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章
宋自昔拿馬鞭的那只手一時懸得有點兒像個笑話,收也不是,伸也不是。姜锵相當體貼地幫他将手掰了下來,她還體貼地遞上個臺階,“咱要不繼續逃命?”
宋自昔驚訝地看着懷裏的這個小女人,忍不住有點兒憤怒地道:“我是真心實意。別這麽不當回事。”
姜锵撓撓頭皮,避開一點,扭頭問:“想把我扔下去,是不是?”
宋自昔更加憤怒,但還是忍着,憋得一臉通紅,“不要輕視我的真心。”
姜锵索性轉身面對着宋自昔,“那我該怎麽辦?你這樣的出身,從小就有收房丫頭,對那些從小跟着你伺候你比你父母跟你接觸還多的收房丫頭,你當初肯定沒少說我會一輩子如何如何。要換別人也罷了,你可是個不輕易發誓,但一諾千金的人,我怎麽能逼你收拾他們,給我一個人騰地方。你要是想都不想就答應我立刻趕他們走,我才更看不起你呢。然後我就不知道怎麽說才好了,我們還是認真逃命吧。”
就是這話,宋自昔只得揚起剛才指着太陽發誓的馬鞭,改為打在馬屁股上,兩人繼續前行。
“我有兩個收房丫頭,沒有妻妾,也沒有風塵知己。兩位從小跟我,對我好得無微不至,至今已經是我的家人……你別這麽看着我。我沒有走煙花柳巷已經是很好的男人,好不好?”
“就許你找收房丫頭,不許我眼睛白你?”
“而且我不是輕易……很多人給我做媒,都是很好的女子,但我沒喜歡,好好好,知道你這個白眼的意思。”
姜锵滿意地扭回身,舒舒服服地背靠着宋自昔坐。“但你怎麽沒問如果不是一對一會出什麽狀況?”
“不問,會吵架。”
“別怕,我現在一文不名,還指着你逃命。肯定不敢跟你吵。”
宋自昔下巴一抽一抽的,“你才不怕,你到下一個城市只要去衙門口一站,要他們找世榮來,他們準把你當太婆伺候。”
“哈哈,我現在要是跟世榮說必須一對一,世榮這位先生肯定二話不說将所有跟他有過關系的女性殺了,只留我一個。而只要等我坐穩兩年,這種一對一的問題就不用強調了,我只會非常賢惠地跟大家說,凡事靠自覺,自覺啊,哈哈。所有的人都會很自覺地對待我。”
宋自昔哭笑不得,他相信世榮這麽做得出來,而姜锵也只需要兩年時間就能死死捏住世榮的軟肋,不讓他動彈。她看得太清楚。他忍不住道:“還可以往回走,我想世昭的人手已經占領昨晚那個城市的衙門,你也只需要去衙門口一站,告訴他們你就是三公主……”
“這不行,我大慈大悲地救了世榮,世昭心裏有疙瘩,我打扮得美美的去見他才能解決矛盾。然後才能跟他提一對一,但他的反應會跟你差不多。而且他以後還會因政治聯姻源源不斷往後宮輸送人才。我既然學不了世榮的心狠手辣,只好放棄他了。既然如此,咱還是不招惹他吧。”
宋自昔聽到這兒,心知肚明,姜锵已經拿世昭來警告他了,如果他試圖不一對一,那麽她就會離去,不招惹他。他下意識地摟緊這個小女人,很怕她又逃走。她現在懂得越來越多,她會逃得他越來越找不到。
姜锵感覺到有異,扭頭定定地看住宋自昔,“你會不會答應我一對一?”
宋自昔相當誠懇地道:“我會想辦法最好地解決。但他們已是我的家人,我不會殺他們,不會把他們棄之不理。”
姜锵已經明白宋自昔打算怎麽做了,她只是“呵呵”一笑,便不再追問。“昨晚客棧那兒到底怎麽回事?怎麽忽然冒出那麽多蒙面人?”
