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寒雲道觀

城外, 寒雲觀。

這一座道觀修的十分簡樸, 比起在城內的那些其他道觀來要不起眼的多。

但觀不起眼, 觀中人卻非是尋常人。

大長公主随意地坐在矮案前, 姿勢随意且自在,倒是放松的很。

而正在她對面坐着的, 則是一個藍布粗衫的道士。

這道士兩鬓間夾雜着些微白色,面容卻很是保養得當, 只像是個中年人, 且這道士的相貌很是隽雅出塵。

可以想見此人當時年輕時, 該是有多受年輕姑娘公子們的追捧的。

那道士手上正在泡着茶,動作一派行雲流水, 煞是好看。

但唯一的看客卻無心欣賞。

大長公主略微靠着身後的那依憑, 蹙着的眉心就沒有松開了,一手搭在案子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叩着案面, 緩聲道:“我……眼下有一件事,還是想不大明白……”

那道士笑而不語, 繼續十分悠然地斟着茶, 待斟好了後, 才将盛着茶水的那茶盞放到大長公主面前去。

然後,他才開口道:“殿下有何煩惱,不妨先說與我聽聽。我或不能即刻就為殿下解難,但也許可以幫殿下一同想一想法子。”

大長公主就伸出手去撫着茶杯的杯沿,摩挲了片刻, 感覺到茶水的熱度緩緩地透過去杯盞的厚度傳到指尖上,才開口道:“我近來……喜歡上了一個人……”

那道士聽見大長公主說的這話,臉上頓時露出來了幾分很是詫訝的表情,但他卻并沒有打斷大長公主,仍是靜靜地繼續聽着她長公主說着。

大長公主垂着眼看向茶盞中澄澈幽碧的茶水,繼續慢慢道:“我拿不定主意,是該現在就直接告訴她……還是應該慢慢來,待到時機成熟了,再将心意告知于她……”

那道士略略沉吟了片刻後,才看向大長公主,道:“我記得……殿下從前,似乎從不會沖動行事。”

大長公主笑了下,道:“我現在也不會。”

那道士就端起來他自己面前的那杯茶,緩緩的品了品之後,才将茶盞放回去,看向大長公主開口道:“那看來是此人很特殊,竟能讓殿下為了她,就沖動行事嗎?”

大長公主仍是摩挲着杯盞,微微眯了下眼睛,道:“也許……”

那道士就問道:“那麽殿下覺得,您眼下之困境究竟是為何呢?”

“是想要不再為此人所困擾,還是,殿下您只想知道該何時向此人表明殿下您的心意呢?”

大長公主沒說話,只伸出手握成拳,又豎起來食指和中指,比劃了個二的手勢。

那道士看見,就笑了一聲,表示自己明白了。

沉思了好一陣後,那道士才出聲道:“我還是那句話——殿下您從不是沖動之人。”

“既然如今殿下也未曾變了,那麽我想,殿下心中,已然該是有一份答案的了。”

大長公主笑了下,她心中自然是有一份答案的。

只是她覺得若是日後與經雅仍同在一處相處,只怕她是會越來越克制不住自己的。

如若沒個人提醒她,大約說不準就在哪一天。她就一個沖動之下,就将這一份答案給抹去了換上另外的那一份。

于是,大長公主便道:“我的答案……暫不作數,現在我只想問一問你的意思。”

那道士又給自己重添了一杯茶,将茶壺放回去一邊後,才看向大長公主,慢聲說了四個字,道:“徐徐圖之。”

大長公主重複了一遍:“徐徐圖之?”

道士點頭道:“不錯,殿下您不是沖動之人,那麽就算是在這一件事情上,也不該沖動了。”

“且那人能讓殿下沖動,那麽想來此人對殿下而言,應當是十分重要的。若是如此,徐徐圖之四字,足矣。”

大長公主就蹙了下眉,問道:“徐徐圖之……可若要徐徐……這得要等到何時呢?”

道士笑道:“殿下莫要心急……徐徐圖之四字,重點不在徐徐,而在圖之。”

“如此,殿下可能明白了嗎?”

大長公主這才恍然,端起來茶盞喝了一口,任由溫熱的茶水順着滑下去,又留下了一縷芳然茶香在口中不散。

徐徐圖之。

她明白該如何做了……

……

待這邊大長公主與這道士剛剛說完話,雪禪便就帶着一身的汗和熱氣跑了回來,在那道士的身旁跪坐下,神情恭敬地回道:“父親,我已經照您的吩咐練完了一百遍,接下來要再做什麽呢?”

那道士卻是斜了雪禪一眼,輕聲地訓斥道:“沒規矩,你就沒看見殿下來了嗎?還不快先向殿下行禮。”

雪禪就低着頭偷偷的吐了下舌頭,才轉過去向大長公主行了一禮,叫道:“殿下。”

大長公主應了一聲,便道:“快坐着歇歇吧,叫你父親給你倒杯茶解解渴。”

雪禪聞言,先是看向了大長公主,見大長公主朝着她稍挑了下眉,心下會意,才傳過去看向那道士,低聲叫道:“父親……”

那道士無奈道:“殿下,您不要總是這樣慣着她,以後若她失了規矩,我便就再難管住她了。”

大長公主笑道:“我這怎麽算是慣着她呢?她不過是渴了想讨杯茶喝,你又何必如此拘着禮數,便是給她倒一杯茶,又如何呢?”

