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章
一天接着一天,三天過去了。這三天裏,姜锵好整以暇地窩自家小院裏等風聲過去,每天吃吃喝喝好不惬意,只除了每天需要背着小寶妝成男人樣有點兒麻煩。好在小寶還小,容易蒙蔽。她倒也沒遇到什麽麻煩。
京城其餘的人則是頭大了。三天,金鴻國公主不遠萬裏趕來和親,半途遭劫殺差點送命不說,到了京城連續失蹤三天,連皇帝都坐不住了,這事分分鐘影響的是正始國的臉面。所有的人都心照不宣地将懷疑射向聞丞相,可又缺乏證據問罪于聞丞相,朝野上下議論紛紛。聞丞相真是百口莫辯,唯有采取實際行動找出金鴻國公主洗白自己才是正經。一時間,京城內外流動人口被篩了一遍又一遍,雞飛狗跳。
金鴻國太子寝食不安,終于忍不住帶白群飛到太子世榮府拜訪。白群飛更意識到自己放公主一個人走是個大錯,進門就跪在世榮面前道:“卑職無計可施,只想出一個辦法,卑職願意坐囚籠游街,只要公主安然無恙,看到卑職游街必然心有不忍……”
世榮親自起身扶起白群飛,“白大人真是忠心不二,甚至甘願折堕自己游街示衆。你起來,但這個主意不行。我們假設公主眼下還是安全的,但我們正始國敢綁住貴國忠臣游街,只能說明正始國無法無天,還不更把公主吓回去。不過白大人這一說,我倒是有主意了,可能我們大張旗鼓地找人也會驚吓住公主,不如我們将找人這件事冷下來,安靜幾天,而兩國的會見互訪則是轟轟烈烈鋪陳起來,讓公主覺得友好又安全了,公主自然會出來。”
金鴻國太子苦着臉問:“可問題是我三妹還活着嗎,她只是一個小女子啊。”
宋自昔拍胸保證:“放心,三公主有的是本事。以小可與三公主接觸來看,三公主做事步步為營,密不透風,心裏太有主張。”連白群飛也跟着點頭。
金鴻國太子卻不敢相信,三妹是什麽貨色,他從小看到大啊。即使前幾天超常發揮一下,可說到底還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女子,能有多少見識。他依然做定熱鍋上的螞蟻。
太子世榮說到做到,整個京城頓時安靜下來,不再有差爺雞飛狗跳地找人。但明察暗訪則是流水般地鋪開。
姜锵這一天不再聽到有差吏敲隔壁客棧的門,不禁松了口氣,開始靜極思動了。她一向日程表安排得滿滿當當,以十分鐘計數,與人會面超過十分鐘,那必然是重大會面。可這幾天連續無所事事了三天,她閑的渾身不自在起來,可暫時又不敢出門游玩,只能挽起長衫,在老大的院子裏兜着圈跑步。公主的身體顯然不如另一個時空六十多歲的她健康,才跑幾圈就開始揮汗如雨,氣喘籲籲。
一邊啃排骨,似乎永遠吃不飽的小寶見英明神武什麽都懂的主人跑得狼狽不堪,忍不住哈哈大笑,指着主人大叫:“咦,主子,你臉上一顆痣跑沒了,哈哈,痣都能累跑,哈哈哈。”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隔壁客棧老板見過各色江湖人物,一聽小寶這話就上心了,等暗探上門,他便如此這般告發了出去。
姜锵一聽也知道不好,趕緊停止自虐,洗臉換衣服重新化妝,頂着一顆鮮亮的痣回院子吃井裏撈上來的西瓜。好在一頓兒忙碌下來,天色已暗,粗心的小寶沒再發現。
才吃兩口西瓜,院子大門忽然被人大力撞開,一群人在夜色掩護下飛奔進門,一半人将姜锵與小寶圍在當中,一半人飛快将兩間屋子搜了個遍,随即一聲呼哨,才有一位衣着華麗的年輕男子大步進入,他的随從随後将大門掩上。
姜锵心知逃不掉了,見年輕男子提起風燈查看她的臉,她郁悶地伸手撥開風燈,無奈地道:“逃個婚都不讓,什麽世道。”
那男子笑了,揮手吩咐随從将他的馬車停到大門口來。而小寶聽着姜锵忽然變女聲,驚呆了,“主子,你是女人?”
姜锵頓足,不肯回答,聽馬車聲音到了門口,不等那華麗男子出聲,自覺開路上車。華麗男子也不響,跟着上了車。小寶不知好歹,見馬車寬大,還有空隙,毫不猶豫嗖一下竄上去,坐到姜锵身邊。他只覺得非牢牢抓住主子不可,跟緊主子才有肉吃。華麗男子倒也不趕他,任他一起坐着。
華麗男子等馬車馳上大路,才問道:“公主這幾天可過得好?”
