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偶然相遇

蘇曉瑾自生下樂樂之後,已經許久沒出來好好逛街了,這天剛好鄧諾天有空,便拉着他一起逛商場,大采購。

鄧諾天推着推車,推車裏已經堆滿了東西,全都是些小孩子的衣物,而蘇曉瑾則一手挽着鄧諾天的手臂,一手不停地挑選着東西,看到喜歡的,便拿出來給鄧諾天看,側臉望着他,好像在問他喜不喜歡,而鄧諾天幾乎每次都是在點頭,嘴角勾着一抹笑容,眼神中不乏寵溺。

陳陽只感到自己的心跳在那刻停止了,腳再也不聽使喚,于是整個身子便靠在了一旁的牆壁上,心慌得只想抽根煙,顫抖着雙手摸遍了衣服、褲子的每個口袋,想摸出香煙來,卻根本找不到,這才想起自己已經戒煙,身上根本就沒煙!他以為他逃離了她那麽久,她在他的心裏已經沒那麽重要了,可顯然他自己想錯了,那種傷痛的感覺仍舊如巨浪在咆哮,看來自己真的如父親所說,根本就沒有忘記她!老天啊,為什麽讓他又一次看見了她?還是和那個男人如此親密地在一起!這個城市那麽大,而他才到這裏沒多久就又遇到了她,他感覺自己根本就無路可逃!

你知道嗎?多少個寂寞的夜裏,我一直躲在世界的某個角落裏回憶,回憶着我和你,那些只屬于你和我的回憶,你可能永遠不懂我對你的那顆心,此刻的我有多麽的心慌,你無法知道,我們明明隔得那麽的近,而你的眼裏卻看不到我!

一直到那個聲音越來越遠,身影也越來越模糊了,陳陽才從牆角走了出來,望着她離去的背影,他深深地呼了口氣,這個日日在夢中相見的女人,真到了近在咫尺的時刻,他卻根本不敢面對!三年過去了,她變得愈發有女人味,秀長的略卷長發披散在肩上,身形似乎比先前更有韻味了,愈發讓他喜歡,他覺得自己是真的完了,看來Z城這個地方,他是真不能來的!

陳陽走後,賀永利一直反複捉摸着他說過的每一句話,特別是最後那幾句。他知道陳陽是不會騙他的,因為陳陽的為人他還是有點了解的,過去雖有些痞,但騙人倒不曾聽說過,更何況現在的陳陽看上去又成熟了許多,就更不可能拿自己的家事來騙他了。

他跟陳大海是高中同學,讀書時關系就很鐵,畢業後便一起創業,一起打天下,十多年的兄弟,曾經經歷過什麽酸甜苦辣,只有他們自己心裏最清楚,現在陳大海真的快不行了,臨終前想見他一眼,向他道個歉,難道自己真的忍心不去見他,讓他最後的心願也無法滿足,死得不安心?

賀永利深深地嘆了口氣,看來自己根本狠不下那個心啊!即便真狠下心了,日後後悔也是必定的!

躊躇了幾日之後,賀永利便拎着些水果,來到了陳大海的病房。劉惠娟剛好找醫生談陳大海病情去了,整個病房裏只有陳大海一個人躺在那裏,緊閉着眼睛,呼吸聲音很重。

賀永利望着那個面色慘淡、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的陳大海,心裏不禁打了個哆嗦,正如陳陽所說,他是做了許多錯事,可現在他又得到了什麽呢?事業沒了,身體毀了,情人卷錢逃走了,只剩下千瘡百孔的軀殼在那裏茍延殘喘地活着!

賀永利顫抖着在陳大海床邊的板凳上坐了下來,他們倆兄弟好了十多年,恨了十多年,他原本以為在自己的記憶裏剩下的一定只有對陳大海的恨,可現在腦海裏浮現的竟都是一些快樂的時光,兩個人一起逃課,一起追女孩,一起拉客戶,一起找商源,沒掙錢時,一起吃方便面,一起合租一套房子,一起在路邊淋雨,掙到錢了,又一起下館子慶祝,一起買新鞋子穿,點點滴滴回憶起來,賀永利的眼角不禁滴下了兩滴淚。

“你來了啊。”忽然耳邊傳來了一個女人的聲音。

賀永利立刻擦了擦眼角的淚,轉頭向發出聲音的方向看去,立刻看見了劉惠娟那張波瀾不驚的臉。

賀永利站起身想跟她說什麽,劉惠娟立刻做了一讓他噤聲的動作,并示意他出去談。

兩個人便來到門外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賀永利說道:“嫂子,這麽多年不見,我一直都挺牽挂你的,雖然我和大海有些矛盾,但對你沒有半絲恨意,特別當知道大海那樣對你之後。”

劉惠娟輕輕嘆了口氣,說道:“過去的事還提它幹嘛呢?一個人如果總是糾結在往事的仇恨中,他會活得也不快樂,所以,我早已原諒了大海,我現在只希望他能夠快點康複,我們一家人就可以開開心心地過日子了。”

劉惠娟那句話一語雙關,賀永利自然能夠聽得明白,他點了點頭,深表贊同地說道:“嫂子你說得對,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大海都變成這樣了,我看着都覺得心痛,更別說你了。其實‘華美’變成現在這樣,仔細想想,我也有責任啊,如果‘華美’衰得沒那麽快,我想大海的身體也不至于如此,說到底,是我害了他啊!”

