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章

宋自昔與姜锵兩個第二天到底還是你侬我侬地上路折而向北了。

這下連世榮對他們的行蹤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因為許多不滿世榮暗殺的原部下紛紛投靠了宋自昔,世榮調查那些人的去向,順帶調查出宋自昔的去向。

幾天後,兩人又到一處城池,在京城以北。從山裏繞出來,好不容易看見城牆巍然在望,宋自昔卻皺了下眉頭,“高鳳城怎麽看上去很冷清。”

同騎一匹馬,舒舒服服窩在宋自昔懷裏的姜锵扭頭看一眼,又回頭毫不關心路面地道:“要不像你平時在山路上喊一聲‘宋公子路過’一樣,也喊一聲‘宋公子路過請接駕’?”

“會不會太臭屁啊?”

“人不臭屁枉少年,別等回頭看這一輩子,發現屁都不是啊,那就晚了。”

“哈哈,幸好我……呃。”

姜锵感覺到宋自昔渾身一僵,她感覺要出事,擡頭見宋自昔以以往少有的嚴厲眼光看着遠處的城牆,她就沒打攪,靜靜等宋自昔自己說。

馬又跑了十步的時候,宋自昔道:“城門洞上挂着個人頭。你別看,很血腥。”

“該不會高鳳父母官是世昭的人?難怪城門口人跡稀少。世榮還真動手,現在有些後悔救他了。”

“對,高鳳知府是世昭的人。但人頭挂城門口,是世榮挂給我看。他知道我從哪個方向來,要從哪個城門洞過。”

這下姜锵也直起身,“因為他手下一半人投靠你?”

宋自昔搖搖頭,“一半人離開他應該是不出他所料。而且有我替他收着,總比那些人去投靠世昭強。他是眼紅我跟你。”

姜锵“切”了一聲,不屑地道:“他那點姿色!”

宋自昔笑了出來,“你的想法永遠與衆不同。”他心裏很喜歡。

“他到底什麽病啊,你幫他那麽多,我也不計前嫌救過他,他幹嘛這麽對我們!”

宋自昔哼了一聲,回想了會兒,道:“他母親早喪。後來幾乎是大臣們養大。像我爹那種正統大臣對待這個小太子就跟對大人一樣,太子不能軟弱,太子不能兒女情長,太子不能傷春悲秋,太子不能手下留情,太子不要拘泥小恩小惠……各種沒人道的規矩,不像我家還有一個母親大人來調劑。他沒有。而且還時時面對刺殺,受傷後身體虛弱時也會有人說,太子你這種時候必須挺起胸膛以蔑視無恥暗殺。人們拿他當太子,就是沒拿他當人。這是我離開他之後總結的。原本我一直在怨,他為什麽做事不近人情,完全不顧身邊對他最好的人的人生安全身家性命。總結之後釋然,不是我的錯,而世榮則是個悲劇,但我也不能再心甘情願地輔佐他了。等下進城後,我修封書信給他。”

“後悔救他了。有沒有辦法阻止這個瘋子?”

“他是太子,現在是受迫害的廢太子。很多人即使以為他殘暴,不願意跟随他,可心裏依然認為他這麽做是正當的,他在奪回該屬于他的太子位。我爹他們的輿論工作做得太好了。”

“還能這樣,呵呵,我那邊的世界可……其實也差不多。我們那邊管這叫集體無意識,就是集體沒判斷。”

“不是遇到你,不跳出來想想,我也還在死心塌地。你別回頭看,趴在我胸口。”

“城門口還是一個人都沒有嗎?”

“鬼城一樣。到底是怎樣的殺戮,難道士兵都不敢出現了?”

正說着,不遠處的小屋裏走出一個人,老遠就恭敬地拱手喊:“屬下清源恭候宋公子大駕。”

宋自昔将馬勒住,看那人一眼,不認識。“怎麽回事?”