姜锵“呵呵”一笑,直視着男子,就是不語。心說這家夥長得倒是蠻好看的,只要他不會一刀咔嚓了她,跟他過幾天日子也是可以接受的。
華麗男子溫和地笑,任姜锵上下打量個飽,他也打量眼前這個面色黝黑一顆痣喧賓奪主的假男人。“看來公主心中有氣。也是,難免。呵呵。”
姜锵依然呵呵一笑,但終于說了一句,“你牙縫裏嵌着一條青菜葉。”
華麗男子一愣,立刻閉上了嘴。想了想又吹熄了車裏唯一的燈。姜锵更是笑了。然而再無人開口說話。
小寶悶得難受,又不敢說話,稍微掀起簾子往外瞧,見馬車馳入一巨大邊門,驚道:“哇,我們進了吳王府。”
姜锵一聽差點跳了起來,什麽?她往外一瞧,雖然不知那是什麽地方,可忍不住脫口而出,“他媽的,更亂了。”真是才離虎穴,又入狼窩。
華麗男子這才笑了出來,“啊,剛才忘了介紹,不才區區正是吳王,呵呵。本王盛情邀請我未來嫂子來我府上小住幾日,本王必定好生款待。”
姜锵不知說什麽才好,也只能既來之則安之了,起碼,落吳王手裏性命不成問題。“哎呀,那我也不客氣了。請吳王替我準備一個僻靜院落,兩個嘴巴緊實的丫鬟,再來大大的一桶洗澡水,幾套女子的衣服。這要求不算高吧。”
吳王想不到來人反客為主得很,不禁一笑。馬車正好停下,他剛要下去,姜锵伸手攔住他。“吳王該不會覺得一個囚徒信口開河亂提要求,很是可笑?”
吳王虛情假意地笑道:“本王只是覺得嫂子對本王太客氣了點兒。這種小事都不必嫂子吩咐。”
姜锵哈哈一笑,放吳王下車。自己也跟着下去。只是她剛剛跑步跑得腰酸背疼,這會兒才發作出來,只好一手伸向吳王讓他扶下車。吳王雖然扶了,可看着這個不男不女的沖自己神叨叨地一笑,只覺得毛骨悚然。等送姜锵進了一僻靜小院,他與貼身的長府官笑道:“長得這麽猥瑣,行為舉止又這麽粗野無禮,我真是等不及要把她送去跟太子成親了,真天生一對。”
長府官笑道:“可聽說金鴻國公主是驚人絕色啊。真想不到,有這麽騙人的。”
“哈,絕色?”吳王仰天一笑,“好吧,給她一夜機會。你給我小心封鎖消息,不許走漏一絲風聲。”
姜锵在這個時空裏終于獲得了一大桶溫熱的洗澡水,将全身埋在香噴噴的水裏舒舒服服地泡着,只覺得跑步後的酸痛也不明顯了。再有倆利索丫鬟替她洗頭擦身,她什麽都不用做,反正她做姜總的時候也習慣有人伺候,倒是一點兒不會怯場。等跳出木桶,她也終于穿上這個時空屬于公主級別的華麗衣服。看着鏡子裏美麗的自己,她不禁嘆息,算了,就算是有殺頭的危險,也起碼豔麗地盛放了幾天,像牡丹花一樣。她更嘆息的是,在這個重男輕女的時空裏,她徒有絕好腦筋,卻無空間供她施展,只能束手就擒。看起來跑到古代做美女的滋味并不怎麽樣。姜锵有點兒想回去了。
等倆丫鬟收拾完畢,姜锵獨自走出屋門,驚見吳王一個人坐在廳裏喝茶。有文采輝煌的家具襯着,已換七成新家常衣服的吳王顯得異常高貴典雅,姜锵一向鐘愛美男子,不由得駐足多看了幾眼。
吳王聞聲也擡頭,一看作回女人打扮的姜锵,大為意外,一時愣住,原來是真的絕色。他情不自禁地站起了身。
姜锵等看到吳王眼睛開始閃閃發亮,便又嘗到做美女的好滋味,剛剛想回去的心就歇了,心情大好,道:“吳王請坐。”她不等吳王說話,自己挑一張擺中間的太師椅坐下。
吳王原本覺得姜锵粗野無禮,但這等粗野無禮放在一個美女身上,卻變成潇灑不羁,或許這就是異域風格。吳王也趕緊坐下,得知姜锵風格後,他也不再迂回,而是單刀直入,“公主有什麽打算嗎?”