宋自昔心裏很煩,他感覺得到姜锵轉為冷淡的态度,可經不住姜锵拿胳膊捅他胸口讓他回答,只得道:“大概是世昭表面用跟你一起去的三兄弟試探世榮幫的态度,暗中已經埋伏人手,只要看到世榮幫的态度非常明顯,首先挑起事端,他們立刻借機集中力量剿滅這個城市的最大頭腦,然後很快京城會委任世昭的人來上任。但新官坐不坐得穩,難說。”
姜锵想想昨晚的打鬥場面,不禁心裏一寒,“都是殺人不眨眼。”但想了又想,還是又道:“可要不然能怎樣?只要有大財可發,就有人提着腦袋铤而走險,何況是天下第一大的生意:天下。”
“嗯。所以還是眼不見心不煩。我們去吃個早飯。”
前面是個小小市集,市集一眼望得到頭,只有有限幾種吃的,不是饅頭就是大餅,姜锵一看就沒胃口,宋自昔抱她下馬,她讓宋自昔自己去吃,她扶着馬踢踢腿,活活血,看天氣涼爽,太陽還沒升起,便将裙擺打了個結,沿不遠處的一條泥路跑步。
宋自昔坐在拴馬的柳樹下看着跑步的姜锵,又是欣賞又是頭痛不已,不懂得怎麽抓住這個小女人才好。鄉野地方,按說一個女人如此跑步是非常出格的事,可她跑起來這麽美,整個人似乎充滿彈性與活力,她披散了一夜的頭發在晨風中微微飛揚,稻尖上的露珠在她周圍晶瑩地跳躍,她像個飛舞在綠色中的精靈。
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她還弱不禁風,然後她會游泳逃跑了,然後她一夜跟着他逃命都不露倦色,還有精力跑步練腿腳,這一個月來,她的變化大得令人不敢相信。只有今天等他看着她來來回回不知疲倦,持之以恒地奔跑,才能明白她為什麽變化這麽大。他想到她在官驿床底下,在他的提示下,無限凄涼地意識到自己從被指婚那一刻起就是死人一個,她一直在拼命掙脫這個死人身份,掙紮求生。就這麽個弱女子,多麽可憐,可又如此強悍。
姜锵跑到3000步,大喜,經過這十來天堅持跑步,終于突破這個大關。這具公主的身體終于有點兒中用了。她不洩氣,繼續跑,無視旁人的側目,跑她自己的。一再的逃命事實教育她,體能太重要了。這一次,大概是鄉野的空氣太新鮮,她跑到了4500步。她幾乎是崴着腳回到還在痛苦地啃饅頭的宋自昔身邊,一屁股重重地坐下,端起宋自昔送饅頭的大腕水就喝。
宋自昔看着冷不丁地提醒,“這處碗沿正是我喝過的。”
姜锵的嘴唇擱在那碗沿上一時頓住,一張臉立刻飛紅了,但随即翻個白眼,雙手捧着碗将水喝光。她的手雖然做了幾天大廚,可依然白皙小巧,捧着的這只大腕則是粗糙的瓦碗,對比得兩只小手就像玉一樣。宋自昔伸手溫柔地替她梳理頭發,“你猜猜那些人都怎麽看我們兩個。”
“私奔男女。可我還野奔呢,這年頭私奔算什麽啊。”
“哈哈,不過我們今天起更像奔命。昨晚的事,雙方都最後能獲知逃走的是我,跟我在一起的只有是你。他們雙方厮殺之外,對我們會有所行動了。但你說,他們會怎麽做?”
“不知道。我今天只知道在我廣結善緣之下,沒人會殺我了。我現在唯一問題,我的銀子全落在客棧了,你又不是很牢靠,我該怎麽找條出路。”
宋自昔剛好接了一滿碗的水在喝,一聽嗆了出來。
“宋公子該不會咽不下這等粗糙的饅頭,也咽不下這等粗糙的茶水吧?”
“我怎麽不牢靠了?”
“哼,有水喝也不先讓我喝。”
“是,大爺,還以為剛才那一大碗你早喝脹了。”宋自昔忙遞上水。
“誰說的,我跑出一頭汗呢。你昨晚一晚上打架,也是一身臭汗。我們等下找條河吧。”
“大爺,你又想幹什麽,你是姑娘。”
姜锵從大腕裏挪出小臉,鄙夷地道:“昨晚你瘋子一樣地要往西跑,好玩死了。今天怎麽變得不好玩了?”
