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男女之情

林月野答不上來,可是他直覺如此,心裏始終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朝廷封禁永恩是因為忌憚群徒聚衆講學,空談廢業,可如果是這個理由的話,永恩又不是獨一個聚衆講學的書院,天底下大小書院星羅棋布數不勝數,私設私請更是常事,真要如此那麽豈非所有書院都在禁毀之列了?

若說是挑一個書院殺雞儆猴,又為什麽獨獨選中了永恩書院?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窗戶間逐漸亮起了燈光,林水寒等林月野沉思完畢,也不問他都想了些什麽,徑自問道:“林沐兄可還有興致?若有,就抛卻這些瑣事,你我二人去酒市暢游一番。如何?”

林月野皺着眉頭,心道算了,這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了解清楚的事,就算永恩真的被封了,這些學生也可以到別的書院去求學,或是回家另謀出路,夫子亦如此,總有去處,又關他什麽事,還是先擱置下來,休息一晚,明天一早趕往徽州去尋桑钰要緊。

他回過神來,看到林水寒還在笑眯眯等着他的回答,便理了理衣襟,當即爽快道:“紹興既是酒城,偶爾來此,若不體驗一番當地特色,當真辜負了。”

林水寒側開一步,伸出右手:“林沐兄,請。”

二人信步踱至城中最繁華的一條夜市,歌舞升平,酒香濃郁,細細品嘗了紹興好酒,又坐畫舫在星光閃爍的河面上臨風漂蕩。

林水寒站在船頭,開口随意道:“林沐兄應該也快到而立之年了吧?”

林月野道:“二十有八。”

林水寒道:“可曾考慮過婚配?”

林月野舉杯飲酒的動作有一瞬間的停頓,他擡起頭望向身邊的人,林水寒雙目平視前方,看起來似乎只是随口一問,他自嘲般逸出一聲輕笑:“居無定所,壯志未酬,如何敢去想這些事?”

林水寒道:“這麽說,林沐兄當真有中意的人?”

林月野:“……”

林水寒轉頭輕飄飄看他一眼,嗓音帶笑:“只是因為一些原因而無法與對方互通心意?”

“……”

林月野暗暗攥緊了拳頭,他知道自己一定臉紅了,雙頰肌肉因為緊張而崩得緊緊的,心髒“噗通噗通”跳得猛烈,他沒想到自己會有這麽大的反應,默默深呼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鎮定下來,狀似無意地笑了兩聲,擺手道:“水寒兄說笑了。”

從沒有人跟他聊過這種事情。

林水寒像是沒注意到他的不自然,接着說道:“林沐兄認為,什麽是男女之情?”

林月野沉默,腦海中閃過一絲舊日的畫面,小玉和桑钰的身影一次次在他腦海裏如同走馬燈一樣劃過,最後定格在初到楚地那次,他們被村民追趕,直到天黑都沒有見桑钰回來,他在舍情山上惶惶不安地找桑钰,那種心裏仿佛被掏空了一塊的感覺至今想起來都清晰無比,林月野晃了晃酒杯,道:“假使再也見不到對方了,我真不知道自己會怎樣。”

林水寒道:“若是上天不想讓你們在一起,有一萬種情況能讓你們分開。”

林月野道:“看來水寒兄深有體會啊。”

林水寒微笑:“過獎。”他換了個更慵懶的姿勢站着,寬大的袖袍被風吹得鼓起來,“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語調悠揚了一些:“人生轉眼又十年啊。”

林月野“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林水寒:“……”

林水寒道:“笑什麽?有感而發,有何可笑?”

林月野收回微揚的嘴角,擺手道:“對不住對不住,失儀了。只是覺得水寒兄不像這種會輕易感慨的人,就是那種杜甫老先生‘大醉,作此篇’,那種灑脫的感覺,”他伸手指了指,“才像你。”

林水寒道:“實不相瞞,我看林沐兄,也是如此。”

林月野幹笑:“啊哈哈是嗎?”

林水寒道:“再灑脫的人也有不如意的時候,人不會永遠得意,”眼梢輕輕瞥過來,“林沐兄豈不知有樂極生悲這句話?”

林月野實在不明白他還有什麽不如意的地方,心下不解,只得連連颔首:“知道,知道。”

林水寒道:“居安思危,方得圓滿。”

林月野還是賠笑,提着僵硬的臉皮勉強聽他教誨。

他自知失言,多說多錯,接下來的時間裏,兩人開口不提性情之語,只挑些詩詞歌賦來聊,也不知是想着心裏有鬼還是怎麽,林月野和他滔滔不絕,由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不知不覺又說到了風月之事上。

心悅君兮君不知。

林水寒道:“最怕他知道了卻裝作不知道,表面上還是與對方平常相處,最是傷人。”

林月野道:“這應該叫愛恨糊塗。”

“……”

林水寒的眼睛在夜色裏閃過一絲光亮,片刻又黯淡下去,林月野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錯了,欲順些什麽來補救一下,下一刻就聽見了他沉沉的嗓音:

“我真心喜歡過兩個人,”林水寒看着遠處平靜的湖水,擡袖将杯中酒一口飲盡,“一個是我小時候的玩伴,現在她是我哥哥的妻子。另一個是……”他笑了,搖了搖頭,“大約也不會有結果。”

夜風吹來,兩人的衣襟被吹得四下翻飛,發出烈烈的聲響。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他都記得那晚冷風中林水寒哀傷的笑臉。

夜色漸沉,林月野褪去外衣在床榻上躺下,過了好久也不見有睡意湧上來,腦子裏有些昏沉,一閉上眼黑暗中就飛過一大片紛繁的記憶,如千花萬葉飛旋,亂舞着不肯止息。

一定是這段時間牽扯了太多過去的回憶,擾亂了他原本自由散漫的思緒。

林月野不得不強迫自己睜開眼睛,聽見窗外有悶雷響起,低了頭,在心裏默念了幾遍桑钰的名字,胸腔裏那顆砰砰狂跳的心才有了安靜下來的跡象。

他搖搖頭,雙手抵在床板上,微微一使勁,便撐着沉重的身體坐了起來,轉頭望望外面,感覺天氣不太好,說不定會有一場大雨落下。林月野掀被下床,忍着心中濃濃的躁動不安走到窗邊,一股帶着鹹濕味道的冷風灌進來,夾雜着幾滴雨絲,伸出手正想把窗戶關上,正在此時,視線裏有什麽東西一閃,林月野定住身形,發現了不遠處黑暗的草叢裏的異狀。

那是一個成年男人的身影,完全隐在高高的草叢後,破爛的衣衫委在地上,一雙睜得大大的眼睛散發着熒熒的光亮,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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