姜锵譏诮:“剛才口口聲聲稱呼我嫂子,怎麽忽然改口公主了?”
吳王臉上略顯尴尬,“太子大哥生性……我探知他的左衛前幾天随你們的車駕偷偷潛回京城。我很擔心公主如此人才嫁給他是羊入虎口。”
姜锵動容,“真是太子世榮的左衛?”
“對,領隊的是辛十七。辛十七是個左撇子,你可有印象?”
姜锵搖頭,辛十七劫殺車隊的時候,她的魂還在二十一世紀,怎麽可能有印象。“我什麽都沒看見,就被嬷嬷推進河裏漂走了。”
“公主這一路吃不少苦頭。這兒,我的王府,你可以完全安心……”
姜锵打斷吳王的話,果斷地道:“我看不如吳王藏住我,我時不時放一件我的信物給我大哥說明我還在世,這麽不上不下地吊着世榮太子的婚事。少了太子的競争,又加上聞丞相如今被刺殺傳言困擾,亟需拉攏有力人士,吳王此刻央媒人上丞相府求婚應該十拿九穩。瞧,你我互惠互利。”
等看清吳王的張口結舌,姜锵才心生後悔,她大姐頭慣了,到了這兒遇到性命交關的時候又克制不住,這下該把吳王驚呆了。可別惹他逆反了才好。她忙低頭,“對不起,吳王,我太心急了,我不想再落到世榮太子手裏,我不想死。”
吳王看着姜锵,覺得情有可原了。他不急着答複,起身道:“屋裏悶,容易心煩氣躁。我帶公主到荷塘邊走走,這幾天荷花開得正香。”
兩人默默一前一後地出去。姜锵住的院落雖然偏僻,卻是很大,有一角正臨着荷花塘,月色之下,滿目荷葉田田,随清風輕輕搖曳。正好有笛聲響起。隔着水波的笛聲在夜色中顯得頗為凄涼。姜锵聽着聽着悲從中來。
而吳王背手思考着姜锵的提議,思來想去覺得這是不錯的辦法,對他确實有利。他打算回頭與姜锵商量細節,卻看見後面的美人兒一臉都是淚水。“怎麽了?”
但姜锵不肯說話,她向來不願在別人面前流淚。即使流淚了也不承認。何況她恨的是自己徒有一身本事卻無法保自己的命。
終于看見姜锵哭了,吳王反而覺得對了,女孩子遇到這等生死大事就該吓哭了才對。他心中那點兒怪怪的感覺這才煙消雲散,憐香惜玉的心則是騰騰而起,摸摸手巾沒帶着,忍不住伸手不斷替姜锵擦去淚水,柔聲道:“哭吧,這兒是安全的。不用忍,不會有外人聽見。”
即使知道吳王別有用心,可窮途末路時候身邊但凡有個人也成了稻草,何況又是如此溫柔待她,姜锵終于還是開口問:“能安全幾天?”
吳王仰天想了想,道:“我先保證一年。”
若吳王深情款款地說“一輩子”,姜锵早斥他輕浮不可信了,但吳王相當保守地只答應一年,姜锵反而心裏一顆石頭落了地,這是實話。一年後,姜锵相信憑她的本事應該能找到活路。她這才伸手去擦淚水,卻不料碰到吳王的手。吳王愣了一下,反手将她的手抓住。吳王自己也吃驚心裏滿滿的柔情,可更想到眼前這是太子世榮欽定的太子妃,那個宿敵太子的人,他不由得橫生橫刀奪愛之心。月色下,他微微一個冷笑,索性張開雙臂将眼前楚楚可憐的女子抱進懷裏,霸道地道:“我叫世昭,記住我的名字。”
這一下輪到姜锵愣住了,驚得渾身僵硬,不知動彈。她在那個時空,年輕時拼命努力上進,有點兒不屑于花時間在花前月下,等稍微緩一口氣,才發現周圍追求的人大多凸了小肚子,她心生厭惡。再等她越來越發達,成了名聞遐迩的姜總時,又有年輕帥氣的男子心甘情願來到她的身邊,但她有心理潔癖,不願沾惹小白臉。她愛慕着她喜歡的帥哥,她拒絕愛慕她身外物的帥哥,可到底是心有不甘。此刻這個擁抱雖然好生突兀,人也可能不懷好意,姜锵不知怎麽的拒絕不起來,她反而有種抓住救命稻草的感覺,擡頭脫口而出:“我這幾天都在逃命。”心裏一時軟弱得一塌糊塗,眼淚又奔湧而出。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