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章

船一離岸,鬼影就占據一個可眼觀八方,可進可退的有利位置,抱臂打盹。三天三夜趕路,她即使是鐵打的身板,也累了。但她天生的警醒,再睡,也不影響她渾身的觸角感知周圍的危險。

這時候,姜锵則是帶着渾身刺痛,趁天色還亮,有條不紊地吩咐船家買魚買蝦買螃蟹蔬菜,她自己則是從一只大旅行箱裏拿出一匹天青色細布,給自己在船艙裏圍出一個小空間,小空間裏鋪好床墊,鋪好被子。然後,她脫掉外面套衫,到船頭踢踢腿,伸伸手,做完一整套熱身運動,就噗通跳進胭脂河裏游泳。天曉得,這麽熱的天,整整三天三夜沒洗澡,她快瘋了。水即使有點兒涼,可依然令人渾身舒服。姜锵以蛙泳和已經鍛煉得強健的四肢跟上船的速度。

姜锵與船家打過招呼,船家只看一眼這小姑娘游泳的架勢就不管了。但船家看到那個睡得呼嚕山響的叫阿影的男子也不知什麽時候抽出鞭子,但那鞭子甩出後忽然停在半空,沒落下去,就又收了回來。

鬼影最先以為小鬼頭落水,試圖甩鞭子将小鬼頭拖上船,但仔細一看發現人家是在開開心心地游水,只好作罷。但鬼影為人小心異常,不敢再睡,眯眼留意着在水裏的小鬼頭的動靜,萬一小鬼頭在水裏出事,她可以第一時間救援。

姜锵舒服地游出一程,在清涼的水裏,身上的刺痛也減了點兒,因此她不大願意上船。游了會兒累了,就抓住船舷喘口氣,見鬼影盯着她,就微笑建議,“阿影,你一路出了不少汗,衣服都有汗花了,不妨也下來試試。”

鬼影依然是惜字如金,不語。

姜锵腦子一轉便明白了,笑道:“你不會游泳!我布帷裏有兩只銅盆,大的洗上身,小的洗下身,你進去洗洗吧,洗完吃晚飯,會舒服很多。”

鬼影很悲催地正好不會游泳,要是別人對她指出哈哈你不會游泳,她早已冷冷地一鞭子下去了。可面對着眼皮子底下這張真誠直爽關切美麗嬌嫩的臉,她那鞭子甩不下去。可若不下水,而是娘娘腔地鑽進布帷裏縮手縮腳地洗澡,又顯出她的無能,鬼影糾結之下,想出一個辦法,她深吸一口氣,如一塊壓艙石一般直直地掉進水裏,都沒掀起什麽浪花,就直直地下墜,一直到踩到河底,便運氣使出千斤墜,朝着一個方向走去。她跳下的時候看過方向,朝那方向走,可以最短距離內到達河岸。她自信

但是鬼影這個不識水性的人錯了,她不知道河水浮力與水流推力共同作用的調皮,不知道落水時候身子給河水托着轉了一個角度,因此她走的方向是與河岸平行。

船家一看鬼影跳下去的模樣就驚了,“你男人不會游水。”

姜锵也驚,“不會游跳下來幹嘛?我去,你讓船停下,我救她。”

船家正打算脫衣下河,可一見河水裏那小姑娘的人影一閃不見,潛入深處,他忽然心裏一動,往船艙裏的大箱子看了一眼。那小姑娘拿出來的東西有銀盤子,大銅盆,個個都是值錢的東西,比他們辛辛苦苦送人接人的船資多多了。船家當即臉上一黑,吩咐兩個搖漿的,“快,死命給我劃,能多遠劃多遠。”

姜锵不知道河面發生了如此不和諧的事,她借着傍晚暗淡的光線看見鬼影在河底穩紮穩打地慢慢地走,卻是悲催地往下游走,一條無盡的不歸路啊。姜锵不懂這人怎麽做到克服浮力,站穩在河底,只好拼命追上去。可追了會兒就沒氣了,只好浮出水面。這一看就傻了,什麽,船家逃跑了?姜锵快瘋了,這什麽意思,她運氣怎麽背到家了,連被一個據說使命必達的保镖保着,都能遇害?姜锵恨恨地咬咬牙,扔出一個走着瞧的眼色,繼續摸黑追鬼影。

鬼影在河底走得慢,可再慢也意識到一個問題,怎麽還沒走到岸?這麽一想,鬼影就慌了。她不識水性,這時候不知該怎麽做才好,而龜息功卻已經到頭了,她得吸氣,要不然……會死。鬼影幾乎是下意識地一吸氣,一口水就湧入鼻子,那酸爽的感覺,可更酸爽的感覺也來了,她發覺頭發被一把抓住,有人拎着她的頭發往上升。鬼影睜眼朦胧看見是小鬼頭,心裏安全的感覺奔湧而來,下意識地就伸手抱住小鬼頭的手臂。