“我好歹是宋公子,我好玩?”宋自昔都開始自傷自憐了。
可姜锵喝完水,将碗一擱,扔掉宋自昔手裏啃了半天才啃一半的饅頭,不由分說拉起他起身。宋自昔只好認命,将姜锵抱上馬,兩人繼續按辔而行。
宋自昔到底是不肯送姜锵去野河裏洗澡,他終于找到一家看上去上檔次的客棧,下馬投宿。奔命一晚上,宋自昔自己倒沒什麽,他看到坐他懷裏的姜锵一路東倒西歪,已扛不住了。但面對迎出來的小二,姜锵幹脆地道:“一間上房。”旁邊的宋自昔又滿臉肌肉筋攣了。
小二似乎見怪不怪,領着兩人去綠柳環繞的上房。房門一關,宋自昔才道:“你當真對我有信心。”
姜锵此刻眼裏只有那張床,沒有帥哥,她累得甚至忘了她已穿越,她現在滿腦子全是屬于六十多歲姜總的潛意識,六十多歲的老婦人在乎個什麽啊,才不會有人來吃她豆腐。她打了個大哈欠,就趴在大床上,翻身都不必,直接睡過去。宋自昔駭然靠着門背看了好一會兒,不願被姜锵比下去,賭氣也上了床,将睡得傻瓜一樣的姜锵拎到裏側,自己也大搖大擺地躺下。可憐他怎麽睡得着,再累也無法入睡,他旁邊躺着他最心愛的人呢。他極想翻個身,可才稍微一動,便心裏罵自己一聲禽獸,趕緊自我克制了。掙紮之下,他只好還是不賭氣了,老老實實睡地上。
早有人将戰報送到世榮手裏。世榮還躺在床上,但基本上已經可以活動自如,他看着戰報滿臉墨黑。但凡看到第二張,寫的是宋自昔只出言指點,卻不伸手幫忙,反而抱着一個女子逃走,衆人頗多埋怨。世榮不用想就猜得到,能讓驕得眼睛朝天的宋自昔抱着走的只有三公主,說明那家夥找到三公主了。世榮想想鬥室裏的那兩天,雖然三公主一直是惡毒男的裝扮,但他心裏早将她演化為吳王府裏她穿女裝的模樣,她不怕死地救了他的命,又不避嫌疑悉心照料了他兩天兩夜,她滿不在乎地看他坦腹以對好像她早已是他的人……還有她的聰明她的博學,她明明是他的,怎麽可以與宋自昔在一起。
世榮發現他都無法集中精力看戰報,總是屢屢分心想起鬥室裏一燈如豆,他和三公主的點點滴滴。他無法忍受三公主同樣對待宋自昔。即使他有愧于宋自昔也不行。可他現在動彈不得。
手下等待許久,請示世榮下一步該怎麽辦,要不要奪回那座城池。這座城池的意外失手非常損傷軍心,會令吳王以後的行動更加張揚。一聽到吳王,世榮的魂魄還是悠悠回歸了,他閉目想了想,道:“放棄那座城。所有高手秘密潛入京城,對世昭死黨無差別地展開暗殺。唯獨不碰世昭,讓他活着體會千刀萬剮的滋味。”
又召康神醫進來,“将忠于世昭的那些臣子的頭開個價,放到殺手江湖榜上去。從今後我們在暗,世昭他們在明,我們需要調整策略,不再有什麽拘泥。”
康神醫歡欣地笑道:“早該這樣。早該将與世昭的争鬥看作是一場血戰,在西疆一樣的血戰。宋公子還是太仁慈。”
世榮滿意地道:“對,別怕花錢,只要形勢轉向我們,銀子自己會長上兩條腿跑向我們。”
“殿下英明。”康神醫眼睛雪亮,非常心服口服地跪地一拜後出去執行。
只是人都離去後,世榮又想起那鬥室,他回憶起那天換繃帶,她輕巧柔和的動作,她用幹淨的水擦拭離傷口遠的地方,他能清晰地記起每一次碰觸時他心裏的怿動,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那種感覺是他被愛着,被人用性命珍愛着,被人溫柔小心地寵愛着,被人別無所求地真愛着,那是他一生刀光劍影之中唯一感受到的愛,那兩天,鬥室裏,唯有他和她,至臻至純地相愛。
對于那天晚上他來不及開口讓四兄弟帶上三公主,他後悔得要死。
世榮只想快快痊愈,他要親自奔赴西疆去找回三公主。不,搶回三公主。
吳王世昭看着戰報,一臉輕松。他對旁邊的舅舅道:“宋公子果然守信,即使遇到世榮一方幾乎全軍覆沒的場合,他依然不肯伸手。看世榮饒不饒他。”
世昭的舅舅道:“但他去西邊幹什麽?是不是去串聯世榮的親信?”
