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近日是西海龍王玄孫邴懷的二百歲生辰,元清星君邊兀自思索備什麽禮,邊悠悠地往南天門走,忽聽得耳後一聲響:
“晏黃!”
自從晏黃歷劫歸來飛升星君,得了一個元清星君的虛位,還會時不時叫他彼時修行名字的,也就是自己那個不争氣的師兄了。
要說起師兄程耳的不争氣,他自出生起就跟着羿遙散人修行,至今算的也有一千多歲了,卻還是個半仙,那點小把戲最多唬一唬不識神跡的凡人。
“師兄,你又來天庭鬼混。”
元清星君平日裏并不住在天庭,還是住在招搖山的桂樹林裏,那本是師傅特意為他建的屋子,卻時常被程耳鸠占鵲巢,害得他時時刻刻地在天庭游走。
“如何能叫鬼混?”程耳睜大了眼睛,十分不贊同似的,從袖子口掏出一朵花苞來。
元清星君看着那朵花苞便知曉師兄又到王母殿上去了,哄得王母開心讨了這只華清池的白蓮。
“整日鬼混,大了我足足三百年的光景,卻還是個半吊子仙。”元清星君一手虛握,一手捏着扇子,慢悠悠地往招搖山去。
“那祝餘草又苦又澀,一棵下去能苦上四五天,我可用不了那個。”程耳吐了吐舌頭,仿佛那一千多年前吃的祝餘草還未散味。
祝餘草是招搖山獨有,食之不饑,是羿遙散人獨門想出的辟谷法子,奈何這個師兄偏愛酸甜苦辣,就是不願意再碰一次祝餘,以至于光是辟谷就足足與師傅拉扯了幾百年,至今還未能将口舌之欲割舍幹淨。
如此想着,元清星君搖了搖頭。
程耳見他搖頭,伸手攬住他的肩,裝出十分痛心的樣子:“自從你飛升星君,架子就越發的大了,如今師兄都要教訓了。”
元清星君不願再在此問題上糾纏,手中的扇子輕輕地敲着自己的胸口,道:“邴懷的生辰禮可想好了?”
“我早已備下了,我山後種了五棵丹木,拔下一棵來送給他就是了。”程耳道。
元清星君的扇子一頓,斜眼問道:“那丹木可是你從歸山挖來的,為了澆灌一連幾百年日日去打丹水才算是澆活了丹木,平日裏山獸們想吃你一棵果子都被打上一頓,如今怎麽就如此大方了?”
程耳一臉被人看穿的窘迫樣,跟元清星君打着哈哈。
“莫非那丹木命不久矣?”
“唉,你飛升之後連人都機敏了許多,無趣,無趣。”程耳撒開元清星君,腳一蹬就把元清星君甩出幾裏。
元清星君還是慢悠悠地,用扇子輕輕地敲着自己的胸口。
元清星君剛剛落在招搖山上,惺惺就湊上來,又怕自己蹭髒了元清星君的衣服,眼巴巴地看着元清。
惺惺也算得上是招搖山的神獸,不過低等了一些,和凡間的猩猩長得幾分像,能口吐人語,就是智力不高,像個孩子。
元清摸了摸惺惺的頭,看到他腮邊的紅痕就猜到定是惺惺又想偷吃丹果,被師兄使了個術法蟄了他一下。
“惺惺,可疼?”元清伸手一抹,将傷口抹個幹淨。
“謝謝晏黃哥哥。”惺惺摸了摸自己的臉,一蹦就勾住了元清,遠處的程耳見了,十分不樂意地瞪了它一眼,惺惺立刻縮到元清的後背去了。
元清往桂樹林子裏面去,惺惺想要跟着,程耳朝它瞪了一眼,它便躲到林子裏去了。
程耳立刻湊到元清的跟前來:“我從龍首山采來的,你這一身素淨的衣服,就該配個玉佩,否則實在是太過清冷了。”
元清瞧了瞧程耳手中的玉佩,玉是苕河産的碧玉,磨成圓潤的環形,上面用金鑲了“元清星君”四個古體字,連穗子都是用文莖的草磨的,可見十分用心,他伸手接了,卻故作嫌棄地說了一句:“仿佛是凡人間用的銅錢似的。”
“你怎麽能如此嫌棄為兄的一番心意。”程耳捂住胸口裝出痛心疾首的樣子,惹得元清笑了起來。
元清用扇子敲了敲程耳的肩膀,問道:“可有什麽意思?”