下水救人最忌諱的是被落水者抱住手臂,可鬼影是誰啊,她抱住的手臂誰甩得脫。姜锵簡直是欲哭無淚,心說難道千算萬算,最終是這種死法?太原始了,簡直凸顯不出她姜锵的牛逼。為了以實際行動證明她是牛逼的姜锵,她奮力突破體力極限,用一只自由的紅掌死命撥打清波,幸好河不是海,不深,三兩下,她真的浮出了水面。她趕緊嗆了幾聲,用力将鬼影的頭舉出水面。此刻,路過的一條船伸出一支友好的船槳。姜锵看看船上十來個健壯的男人,一看就是江湖人,哪敢接受好意,使勁兩腳蹬水遠離那船。可那船上的人卻看清她傾國傾城的臉,一個顯然是頭領的中年男子下令:“我要這小女人,拍掉她的男人。”

姜锵聽了只能在心裏一萬遍地詛咒不文明的古代社會,可懷裏的鬼影不知怎麽的還沒醒,不,即使醒了,這不懂游泳的人也幫不上忙,她只能自己想辦法解決問題了。“這不是我男人,是我家丁,影姐姐。你們不要用粗,救我上去,有話好說。”

中年男子奇道:“有點膽識啊。好,一起救。”

那船雖然很大,可轉彎抹角很是輕巧,很快就靠上來,有兩人出手将姜锵與鬼影抓上船。姜锵一落地坐在船板上,先看看依然牢牢卡着她手臂的依然昏迷的鬼影,心裏鬼叫一聲,媽的得老娘親自出手應付眼前一幫虎視眈眈的男人了。當然,她立刻想到的是緩兵之計,賭緩上幾分鐘之後,鬼影會不會醒來。

夕陽下看美人,與燈下看的效果等同。再何況是河水濕了衣衫,顯出玲珑浮凸的曲線。中年男子的眼睛一下子亮成了星星,揮手令其他男子都退到船尾去。那些人都嬉笑着飛快退走了。

姜锵還能不知這是什麽意思,就地正法呗。但她是活了六十歲的大女人,再怕也是有限,沒等清場活動結束,當即鎮定微笑地問:“這位爺是打算先奸後殺,棄屍胭脂河,還是打算先奸後收了小女子?”

不僅退走的男子與眼前的中年男子都一臉不可思議,連被龜息功走岔氣自己運氣沖暈自己,剛剛醒來還手腳酸軟的鬼影聽了都差點嗆死,這小鬼頭在說什麽,女人有這麽說話的嗎?

實在太出乎意料,中年男子倒是有了說話的興趣,雖然一手開始撕扯鬼影,一手摸上姜锵的臉,可手底下到底是緩和了許多,“這麽美,爺怎麽舍得殺你,當然要帶回家好好疼你。”

姜锵依然微笑道:“那小女子鬥膽請這位爺給個面子,今天且放過小女子,等跟着爺回家,多的是時間。否則今天這麽多爺的兄弟在旁邊看着,終歸是臉上不好看,做人郁郁寡歡擡不起頭,一朵鮮花變幹花,大家都沒意思。小女子以後還得天長日久地跟着爺呢。”

中年男子看着眼前這張驚人美麗的臉,當然不舍得殺,而且忍不住想着跟這大美人天長地久,不禁笑道:“好,好,有點歪理。爺不急,爺這就掉頭回家。”

姜锵雖然臉上被又捏又摸,心裏無比膩煩,可懷裏的鬼影還沒醒,她急不得,只好繼續東拉西扯。“爺真是憐香惜玉,小女子……”姜锵垂下臉做了個虛怯的表情,“爺,您看上去是很霸氣的人……”

一位小兄弟立刻狗腿地道:“大哥是胭脂河霸王王江龍,來往的大船小船都要交保護費。小娘子你跟着大哥是上輩子燒香積德了。”

姜锵頓時豪氣地一拍王江龍的肩膀,“太好了,果然是小女子上輩子積德。爺,剛剛我和影姐姐被前面一條船三個船夫謀財害命打下河,差點淹死。求爺替小女子報仇。”

正慢慢運氣恢複的鬼影聽着已經整個人都不好了,這小鬼頭什麽人啊,逃過一劫不說,還得寸進尺試圖要求前面的賊人做她打手給她報仇。可鬼影這人沒真正做過女人,她不知道男人最喜歡在美女面前表現英雄氣概,在美女含情脈脈的眼光下荷爾蒙一上升,打架鬥毆這是分分鐘自然而然,不慫恿也會做的事。姜锵卻很懂,她以前還常常用這種辦法激勵年輕下屬之間産生激烈競争呢。