“可以相信他的為人。再說他身邊有人,金鴻國三公主。啧啧,還是讓他搶了去。”
世昭的舅舅道:“也好,你也該斷了念想啦。要了她你又舍不得讓她做側妃。”
“不斷也只能斷了,宋公子這幾天還能不加油趁熱打鐵。舅舅,你布置一下那邊的新官任命。世榮可能不甘心,會調集人馬去那邊找回面子。”吳王起身離開書房,走到外面,臉色拉了下來,心裏不快。那麽美,又是那麽與他心意完全相通的人,竟然落到宋自昔手裏。他知道宋自昔的手段,這幾天還能不将三公主拿下。
吳王悶聲不響地走了好多路,擡頭,發現身處當初軟禁過三公主的院子。看着已經紅消香殘的荷塘,吳王想了會兒,對身後跟随的道:“收拾給三公主做的所有衣服,再從我今年做的新衣服裏春夏冬各拿三套,都打包,讓常坤快馬送去給宋公子。他們的行李那天都在客棧讓燒了,現在窮得滴答響,呵呵。可以停止給三公主做衣服了。”
跟随吳王多年的長随非常不忍看主子臉上的落寞。
姜锵起身的時候,宋自昔聽見也醒來了。
睡得太好,姜锵又忘了她現在是三公主,屋裏還有個年輕男子,她就這麽眼睛都還沒睜開,披頭散發地坐起來,咿咿呀呀地伸了個懶腰。這才扭扭肩膀,滿足地睜開眼睛。一眼,就看到看着她笑的宋自昔躺在地上。她一下給驚醒了,趕緊調整時空差,魂歸這個年代。
“你怎麽在……”還沒問完,她有點兒想起來,是她叫了一間上房,一間。她不好意思地笑了,“對不起,害你睡地上。”她趕緊揪住衣襟從床尾跳下床,避開宋自昔。“我快被我自己臭死了,你只管繼續睡,我要找河去,我受不了了。”
“你等等,讓我想想,我才睡醒腦袋有點不清楚。”宋自昔閉目想了會兒,道:“看起來不會再有追殺我們的人。要是這樣,我們往西去會太平不少。”
“噢。那洗澡呢?我不要一只大木盆一只小木盆,不知多少人用過的木盆,太髒了。既然不用逃命,我不能将就了。”
宋自昔還在想,睡了一整天,一直沒有感覺到有武功高手臨近這屋子,會不會也可能是昨晚追殺的人想不到他們會大搖大擺地住下?昨晚的戰況該傳到兩位皇子手裏了,他們究竟下一步作何打算。
但姜锵蹲到宋自昔面前,伸手,“銀子,我要買衣服去。”
宋自昔覺得這種不見外的感覺非常美好,他索性伸出手臂,晃晃袖子,“自己拿。”
姜锵拉起袖子往裏瞧,不知袖裏乾坤是怎樣的。很快就看清藏東西的一個口袋,就伸出兩枚手指夾出那只袋子。掏出袋子裏的東西,她驚訝地看到這種上古時代的銀票。愛錢的本能讓她都忘了拿碎銀子,展開銀票細細研究每一處細節,防僞功能?兌付功能?止付說明?如此原始,怎麽保證兌付。
宋自昔奇道:“跟你們那兒的不一樣?我聽說這種銀票通用的。”
姜锵道:“我就沒見過銀票。”
“啊,對,公主。”
“我全拿走了哦。”
“喜歡就拿走呗,只是要藏好,後面的路全靠它開道。”
姜锵一想也對,就将銀票塞回宋自昔的袖子。她做慣六十多歲幾乎中性化的姜總,對這種扒開男性袖子往裏瞧,又伸手在裏面掏錢什麽的,覺得也沒什麽,可宋自昔卻是大受刺激,他從開一間房受刺激開始,已經隐忍到現在,等姜锵的手觸及他袖子裏藏得好好的手臂,他的堤壩崩潰了,反手一把抓住姜锵的手腕,“锵兒,你知道你在做什麽?”
姜锵聽着覺得宋自昔的聲音很奇怪,因為已經是傍晚,屋裏光線不是很亮,她疑惑地俯身察看宋自昔的臉色,“怎麽了?啊,不會是昨晚受傷了?”她的長發都散落在宋自昔的周圍,她的衣襟不自覺地廓起,露出裏面的一抹雪白。
宋自昔徹底崩潰,一躍而起,将姜锵壓在床上,最後一息理智讓他問了一句:“锵兒,可以嗎?”
即使活了六十多年,姜锵這一刻也不知所措了,兩眼驚訝地瞪着宋自昔,只會說出一句完全不相幹的,“我們都很臭。”
宋自昔将之視作允許,開心地吻了下去。他的手,迅速點燃兩人之間的火苗,将兩人燒至白熱化。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