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暗流湧動
鋤雲是一個十分挺拔的少年,站在林月野面前,竟與他齊頭,眉目間與鋤月有四五分相似,只是輪廓要更深刻一些,更襯得他是一個英武的男孩子。
山長道:“鋤雲,這位先生是從京城松凝書院來的,見過林先生。”等鋤雲畢恭畢敬施了一禮,又沖林月野看過來,“先生,這就是鋤雲,讓這孩子陪您逛逛,您有什麽事盡管問,我還有事就不奉陪了。”
邊說邊拉住陳彥道袖子:“你跟我過來,我跟你說點兒事……”
向衆人點了點頭便要離去,鋤雲突然開口叫住他:“山長。”
山長回過頭來:“什麽事?”
鋤雲望着前方,不經意往旁邊瞥了一眼,又迅速轉回來,對山長道:“山長昨日可否察覺到院內有些異樣?”
山長道:“異樣?”
鋤雲低了低頭:“比如說,一些不尋常的動靜?”
山長皺了皺眉,語氣不耐道:“哪有什麽不尋常的?”
“……就是晚上……”
山長暗暗瞥了一眼林水寒,見他一副悠游自得的樣子,還不忘往這邊遞過來一個輕飄飄的笑容,感覺像被蜜蜂蟄了一下猛地收回視線,對鋤雲厲聲道:“少胡說!晚上能有什麽動靜?難不成咱們書院鬧鬼了嗎?”
鋤雲被他呵斥,不得不噤聲,但卻絲毫不覺得氣餒,只是微微垂着頭,一副謙遜的模樣,陳彥湊過來笑嘻嘻道:“山長你這幾天脾氣見長啊,所謂喜怒不形于色……”
山長沖他瞪過去:“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成天沒心沒肺……你跟我進屋……”
兩人笑罵着漸漸遠去,直到消失在視線裏,鋤雲毫不在意地甩甩頭發,回過身沖林月野虛虛一作揖,道:“先生見諒,因為書院要被封了,山長這幾日心情不是太好,所以多有怠慢。”
林月野道:“無妨。”
林水寒在一邊懶洋洋地笑笑,表示理解。
鋤雲歪了歪頭,随意道:“先生是從松凝書院來的,這麽說是見過我妹妹了?”
林月野道:“是。”
鋤雲道:“她怎麽樣,好不好?”
林月野道:“如果我說不好……”
鋤雲漫不經心道:“算她自作自受,當初那麽費心勸她就是不聽,非要去臨安求學,有什麽後果她都要自己承擔。”
林月野聽他語氣淡淡,無奈地搖了搖頭,輕笑道:“開個玩笑,鋤月她在松凝沒什麽不好的,吃住不愁,也沒有人欺負她,只是偶爾有些少女懷春的心思也是再正常不過了……”看他越聽神情禁不住越放松,林月野點到為止,好心地沒有提鋤月左手已廢的事。
林水寒越過林月野,朝前走了一步,道:“書院被封之後,你有什麽打算?”
鋤雲道:“我想去揚州。前幾天修書給我父親,他也同意了。”
林水寒道:“到了揚州還是繼續求學?”
鋤雲道:“是。不是說名滿天下的桑钰先生在揚州嗎?從前只是聽聞,如今有機會我倒想去拜見一下,看看他是不是果真如傳聞中的那麽好。”
“……”像是沒料到他會突然提起桑钰,林水寒不禁微微一怔,眼神有片刻的緊縮,但是馬上又回過神來,挑了挑眉,道:“你的意思是,去揚州的樂正書院求學?”
鋤雲颔首:“正是。”
林水寒還想說什麽,被林月野一把打斷:“真是個明智的決定啊少年,我代表樂正書院對你表示歡迎,一定不會讓你後悔的。”
“……”鋤雲一時有些混亂,疑惑道:“先生為何……”
林月野道:“別看我是從松凝來的,其實我實際上是樂正書院的人,只不過因為講學大會的事才去松凝的。當然了,因為林大人的一旨召書,四大書院少了一個,恐怕這大會也開不成了。”
林水寒無辜地眨眨眼睛:“我只是負責傳達旨意啊,那召書可是聖上拟的,別給我扣高帽。”
林月野道:“我不信。指不定就是你在聖上面前挑唆,讓他拟旨封了永恩書院。”
林水寒淡笑,揚了揚寬大的袖袍:“那林沐兄倒是說說,我讓聖上封了永恩書院的理由是什麽呢?”
林月野道:“我要知道,就不會在這裏跟你廢話了。”
“所以呢。”林水寒意态閑閑。
鋤雲插嘴進來:“林大人,你昨晚有沒有聽到書院有什麽異樣?”
林水寒道:“沒有。”
鋤雲得到否定的回答,眉頭微微皺着,低聲道:“怎麽都沒聽到……”
林月野笑道:“你不會出現幻覺了吧?”
鋤雲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腦門,堅定道:“不,我沒有聽錯,那是一陣衣料摩擦的聲音,很輕,但是因為是在夜裏聽來也就格外清晰,還有好幾個人的腳步聲……”
“莫非……書院裏遭了賊?”
