白玉書燈內。

謝璋本就早有防備,眼疾手快地将手軟腳軟的許蘭芝,往肩上一扛,使了一個遁地之術,便不見了。

小皇帝盯着青龍白玉書燈內的攝魂符咒,微微一晃神,神魂一陣恍惚。

原來小皇帝,想将許蘭芝的魂魄抓住,卻不想自己也是奪舍重生到了帝王肉身之上,與那鬼魁貴人借屍還魂也沒有什麽不同。

小皇帝險些兒傷了自己魂神。

卻說,許蘭芝心中懷恨,不願與謝璋就此離去。

遁地入了土,那便是許蘭芝的地盤,“哼,好歹我也是個入土多年的人呢。謝元帥也不必為了在下毀了仕途。先不說你為誰賣命,好歹趁着壯年尚可以守護幾年邊疆百姓,”

許蘭芝拍拍謝璋肩膀,作勢輕輕撣了撣泥土,說:“我來找小皇帝尋仇。你呢?準備準備便回邊疆去吧,還有一場浩劫在那兒等着你呢。屆時你會衛國身死,到時魂歸何處,自有定數。快快走吧。”

謝璋說:“你我就此一別,便要陰陽兩隔,你這剛過們的妻子,又将何去何從呢。為夫仔細思量半晌,還是覺得不妥。”

許蘭芝連連後退,忙說:“夫君還請安心去吧,屆時我會為夫君殉情。定會為你成就一場佳話,令你我二人千古流芳。”

話音随着那人身影,漸漸隐入土中。

謝璋唇角含笑,伸手摸了摸腰間,竟是被他拿走了那個玉佩嗎。

謝璋心想:“怕我不認賬,所以拿了信物。還是舍不得自己這個夫君吶。”

謝璋未曾心系何人,自打與刁鑽狡猾的許蘭芝結了夫妻。便漸漸地體會到了枕邊人的小情趣,“有時,真的覺得有一點兒開心呢。”

且說許蘭芝這一邊——

許蘭芝并非睚眦必報之人,想想他原本就是一個命途多舛的福神鬼仙。因此,還傷了當朝九五真龍的性命,讓一個陰魂擾了朝綱,坐擁天下三載。

許蘭芝趕走了謝璋。

月上柳梢頭,轉眼入了夜。

禦花園內——

許蘭芝化作三寸長的小人兒,坐在一顆牡丹花下。屁股下坐着的,便是從謝璋那兒順手牽來的玉佩,圓圓的镂空玉雕,很是精美。只是這會兒,沾了野露和泥土。

微風打着柳枝,在夜色裏顯得很是歡快。

“這裏的夜,怎會這般寧靜呢。宮裏居着一只大鬼,倒是也有幾分天意。不過,帝星颠倒,鬼主陰邪,為煞為兇,兇位之上切斷了龍脈。這龍脈一斷,國運堪憂啊。”

許蘭芝透過斑駁的月光看了看星象,找到了紫微帝星所在的方向。

許蘭芝起身,拾起玉佩。拍了拍牡丹精壯的主幹。

接着,許蘭芝舉起手中的玉佩,開始掘土,一下又一下,一邊“嘿咻,嘿咻……”地給自己加油。

子夜一過,許蘭芝準時将牡丹鏟了出來。牡丹應聲而倒,許蘭芝耳邊轟鳴,周遭的草叢花木也跟着顫了顫。

借着月光,許蘭芝看見那隐藏在土坑之中的一根指骨,指骨上纏繞着黑氣,仔細辨認黑氣之中又閃着一縷銀光。

許蘭芝見狀怔愣片刻,忙說:“完了,完了,牡丹陰魂作祟。都被啃成骨頭了。”

許蘭芝慌忙之中,也不待多做他想,抄起手邊的玉佩,就向那黑氣砸了下去,随之便聽到了一絲輕微的碎裂聲,“咔嚓——”

正巧此時,一只五指巨掌從天而降,黑壓壓地罩下來。抓起許蘭芝,說:“膽子不小啊。夜黑風高殺人夜,我今日就拿你來試試手。”

說罷,便将許蘭芝攏入胸襟之內。

謝璋将那指骨拿起來,細細拿捏了一番說:“有幾分熟悉,只是少了些什麽。”