劉惠娟擺了擺手,說道:“永利,你可別這麽說,我們家大海也說過了,‘華美’變成現在這樣與你無關,是他自己沒了鬥志,這商場競争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哪能怪你?”

“可是,我當初把商場開在‘華美’的對面,并取名‘勝美’,這擺明了就是跟大海過不去,大海的心裏一定很不舒服!”看着陳大海變成那個樣,賀永利也開始忏悔起來。

“好了,我還是相信因果報應的,大海變成現在這樣,我們不怨任何人,只怨我們自己犯下了太多的罪孽!”劉惠娟經歷了那麽多,顯然把一切都看淡了,現在的她心态平和得很。

“嫂子,我聽說你們打算把‘華美’轉讓了,不如轉讓給我吧,我正好想開個電器商場。”賀永利忽然提起了這件事,他覺得他還是應該盡力幫幫他們。

劉惠娟怔怔地看了他半天,然後說道:“如果你是因為心裏過意不去,或者可憐我們,那就算了,畢竟收購一家百貨商場不是幾萬元錢就能解決的事。”

“這我知道,我是真的想開家電器商場,一直在選地方,原本就想把‘華美’收購下來,只是那時不好意思跟你們談,今天正好借着機會向你提起。”賀永利一臉誠意地說道。

劉惠娟見他如此說,便說道:“如果你真心想收購‘華美’,我當然是樂意的,不過現在‘華美’值不了多少錢,你就按照別人出的價格給吧!”

“那怎麽行?那些人是看着‘華美’快不行了,故意壓低了價格,我會按照市場價格給你的!”賀永利立即反對道,他并不想趁火打劫,畢竟自己和陳大海幾十年的兄弟,而如今陳大海變成如此,自己也是有責任的。

“我要那麽多錢幹嘛?我之所以沒把‘華美’賣給那些人,是因為他們根本就沒誠意買,猶猶豫豫的,只知道一個勁地壓價,買回去以後也不會好好經營的,‘華美’畢竟是老陳花了一輩子的心血創建下來的,我也想把它交給一個靠譜的人,如果你誠心想要,我當然願意給你,畢竟你是老陳的兄弟,從某種程度上說‘華美’也有你的一份,交給你,我想老陳也放心!”劉惠娟很平靜地說道,不管有多不舍得,“華美”早晚也是要賣掉的,賀永利肯接手無疑是最好的選擇。

“可你賣給我那麽便宜,我這心裏頭過意不去啊!”賀永利的眉峰緊蹙,深感不安。

而劉惠娟卻說道:“就這麽說定了,現在陽陽的畫很出名,一幅畫可以賣很高的價格,我們也不缺錢!”

見她說得如此堅定,賀永利便不再說什麽了。

“進去看看老陳吧,他大概已經醒了。”劉惠娟說着便站起身,向病房走去。

賀永利也立刻站起身,緊跟在她的身後。

走進病房,陳大海還是在睡夢中,呼吸聲很重,嘴唇有些幹裂。劉惠娟走了過去用棉簽蘸了點水輕輕擦拭着他的雙唇,然後嘆了口氣,低聲說道:“做化療太痛苦了,他已經被折磨得筋疲力盡,其實他早就想放棄治療了,只是不忍心我們難過,只好硬着頭皮堅持着。”

這時,陳大海的手指輕輕動了動,接着慢慢睜開了眼睛,朦朦胧胧地看見了賀永利,他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以為自己還在睡夢中,瞪着眼睛茫然地看着賀永利。

“大海!”這時,賀永利低聲喚了一聲。

陳大海聽着那聲音這才确定果然是賀永利來看他了,而不是在夢中,眼角不禁激動得流下了眼淚。

“永利來了啊!”他哽咽着說道。

賀永利見他如此,也跟着流下了眼淚,說道:“是的,我來晚了,早就該來你了!”

“你能來我就很開心了!永利啊,我對不起……”

“你別說了,”還沒等陳大海說完,賀永利便打岔道:“要說對不起,我更對不起你,看到你現在這樣,我心裏頭內疚得很!”

“這怎麽能怪你呢?這與你無關!是我自己作的孽!”

