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章
姜锵有空的時候就是與王江龍喝茶聊天,将通天河一帶的情況摸得清清楚楚,當然又傳授不少賺錢經驗給王江龍。王江龍至此是真的服氣了。
船到臨夏,胭脂河與通天河交叉口的城市,王江龍一行恭送姜锵上岸,還親自跑腿雇來一輛馬車,兄弟們一起動手幫姜锵将行李擱上車。
姜锵笑眯眯地看着,也不客氣,卻在等王江龍雇車回來時,問了一句:“臨夏知府的腦袋還在嗎?”
王江龍笑道:“姑娘怎麽知道我打聽了臨夏知府的腦袋?”見姜锵笑而不語,便拍手道:“姑娘果然是神仙,知府大人的腦袋現在還好好的,可據說昨晚府裏跳進去幾個人,小小鬧了一場。姑娘上岸可要小心。”
姜锵微笑,“這就是了。想不到臨夏如此繁華,甚至不亞于京城。這個知府的腦袋若是掉了,未來風向轉向誰,基本上可以明确了。”
王江龍連忙正色道:“謝姑娘指點,那麽我們兄弟不走了,這幾天就臨夏呆着。”
姜锵點頭,上馬車與鬼影一起走了。但鬼影經過躬身送別的王江龍一行時,滿臉不屑地一聲“切”。姜锵扭頭對鬼影“呵呵”一笑,等走遠了點兒,才道:“既然你如此不服,我詳細告訴你我為什麽這麽對待王江龍。”
鬼影面對着這小鬼頭一臉淡定的逼視,不知怎的心裏忽然有點兒虛,覺得自己的行事不怎麽值得稱道。
姜锵捕捉到了鬼影眼光中的心虛,猶如她一見面就捕捉到鬼影眼光中的“憑什麽”,她這回不指出了,微笑解釋道:“我做事喜歡效率,一個決定往往需要解決好幾個問題。比如善待王江龍這件事,我才不會眼皮子淺到騙吃騙喝。第一個原因,水上環境與陸地的不同,水裏最怕的是一個會水性的晚上悄悄潛到船底鑿穿你的船,這時候任是你再好的高手也沒辦法,你不可能隔着船板和水把人拍死。你會說,早把王江龍一船的人端了就沒問題。可他們是地頭蛇,他們被你殺死的風聲傳出去,晚上照樣有無數個武功一點不識的人來鑿船,你逃不過。”
鬼影聽了果然眼光一閃,她都差點落水死掉,還是小鬼頭拼死救的她,她當然沒底氣反駁。但臉上依然木然,一絲表情都無。
姜锵毫不掩飾地沖鬼影意味深長地一笑,“第二個原因,你是頂級高手,做人自然有底線,不屑做一些卑鄙無恥的勾當。對于那三位趁我們落水搶了我們東西逃走的壞人,你最多是追上去将他們一刀斃命。可是你看現在,一幫大下三濫幫我發落小下三濫,那三位船夫簡直活得生不如死,還盡心盡責以最快速度把我們送到終點。起碼在我看來,比你親自出手痛快多了,有效多了,而且,文明。我不喜歡殺人。”