鋤雲低頭思索:“不是沒有可能,現在書院被封的消息已經傳了出去,差不多整個紹興城都知道了,難保不會有人起賊心。”
林水寒和林月野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了,這偌大一個書院裏,恐怕最值錢的就是藏書樓那些如同磚頭一般厚重的書了,如果真有人對這些書産生了觊觎之心,那可真算是一位有品位的盜賊了。
鋤雲沒有注意到他們倆的神情,還自顧自沉浸在自己的臆想裏,越琢磨越覺得這不是一件小事,當即一拍手,道:“不行,我得把這件事兒告訴山長,讓他提高警惕……”
“哎我說你……”林月野想喊住他,可是人頃刻間就已經跑遠了,他不得不轉回頭對林水寒搖搖頭,“唉,書院都要沒了,你體諒一下他們,就不要介意禮數的問題了。”
林水寒眯了眯眼,“你哪裏看出我介意了?這一會兒子你看他們哪個把我當做大人正經對待了?我不是心胸開闊之人,不過也懶得跟他們計較。”
林月野道:“你在書院裏當教書先生當得好好的,隔三差五還能來我們樂正串個門兒,怎麽又想起來去朝廷當官兒了?”
林水寒微微側目:“怎麽?”
林月野捏着下巴打量他:“不像是你的作風啊。”
林水寒扯起一邊嘴角,露出一抹寡淡的笑容:“我的行事作風也是因人而異,比如說對着林沐兄你這般的人,我就不用刻意做什麽樣子,只管有什麽說什麽。”
林月野聽他有意岔開話題,不願提起入朝為官的原因,便也不追問,順着他的話尾道:“你想和我說什麽?”
林水寒道:“林沐兄不是在京城嗎?怎的又到這紹興來了呢?”
林月野話頭一哽,總不好告訴他是因為自己傷害了桑钰為了尋他才出來的,只好讪讪一笑,掩飾道:“在京城待夠了,出來散散心。”
林水寒道:“一個人,沒找個人同行?”
林月野道:“一個人散漫慣了,與人同行反而累贅。”
林水寒道:“是嗎?”
林月野道:“是的。”
說到此處他心中莫名升起了一絲酸楚,獨來獨往便無牽無挂,這也只是遇到桑钰之前的事了,現在他到什麽地方去不帶着桑钰才是真的空虛與孤獨。
他甩了甩腦袋,強自拉回自己的思緒,看到林水寒正随意地抛散着目光,然後突然定在了某一處,眼睫垂了垂,好像有什麽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林月野随着他的視線看過去,發現那是一處低矮的房屋,非常破舊,似乎早已棄置不用,隐約能看到凹凸不平的土坯牆面上長出了些許雜草,地上一堆剝落的土灰。
林月野稍稍眯了眯眼,看向旁邊的林水寒。
當然,只是一座廢棄的土房不足以引起他的注意,動靜是從前面那群人身上傳來的。
“嗯……嗚嗚嗚!……”
幾個仆從打扮的人連拉帶扯地拖着另一個人從他們倆面前經過,那個人頭發散亂密密地垂下來,拖曳在他的肩膀、手臂,還有胸前破爛的衣衫上,看來好像是遭受了強制性的對待,就連走路都有些蹒跚,腿也有傷,但還是不放棄地一刻不停地奮力掙紮,逮到一點兒空隙便拼了命地掙脫桎梏住他的人,跌跌撞撞朝前逃去。
林月野眼神閃了一閃,意欲擡腳,林水寒看出他心中所想,開口勸阻道:“不必救。此人有瘋病,發起狂來誰都招架不住,不過不會傷人,但是也得有人看着。”他擡眼看看那些人,他們正把那人壓在地上,有兩個人摁住他的四肢阻止他跳起來,另一個人用麻繩捆住他的雙手,“看這樣子想必是又犯病了,從屋子裏逃了出來。”
林月野遠遠瞧着,道:“就沒找個大夫給他看看?”
林水寒道:“這種病一般沒有可以根治的法子,頂多就是拿幾服藥壓制壓制,才能換來一時的安寧。”
林月野不置可否,又忍不住朝那個方向看去,男人已經被鉗制住了,雙手雙腳都被捆縛着,一個人駕着他的腋窩一寸一寸把他往身後的土房裏拖,一個人接過另一個人遞過來的一塊破布,直接塞進了男人的嘴裏。
一張被長發掩映的面孔時隐時現,也只是露出一雙微眯的眼睛而已。可能是掙紮累了,他的雙腿軟軟地垂下來,随着拖動的幅度在地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喉嚨裏發出微弱的低鳴,距離太遠林月野也看不清他究竟長什麽樣子。
若是一個俊逸清朗的青年,當真是可惜了。
林水寒順着他的眼神也看了一會兒,很快又将目光收了回來,淡淡道:“久別重逢,林沐兄,不如一起去喝一杯?”
林月野道:“封禁永恩書院,真的是朝廷的意思嗎?”
“呵。”林水寒揚起一邊嘴角,“難道林沐兄也如山長他們一樣,認為這是我個人的蓄意陷害?”
林月野目光如炬盯着他。
林水寒好整以暇地站着,絲毫不避他的眼睛:“若果真如此,我是為了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