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

宋自昔施展輕功趕到秋湘灣時,已近傍晚。夏日的太陽在河灣處流連,映得山河一片紅霞,映得宋自昔臉色紅潤亮堂,氣色絕佳。

路口望風的好手告訴宋自昔,世榮沉默了一天,雖然對大家态度都不錯,可看得出心情不佳。宋自昔也只能嘆息。大家看到他來,都非常高興,也松了一口氣。大家都拿他當主心骨,宋自昔看得去意彷徨。

獲得通報,已經消沉自閉了一天的世榮喜出望外,坐床頭大聲喊:“自昔,這邊,快過來。你怎麽早來了?”

宋自昔搶過去,飛快到了屋外,才緩緩走進去,“殿下安好?剛剛問了康神醫,他說已是上上大吉。”

“剛剛康神醫又來一趟,說我在快速恢複,不許多下地。自昔,看到你來,我太高興了。”

“我說明天,是給一個保守數字,省得萬一來不了,你們等急了。剛才看灣裏的氣氛有些消沉。”宋自昔一直在心裏默默數數,看世榮到第幾句開始問起三公主,再第幾句問起他宋家有沒有跟着遭殃。

“難免。”世榮嘆了一聲氣。“自昔,你可能想不到,救我的人是三公主。”

“果然是她。吳王也告訴我了。”

“她沒受罪吧。希望她早點說出身份,少挨拳腳。”

“她騙過所有人,讓所有人以為被救走的不是你,而是三公主,連吳王親審都沒認出她,還賞她一百兩銀子,獎勵她收留三公主。現在她不知又跑哪兒去了。”

世榮聽得眼睛發亮,笑出聲來,“她,哈哈,果然是極其聰明伶俐的人,果然。”

宋自昔微笑,“即使所有證據都指向她,可如果不是從殿下這兒得到确認,我是萬萬不敢相信她會救殿下。殿下知道她去哪兒了嗎?”

世榮搖頭,“我不知會她去哪兒。如你所言,三公主雖然救了我,但完全不想理我。我再低三下四都沒用。但她豁出性命救我的大恩我自然是懂的。”

宋自昔保持微笑,綿裏藏針地道:“如果殿下一看見去救你的四兄弟就號令一句,讓他們帶上三公主,恐怕殿下可以在三公主面前将功贖罪了。以他們的輕功,多帶個人不成問題。殿下可能忙于其他,來不及說,四兄弟又趕時間,來不及問。幸好三公主足智多謀,又逃過一劫。”

宋自昔不便直說的是,世榮如果能為三公主考慮點兒,知道四兄弟辦事程序的他一早就該提出讓四兄弟帶上三公主,而不是等三四句話之後被四兄弟封住穴道,而耽誤提醒。

果然,世榮聽得臉紅了,“看樣子我在三公主面前罪上加罪,罪無可恕。”

宋自昔聽到這兒,心裏一驚,知道世榮也喜歡上三公主了。他便不再說下去,轉開話題,“這次落敗,成因我查清楚了。壞就壞在我感情用事,與吳王事無巨細地交流了所有尋找三公主的細節證據,包括在湖邊撿到三公主換下的衣服已經收在太子府。害得殿下設局令人拿這件衣服去鬼屋走一遭……”

“啊!”世榮一直以為失敗原因有兩個,要麽是出了奸細,要麽是吳王方面的實力太強大,超過他預期,若是後者,他輸得無話可說。他完全沒有想到輸在他不滿宋自昔癡情而踢開多年好友,不信任多年好友,背着宋自昔采取行動上。雖然宋自昔沒說一句他的責任,可世榮心照不宣。包括前面,宋自昔也轉彎抹角指責了他在三公主不計前嫌舍命救他之後,他卻自顧自己逃亡,置三公主于險境。世榮一下子噎得臉色通紅,低頭良久不語。

