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夜雨周旋

林月野被吓了一跳,忍着沒有出聲,他懷疑自己腦子太亂可能出現幻覺了,擡手揉揉酸澀的眼睛,再次定睛一看,那個清瘦的身影依然藏在黑暗裏,見他把目光投過去,又傾了傾身子,一瞬間仿佛要朝他走過來。

林月野拍了拍臉,讓自己冷靜一些,再擡頭時發現天色陰暗得像是要沉墜下來,一絲星光也無,窗子被風吹得左右搖晃,嘎吱亂響,林月野下意識朝那個人看去,他穿得極為單薄,衣服又被扯爛,纏在草叢裏随風翻飛。雙手揪着高高的草葉,整個人像是暗夜裏的鬼魅一般。

可是那雙眼睛卻黑得發亮,厚密的頭發遮住了他的臉,但遮不住他如矩的目光。

林月野被他盯得心裏發緊,喉頭一梗,天邊一道悶雷炸裂般響在耳側,震得他腦袋發蒙,然後一連串的雷聲接連而至,轟隆作響,擦出炫目的閃電,暗沉的夜空隐現出紅雲。

春雷始鳴,驚蟄乍暖,看來這一場雨不會小。

林月野認出草叢裏那人就是傍晚看到的那個得了瘋病的男人,不知因為什麽原因又掙脫桎梏逃了出來,還逃到了他這裏。那些人打他了嗎?所以不堪虐待才逃了出來,可是細看他精神還好,不像是發病的樣子,要不要通知林水寒找人把他帶回去?林月野想了想,透過大開的窗戶沖他喊了一句:“回去吧。”

男人渾身一震,好像聽懂了他說的話,甩着長發使勁搖頭,邊搖喉嚨裏邊發出模糊的聲音,仿佛想說什麽又說不出口。

林月野皺眉,猜想男人在發病時肯定被捆綁虐待了,否則不會這麽抗拒回去,現在趁着好不容易清醒幾分逃出來尋求幫助。他心裏有些糾結,實在不想攤上這個爛麻煩,出來本為尋找桑钰,已經延誤了一天了,他怕再多管閑事會更抽不出身,等找到桑钰不知道他還會不會願意見自己。

夜風強勁,斜飛進冰涼的雨絲,滴到臉上直接冷到了心裏,林月野裹緊中衣,看到男人被風吹得瑟瑟發抖,一道閃電照射下來,隐約看清他的頭發已經被雨打濕透了,糊在臉上跟無面的女鬼一樣。

林月野:“……”

他五指緊握又松開,最終還是忍不過恻隐之心,把窗戶完全打開,探出上半身,朝那人喊道:“雨要下大了,你進來吧——”

豈知,此語一出,旁邊一間房的窗戶驟然亮起了燈光,只是小小的一團,暈黃閃爍,似乎房間裏的人尚在半夢半醒之間,只點燃了蠟燭,并沒有攏上燈罩。男人看到這點光亮,身形晃了晃,抖得更加厲害了,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沖着林月野拼命搖頭,不敢發出一點兒聲音。

正在此時,旁邊窗戶裏穿出一聲略帶慵懶的詢問:“可是林沐兄?”

林月野這才想起,作為傳旨的朝廷官員,林水寒一直客居在永恩書院,這空曠的一排客房中,不是只有他自己。

等了一會兒沒有回應,林水寒在屋裏又問了一句:“怎麽了?……是不是那個人又犯病了?”

“……啊?”林月野回過神來,猛地一激靈,趕忙答道,“沒,沒什麽,一只野貓而已,吵醒水寒兄了。”

“要不要幫忙?”

林月野看了眼那邊黑暗裏渾身散發着驚恐的氣息的人,窗外雨絲淩亂,心中一股濃濃的憐惜之意湧上來,也許他也渴望正常人的生活,可是其他人都忌憚他發病時的樣子,不肯給他逃脫的機會,這樣想着林月野口中已順着心中所想脫口而出:“不用,我這邊沒什麽事,很快就能處理好,不勞煩水寒兄了。”

林水寒聞言也沒多想:“好吧。你也早點睡,明天不是還要趕路嗎?”

林月野道:“好。”

不過一會兒那間屋子裏的燭火便熄滅了,林月野大大松了一口氣,轉眼看到窗外的男人也明顯解除了警惕,身子不再抖了,但夜雨越下越大,打在他身上,衣服已經濕透,濃密的水草一樣的長發蓋住他的臉,露出一雙越發瑩亮的眼睛。

林月野想對他說進屋來,張嘴又怕吵醒林水寒,便沖他伸出胳膊,作了一個往裏招手的動作,示意他過來,可是男人卻還是搖頭,看不清神情,只感覺他身上流露出一股脆弱卻又抗拒的氣息。