姜锵只是眼波流轉地笑視着鬼影臉上一抽出來的尴尬,繼續道:“第三個原因,是我對王江龍的安排。這個人也不是個好東西,但相比那三位船夫,他還有點臉皮人性。他在胭脂河的存在,是一個必然。就好像你走過一處滿地垃圾的地方,你是不會在意往地上吐口痰的,但你絕不會在幹淨得鏡子一樣的地方吐痰。如今皇子們争奪大位,上上下下一起大亂,包括胭脂河,民不聊生的人們需要找生活,就成了胭脂河裏的一口痰。我給他指出一條出路,既可保他個人一輩子富貴,更大意義是可保胭脂河船只此後平安,有利益他才會熱衷地去做。在我眼裏,一個人只要不是心地險惡到無可救藥的,都可以因勢利導創造環境促使他們改頭換面做對大家都有利的事。”
這一回,姜锵說完沒去看鬼影,而是忍者全身的痛,皺眉長嘆,“我,這一輩子,人前人後,大家都心甘情願地叫我女王。我做出的決策往往一直得執行到五年十年後。可惜,我只有不到二十天的生命了。雖然我舉手投足就規劃了王江龍的一輩子,可我只有不到二十天可活了,都等不到看到王江龍投靠誰,唉。阿影,有人跟蹤我們嗎?如果沒有,我想在臨夏城多住兩天,享受人生最後的繁華。這第四個原因,我從王江龍嘴裏獲知該怎麽在臨夏好好玩。我時間不多,不能親力親為去探索啦。”
鬼影看着姜锵的眼神很複雜,她即使再娴熟于江湖,也想不到這小鬼頭做的一件事竟能關系到這麽多,小鬼頭只說了四條,鬼影很有理由相信,小鬼頭還有不可言說的第五六七條在心裏捂着。多麽聰明。因此聽到小鬼頭說只有不到二十天可活,深受觸動,難得大開金口,道:“後面八人跟蹤。三個從第二天開始跟蹤,上船起六個,昨天新加入兩個的武功可能比我強。”
姜锵一愣,她完全不知道。可見各有所長。誰跟蹤她?“什麽門派?”
鬼影搖頭,“武功不是出自同門。”
姜锵心中一動,再想到半路驅大群水牛擋道背後人力,顯然,跟蹤她卻不追上來的勢力是個有點兒實力的組織。她沉默思索,一一排除,就沖來人跟蹤這麽多天卻無人現身,就可以把宋自昔世榮世昭這三個最大組織排除。那麽還有誰?姜锵是隐隐想到了那個在故思院下毒的組織,但她也懷疑這是她急病亂投醫的一廂情願,因為她想不出這些人是怎麽确認她是中毒的人,以及要如何發落她。但性命交關,她怎麽可以不嘗試,再小的幾率,只要關系到生命,她都得嘗試。
“阿影,有個不情之請。我身上中毒,但不知誰給我下毒。我很懷疑現在跟蹤我的人手頭有解藥。因此我想在臨夏城裏守株待兔,他們既然花這麽多時間和人力來跟蹤我,一定對我有所圖,他們可能會來找我,我必須在臨夏呆幾天。這是超出合約的要求,因此你如果能保護我便罷,如果不能,你自己逃走,別為我一個只有幾天生命的人耽誤你的一輩子。可好?”
鬼影簡單地道:“你救我一次,我也救你一次。”
姜锵只是“呵呵”一聲,道:“不值得,你不必這麽想。啊,原來臨夏第一客棧臨江樓一面是通天河,一面是熱鬧大街。我們果然得住這兒。阿影,開一個還是兩個房間?”
“一個。”
姜锵原本不指望鬼影回答,這等小事,鬼影向來是三緘其口懶得說的,因此鬼影即使說出兩個字也是奇跡。因此姜锵笑道:“幸好我只有不到二十天可活了。否則傳出去我跟鬼影大先生雙宿雙飛,我家男人會發瘋。”
鬼影又開始抽嘴角,這小鬼頭有男人?這小鬼頭說話要不要臉?