果然,王江龍哈哈一笑,“誰這麽不長眼啊,敢害爺的女人。追。”

姜锵這下是真笑,簡直一笑傾城,還主動伸手輕輕揪了一下王江龍的胡子,“爺,小女子跟定您了。”

王江龍那個心花怒放啊,站起身豪邁地哈哈大笑,就開始操起家夥準備打鬥。

姜锵這時候感覺鬼影的身子輕輕一動,她忙不動聲色地按住鬼影,偷偷給她施個眼色。等王江龍到船尾找兄弟們布置如何做觀音兵,她才俯身輕輕跟鬼影道:“先別動。你恢複了?是我考慮不周,忘了提醒你初秋的水很冷。你三天辛勞還渾身燥熱的狀況下,如果不做些熱身動作就下水,肯定抽筋。對不起。”

姜锵知道鬼影是不識水性卻逞強,但她不捅破,還随口給鬼影找個借口,免得這個高手下不了臺。這種在男尊女卑社會裏讨生活,而且還讨得挺好的女人肯定很在意面子,一點都不肯示弱的,示弱簡直是比死還難受,她往後的好日子還得靠着這個高手呢,千萬得搞好關系。

鬼影嘴角一抽,也沒臉解釋真實原因,但覺得這小鬼頭說的話讓她臉上挺好過。她終于肯開口了,“恢複了。”而且遵照這個她不大看得起的小鬼頭的指示,果然一動不動。

姜锵心裏暗笑,臉上不動聲色,“那我就不擔心了。你且耐心養神,讓那幾個地痞替我們幹髒活,回頭你再收拾他們。”

鬼影才明白小鬼頭按住她的原因,很不以為然,冷哼一聲便一躍起身,人還在空中,長鞭便已甩了出去。

姜锵眼看着長鞭不知怎麽的就将那些強悍男人一個個放倒,暗自搖了搖頭,有懶可偷,何必自己動手呢。她卻也沒勸阻,知道鬼影剛才太狼狽,心裏不服,需要出氣。果然,鬼影利落地将所有男人放倒後,像只大鳥一樣站在船篷頂,一臉淡淡的傲嬌。

姜锵不得不又搖了搖頭,一一指出原先搖槳的三個男人,讓鬼影放開他們,以便追前船。而她則走到王江龍身邊,微笑道:“抱歉,王爺,不跟你回家了。但還是感謝你撈我們一把。”

王江龍簡直郁死,怔怔地看着眼前這個吃不到的美女。心裏卻打了個寒顫,若是剛才用了強,這會兒就沒腦袋了。可也想到,眼前這小美人的心機太深了,竟然自始至終不動聲色,這當兒依然笑眯眯的,不知打的什麽鬼主意。“見諒,見諒,姑娘想做什麽?”

姜锵笑道:“沒什麽,外面的事讓影兒管,我們無聊,談個天。王爺見多識廣,有沒有聽說附近哪家太守的頭又被廢太子割了的?”

王江龍想不到還真是聊天,但割頭又讓他有很不好的聯想,一時膽戰心驚地道:“有,這附近已經三個了……”

姜锵聽着王江龍說出的城市名字,心裏與地圖對照了一下,心說世榮的實力真強,居然短短時間幹得遍地開花。世昭的勢力還能不動搖?不知……宋自昔這陣子是不是忙于招降從世昭那兒逃過來的勢力,他忙點兒,總歸能少惦記她,少痛苦。姜锵不由得嘆了口氣,發了會兒呆。

王江龍看着,卻不敢問,猜測這個大美女大概是被殺太守的女兒之類的人。

姜锵将心事埋在心裏,和緩地道:“我跟你說啊,這條胭脂河的位置很不錯,從京城過來的船只有不少需要經過這條河。你要是趁眼下這種兩個皇子打架的亂世投靠對了主子,以後就可以在這條河裏橫着走了。做生意靠上官府才做得大,有官府撐着,你不用天天風裏來雨裏去帶着兄弟打架,只要河道兩頭一卡,每天可以流水地收錢。看你剛才沒有對我用強,心裏曉得對我好,到底是還有點兒人性,我就教你個乖。”

王江龍雖然不懂大美女為什麽跟他談這些,可聽着大美女說的話覺得很有道理,忙道:“是是,姑娘高見。只是請問姑娘,小的投哪位主子比較好?”