宋自昔也是沉默良久,終于鼓起勇氣開口說話,“我今天來……辭別。我打算帶上家臣去找三公主。我很不放心她。”

世榮完全想不到宋自昔會說出這種話,他原本半躺的身子一下子直起來,牽得渾身傷口拉緊,疼痛異常,可此時的他不願在這沒良心的人面前哼出聲來,只好咬牙死忍,痛得一下子滿臉冷汗,面色青白。

宋自昔立即起身站立,抽出懷裏的一本冊子,放到世榮床沿,冷靜地道:“這些記載有積翠谷餘下實力與秋湘彎所有實力,以及調撥聯絡方式。套用一句俗話,一別兩寬,各生歡喜吧。”說完跪地三拜,在世榮的憤怒盯視下,轉身而走。

一路嗟嘆,兩人見面這麽久,說了這麽多話,世榮居然一句沒問出事後,宋府是否無恙。宋家好歹是世家,祖孫三代這麽條性命,也是兩代以來一直提着腦袋忠心耿耿輔佐太子,讓太子平安長大,多次死裏逃生,直至扶上太子位,卻還不如一個美麗的三公主在世榮心裏的地位。宋自昔更加冷了心。但他并未向其他好漢們透露一句,只是借口有任務急走,匆匆離開秋湘彎。君子絕交,不出惡語,這是他宋自昔的态度。

回到京城已是半夜,宋自昔沒心情見吳王,只是遞了一封書信進去,告訴吳王,三公主不知去向,他着手前去尋找。然後回府,覺也沒心情睡,提上管家已經替他收拾好的行李,來到跟随宋家多年的長随的院子,一聲不吭地站在院子當中,等待他們睡醒。

武功精良的長随即使睡覺也睜着一只眼睛,不久,他們紛紛下床,來到院子裏。

宋自昔看着大家都來齊了,平靜地道:“我今天與太子殿下談了談,從此将不再為太子殿下效力。可我也不打算效忠吳王。以後最大可能是過閑雲野鶴的日子。各位都是江湖血性好漢,可能不習慣閑雲野鶴。我歡迎各位自己選擇,願意跟我的,繼續留下,願意跟随太子殿下的,我修書一封,重金送別,打算回家的,同樣重金送別,不久我會修書各位老家父母官,請他們多加關照。唯獨不許你們任何一人跟随吳王。你們不必當場表态。我出城去了,往城東門走。如果願意跟我,城東二十裏鋪見。如果願意跟随太子殿下,請去找蘇管家。如果打算回家,請找牛管家。”

宋自昔說完,依然平靜地看着大家,等待他們提問。可他看見他們臉上的疑問,卻沒等來問題。他便拱拱手,上馬離開。

中午,二十裏鋪最好的酒樓。宋自昔對門獨酌。他叫了十斤白切羊肉,十斤紅燒牛肉,用兩只大盤子在他面前堆成兩座小山。他的臉夾在兩座山頭之間,平靜而微帶冷漠,誰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日頭當空時,一陣紛亂的馬蹄聲過後,二十名高手一個不少地出現在宋自昔面前。兩座肉山間的宋自昔微笑了,但流下綿延不絕的眼淚。信任,是多年來日方長的相處與積累。

“坐,喝酒,吃肉。”平靜中有一絲輕微的顫抖。

“坐,喝酒,吃肉。”轟然一聲回應,大家将宋自昔圍坐在當中。很快,肉山的山尖消失了,而大酒缸在肉山頂上飛來飛去,飛快地變成空酒缸。

姜锵獨自行走,則沒那麽好命。她這回為了掩人耳目,買了一輛驢車代步。那驢子是出了名的臭脾氣,脾氣發作時,姜锵就是給個香吻它都不肯走一步。好不容易慢慢熟悉了驢脾氣,已是下午。慢吞吞到了西城門時,已是月上柳梢頭。