“是我……”

“好了,你們倆就別搶着攔罪名了,誰沒有犯錯的時候?只要自己能明白過來就行,大海,你快點把身體養好,這樣以後你們倆才可以繼續做好兄弟!”劉惠娟實在聽不下去了,便說道。

那兩人聽了相視一笑,近二十年的仇恨就在這一笑間全都消失。

賀永利來看過陳大海之後沒過幾日,陳大海便離世了,所有的心事全都了了,再也沒什麽可牽挂的,他走得很安詳,嘴角還挂着絲笑容。

蘇曉瑾是從報紙上得知陳大海離世的消息的,同時也知道了陳陽回到了Z城,看着那篇報導,她的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樣的感受,腦海裏又浮現出陳大海那張陰鸷的臉,那個老頭曾經是那樣的強悍、無情,現在卻埋在了地底下,想到這,雙眉不禁蹙在了一起。

鄧諾天從身後摟着她的腰,柔聲問道:“心裏不好受吧?”

蘇曉瑾輕輕點了點頭,喃喃道:“不管多厲害的人物,到最終也只是剩下一把骨頭,一包灰。”

鄧諾天聽了淡然一笑,說道:“怎麽,開始感嘆人生了?人生的最終都是如此,可他至少努力過,精彩地在活過,而不是匆匆地在人世間一晃而過,所以他也算沒白來過,至少留下了他的痕跡。”

蘇曉瑾也随着他淡淡地笑了笑,只是她的笑容有些虛渺,隔了一會兒又說道:“我雖曾很恨他,可現在卻對他沒有一絲恨意,想着他那麽痛苦地被病痛折磨着,也挺可憐的!”

這樣的話題讓空氣變得有些凝重,鄧諾天一時也想不到什麽勸慰的話來,只能摟着她沉默着。

那一天,蘇曉瑾一直心事重重,鄧諾天知道她并不單單因為陳大海的離世而難過,因為那件事對她來說,算不上是什麽大事。她心裏想的更多的是關于陳陽,這個男人雖然已經不在她的心中占着很重要的位置,但始終在她心裏的某個角落占着一個位置,離別三年了,她偶爾會想起他,想起他那落寞的背影,她其實心裏是很想見他一面的,只是開不了那個口。

周末的一個早晨,風和日麗,萬裏無雲,是一個難得的好天氣。鄧諾天忽然說要帶蘇曉瑾去一個地方,蘇曉瑾問他去哪?他卻很神秘地笑了笑,說去了就知道。

于是,蘇曉瑾便一臉狐疑地坐上了鄧諾天的車,對他将要帶她去的地方充滿了極大的好奇心。汽車在馬路上飛奔着,很快駛進了一條蘇曉瑾并不熟悉的街道。

“這是哪?”蘇曉瑾瞪着眼睛茫然地看着路的兩旁,問道。

“看來你真的很久沒怎麽逛街了,Z城你都快不認識了!”鄧諾天戲谑道。

“所以說嘛,我不喜歡總呆在家裏,會與世隔絕的!”蘇曉瑾忍不住借機抱怨道。

鄧諾天聽了,咧嘴一笑,說道:“你若真想上班,我不反對,‘鄧氏集團’永遠歡迎你,還是以前那個位置。”

見他如此說,她倒說不出什麽話來,真讓她去上班,她倒有些不舍得樂樂了,人就是這樣,總是在矛盾中。

兩人正說着話,車忽然停了下來,鄧諾天對蘇曉瑾說道:“你先進去吧,我一會兒再進來!”他的嘴角含着笑,看她的眼神卻有些不一樣。

蘇曉瑾轉頭向右側望去,原來車在一家美術館前停了下來,蘇曉瑾一下子領悟過來,不禁面色複雜地望着鄧諾天。

而鄧諾天卻很淡定地說道:“進去吧,三年沒見了,一定有許多話要說。”

于是,蘇曉瑾便下了車,向美術館走去。

鄧諾天望着她離去的背影,雙眉略略蹙在了一起,并不是他大度,可他知道如果不讓她去看他,她的心裏會一直牽挂着這件事,會很不開心,他不舍得她不開心,可是,看着她離去的背影,他的心裏真不是滋味,那一浪勝過一浪的酸味不停地向胸口湧來。

走進美術館,蘇曉瑾仔細地欣賞着每一幅畫,她并不會欣賞畫,但卻很喜歡看,美的事物能有幾個人不喜歡呢?更何況那是他畫的!那裏的畫有些她很熟悉,都是陳陽曾經畫過的,只不過現在比從前畫得更好了,看着那些畫,她的眼前不禁浮現出陳陽興致勃勃地拉着她的手去他的畫室,得意洋洋地向她介紹自己的畫的情景,那時的他是那樣的豪情壯志、氣宇軒昂。

此時陳陽正在和一個客戶說話,遠遠地看見蘇曉瑾走進來,不由得說話聲音也跟着顫抖起來,他知道她是來找他的,他知道他這次是不可能再躲着她的了,有些人始終是要見面的,躲又如何躲得過?有些人随着時間的流逝你就漸漸将她淡忘了,而有些人即便過了幾年,幾十年,她卻還是在你的心裏,怎麽也忘不了。

匆匆結束了和那個客戶的談話,他定了定心,向蘇曉瑾緩步走了過去。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