清源依然恭敬地拱着手,“太子殿下有令,日落之前不許從這城門進出。煩請宋公子繞道。”

姜锵見宋自昔危險地眯起眼,趕緊輕道:“咱不跟瘋子一般見識。繞道吧。”但雙手攀住宋自昔的脖子,柔情蜜意地送上一個香吻。

路邊的清源驚呆了,一張臉一直紅到脖子,傻傻地想看又不敢看,看一眼又發現兩人還在纏綿地吻,看兩眼他們的馬已經轉向,可背影看得出依然在吻。

兩人騎馬走出一段,姜锵才冷冷地道:“刺激一下瘋子。”

宋自昔知道姜锵的意圖,摸摸她的頭,回頭再看一眼。冷清的城頭,熾熱的太陽,不知多少人頭的家人盯着這顆人頭卻只敢哭不敢出來拿。

但兩人快轉彎時,看到一群躲在茂密棗樹後的人,他們都是跪着,朝着那顆頭顱的方向,女人們壓抑着哭聲,男人們敢怒而不敢言。兩人立刻意識到,這是城頭頭顱苦主的家屬,因為世榮派人監管,他們無法接近也不敢接近親人的頭顱,只能遠遠地哭泣。

知道世榮祭出暗殺密令時,宋自昔擔憂天下即将掀起血雨腥風。可再多擔憂也不及親眼看見殺戮,親眼看見被殺者親人的哭泣,體會世榮的造孽。姜锵明顯感覺得到宋自昔渾身的僵硬。反而姜锵沒想太多,這種事,早在她獲知暗殺令是已經知道必然發生了。再說,她這些天一再處于死亡邊緣,自顧不暇,真要是有人被追随殺落在她面前也她也會救濟,但她不會有宋自昔的強烈感覺。當然她太清楚宋自昔為什麽渾身僵硬,這家夥心懷家國天下,是個有責任心的世家子弟。

正在姜锵默念快點過去,別讓人認出老什子宋公子來,只聽路邊一人清亮地道:“這不是前太子手下最得力的宋公子嗎?難道你們殺人還管驗屍嗎?”

路邊另一個中年人道:“不是啊,聽說宋公子義薄雲天,已經與前太子一刀兩段,不肯幫他暗殺。”

清亮聲音道:“既然如此,他何以對這等人間慘劇無動于衷?被殺的是人人熱愛的高鳳城青天大老爺,侮辱的是高鳳城全體黎民百姓,堂堂宋公子難道袖手不管?難道真如江湖傳說,宋公子被妖女魅惑,如今變得正邪不分,荒淫無恥?”

這兩個人似乎是特意針對宋自昔而來,但宋自昔恍若沒聽見,帶馬緩緩而行。只是在說到妖女的時候,他手臂緊了一下,下巴蹭了蹭姜锵,示意其忍忍。但姜锵這個大女人向來不會聽別人的,主意特大,一聽說到她,便一把抓住馬鬃停下馬,若無其事地道:“兩位少自作聰明。吳王殿下是仁人君子,遇到當前情況不會是讓你們站一邊激将,巴不得宋公子不仁不義反前主公,而是會希望你們多為苦主做點兒什麽。你們都是吳王殿下的人,少在一邊煽風點火不幫忙。”說完放開馬鬃,拍拍馬讓離開。

“你這妖女……”那聲音清亮的急了。

姜锵從宋自昔手臂上鑽出頭來問:“怎麽了?打又打不過宋公子,罵又罵不過我這妖女,還不趕緊給我閉嘴,最好去報告吳王殿下你們做的這件蠢事,看吳王殿下不老大耳刮子打你們這倆壞他名聲的。”

只是宋自昔看路上已無障礙,便給馬屁股一鞭子,這馬就絕塵而去,姜锵的回罵只能成餘音袅袅,遺韻三鞭而絕。、

一幹家屬本來憤怒而失望地看向宋自昔,被姜锵一攪和,立刻轉而怒視路邊兩個煽風點火的。是啊,都是一邊的人,幹嘛煽風點火不幫忙。這兩人本來設計等着宋自昔來,不料半路殺出個姜锵,當即被撥轉了風頭,他們一看不好,只得轉身灰溜溜走掉。