姜锵看看鬼影一臉的複雜,終于還是開口說了出來,“我可想他了,我真想請你等我死後去找他,告訴他我最後的日子有多想他。可還是算了吧,你以後即使有緣見到他,猜到他是我的男人,也不要告訴他,讓他越快忘記我越好。我只想我死後他活得好好兒的。”
鬼影多年堅硬的心終于出現一絲不忍,但語氣頗不客氣地道:“要哭就哭。”
姜锵又是“呵呵”一聲,“姜女王怎麽可能随随便便地哭。”
“死都要死了。”鬼影又生硬地補充一句。
姜锵差點兒跌倒,鬼影有完沒完?她看看一臉肌肉不自然抽動的鬼影,不由得又“呵呵”地笑了,傲嬌地道:“姜女王對人生還是有點兒自我追求的,至死不渝。小二,最好的上房一間。”
“不好意思啊,客官,上房都沒了。要不我給您二位找個僻靜點兒的房間……”小二非常殷勤。
姜锵一愣,眼光往四周一轉,拉起鬼影就走,走到外面無人處,才輕道:“我想起很頭痛一件事,這兩天可能有幾方力量在争奪臨夏太守的頭顱。來者可能都是上層,所以上房都賣光,下等房反而都還在。我們還是避開吧,要不,還是住船上?否則他們打起來,我們難免池魚之災。我早該想到,可見這幾天中毒中得腦子還是遲鈍了。”
鬼影心中哀嘆一聲:你還遲鈍,我跟你在一起都不動腦筋了。她默默跟在姜锵身邊。但有一件事她還是明确的,“客棧裏有人跟來。”
“要死。我們把他引到僻靜處,打懵他,必須脫離從客棧跟出來的跟蹤者。”
鬼影沒問為什麽,已經懶得問了,這小鬼頭肯定會擺出無數原因來解釋決定的正确性,她反正無法反駁。她眼裏早沒了憑什麽,只有随你便。她趕走馬車夫,自己駕車,七拐八彎繞了半天,終于确定跟蹤者只有兩個,方位是哪兒,此地有夠僻靜,然後立刻下手。
姜锵坐在車裏,看鬼影與兩個男子打得昏天黑地,竟然過手了好多招,都沒分出勝負。她有些擔心。三個人一會兒打到車前,一會兒打到車後,倒是都有心避開她這個最沒用的。姜锵見此才稍微放心,他們打到哪,她朝哪兒看。
他們又打到車後時,忽然從屋頂跳出一個男子,一下子變成三個人混戰鬼影。在姜锵眼裏,鬼影立刻就落了下風。姜锵擔心,開口問:“有話好說,你們找我?你們是誰?”
話音未落,忽然馬車一動。姜锵忙扭回頭看,只見又一個勁裝男跳上馬車,揮鞭自說自話駕走馬車。鬼影急了,可三個高手一起出手纏住她,她即使武藝超群,也三拳不敵四手,無法突圍,反而身上多了兩道傷口,她只能眼睜睜看着姜锵被人帶走。
姜锵心急,看看鬼影,毅然道:“阿影,你管住自己,能逃則逃。記住我們打算住宿的地方。”
姜锵說完話回頭,發現不知什麽時候又上來一個男人,正是裘統領,直接竄入車廂,大手一緊,扣住她的脖子。姜锵啧道:“我沒武功,也不想跳車傷自己,你放開手,我怕痛怕癢。”
裘統領一試,果然一點功夫都沒有,但他不響,也不挪開手,只是手勁減小,姜锵不再覺得呼吸困難。姜锵穩下心來想,反正落入不知誰手裏了,橫豎都是她無法掌控結果,那就只有眼睛一閉等對方出招。她又沒招,她現在渾身疼痛,連拿兩條腿逃跑都已經從選擇項中劃掉了。于是她真的抱臂睡覺了。
拿手叼着她脖子的裘統領暈了,這招該怎麽理解?
美人海棠春睡,又是玉頸觸手細膩,任是鐵打的漢子也不忍心太狠。裘統領放開手,讓姜锵舒服睡覺。可姜锵背脊一靠沒有靠墊的車壁就觸動疼痛,嘶地倒吸一口冷氣,醒來看一眼裘統領,不禁厭煩地道:“我都快死了,沒十幾天可活了,你們找我有什麽事?能不能讓我安靜點兒死?”
裘統領道:“我們有九重天的解藥。”
姜锵一下子來了精神,“你們是不是四天前就開始跟蹤我的那幫人?”
“對。”
“你讓你三個朋友放過我朋友。跟她不相幹。我可以跟你們談條件,你們會得到滿意回報。”
“那邊最先兩個人不知是誰,姑娘知道是誰嗎?最後加入的是我的人,等我們走遠,我的人會撤出,姑娘朋友屆時可逃走。”
“我也不知道最先兩個是誰,不是世榮的就是世昭的人。你是他們的人嗎?”