好在客棧見多了夜晚投宿的客人。姜锵要了間稍微好點兒的房間住下,賴了許久才恢複體力,有力氣洗澡下去吃飯。想不到大廚已經回家,夥計只能勉強下個面條。姜锵不願勉強,自己挽袖子下廚,在廚房翻找半天,做出三只清淡小菜,挽一壺酒獨自坐院子裏,看着自己的驢,什麽都懶得想了,甚至忘了自己在逃命。

一會兒,一幫跟在姜锵後面投宿的豪客也下樓來覓食,見只有面條可供,相當不滿。有人眼尖看見姜锵的三只小菜,鼓噪起來,“他有三只菜啊,三只,不是老什子蔥油燙面。我們跟着他進店,你們大廚就不能多等我們一會兒?去叫他們大廚來,到家也給我拖出來。”

夥計忙道:“那位客官是自己下廚動手……”

姜锵皺眉對立刻竄到她面前的随從模樣的人道:“在下趕了一天的驢車,最後一絲力氣全用在三只菜上,沒力氣幫忙。”

那随從都沒來得及開口,就只能蹦了回去。很快一名管家模樣的過來客客氣氣地道:“這位小哥,我們主家願出紋銀三兩,以一碗蔥油面換小哥的三碗小菜,如何?”

錢!一輩子鑽在錢眼子裏的姜锵眼前一亮,渾身當即恢複了活力。“這三個菜不換。十兩,我下廚給你們做十只菜。”

管家都不用請示,即道:“成交。”

姜锵托盤将三碗菜端回廚房,路過屋裏的課堂,打量一眼這幫肯花錢的豪客,見他們長相不像江湖人,才比較放心。

有了在飯館的幾天歷練,姜锵即使手腳不快,可還是很快還是一只只菜盤子上桌。雖然城外繁華不如城裏,多是些鄉野瓜菜,但只要調味獨特,蒸茄子也能做出絕味。等十只菜做完,姜锵解下圍裙,那管家笑眯眯地跑進來。

“小哥,我們主家讓我打聽,你是不是也朝西走。不如跟我們一起,一路也可多個照應。順便,你只要晚上給我們主家燒十只菜就行。主家願每日出紋銀三兩。”

姜锵毫不猶豫地拒絕。行路不比在飯館,随時遇到刮風下雨弄花易容,露出馬腳,自然身邊越少熟人越好,怎麽可以長期跟一個十幾個人的旅隊一起走。“多謝你們主家美意,可我明天就快到家了啊。”

管家急了,一急之下忘了禮節,俯耳輕聲道:“小弟,你想想清楚,一天三兩,一月九十兩,哪兒去找這麽好的差使。我做管家多年,一個月才二十兩月例。銀子好賺嗎?快答應,否則你一輩子都後悔。”

姜锵不急不忙給出一個理由,“可在下是回家成親去啊。”

人生大事,這理由太充足,不遠處的主家當即滿臉失望,給管家做了個手勢。管家急躁地道:“你才多大年紀,婚随時可以結,賺錢機不可失。”

“賺錢一輩子都行,有情人只有一個。”姜锵淡淡地給了一句。

不料那錦衣華服的主家大贊一聲“好對答”,自己出聲談判,“一天六兩紋銀,三天一付。從這兒到西關,共計三四十天。一路食宿行都記我賬上。你只需管我們三兄弟每天的晚餐。考慮一下。”

管家聽得眼珠子都凸出來了,姜锵也是大驚,這麽好賺頭,夠她在飯館做一年了,西域探險看羅布泊的錢全在了。當即笑答:“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成親可以等。成交。”

主家笑道:“小哥好口才。”

“承讓,承讓。”姜锵笑笑,扔下吃完的空碗,上樓去了。

下面管家小心地問主家:“要不要打聽清楚這個人的根基?”