宋自昔走出一段,才跟姜锵道:“別跟他們計較。”

“怎麽不計較,世榮真以為一日為主,一生為父了嗎,他誰啊,小心我把他黑屋子裏醜事抖出去。即使路邊罵人的主意真是世昭出的,我也要堵得他不敢認。憑什麽,又不是我這種手無縛雞之力的,你才不用認他們。”

宋自昔道:“不行,即便是世榮當衆指着我鼻子罵,我也不能還嘴,一日君臣,一生君臣,這是我們這兒的規矩。”

“所以你只能任由那倆廢物點心站路邊罵你?”姜锵扭頭看宋自昔,見他滿臉無奈和壓抑,顯然是一忍再忍,卻硬是不肯說一句不是,便又冷冷補充一句,“也任由他們罵我妖女?”

宋自昔嘆了聲,“對不起,锵兒,害你受累。以後世榮還會做出類似的事來羞辱我,我沒有忠心耿耿輔佐他到死,是我理虧,我以後依然沒法在他面前擡頭。世人也可以永遠因此诟病,我無法解釋。今天的事提醒我,我回頭得約束大家的脾氣,不要為我與世榮那邊火并,被世昭他們利用。”

姜锵郁悶得挑起眉毛,好半天挂不下來。但她滿腦子檢索從小看的古代白話小說,呂布被罵三姓家奴,一輩子翻不了生也罷了,那個老黃忠按說是被逼投靠劉備,可伺候也多被地方诟病,可見古人大概視君君臣臣為最大倫常。她只能無話可說了。要是世榮一直變态下去,遲早宋自昔得忍出病态來。

宋自昔見姜锵好久不說話了,反而安慰道:“我沒關系,我早就想到過這一天。你剛才做得挺好,你反将一軍都能讓他們吐血。”

姜锵淡淡地道:“相比這種騰挪小巧的反擊,我更喜歡拍桌對罵。算了,你有苦衷。但我想到一件事,我們行路時候遇到世榮這變态還無所謂,做生意要是也被他仗着是個前主子而插一腿,可不行。自昔,這件事你我得分工,以後你在明,我在暗,做生意的事都由我暗着來,明裏與你無關。方便我以後遇到誰與我生意作對,我可以全無情面地滅了他們。而且即使人們明知背後是你,你也完全可以不認。”

宋自昔還沒想到這麽遠,他平時當然打理着太子勢力的錢糧,可一時想不到世榮以後會如何威脅到他的生意。他想了想,道:“我不能讓你為了我放棄胸無大志的生活。外面的事還是交給我。有難處我會比較婉轉地解決。”

姜锵依然柔若無骨地倚在宋自昔的懷裏,但不容置疑地以大姐頭的一貫作派,卻顧忌着宋自昔的自尊,很有談話策略地道:“我不懂你們這邊世界的大規矩,我用我那邊的規矩替你想想,你以後的事情不少,未必有時間做生意。你雖然是世榮從小的朋友,而且一直輔佐世榮,在別人眼裏你是世榮的人。但你更是蘇家的公子,蘇家是正始國歷來倚重的世家,你更應該以正始國黎民為念,抛棄你現在拘泥于此的與世榮的小君臣一套,而改為以社稷家國為重。在我那邊世界的規則裏,一個世家子弟應該以黎民為重,誰做皇帝次之。因此你不必再逃避與世榮的對峙,不必再被世昭的小恩小惠所束縛,你應該形成第三勢力,為被世榮迫害的黎民提供庇護,為不屑于支持世昭的正統人士提供一個可供抱團的組織,可以讓性格平和,不喜內鬥的大臣子民不必在兩個皇子之間做非此即彼的痛苦選擇,讓這個國家保存點兒可供中間派安心生存的樂土。你為此要做的事多了,你需要的錢也非常多。你必須做大生意掙錢,你沒時間做大生意,你只能讓我來。”