“都不是。姑娘認識世榮殿下?”
“廢話,你們的九重天就下在我跟世榮吃的酒菜裏,不認識我怎麽會中毒。我只是好奇你們怎麽盯上我的。”
裘統領微笑,忽然覺得與一個美貌姑娘同車如此輕聲細語地說話有些詭異的溫柔。“姑娘膽子倒是大得很。冒昧請問,姑娘與世榮殿下是什麽關系?”
“世榮與世昭在京城一戰,世榮大意,受傷敗落,是我湊巧救的他。但這家夥活過來逃跑時候尾巴沒收起來,害我被世昭抓去。幸好我詭計多端,被我逃走。世榮欠我人情,才會故思院擺酒賠罪。當然也是與我的長相有關。你們是不是以為我跟世榮有很好交情,抓住我可以與世榮談交易?我覺得你們的這個美好願望會落空。你們不如轉變思路,好好想想怎麽與我談交易,除了人格,其他都可以談。我比世榮牛逼得多。”
裘統領聽得啞口無言,他原以為需要好好地套話,不料這個姑娘看穿他心思,一頓子就把他所有想問的都說清楚了。如果真是這樣,果然可能無法與世榮談條件。但,“牛逼是什麽意思?”
姜锵不禁一笑,“意思是,我是個奇人。你可以這麽跟你們上司說。”
裘統領顯然是不信。
說話間,馬車已經到通天河邊,姜锵擡頭看去,只見幾艘比胭脂河上的船大得多的樓船停泊在河邊,幾艘船都雕梁畫棟,極其精美,其中一艘最大的更是文采輝煌,顯得大富大貴。姜锵看了幾眼就罷了,伸手讓裘統領扶她下馬車。見裘統領猶豫,她呵呵一笑道:“我要是沒中你們的毒,我自己會下車,但現在我是半個廢人。你當我半個女屍便是,不用當我是女人。”
裘統領索性一把将姜锵抓下車,放穩,招呼一個粗手大腳的粗使婆娘過來,背姜锵上一艘大船。他自己徑直去最大富大貴的船上向主子彙報。
依然是那非常好聽的聲音,“救命之恩?大美女?直呼世榮世昭的名字?與世榮關系不緊密?奇人?裘統領你都信?”
裘統領跪在甲板上,道:“除了奇人這條,其他都信。但這位姑娘氣度不凡,心思敏捷,為人又落落大方,屬下認為稱之為奇人也無不可。屬下以為,不妨放風聲給世榮殿下部屬,看看世榮殿下的反應。同時我們這邊可以與姑娘本人談談交換條件。”
“可以。柯雄那邊來報,那個胭脂河小混混對這姑娘倒是贊不絕口,說她雄才大略。”
裘統領笑道:“小混混能有多少見識。”
“嗯,你晚上宴請她,再聊聊,一個女孩子能奇人到哪兒去。世榮那邊加緊聯絡,一刻都不許耽誤。”
姜锵搭小船靠近大船,再坐提籃上大船,被兩個年輕溫柔的丫鬟迎入一間房間。房間不是最大,但布置精美,尤其是床邊有只碩大的香柏木浴桶。姜锵簡直如見親人,當即反客為主地要求先安排沐浴。
坐在浴桶裏,微燙的水,淡淡的香,還有丫鬟輕輕地幫助洗頭發,姜锵忍不住心想,即使沒解藥,這麽住幾天也算撈回本。大不了他們最終不理她,扔她入通天河,倒也死得痛快。
太舒服,于是姜锵發散性地想開了,難道穿越這種事與幹細胞克隆是一回事?比如多莉山羊,克隆羊從受精卵開始,就與母體生理年齡同齡了,難道她穿越到三公主身上,這個混合體就變成六十歲實際生理年齡了?哎喲,這是玄學,科學上說不通。姜锵有點兒自得其樂。
終于丫鬟紅兒問到了實質性問題,“請問姑娘怎麽稱呼?”