“文莖食之醫聾啞,你可好生備着。”
元清初聽之下還生出點疑惑來,而後反應過來程耳是在擔心自己再來一次劫難。
許多事情都有些記不清了,然還是記得自己當時歷劫時是個乞丐,還是個啞巴,後來遇上了一個不錯的人,将自己帶回去好吃好喝,然後來是如何飛升的,卻是想不起來了。
“好啊,你竟又拿我當啞巴的時候取笑我。”元清故作生氣,狠狠地在程耳的肩上敲了一把,程耳也十分配合,“哎呦哎呦”地直叫喚。
惺惺躲在樹上看到元清在打程耳,咧着嘴笑呵呵地看着,嘴裏還說着:“晏黃哥哥打。”
“你看你積怨甚深,連惺惺都看不過你。”元清揶揄。
程耳伸手朝惺惺使了個術法,卻被元清的扇子擋了。
“你和惺惺耍什麽脾氣,好生挖了你的丹木是正經。”
那一句話倒是提醒了程耳,再過兩日就是邴懷的生辰,無論如何今日都該将丹木拔了,收拾收拾送到西海龍王的府上去。
那丹木生的十分魁梧,足有十人合抱的粗細,這一棵就能把十幾棵桂樹給擠死了,也是難得師傅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兩人足足挖了一個整日,才算是将丹木完整地挖了出來,裝進程耳從觀音那裏讨來的玉淨瓶裏給丹木續命。
程耳望着自己手中的玉淨瓶,忍不住又多說了一句:“到時候可千萬不要将玉淨瓶也一起送了,這玉淨瓶可是我跟觀音讨了幾百年才讨到的。”
“到時候你替他們種上便是,否則這玉淨瓶你是無論如何也拿不回來了。”元清撣了撣身上的灰塵,又是幹幹淨淨,不沾染一點兒凡俗的塵土,他舉起扇子指了指空蕩蕩的一塊,繼續說道,“改日你在此處多種些桂樹,如此空蕩蕩的,實在是毀了我桂樹林的景致。”
程耳點了點頭,又繼續看着玉淨瓶中的丹木,雖說這顆丹木已經命不久矣,但也是在招搖山養了幾百年了,如此草率地将它送給邴懷,心中仍然是有些不舍。
“此刻舍不得了?”元清敲了敲玉淨瓶,伴随着一聲清脆的響聲,丹木的樹枝也跟着晃動一下。
程耳立刻用手護住玉淨瓶,扶了扶那棵丹木,道:“你可輕些,莫要毀了這顆丹木。”
元清無奈的笑笑,将扇子舉在自己的胸前,又輕輕地敲起自己的胸口來。
“天也不早了,往西海去吧。”
程耳點了點頭,笑道:“所幸招搖山臨于西海,否則又是好一段長路。”
元清順手摘了一朵桂花,施了一個術法,将桂花凝固了墜在扇柄上。
程耳将玉淨瓶揣在袖子裏,和元清兩人慢慢悠悠地往西海方向去。
程耳倒是極少去西海,因此與西海諸位也沒有什麽交情,以往他還是去西海跑的勤,然後來神魔停戰,天下大同,他便對西海失去了興趣,時不時往天庭、魔界和閻羅殿裏鑽,以至于後來西海人員更疊,他便一個也不識得了。若不是今日西海玄孫二百歲生辰,恐怕要等到下一次神魔再戰,他失了可去之地才會在想起還有西海這麽一塊地方可供取樂。