雪禪就眼巴巴的看着那道士,很是可憐地低聲叫道:“父親,父親……”

那道士便就嘆了口氣,看了一眼雪禪,沒說話,只是擡手去倒了一杯茶遞給了雪禪,道:“喝吧,喝完了再去練一百遍。”

但雪禪看着那杯茶,即便是聽見要再練一百遍的話也沒有垮下臉,仍是一臉高興,開心無比地接下了茶,道:“多謝父親。”

痛痛快快地喝完了茶後,雪禪就雙手将喝空了的茶杯送回去了案上,然後低頭對那道士道:“父親,我去練了。”

道士點頭道:“嗯,你就在這門前練,我看着。”

雪禪聞言卻更是高興了些,站起身低頭向那道士應聲道:“是,父親!”

很快的,雪禪就在門前練了起來。

茶室的兩扇門都開着,方便讓屋內坐着的大長公主與那道士看見雪禪的身影。

有寒風從門外刮進來,大長公主雖沒有緊挨着火盆,卻也并不覺得冷,只看向門外正在一絲不茍地重複地練着的雪禪的身影,道:“雪禪的功夫似乎又精進了不少。”

那道士也向着雪禪的方向看了過去,眼中神情頗是滿意,嘴上卻是道:“這些遍教下去了,若她仍沒有精進,可不就真是個蠢才了嗎?我可不會費心費力地去教一個蠢才。”

大長公主笑道:“只要有你調|教,蠢材又怕什麽?即便是蠢材,也能讓你教的比常人要厲害。”

那道士就轉回來頭看向大長公主,問道:“哦,那殿下可還記得我教的那些東西嗎?”

大長公主沒有回答,只是笑了下,将桌上的那茶盞端了起來,舉向那道士道:“再給我斟一杯。”

那道士也是笑,伸手去提起了茶壺,卻并不是要去給大長公主斟茶的,反而是手腕繞了個圈,虛晃了一下,就提着茶壺避了過去。

大長公主見狀,就端着茶盞去追了那茶壺,道士就提着壺虛虛一轉,就避過去了大長公主追來的那茶盞。茶盞緊追着壺不放,壺就在前避着茶盞,不徐不疾的,卻怎麽也沒讓茶盞追上。

道士邊避着邊笑道:“殿下似乎退步了不少?”

大長公主卻也不理他,只稍挑了下眉,神情間也多了一分認真。

茶盞與茶壺追逐了片刻後,最終,還是茶壺裏的茶被倒進去了茶盞裏。

大長公主端着茶盞悠然喝着茶,對面的道士則是将壺放了回去,看向大長公主,贊許道:“是我想錯了,看來殿下并不曾松懈倦怠。”

大長公主放下去茶盞,笑了一下,道:“雪禪練時,我若無事,也會偶爾與她一起練一練。”

那道士點了點頭,又問道:“雪禪在殿下那裏,可有沒有給殿下添什麽亂呢?”

“若是她失了規矩,又或是做了什麽錯事,殿下便只管告訴我,我會替殿下教訓她的。”

大長公主搖了搖頭,道:“沒有,且不但沒有,反倒是幫了我很多忙。其實……你也不必,要如此苛求于她的。”

道士卻道:“她就是為做此事而生的,若是她連此事都做不好,還有什麽必要留在殿下身邊呢?”

大長公主蹙了下眉心,道:“她是個棄嬰……”

道士反問道:“那又如何?”

大長公主道:“她只是因為感激你的撫養和教誨之恩,才會來為我做事的,所以,她并不是為此事而生的……”

道士看向大長公主,眼眸中一片冷然,道:“殿下這是從哪裏找回來的仁愛之心?我記得早在從前時,我就已經讓殿下将它給丢掉了。”

“怎麽,難道殿下舍不得,就将它找了回來嗎?”

大長公主道:“我沒有,只是雪禪……”

“雪禪也是一樣,”那道士打斷了大長公主的話,聲音更是冷了幾分,他道:“殿下要謹記着,殿下若想登上去那個位置,就要抛棄這份無用的仁愛之心。”

“即便是日後登上了大位,需要這一份仁愛之心了,殿下也要時時刻刻記得,這仁愛累贅且無用,只不過是一樣在某些場合上,不得不擺出來的裝飾之物罷了。”

大長公主聞言,心中忽然一凜,抿了下唇,她才應聲道:“我知道了……”

那道士這才放松了語氣,道:“不過殿下也不必要完全做到如此地步,到底你和你母親還是那麽相像的……”

“但殿下自己該知道分寸,知道如何拿捏。那麽以後,即便是殿下想要與心中愛慕之人在一起,也會是很容易的事情了。”

大長公主點了下頭,卻沒再出聲說話。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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