主家道:“不用,專心愛財的人反而簡單。”

姜锵一大清早便忍痛早起,去街市買來一口不大的鐵鍋,一只不大的鐵壺,一把鍋鏟,和許多調料。辛苦背回客棧,見大家都已穿戴整齊準備出發。管家上前急了,“小哥你上哪兒玩去了?我們趕路講究早起早走,快去收拾東西跟上。”

姜锵将手中東西扔到自己的驢車上,“此去向西,越走越荒涼。我既然拿錢,就得做對得起錢的事。你們等我的這些時間是值得付出的。”

她說着上樓去取行李,發現主家已經付了她的房錢。而主家中的二當家拍馬走到驢車前看一眼姜锵買的,回頭與兩位兄弟道:“這人不是普通人。”

大當家道:“看他扔下話上樓的氣勢,不僅讀過書,而且以前用過的下人不會比我們少。這樣子的人手腳倒是幹淨。”

三當家笑道:“看到時候誰伺候誰了。把他驢車套到我們馬上,要不然太慢了。”

出門才一天,驢車免費升級為馬車,而且馬兒相當的結實高大,比姜锵來到這個時空後經手的每一匹馬都要俊,簡直比電腦玩游戲還容易。玩游戲升級裝備要花錢,她居然還有一天六兩銀子的收入。姜锵終于過上了向往已久的胸無大志的好日子,這整個上午都躺在颠簸的馬車上翹着一條腿唱唱歌睡睡覺,睡醒了翻個身再睡,無比輕松快樂,再大的太陽也不在乎了,反正上面有細竹編的遮陽篷當着。

如此美好的日子,姜锵自然是萬分珍惜。中午大家找到一處路邊小店打尖,姜锵二話不說翻下馬車,揉着眼睛提着香料沖進後廚,與店家一番交易後,便快手炒出八只好菜。一只活殺的大公雞被她做成雞雜羹,雞骨架青菜湯,雞脯絲嗆拌青瓜,麻辣炒雞塊,再炒一盤雞蛋,三只瓜菜,吃得三位當家的心滿意足,恨不得叫一壺酒來佐菜。

等姜锵做完菜臉色通紅地從竈頭出來,三當家道:“小哥,中午不算啊。”

姜锵捧一碗雞粥,找一張桌子坐下,“适當表個忠心。一共費錢半兩,請管家跟店家結一下。”

管家一聽眉開眼笑,“才半兩,好功夫。”

三當家垂涎欲滴地看着姜锵面前黃澄澄的雞粥,“小哥,雞粥分一半來,行嗎?”

姜锵當即懷抱雞粥,改為背對三當家而坐,“不行。精華都在粥裏了。”

三當家與姜锵開玩笑,“什麽,一只雞的精華都讓你吃了?”

“當然,你們吃的都是渣。”姜锵喝一口粥,吃一口只開水燙一下,然後用油醋拌過的菠菜,大熱天的非常舒服。

大家都笑,因為知道這不是事實。反而覺得這種沒上沒下的态度挺輕松好玩。

過會兒,只見一人一馬來店打尖。大家看看這人衣衫整齊,形容端方,像個好人,便放下警惕,繼續吃飯。但這人坐下喝水後,便從一只竹筒裏掏出一卷小畫,微笑走到三位當家的面前道:“三位先生請了,在下想請教三位先生一件事。”

大當家也客氣地道:“請坐,慢慢說。”

來人将小畫展開,放到桌上,“我家小主人貪玩不愛讀書,跑出來不見了。我們老太太非常焦急,飯都吃不下,盼望小主人早日回家。這是我們大公子連夜畫的像,但可能小主人會給自己貼上一撇小胡子裝老氣。”說着,來人果真掏出胡子的剪貼,黏在畫像的鼻子下。

衆人湊過來一看,活脫脫就是剛去了後面茅房的大廚小哥。但三當家當即扮出一臉驚訝,道:“昨晚客棧見過他,人不高,十五六歲的樣子,早上我起床時候他已經出門了,趕一輛破馬車,路口拐彎往西南走。”

來人大喜,“多謝這位先生。是哪家客棧?”