林月野心道難道是要我出去,再帶他進來?手邊也沒有傘,或者蓑衣之類的,于是他只好随便披上一件外衣,幾步走到門口打開門,風雨裹挾着淩厲之勢一下子沖進來,林月野險些站不穩,才過了不到一刻鐘,怎麽雨就下這麽大了?他一眼看到男人被雨擊打得格外柔弱的身影,眼神凝住,随即裹緊了身上衣服,低頭沖進夜雨裏。

地面泥濘,林月野深一腳淺一腳地在足以蒙蔽人視線的雨幕裏疾奔,周圍一絲光線也無,好不容易奔到草叢前,突然憑空劈下一道驚雷,直接炸在他面前,林月野腳下不由一頓,就這一晃神兒的功夫,那邊長廊裏經過了一位巡夜的更夫,聽到這邊角落裏有動靜,便提起手中的燈籠,出聲問道:“是什麽人?”

林月野:“……”

男人就蹲在他腳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整個腦袋都埋進了膝蓋裏,不住地發着抖。

林月野道:“是我。”

更夫伸長脖子瞧了瞧,認出了他,松了口氣,道:“公子這麽晚了還出來做什麽?”

林月野張口想糊弄過去,更夫卻突然撐着傘走了過來,他心下一驚,急忙道:“我這兒沒什麽事兒,不用過來了。”

更夫邊走邊揚揚手裏的東西:“知道公子要回去了,但是這雨眼見着下大了,我這有一身蓑衣,公子穿上避避雨吧。”

林月野來不及拒絕,說話間更夫已又到了眼前幾步遠的地方,馬上就要接近草叢了,周圍雨聲嘩嘩不絕,林月野一步上前,站到了男人身前,擋住了更夫的視線,道:“多謝老人家了,給我吧。”

更夫停在他面前,把蓑衣遞給他,道:“什麽事這麽急?公子冒着雨也要出來?”

林月野道:“一只迷路的野貓而已,叫得我睡不着覺,便出來看看能不能趕走。”

更夫道:“從未聽說過書院裏還有野貓,在哪兒呢?”舉起傘四處瞧了瞧,“趕跑了嗎?”

林月野不動聲色挪了一下身子,道:“已經跑了。老人家回去吧。”

更夫把傘撐回去,逡巡的目光卻不肯收回,手裏的燈籠也搖晃着暈黃的光,“可不能大意啊,野貓這種東西趕不盡,指不定什麽時候就又溜回來了,傷了人就不好了……什麽人?!”

林月野攔住他:“哪有什麽人……”

更夫一把推開他,繞過林月野來到了草叢前,拿燈籠撥了撥叢生的草葉,“我分明看到這裏有個人影……”

林月野被雨淋得呼吸都不能自持,扔掉蓑衣轉身拉住更夫四處找尋的胳膊:“老人家。”

更夫回頭看他。

林月野朝更夫無聲地搖了搖頭。

“……”更夫沉默了,猶疑地又向草叢裏看了幾眼,林月野抹掉臉上的雨水,神情凝重地看着他,一步不讓。最終更夫妥協在了他森冷的威懾之下,無奈地嘆息一聲,欲言又止,還是拖着蹒跚的步子離開了。

光線消失,四周重回黑暗,林月野使勁眨眼企圖讓視線清晰一些,卻還是感覺眼前一片淩亂,彎腰拾起被他丢在地上的蓑衣,輕輕披在男人身上,握住他的胳膊想把人拉起來,可能是蹲的時間太長了,男人剛動一下就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帶着林月野也重心不穩地前傾,兩人身體越貼越近,“噗通”一聲摔在了草叢裏。

一股鹹腥的泥土味道撲面而來,林月野壓在男人身上,腦袋錯開他的臉,直接撞上了他頸窩附近的泥地。

顧不得吃了一嘴泥,林月野趕緊撐起身子,低下頭,發絲一縷縷垂下來,使得視線裏更加黑暗,他關切地問道:“你沒事吧?”

男人搖頭。

即使如此近距離地面對面,林月野還是無法看清他的長相,這個男人的頭發就像水底的海藻一樣濃密,被雨澆透,濕淋淋地糊在他的臉上,嚴絲合縫,不留一點兒空隙。林月野突然想起了桑钰,他的頭發也是這麽長這麽順,漆黑,美麗,攏在手上厚厚的一捧,仿佛融化了的房檐下的冰淩。

發絲硬,命也硬,若是女孩子連嫁人都嫁不到好人家。

林月野不由自主擡手想去撇他的頭發,想看看下面是不是也長着一張如桑钰一般昳麗的臉龐,男人好像被吓到了,一動不動地躺着,任由林月野壓着自己,眼睛睜得大大的,流露出驚惶的情緒。

雨水猛烈地催打下來,打得林月野背部發痛,他伸出灌滿水的袖子,一點點靠近身下之人的臉,正在此時,長廊上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響起,紛繁急促,伴随着雜亂的喧嘩。

“別讓那瘋子到後院去!他逃不遠,趕緊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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