姜锵毫不猶豫地道:“叫我三兒。你們主子是誰?”
紅兒道:“主子不讓說,請三姑娘見了主子自己問。”
姜锵笑道:“啊,雙方都是沒誠意的主兒。請叫我三兒夫人,我是有夫之婦。”但心裏覺得三兒夫人的稱謂特別怪,就像姨太太似的。
紅兒愣了好一會兒,上面吩咐下來都說是姑娘啊,奇怪。可此時也只能改口三兒夫人了。“是,三兒夫人。三兒夫人晚上喜歡吃什麽?”
姜锵想了想,“用火腿和老母雞熬的高湯煮菜心,雞脯絲拌香菜,一盤時令瓜果,夠了,就這三樣。不需要飯或者面條饅頭之類的東西,我晚上不吃主食。有牛奶的話,給我來一杯。不喝酒。”
紅兒道:“三兒夫人不必客氣,盡管多點幾只菜。”
“中了你們主子的毒,口腔潰爛,多了也吃不下,可惜了的。飯桌請幫我擺到船甲板上吧,對着清風明月烏鵲南飛大江東去吃晚飯一定很美。對了,桌上鋪素色細棉布,碗盤都用白色瓷,菜量小點兒,只需要盆底兒上一撮,大湯碗裏小半碗就行,這樣子最美。座椅墊一只軟墊子,我最怕硬板凳。”
紅兒小心地道:“裘統領也會一起吃飯,菜……”
“他想吃什麽自己點,不用與我一起,我從不與別人吃同一盤菜。”
姜锵心裏一動,裘統領?她雖然不懂統領是多大的官,但一個當官的被人差遣做江湖事,這主子得是誰?姜锵又想了想碼頭上所見的一列高大樓船,誰能有如此龐大的氣勢?她看看這一屋子的金碧輝煌,心裏懂了,這個主子應該是一江之隔的夏诏國的皇室。只是想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麽要殺世榮這個落難太子。
紅兒吩咐小綠去廚房通知,她又回來幫姜锵洗頭發。“三兒夫人真美,三兒夫人的婆家一定是大富大貴人家呢。”
姜锵心說你這小家夥也想來套老娘的話,她只是呵呵了一聲,不理。
隔壁主船上一位宮妝美女冷笑,“若真是大富大貴,怎麽可能一個人出來奔命。自然是無法回答了。”
旁邊男子不語,背着手看向窗外暮色四起。
過了會兒,宮妝美女道:“主子,她出來了。”
男子扭頭看向隔壁船,看了姜锵走路的姿勢,不禁一笑,“你們走路都含胸收腹,你看她的氣勢,整一個女皇,裝都裝不出來。這不是婆家大富大貴的問題,而是娘家。難怪世榮了。”
宮妝美女當即笑着一福,“恭喜主子。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
男子微笑不語,顯然心情甚好。
姜锵則是走到甲板上,看夕陽已經下山,已經有彎月在天。古代的空氣多好,這月亮雖然不是圓月,依然明亮。遠近黑黝黝的山,波光粼粼的水,讓人心胸暢快。她不禁脫口而出,“哇,山随平野盡,江入大荒流。月下飛天鏡,雲生結海樓。真是萬千開闊氣象也。紅兒,讓他們來一壺酒吧,淡一點兒的。”
隔壁船男子點頭,以為這首詩是姜锵即興所作,對身邊宮妝美女道:“麗兒,她比你有才。”
麗兒臉色一凝,忙低下頭去掩飾,“不知有沒有機會與她對詩呢。”
男子卻撇了撇嘴,“我們也吃飯。”
麗兒看着更是神色不快。
姜锵坐下,對小綠道:“上菜吧,我餓了。”
小綠小心地道:“禀三兒夫人,裘統領還沒到呢。”
姜锵只是定定看小綠一眼,堅決地輕道:“去傳菜。”
小綠心裏一悸,不知怎麽的感覺到壓力鋪天蓋地而來,連忙斂衽傳菜去了。姜锵冷笑一聲,姜女王怎麽可能等別人吃飯。她斜斜地倚坐于椅子上,這種坐相是不為古代淑女所取的,但她這麽一坐,隔壁船男子卻覺得人家那是風情萬千,我見猶憐。但等菜一來,人家便坐直了,肩背筆挺,手勢優美。
隔壁船男子看得興致盎然,都忘了吃飯,“這等舉止不常見,世榮是動情了,一定是。那就好辦。”
麗兒臉都黃了,掩飾都掩飾不住,但只有丫鬟們看得見,那男子看都不看她一眼。
這時候裘統領總算趕來,姜锵沒起身,只微笑道:“你好,請對面坐。”
裘統領一愣,但一想這是異國規矩吧,便沒吱聲,笑道:“謝謝。飯菜還吃得慣嗎?”