三當家的手指蘸水寫下昨晚住宿的客棧名字。來人當即抱拳感謝,飯都來不及吃,立刻打馬往回頭走。

來人剛走,遮遮掩掩上好茅房的姜锵回來,見大家都神色有異地看着她,心說不妙,難道又要結束胸無大志的好日子了,還是被他們發現她是女人了?她假裝鎮定地問:“出什麽事了?”

大當家慎重地道:“剛才你有家人找上來,說是家裏人都很擔心你的離家出走,尤其老太太最擔心。我們雖然替你打發走了,但你看……”

姜锵奇道:“你們怎麽知道找的是我?”

“那人掏出的一張畫,活脫脫就是你,還說你的兩撇小胡子是粘上去的。”

誰?這是誰在找他?但總之沒好事。姜锵哭喪了臉,“好吧,只能與你們別過了。那人往哪個方向走?”

“我們騙他說你往早上那客棧的西南方向走了。”

姜锵呆呆地道,“那我往西北。請問西北是哪個方向?”

大當家的笑道:“大男孩出來玩玩也沒什麽,如果你不怕家裏擔心,不妨繼續跟着我們走,一路也好有個照應。等走遠點兒,他們追不上了,你發一封家書報個平安便是。我倒是喜歡你跟着,方便我們一路好吃好喝,比家裏吃得還中意。”

姜锵愣愣地道:“可是他們找人很厲害,這才兩天就找上我了。”

“你如果怕呢,趕緊轉身回家去,你即使往西北走,也不出一天就找到你。如果不怕,跟着我們,鑽在馬車裏少出來就沒人認識你。”

三當家更是笑道:“你不如扯掉胡子扮成女眷,哈哈哈。我看樣子也不錯。”

姜锵咬牙切齒,“媽的,男扮女裝就男扮女裝。”她當即找店主買女裝,整來一套藍花布的,就地穿上,扯掉胡子,便出來了。大家一看哄堂大笑,都說扮出來比女人還美。姜锵只好拱手“見笑,見笑”,嗤溜鑽進馬車裏,放下簾子不肯再露面。

大當家笑三當家,“你小時候身體弱,老太太逢年過節非逼太太給你穿上女裝不可,也是這個樣子,比小姑娘還好看。”

衆人都是見過三當家穿女裝梳小辮的,更是笑得揉肚子,三當家滿臉羞紅,只好先上了馬。偏偏姜锵還探出腦袋不要命地道:“三當家,要不晚上投宿時候我再買套女裝,你我都穿上站一起比比,到底誰美。”

“你美,你就是娘們。”三當家氣得策馬便走。這一笑,大家反而都不再懷疑姜锵就是女人。

可姜锵又沒法胸無大志了,躺在馬車上不停地想,究竟是誰在找她,是惱羞成怒的吳王,還是狼心狗肺的前太子。兩人都能拿出她的男裝畫,都知道她的小胡子是粘上去的,也都猜到她必然男裝出行。那麽究竟是誰呢。但姜锵清楚,無論是誰,總之被他們找上就不是好事。所以她老老實實地窩在馬車裏說什麽都不敢出來。

可是被三當家打發掉的那位男子卻并未走遠,而是下馬後将馬藏起,施展輕功回來,鑽進樹叢中仔細觀察。他看到姜锵穿女裝出來上馬車,只一會兒的工夫,他便看得清清楚楚,就是她。他當然知道他找的實際是個女人。他站在樹頂看清車馬往西走後,飛奔往回找宋自昔。

宋自昔大喜,也不要騎馬,直接施展輕功往西追去。他讓家丁們湊齊後騎馬跟上。只兩天,他便追上手下描述過的那個車馬隊,他不急,就在後面不即不離地跟着。

終于,日落西山時,他們進入一座像樣的城池。宋自昔擡頭一看城門,不禁一笑。越是往西,越是世榮的地盤。這裏的父母官正是世榮的親信,多年受宋自昔調派。當然,這回宋自昔來就不能驚動他們了,他收回輕功,大步跟上前面的車隊。

已經兩天不再見有人持畫像找她,姜锵的幸福感又油然而生,一路睡得醉生夢死,到城門口,才被前面趕車的家人叫醒,準備接受檢查。

但守城的兵丁只是攔住一隊人馬問:“多少人?”

