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永恩書院

林月野道:“永恩書院不是四大書院之一嗎?”

書生道:“從前是。就在半個月之前,聽說翰林院的一個大人被撤職了,新上任的大人立刻就下召要禁毀永恩書院。”

林月野道:“為什麽?他跟永恩書院有仇嗎?”

書生道:“我們都是這樣想的。不過他的理由倒是正經,說什麽書院講學其徒侶衆盛,異趨為事,大者搖撼朝廷,爽亂名實,小者匿蔽醜穢,趨利逃名。所以……”

林月野道:“聽起來真的有理,不過怕只怕這是聖上的意思。”

書生道:“是啊。山長愁得頭發都白了,可是又不能忤逆上面的意思,趁着這幾天無事,便想把我們這些人都遣散,說是過些日子就要封院了……”

林月野道:“揚州的樂正書院知道嗎?不是說半個多月後還要共同舉辦講學大會的嗎?”

“嗯知道。”書生點頭,“山長已經修書告知他們了,我就是被山長派來給松凝書院報信兒的。趕了兩天路,這才剛到京城。”

林月野心道怪不得他們沒有得到消息,譚華一倒,新上任的官員就這麽急于改革,如此大刀闊斧,莫不是要殺雞給猴看?

他腦內心思急轉,自己就是為了講學大會才來臨安的,四大書院若是缺損一個這大會還怎麽開?而且下令禁毀的召令如此突然,那新上任的大人恐怕也大有文章。

沉吟半晌,問書生道:“你見過那位下召的大人嗎?”

書生道:“見過兩回,是一個挺年輕的男人,一臉風流相,就連下個召書都不忘逗逗我們的學生,沒一刻正經的。”

林月野失笑:“你們書院也有女學生?”

書生道:“沒有,全是清一色的男孩子,我估計那位大人就好這一口。”

“……是嗎?”林月野腦海中莫名浮現出關于桑钰的那些往事,然後又甩甩腦袋,暗罵自己看輕了他,轉口道:“永恩書院的人都散盡了嗎?”

書生道:“沒有,也就我一個人離開了,其實大多數人包括學生都不願被遣散的,畢竟是一起生活了……”

此事有很多不通之處,林月野瞟了一眼這個書生,稀裏糊塗的恐怕也問不出什麽有用的東西,還是得到紹興親自探查一番才能了解到事情全貌。

林月野道:“兄臺。”

書生:“啊?”

林月野道:“你先別去京城,這樣,我救了你,你帶我去你們永恩書院看看,就當還我這個人情了。好嗎?”

書生:“……”

由紹興去徽州還需一日的路程,林月野想只是去看一眼了解下情況,絕不多做停留,既然桑钰想一個人待着,那就再多給他一天時間。

兩人回城雇了匹馬,一路快馬加鞭趕往紹興。路上林月野得知書生姓陳,單名一個彥字,是位屢考不中的秀才,心灰意冷才到永恩書院教書,學識也算淵博,只是為人有些随便,倒也受學生喜歡。

到達紹興時天已經黑了,進入城中,兩人将馬匹寄在驿站,此地距離永恩書院還有不短一段路,只因深入鬧市,騎馬恐引起不必要的慌亂,只好下馬徒步過去。

紹興是酒市,傳說城中有酒垆千百所,走在街道上,鼻尖都萦繞着濃郁的酒香 。林月野跟着陳彥一路來到永恩書院,在門前站定,林月野轉頭望了一下周圍環境,對陳彥道:“此處已遠離鬧市,但是隐隐約約的酒香還是能聞到,可見紹興真是一座以酒為名的城市。”

陳彥道:“我們平時都讓學生作有關酒的文章,這城市裏無數酒的詩文酒的傳說,都是紹興的特色。”

林月野道:“如此倒也真是富有雅趣。”

陳彥握一握拳:“所以那位大人為什麽非要封□□院,我一定要問清楚。”

話音剛落,從裏面走出一個人來,一道沉穩如河的嗓音響起:“哦?本官倒想聽聽,先生有何疑問?”

林月野聽這聲音有些熟悉,擡眼一看,雙方都吃了一驚。

一身官服端正打扮的男人負手站在他們面前,還未褪去的從容神色裏隐約顯出了一絲訝異,他定睛看了林月野一眼,很快恢複平靜神色,如常道:“林沐兄,好久不見。”

林月野道:“是許久沒有見了。”瞥一眼他身上寶藍色的官服,“不知水寒兄何時接任作了翰林,沒有及時恭賀,還請莫要介意。”

林水寒輕輕一笑:“人之落魄升遷,不過都是平常事,沒有什麽值得誇耀之處,林沐兄還是不要取笑在下了。”

林月野道:“……是嗎。”

林水寒舉了舉衣袖,“說起來還要感謝林沐兄,在下能有今日,兄臺也出了一份力。”

林月野道:“哦?此話怎講?”