謝璋衣袖一番,那株牡丹随着袖裏風而起,重新栽種在了土坑裏,瞬息之間便又生了根系,只是此時的根系改了水朝的方位。

再瞧那紫微帝星,卻完全隐沒在了夜空裏,似乎那方本就不應該有那顆略顯突兀的明光。

“我,我是在改國運。謝璋你休要在本君面前胡鬧。快将本君放回去。”

許蘭芝從謝璋胸襟之中探出頭來,死死抓着謝璋衣襟。憤憤地嚷着,只是他人兒小,再大的聲響,也猶如蜂鳴一般。

只是人變小了,膽子卻尤其地大了起來。

謝璋一路也不理會許蘭芝,一路飛身遠離皇宮。

許蘭芝聽着耳邊擦身而過的呼呼風聲,又驚又怕。

許蘭芝氣急了,便狠狠地在謝璋胸前就是一口,死死地咬住不松口。

一口淩厲地小鋼牙剛剛好将那顆軟肉含在口中,許蘭芝越發地咬着順口了。

一時間許蘭芝可着勁兒的又揪又擰,只是隔着中衣,謝璋又能疼到哪裏去。

只是,謝璋此時有些心潮暗湧,而且漸漸有了呼之欲出之勢。

謝璋被許蘭芝無意之間冒犯,心中原本對許蘭芝的擔心很快變成滿心的旖旎春景。

謝璋的心肝血脈一時間猶如小鹿亂撞,十分有力。許蘭芝三寸長的小人兒,耳中聽來,卻是“噗通,噗通……”

許蘭芝被震的有幾分恍惚,而後又回了神。

許蘭芝松了口,在那處摸了摸,又按了按。繼而越發狐疑地,将臉頰緊緊貼在那處。

許蘭芝屏氣靜聽,說:“這便是活着的嗎。溫軟有力,一股股的血脈便是生旺之地。”

謝璋聽着,有幾分動容。因着許蘭芝沒有活人的身軀。

許蘭芝又說:“此處風水極好。地脈有力,水龍曲美悠長。若龍骨埋在此處。那龍骨沾染了牡丹花木之氣,孕養多年,合了五行之木。因着大鬼當朝,斷了水龍地脈,那龍首牡丹只得與自己相生的龍骨互相蠶食,幾欲斷掉國運。那皇族豈不是要斷子絕孫。”

許蘭芝自言自語,被謝璋聽在耳中。此時,謝璋才知曉那節指骨原是龍骨。

牡丹花下,乃是生旺之地。此時,龍骨被牡丹陰魂蠶食多年,那生旺之地被毀。生地變成了死地,大吉便是大兇,主災禍。

許蘭芝又說:“我這個主福運的福神,真是比哪個都要悲極慘極呀。”

許蘭芝擡頭,想仰天長嘯:“這一切都是浮雲啊,哪來的福運。”

可巧了,竟于謝璋俯視下來的眼神相對。

許蘭芝十分激動地說:“姓謝的,快将那龍骨給我,免你一死。”

許蘭芝說的“免你一死”,是指不久之後謝璋在殺場上的那一個死劫。

謝璋卻說:“小的真是三生有幸啊。大人就饒了小的吧,小的發誓,來生定為你做牛做馬,伏低做小,好生伺候——我家娘子。争取兒孫滿堂。子孫綿綿不息。”

謝璋說着舉起三指,指天為誓,指地為盟。

許蘭芝有些吃驚于此人的重情重義,感恩圖報之心。便也拱手向謝璋回了一個大禮。

此刻,謝璋的這句戲言。卻成了指天而啓的盟誓。

許蘭芝拿了那節指骨,說:“有些許疼痛,你且忍一忍。”

謝璋瞧着許蘭芝帶着幾分癫狂的舉動,猜他是要騙取龍骨,才會言語瘋魔。

謝璋笑說:“此時,我還有什麽不能交付與你的呢。我為你護法,你且信我,便可。”

二人亦真亦假,十分巧妙地心意相通了。

許蘭芝說:“帝星為火,雷水驚堂。紫薇亦火,朝水倒懸。木龍行水,金門水朝,移龍落脈,真龍入首,不論來去。”

一瞬間,謝璋終于曉得了,許蘭芝說的一點點需要自己忍耐的疼痛,到底有多麽難以忍受。

那龍骨化作銀光纏繞的一柄利劍直刺入內心,那抹森森冷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每一根骨節都為之震顫,扭曲,碎裂,而後又重新組合在了一起。猶如山崩地裂,水火侵蝕。