行至西海邊,二人捏了一個避水訣,往龍宮裏面去了。
程耳許多年未見龍宮,當時便覺龍宮越發氣派了,彼時的龍宮還只是熱衷青荇草做為裝飾,如今倒開始用海琉璃裝點,将一個龍宮照得通亮。
道路彎曲,元清本就是一個不認路的主,程耳又是多年沒有來過龍宮,一時間兩人竟都停在龍宮門口不知往哪個方向才好。
不多時,迎面走來一名男子,身着黑服,紅瞳尖牙,程耳一眼就看出這是魔尊的獨子,兩人在外面瞎轉悠也不是個事,既然他是從裏面走出來的,那自然是認得路的,程耳一步向前,只聽得男子與他同時道:
“這位小友……”
兩人一愣,旁邊的元清發話了:“敢問這位小友可認得路,我與師兄二人在外面轉悠了許多時候了。”
那黑衣男子愣了一愣,細細地打量了一番元清,元清被看的不自在,将扇子抵在胸口輕輕地敲着,那黑衣男子神色更深。
最後還是程耳在黑衣男子面前搖了搖手,将他喚了回來,他似乎是意識到自己失禮,忙朝二人拱了拱手,窘迫道:“我也是迷了路從裏面繞了出來。”
這下迷路二人行變成了三人。
程耳甚是不想在師弟面前丢人,于是自告奮勇前去找人帶路,元清自然樂得清閑,站在門口等候程耳,那黑衣男子不知為何也不肯走,與元清一同站着。
“在下申屠,敢問小友姓名。”申屠朝元清拱了拱手,稱得上是行為有度。
“在下元清。”元清看着申屠也生出一副熟悉之情,于是拱手回道,那扇子還握在手裏,帶着那枚桂花穗子在空中蕩了蕩。
“原來是元清星君。”申屠笑了一笑,本是個和善的笑容,偏有一枚尖牙豎在外頭,憑空多了許多邪性,“我聞到星君身上有一股香氣,不知是什麽花?”
元清一愣,随後想起自己臨走時摘了朵桂花,魔界之人嗅覺靈敏,怕是聞到了自己身上的桂花香,他将扇子上的桂花穗子取下,遞到申屠的面前,笑道:“既然你喜歡這花香,便送給你。”
申屠伸手接了,果然是自己方才聞到的味道,這味道不只是香氣,還甚是熟悉。
像極了那個人。
又瞥見元清舉着扇子敲自己的胸口。
連小動作都像極了那個人。
元清不知他心中所想,只當是申屠愛極這味道,便又笑道:“若是你喜歡這桂花,招搖山上我種了許多,可以來我處挖上幾棵帶走。”
申屠将那朵桂花小心地別在自己的腰間,生怕這朵嬌弱的小花被自己一時粗魯給弄碎了。
小心翼翼的樣子和他尖牙赤瞳的模樣形成鮮明的對比,元清忍不住勾起了唇,連手裏的扇子都敲得歡愉起來。
申屠看着他一颦一笑都與那人十分的相似,剛想開口問一句“我們可曾見過”就被遠處的程耳打斷了。
“晏黃!”
元清看着蹦跶得十分愉快的師兄,用扇子懊惱地敲了敲自己的額頭,朝申屠笑笑,解釋道:“那是我未飛升前的名字。”
申屠摸了摸下巴,道:“晏黃這名字可比元清聽起來舒服多了。”
元清一愣,問道:“是嗎?”