“總共十六人。”

“看公告,進城的每人交一兩銀子,你們共十六兩。沒錢就繞道。”

大當家沒說什麽,摸出十六兩銀子,又加一塊碎銀做賄賂,兵丁都沒查車就放行了。

宋自昔已将規矩聽得清清楚楚,摸出一塊大約二兩的碎銀子自覺交給兵丁,“不用剪了,多的給你。半年前來還不用交銀子啊。”

帶隊的兵丁得了好處,于是輕聲道:“上面剛讓這麽做,公子您看,公告是昨天才貼出來的。”

宋自昔看一眼公告,稍微一轉念頭便明白了,這是變着法子替世榮籌錢呢。他心裏嘆一聲,不知現在誰是秋湘彎的軍師,怎麽做事這麽急赤白臉的。再一想,可能更符合世榮的風格。

宋自昔看見前面馬車隊進了一家不小的客棧,他耐心等那隊人馬鬧哄哄地進屋了,才跟進去要了一間上房。夥計剛領宋自昔上樓,只見一抹藍色身影飛快下樓,跑進廚房。宋自昔自然是看清,那是穿女裝的三公主,但不知她去廚房幹什麽。他還不知道姜锵跟在這一隊人馬裏的任務是做飯。宋自昔即使已經知道三公主竟然喬裝成飯館的大廚,可他心裏依然死活都不能相信一個嬌美如花的公主會下廚。以為最多是炖個粥煮碗茶之類的活計。

他到自己房間喝口水,便下樓去廚房查勘。一看差點兒驚到,果然只見三公主揮汗如雨,在竈前炒菜。他一時想不明白,現在世榮倒了,公主只要跟着吳王,為救世榮的罪過道個歉,什麽好日子不能過,非要逃出來做苦力。他看了會兒,不忍心,走了。

飯後,姜锵早早上樓洗漱去了。三位當家的卻是一反常态,一起出門,到了路口各自選一條路,分道揚镳。他們一走,家人們就放了假,也各自出門找樂子。

宋自昔這才不緊不慢地來到三公主住的房間門口,靠着欄杆一聽,裏面還在洗澡,只得等着。耐心等裏面沒聲音了,才不緊不慢地說話,“可以出來見一面嗎?”

姜锵才剛洗完,舒舒服服地梳頭,聞言一愣,梳子直接就掉地上了。她沒聽出是誰在說話,只覺得熟悉。而她稍微熟悉的人……都是陰魂不散可怕的大人物啊。姜锵都快哭了,就不能多給她幾天好日子嗎?她打開窗沮喪地一看,果然是熟人,宋自昔。月下的宋自昔依然如此潇灑出塵,可姜锵看見他只會哭喪着臉。“你不能當作沒看見我嗎?”一邊說一邊兩只眼睛左右查看有沒有其他人,眼睛之靈動,天下人無出其右。

宋自昔溫柔地看着她,這會兒這剛出浴的人還沒來得及裝扮,素淨的面皮,濕漉漉的眼睛,濕漉漉的頭發,只一件月白的布衫,已經美得令天上的月亮失色。“放心,這一層現在沒人,跟你一起來的都上街玩去了。”

“關鍵是跟你一起的人。”

“我一個人來……”

“啊,那我們談談,請問你怎麽可以放過我。”

“你這樣不是辦法,又辛苦,又朝不保夕。這一路往西去,都是世榮的地盤。”

“難怪這麽快讓你追上了。原來都是你們的眼線。那個持畫像找我的是不是你們的人?”