謝璋風雨飄搖,直直地倒在了宮門外。

許蘭芝說:“莫要逞強。你且在此處休息片刻,待你體內的龍脈平穩。龍脈上載與骨肉之內,藏龍合宿。上應天星,下應坤脈。神迎鬼避,便是帝王。”

此時許蘭芝以化作成人大小,頭顱枕在謝璋胸前說:“真正的帝王是你,而我卻未能護好你。當真是對不住了。”

與此同時,龍骨上的那抹銀光,化成了一枚銀色的指環,竟牢牢地纏繞在了許蘭芝的手指上。

許蘭芝點頭說:“既如此,我也不便推辭。這謝禮我便收下了。”

許蘭芝順勢也将那剛剛用來掘土的玉佩,系在了自己腰間。

皇宮之內,一夜未過,便斷了護國龍脈。

卧榻上的小皇帝只覺得天不動,而地倒懸。帝星紫茫飄散無存。死氣涔涔,煞火沖擊之所,便是自己的死地了,“我今日便要葬身于此了。”

許蘭芝說:“沒錯,原本還疑惑,你怎會擾了帝星,坐擁天下三載。今日,我才發現,你竟是那株牡丹生出的魂魄。”

小皇帝說:“‘春風宴笑閑在野,待君共賞醉妃紅。’我不過是想着,既然他已經坐擁這天下了,為何他還覺得孤獨呢。我陪着他長大,看着他一步步成為了帝王。一直陪伴在他身邊的是我。而他卻為你斷指合葬,而你死了化作鬼仙來庇佑他的江山。‘君似東風閑花落,深秋庭院載凄涼。’他的詩,都是對你的思念。他為你失魂落魄,你那麽好嗎。”

許蘭芝說:“你也趁機霸占了他的江山,還差點為我保了一門親。誰料謝辰海心志不堅,另有所愛。”

小皇帝大喊,說:“你那麽好嗎?除了他會愛上你,誰還會要你。”

許蘭芝說:“你将他的魂魄,奪舍到了謝家滿門忠烈的子孫頭上,讓他為你出生入死,以君臣之禮護你一世周全。又有何道理與我争執那不公的命運呢。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與他,當初,并沒有什麽不同。”

許蘭芝說:“你是護運國座的花神。被舉國上下所傾慕,他單單是其中一人罷了。與我而言,你何其有幸呢。”

坤土崩陷之際,許蘭芝看着神魂不安的牡丹花靈說:“你的百年守護,為你換來了一世帝王。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塵歸塵,土歸土。你回去吧。”

這夜,一場曠世奇風席卷了整個人類大陸。

而這場怪風,竟是出現在了每個人的夢境之中,篡改了每一個人的夢境。

怪風帶來了非黑即白的夢魇。

黑色的夢境之中,便是戰火連天,屍骨遍野的硝煙戰場。謝元帥衛國身死,大軍凱旋而歸……

白色的夢境便是,新皇登基,大赦天下。繼而幾年後天下太平,國運昌隆……

待次日天明,人們漸漸醒來之後,兩個夢境逐漸真實地融合到了一起。

更使奸佞之臣不敢造次。

——新皇登基,這新皇便是謝璋

在許蘭芝造就的夢境之中,謝元帥護國身死,幾年後謝元帥的容貌已經在百姓們的意識之中,漸漸模糊了起來。

謝璋說:“‘來生定為你做牛做馬……’”

許蘭芝說:“不,并不需要用這樣的方式來。”

謝璋說:“接了皇後寶印的……”

許蘭芝垂頭說:“接的時候,并不,不曉得那是何物。”

謝璋翻了一個身,許蘭芝便順勢将他壓到了身下,謝璋又說:“‘伏低做小,好生伺候——我家娘子’……”

許蘭芝羞紅的眼角之中淚水汪汪,晶瑩璀璨了,說:“你,你莫要再背誦,當初的那個誓言了。我,并沒有要挾恩圖報的意思。你,別……”

謝璋将手覆上許蘭芝腰間,細細感受着這副芝蘭重塑的身子,說:“……争取兒孫滿堂。”

這夜,禦花園中醉妃紅開的袅娜美豔,初春的微風載着花香,在夜色之下輕舞,暢快……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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