“那是自然了,元清二字聽着就十分的疏離,不如晏黃念起來順口親切。”申屠然認真地回答。
“那你以後便叫我晏黃吧。”元清覺得申屠甚是有趣,便又開口邀請,“若是得閑,定要來我招搖山,我與你挑一株最好的桂樹。”
程耳走得挺快,此時已走到二人的旁邊,聞言順勢接道:“桂樹你可随意挑,但若是要動我那四棵丹木,我可是會拼命的。”
元清展開扇子往程耳臉上一壓,道:“是是是,知道你最寶貴你那幾棵丹木。”
“你就如此欺負你的師兄嗎?”程耳兩手一合,将扇子合到一起,元清輕笑了一聲:“既然回來了定然是找到路了?”
“那是自然,只管與我來就是了。”程耳十分得意,伸手就攬住了元清的肩膀,朝申屠招手示意,申屠便站到元清的另外一邊,有意無意地往元清身邊湊。
“不知星君歷劫是歷了個什麽劫?”申屠狀似無意,然話中“星君”的尊稱還是暴露了他的緊張,若元清不是他,自己又該如何?
元清記得不十分清楚了,然程耳記得十分清楚,便答道:“歷了什麽劫倒是不甚知道,不過是個又髒又臭的小乞丐,也不知道是得罪了哪路神仙,救回來的時候竟然是蛇毒入骨,到現在身子骨還虛得很。”
“若是我記得我歷了什麽劫,定講的繪聲繪色,哪留給你發揮。”元清似乎是不願将這些糗事擺在申屠的面前,舉起扇子就狠狠地敲了一下程耳的額頭,程耳立刻"嗷”了一聲捂住額頭:“我錯了我錯了,師弟莫要生氣。”
“下不為例。”
元清與程耳兩人在一邊吵鬧,然旁邊的申屠卻是九曲十八彎。
一會想元清正是當年的小啞巴,一會又想似乎他已忘了自己,一會又覺得元清與程耳已是神仙眷侶,自己一個魔,怕是沒有機會再将小啞巴追回來。
他正胡思亂想,程耳已到了正廳,門口的西海龍王望見三人,忙過來招呼:“元清星君,申屠介子,程耳小友。”
元清聞言又是勾了勾唇角。
程耳自然是知道元清是在笑話自己,三人行一個稱星君,一個尊介子,只有自己是個半仙,只能被叫小友。
“龍王客氣了。”申屠回禮,從袖中掏出一枚金玉,“這是大鹹山的金玉,望保邴懷平安。”
大鹹山的金玉極其罕見,一是大鹹山是為四方,一般人上不去,二來是此金玉是長蛇谷底生出來的,能抵禦百毒,三來這金玉翠色滿身,然晚間拿出來卻散發着金光,實在是漂亮。
龍王也識貨,笑眯眯地接了玉,接着又聽見程耳說自己帶了一棵五色丹木,還要替他種到後花園,眼睛都要笑沒了,誰不知道丹木極難養活,五色丹木更是難得。
三人一行往正殿裏走,殿內已經來了不少人,主座左側的次席上坐着一個稚子,額上的兩只龍角才小小地出了一個芽,不用問就知道是西海龍王的玄孫邴懷。
既然一同進來,也就自然地坐在一起,不過座位都是兩兩一對,程耳正要請申屠坐到另外一桌,就聽到邴懷看着他大喊了一聲:“你是誰,坐到我旁邊來。”
程耳立刻扶了扶額,腹诽道:你都不知道我是誰,你就叫我坐到你旁邊去。
然他還是坐了過去。
這是龍宮的規矩,過生辰的人可以向賓客發出邀請,寓意賓客有靈臨門,因此賓客不能拒絕。
于是元清和申屠就坐到了一起,而程耳只能坐到邴懷旁邊的獨座上,應付這個孩子。
邴懷擠到程耳懷裏,大的眉清目秀,小的白皙靈動,竟十分的和諧養眼,然邴懷的一句話徹底将這副表面上的和諧打了個粉碎。
“我以後要娶你。”
程耳一口清酒就卡在嗓子眼,劇烈地咳嗽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小透明寫手的新坑,一定完結一定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