“是我的人,不是我們的人。我已經向世榮請辭了,估計全天下都在罵我沒節操。這下你放心跟我說話了嗎?”

姜锵想了想,關上窗戶,打開門走出來。又是警惕地看看左右沒人,輕聲道:“我們換個地方說話。”

“好。”宋自昔應得非常溫柔,他自己聽着都覺得肉麻,不禁幹咳了一聲,說聲“得罪”,一把抱起姜锵跳上屋頂,幾起幾落,姜锵頭暈目眩之際,兩人落地了。看着懷裏的女孩還緊張地閉目,雙手緊緊抓着自己的胸襟,宋自昔不想說話提醒,只默默看着她微笑。

姜锵終于睜開眼睛,正好面對宋自昔的溫柔,她臉上一紅,趕緊掙開,叉腰道:“又吃老娘豆腐。”

宋自昔忍俊不禁,大笑退開三步,這才招呼旁邊看呆了的小二,“來一壺陳年花雕,十只現摘蓮蓬,兩碟上好果子。”

小二眼看着一個是絕世的美女,一個是絕世的公子,都懷疑這兩人是不是天上谪仙,聽吩咐才趕緊應一聲,“有五年陳的花雕。果子是時令的薄荷綠豆糕和玫瑰細沙糕。”

“那就再來兩杯碧螺春。茶碗上不要蓋蓋子。”姜锵雖然嘴裏吩咐,卻沒回頭,她被眼前的景色吸引了。這是搭在河裏的木平臺,一眼望去,天上是月色,沿河是人家門口星星點點的各色燈籠,靜靜的河水映着燈光月色,偶爾一只野鴨驚起,敲碎波光漣漪。這麽美,這麽靜。連帶着水腥氣的濕熱夜風都似乎柔軟了。

姜锵看了半天,才回頭對靜靜地等她的宋自昔道:“我來到這兒這麽多天,才第一次領略到這兒的美。”

“坐吧。如果你喜歡,我家後院都是這樣的景致。”

“就是從你家開始,我一路都在逃命,有景致也沒心情,才這兩天,以一個廚子身份躺破馬車裏享受了幾天胸無大志的好日子。放過我,可以嗎?”姜锵看小二端茶水吃食上來,才噤聲,坐到寬大的藤椅上,舒服地找到一個最适合的角度,看宋自昔将她的茶杯放到她手邊。

宋自昔等小二放好所有東西,就拿出一串銅板給小二,“你不用跟着,我有事會喊你。去吧。”

小二拿了賞錢歡天喜地地走了。

宋自昔這才道:“我不是來捉你。你接下來打算去哪兒?有好玩的去處嗎?我陪你,我會打架,會逃跑,水平不錯。我而且熟悉地形,懂得許多掌故,可以帶你好好玩。”

姜锵看看宋自昔,道:“你們這些人,都是天降大任于己身的人,我這種頂級理想也就是胸無大志過日子的人不想招惹你們。世榮,世昭,你,還有我跟随當差的那三個當家的,都煩得要死。”

宋自昔掰開一只蓮蓬,拿蓮蓬擦幹淨手指,開始剝蓮子。雖然剛才跡近表白的話說出來,知道不會那麽容易被接受,但想不到是這樣地被拒絕。他看了眼姜锵,又專心剝蓮子,“我前幾天請辭後回到京城的那個家,召集家丁,讓他們自己選擇。我告訴他們,我從此改過閑雲野鶴的日子,不再操心江山正統,日子可能不如過去有趣有奔頭。想不到家丁們依然都願意跟我。以後我們是一條道上的人了。”

姜锵這才扭頭看向宋自昔,略微驚訝,不知道世榮被救那幾天發生了什麽。宋自昔趁機遞上剝好的幾粒雪白蓮子,她沒拒絕,接過碟子,撚一粒摘出蓮心,吃了。清香可口,果然是現摘的嫩蓮子。