眼下的場景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女在灌輸重大策略,讓一個二十幾的男子去執行。可因為姜锵說話有一套,她懂得怎麽說話讓人容易接受,她不會因為自己正确而直接說你應該如何如何做,她即使知道自己正确,依然得摸着對方的性子婉轉地說,如果換我遇到這種情況會怎麽怎麽做,原因一二三四條。于是聽的宋自昔很受觸動,覺得自己完全可以采納,認真仔細地聽完姜锵的長篇大論,深思熟慮地道:“你們那邊的規矩挺有意思。”

姜锵見宋自昔心動,便進一步舉例說明,“像今天高鳳城被殺的這個父母官,他可能原本是世榮的支持者,可他不願聽世榮的話,往進出城門的人頭上刮一兩銀子。可是他又不能既不支持世榮又不支持世昭,做個官場上的獨行俠,官場上的獨行俠在我們那兒基本上是死路一條。那麽他只能選擇比較溫和的世昭一派。然後他被殺了。可如果有人不怕死,以社稷黎民為重地出來組織一個中間派,那麽這些人就有歸宿了。你甚至可以毫無愧色地跟世榮說,你自己花錢收留一批原本可能投靠世昭的人,等于削弱世昭的勢力,其實就在幫世榮。其實你收留世榮手下逃出來的那幫高手也是同樣一回事。世榮心裏清楚得很,人在你手裏比在別人手裏讓他放心得多。”

道理講得太深入淺出,宋自昔怎麽可能聽不懂。可是,宋自昔反而不語了。如此運籌帷幄,談笑間勾勒出一國之內三股勢力鼎立的局勢,将宋自昔這個知名的大軍師教育得無需一句話的補充,卻是個自诩胸無大志的小女子,宋自昔只覺得顏面無存。雖然他早先在世榮面前放言姜锵聰明勝他幾倍,可他心裏從來認為不過是小女孩的小聰明,未來自然需要調教,比如他宋自昔的調教。現在他領教到了姜锵的真本事。

姜锵心知有異,扭頭看一眼宋自昔,看清他眼中的失落,便不以為然地扭回頭,繼續柔弱無辜地倚在宋自昔懷裏。“昔昔,你一大把年紀還未婚,你也說過做媒給你的都是如花似玉知書達理的絕頂美女,但你看不上。總不會才幾天,你就看不上我了吧,我跟你說話你都不肯答應。”

宋自昔聽了一抖,“怎麽會?”卻沒多說。

“不會就好。那你答應把你二十位家丁讓給我做生意,我們都轉入地下。其餘那些原本跟世榮的,以後跟你。”這一地有城牆遮擋,太陽曬不到,倒有好風沿着護城河吹來,涼快異常,姜锵便改為扭轉身,抱着宋自昔坐。她喜歡宋自昔的懷抱,只要不熱,她就不管不顧渾身埋在懷裏面,聽着他的心跳。可今天不知怎的,這麽做有些找不到感覺了。

這種找不到感覺的感覺太熟悉,姜锵在那一世經歷了一輩子。她不是找不到男人,而是找不到有感覺的男人。

此刻,剛剛新婚幾天,自以為天上人間快美異常的姜锵想扇自己耳光了:你想幹什麽?你難道來這邊好不容易擁有花容月貌,卻想打光棍?

可心裏再打多少耳光也打不走那感覺的升騰。姜锵自己是什麽原因,她看不上宋自昔腦袋裏的格局。而她也感覺得到,宋自昔在她面前自慚形穢了。她此刻再耍賴也沒用,她暴露了自己,他認識了她。所以她幹脆直接擺出條件,宋自昔愛答應就答應,不答應再說。

宋自昔想了會兒,沉聲道:“好,聽你的。”

目的達到。但姜锵覺得今天這坐姿挺累,馬蹄兒沒噠噠兩下她就手臂酸痛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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