“這個形勢我現在還看不出來,你且等等,但也不能等太久,等他們大局已定,你再靠上去就沒人收你了。天下最一本萬利的生意是什麽?是占據獨一無二的資源,收人頭費。跟官府往人頭上收稅是一個意思。像這條河,你只要能依靠官府的撐腰,将兩頭攔住,每條過河的船收一票銀子,然後你從手指縫裏漏出一些銀子将河道疏浚拓寬治理得好好的,再花點錢找點兒高手将河道裏其他霸王們打走,保證過河的所有船只能安全順暢地通行,那麽你即使收了他們的過路費,他們還得感謝你保一方安寧呢。這就是官府在其他地方做的事,皇帝是占了一個國家收人頭稅,你在這條河裏也可以學學。真做順了,還可以搶占其他河道。”

王江龍這下聽得更懂,雖然全身不能動,但兩只眼睛閃閃發亮,比剛才看見大美女欲行不軌時還亮。“姑娘好本事,好本事。小的剛才真是有眼不識泰山,認不出真神,冒犯之處,還請消消氣。姑娘這是要去哪裏?如果不殺小的,小的保證保駕護航,安安穩穩地将姑娘送到家。”

姜锵看看即将被追上的船只,揚聲道:“阿影,你請高擡貴手放開他們幾個,請王爺動手幫我們收拾那三個船夫一頓,再讓王爺盯着那三個船夫拼命給我們劃船,不得懈怠。我們出門在外,好歹多一個朋友多一個幫。”

王江龍連忙道:“姑娘真是好胸懷,小的佩服佩服。姑娘的事,小的一定盡心盡力。上面這位阿影姑娘,小的等下給你老人家賠罪。”

鬼影在上面悶聲不響地聽着,卻不動手。

姜锵等了會兒,恍然大悟,扶額,“頭頂這位……其實是阿影大哥。呵呵。”

鬼影出了氣,雖然有點兒不懂小鬼頭的計劃,但她藝高人膽大,不怕一幫小混混飛上天,因此依言開了這幫小混混的穴道。果然,那王江龍為了求表現,親自帶頭一步沖上剛才那逃脫的船只,将船夫結結實實地揍了一頓,又非常實在周到地做了安排,送去酒肉瓜果,才恭恭敬敬地迎姜锵他們回船。

姜锵上了自己的船,才笑盈盈地大聲道:“王爺,往後你如果看準風向,打算投靠前太子的話,一個月後你可以報上我這張臉,也可以說一聲故思院的六月黃很好吃,越高層的人越懂,會有你好處。你輸在我手底下,不丢人。”

王江龍一聽,臉上頓時有光了,連忙率衆跪下,“原來小的們遇見貴人,得罪,得罪。”

姜锵大剌剌地道:“罷了,你們忙吧。我們也吃飯睡覺。你們請幫我們盯着點兒。”

回頭見鬼影依然全身繃勁,充滿警惕,姜锵笑着輕道:“你也安心睡吧。我給了那姓王的一個賺錢法子,再遞給他一把上進梯子,又當衆給他找回面子,他現在一點兒壞心也不會有,一定盡心盡責護送我們離開這條河。”

鬼影卻冷笑,“全殺,省心。”

“咦,四個字,破天荒啊。但阿影啊,我不喜歡殺人,我喜歡挖掘每一個人的長處,壓制并修正每一個人的短處,大家合作好辦事,多辦事,大家做人都舒服。不信我們賭,沿這條河一直到通天河,我們這一程保證有吃有喝,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日子異常安逸。你知道為什麽嗎?剛才姓王的在小兄弟面前被你打倒,丢臉丢到家,現在他越是把我捧得高,伺候得越周到,顯得我是大貴人,他越是能找回面子,甚至還可以洋洋得意地宣稱結交了權貴。這就是人性,人這東西就是這麽怪。”

鬼影一向以拳頭說話,這種有關人性的高端狡猾的話題聽得她雲裏霧裏,完全不信。可現實由不得她不信,後面的路上,那王江龍伺候得異常周到,流水一樣的好吃好喝送來,又逼三個船夫将船開得飛快,鬼影整整做了兩天的甩手掌櫃。鬼影此時想不服也不行。

那柯雄率衆在後面一條船上跟着,原本看兩人落水時,因為忌憚鬼影的武功,不敢上來,打算等鬼影死透後再救中了九重天的美女,不料被王江龍搶了先,後來不知又發生了些什麽,只見王江龍對美女恭敬有加,心裏便有了數,将觀察到的情況用信鴿報給裘統領。

裘統領一聽,果然看來是有勢力的,難怪能進故思院與世榮吃飯。趕緊又打馬去彙報主子。

那主子也指示下來,制造機會會面。

只有鬼影時刻留意着柯雄那條船,姜锵全然不知。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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