宋自昔忘了剝蓮子,靜靜看着她,直到她一眼看過來,才微微閃開眼睛,道:“這家店的魚蝦也做得極美。如果你不趕路,我明天帶你過來吃。都是當天這河裏捉上來的新鮮魚蝦。”

姜锵心裏自然是光速理解了宋自昔的意思,也想到了可以将宋自昔噎得半死的最牛逼答案,可忽然想到那就不是胸無大志了,她既然來了這裏,頂着一張美美的臉,何必再做男女統統都怕的姜锵,現在又不是逃命。于是相當不負責任地道:“我不知道。”

宋自昔笑了,“交給我,我會解決。”

宋自昔的一句話大大地激發了姜锵的胸無大志,但她還是本能地衡量了一下宋自昔的本事,似乎是挺不錯的,便不再反駁。而是接了宋自昔遞來的酒杯,自說自話地喝了一口,道:“我叫姜锵,美女姜,铿锵有力的锵。好酒,真的陳年酒。”

“姜,锵。”

聽宋自昔一字一字地念一遍她的名字,姜锵忽然覺得汗毛倒豎,一陣頭暈目眩。這什麽意思,老娘聊發少年狂?她趕緊掩飾地挑了一塊玫瑰細沙糕吃,假裝理都不要理宋自昔。

“不是八字貼上叫姜玉娘嗎?”

“我不承認。”

宋自昔聽了又歡快地笑。他很想再說點兒什麽,可看得出姜锵一臉尴尬不想搭理他的樣子,怕冷場,只好找另外的話說。“你跟着的那三個人是三兄弟。他們是吳王手下的人,很有一些地位。這個時機,向西走,估計是來搜集情報的。你怎麽跟他們混到一起的?”

姜锵差點兒讓柔滑的玫瑰糕噎死,吳王的人?她這不是不知不覺地自投羅網了嗎,這真是好笑。“你沒騙我?”

“我騙你幹什麽。剛才我看他們三兄弟出門就分道揚镳,各走各的,顯然是各忙各的。不過現在這些都不關我事。但知道一點有好處,起碼我知道這座城市的父母官是世榮的人,那三兄弟則是世昭的人,世榮的人現在正開始嚴密盯防世昭的人進入,這種飯館客棧正是監視的好地方。晚上有熱鬧看了。”

姜锵聽得眼睛鴿蛋一樣,“又沒法胸無大志了?”

宋自昔一笑,“別怕,我們坐這兒隔岸觀火。”

姜锵拿眼睛搜了一遍周邊建築,指着一幢兩層樓房問:“那是客棧?”

宋自昔大笑,“連自己住的地方都找不到,真虧你一個人逃出這麽遠。那幢,前面有棵大柳樹的。”

姜锵悻悻的,她當時讓宋自昔夾着在屋頂上竄,早頭昏眼花,哪還知道方位。“那,什麽時候會有人來打攪我們喝酒?”

“會,可能很快就有人來。”

“如果我回去客棧,會不會睡到半夜被人放蒙汗藥蒙倒,然後被當作三兄弟的同夥給一刀咔嚓了?好險。”

宋自昔閑閑地問:“這下肯答應我做你保镖了嗎?”

“先眼見為實。而且即使眼見,也可能是你召集手下們演的一手好戲吧?”

宋自昔只是一笑,并不辯解,又将新剝好的蓮子遞給姜锵,收回空盆。“你就胸無大志好了,其他交給我便是。我什麽樣的為人,你早在宋莊将我脖子上的劍彈開那一剎那就了解透了。”

姜锵聽了也笑,确實是。只好耍賴,“反正我就是不知道。”她幹脆舒舒服服地靠着椅背,閉上眼睛享受蟲鳴花香。即使聽到有腳步聲靠近也不理。果真,交給宋自昔去處理好了。

來的正是本城的父母官,想是走急了,滿頭大汗,老遠就大聲道:“宋公子大駕光臨,下官疏于迎候,該死,該死。”

宋自昔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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