姜锵道:“高湯油了點兒,也渾了點兒,一清如水的才好。裘統領,我們開門見山吧。你們想跟我談的交換條件既然涉及到世榮,想必所求甚多。你确認你有跟我談這些的權限嗎?不如請你背後的主子出來,直接跟我談。”
裘統領又是一愣,忙道:“主子吩咐在下跟三兒夫人談。三兒夫人可以替世榮殿下做決定嗎?”
姜锵凜然道:“我是我,世榮是世榮,不相幹。我的命我自己承擔,我支付得起。要不裘統領也表明一下态度吧。我相信這種毒既然能痛上二十七天,必然不可能一劑解藥解除。你給我看看解藥,一枚即可,讓我決定我的開價。”
裘統領猶豫了好久,才從袖口摸出一只匣子,才剛将匣子放上桌,只聽耳邊清晰地傳來兩個字,“蠢貨”,頓時一張臉白了。
麗兒忙問:“主子為什麽說他是蠢貨?”
男子道:“一個人心裏有沒有貨色,舉手投足都可以表現出來,等說出來已經落入被動。吃飯。要誤事了。”
姜锵痛得有點兒輕微顫抖的手打開匣子,看到裏面一瓷瓶藥丸。她拿出一顆吻了吻,一臉冷笑。她在緬甸有礦,她人又好奇,因此她一聞氣味就曉得這藥丸是什麽玩意兒。“裘統領這藥,倒是能止痛,吃了很快活,只是不解毒,而且還上瘾。呵呵,既然如此,吃菜,不談了。”
裘統領的臉白了又黑,想到主子罵的“蠢貨”二字,知道自己闖禍了。“在下去禀明主子。”
姜锵冷冷地道:“你先吃飯。我雖然死期将至,依然對這顆藥的出處很有興趣。是你們本地産的,還是面色棕黑的異域人,還是高鼻深目的異域人賣給你們的?”
裘統領忙回答問題,躲避尴尬,“是高鼻深目,身材高大的……”
姜锵當即打斷,“高鼻深目者是黃頭發還是黑頭發,眼睛是藍色綠色灰色,還是我們一樣的黑色?從陸路來,還是海上來?”
裘統領答:“頭發黑色,眼睛好象是深灰。從海上來。”
姜锵道:“那麽裘統領我們談一個小交易,你幫我找到我的夥伴阿影,我跟這些高鼻深目異域客談談,總有大好處給你們。你抓緊時間吧,我快死了,不想死前欠你們的情。我吃完了,回屋休息,你慢用。”
裘統領汗出如漿,不由自主起身送走姜锵。姜锵沒理他,心裏有點失望地回船艙,難道這等陣勢的一個組織也手頭沒解藥?那她幾乎可以翹首坐等死期了。
但姜锵才走幾步,忽然“呼”一聲,頭頂有龐大黑影飛過,然後這黑影直直跌下,砸在姜锵腳前。姜锵一看,竟然是裘統領。裘統領嘴角流出鮮血,滿臉痛苦地道:“夫人恕罪。”
姜锵大驚,轉身四處打量,只見隔壁主船甲板上不知什麽時候站了一個男子,那男子雲淡風輕地道:“三兒夫人請留步。”
姜锵沒應聲,低頭看裘統領,見他眼睛一翻,不知是暈過去還是死了。只一點點的辦事不力,就被主子下如此毒手?這主子真夠心狠手辣。姜锵對解藥更沒信心了,現在只求好好死去。“你想幹什麽?”