林水寒道:“聽聞前段時間,京城出了個大案,林沐兄被指……行刺朝廷官員,但是從刑部出來時卻毫發無損,不僅如此,此案後來被翻供,倒将那位指控的大人拉下了馬,林沐兄不會不知道吧?”

林月野道:“你接任的原來是譚華的官位。”

林水寒道:“這都是拜林沐兄所賜。”

林月野眼底深了深,還欲說什麽,袖子被扯了一下,陳彥在一旁讷讷道:“林沐兄你……認識這位大人?”

林月野下意識望向林水寒,林水寒含笑看着他們兩人,道:“算是相識。”

陳彥眼神一下子亮了起來,高興道:“認識好啊,認識好說話。林沐兄,你跟這位大人說說……”

“先生。”林水寒扶一扶衣袖,“不請我們進去坐坐嗎?”

“啊?”陳彥愣了一下,然後趕忙把林水寒往裏請,“是我怠慢了,大人莫要怪罪。來來來,您這邊請。”

林水寒輕笑一聲:“林沐兄,進去說吧。”

林月野道:“好。”

三人一齊進了書院,立刻有學生去禀報山長,林月野一邊走一邊觀察,來來往往都是年輕的學子們,步履緩緩,似乎并沒有因為要封□□院的事而有絲毫的躁動與慌亂,但是仔細看看就能發現,每個人眼底都藏着掩飾不了的頹喪,步履雖從容卻無精氣。

片刻山長出來迎接,幾人打了個照面,竟連寒暄都省了。

看起來似乎自從封院的吩咐下來,林水寒作為執行官一直滞留在紹興,監督他們在一個月內逐步遣散院內所有的先生與學生,安頓好院內一切事務,以免留下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山長和林水寒許是已交涉多次,彼此言語不睦,見了面只是微施一禮,保證表面上的尊重,随後連眼神都碰不到一起,林水寒随意地捋一捋長發,也不介意,閑閑站在一邊,聽山長教訓陳彥。

山長道:“不是讓你去臨安通知松凝嗎?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陳彥:“我……”

山長橫起眉毛:“是不是沒到京城就回來了,我就知道你做不成這件事,出門前是怎麽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證的,都忘了?”

陳彥看山長做出一副疾言厲色之态,也知道他這段時間心情不好,所以嗫嚅着不敢反駁,偷偷看向林月野,林月野向前走一步,道:“山長,陳彥兄并非未到京城,而是因為半途撞見了我,我求他帶我到紹興來了解一下具體情況,所以耽擱了。”

山長好像才看到他似的,遲疑了一會兒,然後才道:“兄臺是……”

林月野抱拳道:“還沒有見過山長。在下林沐,是松凝書院客卿。”

山長一聽是松凝來的,立刻換了一副面容,眉頭一彎,愁苦道:“原來是松凝書院的先生啊,唉,先生你看,永恩現在落魄至此,全憑朝廷一句話,真不知道是哪來的災禍。”

“山長……”

山長越說越語氣越哀怨:“辛苦把書院打理成如今這樣,朝廷一句話下來,我們就得封院,所有人都要被遣散,往後……唉!”

林月野幹笑,陳彥一直拿眼适宜山長林水寒還在旁邊,但是他好像看不見,也不在乎他能聽見,沖林月野訴完苦,又抓住陳彥訓斥:“叫你去臨安給松凝報信沒做到也就算了,你這自由散漫的性子也不是一天養成的,只是這習慣怎麽也傳到了學生身上?他們……”

“山長,”陳彥笑着打斷他,“您也說快要封院了,這些孩子不日就要分開了,也許以後就再也見不着了,你還能要求他們每天興高采烈的嗎?”

山長怒目道:“少跟我嬉皮笑臉的。且不說其他人,就鋤雲那孩子,他是你教的吧,現在也是一副松松散散的模樣……”

林月野本來和林水寒在說話,聽見這個名字突然轉過臉來,道:“山長你說誰?”

山長:“什麽?”

林月野道:“您剛才提到一個叫鋤雲的孩子是不是?他是這書院的學生?”

山長沒有反應過來,陳彥看着林月野探尋的目光,突然靈光一閃,道:“鋤雲好像提過,他有一個妹妹,叫鋤月的,在松凝書院讀書,林沐兄你知道那個孩子吧?”

林月野道:“是。”

陳彥道:“妹妹恐怕還不知道兄長就要散學了吧……”

一直站在旁邊不說話的林水寒望了一眼周圍穿梭的學子們,轉過頭來對林月野道:“林沐兄要不要見見鋤雲那孩子,告知他妹妹的一些近況,也算體念他們兄妹兩地相隔,聊慰思念。”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