旁邊麗兒呵斥,“大膽。”
男子擡手阻止麗兒,道:“請三兒夫人過來談談。你說的高鼻深目客,我已經派人去接來,他們在臨夏有人常駐。”
誘惑太大,姜锵猶豫了一下,看一眼一動不動的裘統領,道:“老子又痛又累,不陪你們玩兒。愛咋咋。”
男子一笑,手中白練飛出,猶如鬼影的自動化長鞭,穩狠準地将姜锵一卷,姜锵只覺得騰雲駕霧,眼前星星亂飛,等飛到隔壁船上,她身體虛弱哪站得穩,還是那男子伸手扶住。她轉了半天花卷眼,兩眼才定焦,看清面前男子絕美的臉,簡直是比女人還美。她一愣,當初一看見宋自昔已經覺得美極,想不到還有比宋自昔更美的,當然比宋自昔陰柔。
那男子沖姜锵一笑,便走開去洗手。姜锵看着心中猜測,這人是嚴重潔癖。男子洗完手便攤着手讓兩位丫鬟擦幹,就這麽個連擦手都不自己幹的人,卻能老遠路一招殺了裘統領,又用柔若無骨的綢帶将她帶過船。
“裘統領自作主張,多有得罪。三兒夫人這邊請。”
姜锵将手一伸,“我也洗個手。”
丫鬟本想拿起男子已洗過的那只盆,但被男子眼睛一掃,忙端進去換水。
甲板上的姜锵與男子對視着,都沒說話。男子的眼神很厲害,刀刺似的,仿佛能一針見血看穿人心。但姜锵是修煉了一個甲子的老狐貍,怎麽可能犯怵,兩只眼睛只管自由自在地将男子打量個透,雲淡風輕地就将殺氣化解于無形。
丫鬟端水出來,姜锵教她慢慢倒出來,作自來水狀,她就着人工假冒自來水洗了手,輕蔑地給了那男子一眼:這才叫潔癖洗手法。
男子的眼神黑了一下,轉身自己先進船艙。姜锵慢悠悠跟進去,她也快不了,她全身痛沒力氣。
進到屋裏,只見桌上怪異地放着一只銀盆,裏面裝着好幾只圓殼灰白,斧足與觸須都是美麗的幽藍色的貝類。她立刻醒悟過來,“我的解藥?”
“對。這叫藍幽靈。你有什麽想法?”
“一,有些貝類蛇類蘑菇類,它本身就是毒物,而且劇毒,但它正好是消解我身上神經毒性的解藥。二,既然是毒物,解毒所需的劑量必須經過多次驗證才能确認,制毒與測解毒藥必然因此死了不少人。三,人啊。”
男子贊許,“不錯,你見多識廣。幸好你正是往南邊走,解毒需要活物才行。”男子說着,以一把金夾子夾出一只貝殼,手起刀落,一滴滴灰白色的乳汁滴入玉碗。“你敢不敢喝了它。”
“橫豎要死了。準備紙筆,筆最好是炭筆,我等死時候畫張圖,不欠人情。”說完,姜锵硬着頭皮喝下藍幽靈的汁液。貝類一向鮮美,姜锵最愛生吃鮑魚,此藍幽靈雖毒,也是鮮美異常。但一入口,姜锵只覺得一條火線從喉嚨飛流直下,她心說,難道上當?
還沒等火線入胃,男子大袖飛揚,五指飛點姜锵的各個穴道,然後一掌按在姜锵後背心口處。頓時,姜锵只覺得那火線如煙花開放,火熱的感覺往全身四周蔓延,溫暖了一直刺痛的神經。暖洋洋的,好舒服。她不禁笑了。是了,這是解藥,有命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