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元清展開扇子,生怕自己那一腔笑意被自己的師兄瞧了見,申屠也忍不住扯開嘴角,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程耳一口酒咳得臉通紅,仿佛是氣極。
他一把提起邴懷扔回他自己的座位,裝出一副極可怕的樣子,威脅道:“邴懷,你可看清楚了,我是個男神仙。”
“你才不是神仙,你就是一個半仙。”邴懷也是初生牛犢,直接回了過去。
程耳的臉一下子變得鐵青,耳後還傳來元清的嗤笑。
他一下子更是氣急,捉住邴懷的兩個小角,龍族的角向來是碰不得的,見自己的角被人捉了,邴懷立刻抓住程耳的手腕子,嘴裏不停地念:“你放開我的角,放開。”
奶聲奶氣的樣子,反倒激起了程耳的壞秉性,手下揉的更狠了些。
邴懷的力氣又比不過程耳,一下子氣得哭了出來:“你放開,壞哥哥。”
邴懷一哭,程耳立刻吓得松了手,腦子裏一瞬間轉過許多念頭,一會是日後如何再來龍宮一會是龍王定要降罪于他一會又想自己實在是不該與孩子置氣,想及此,他立刻蹲下來笑眯眯地去哄邴懷:“邴懷邴懷,都是哥哥的錯,你別哭了好不好?”
“龍曾祖父與我說過,龍角不準給別人碰的。”邴懷還是在哭。
“那你如何才能不哭?”程耳無奈。
“你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邴懷眼淚汪汪。
“我叫程耳。”程耳答。
“我要和你坐在一起。”邴懷兩手一張,屹然一副要程耳抱的樣子。
程耳也無法,只能把他抱在懷裏帶着他坐到旁邊的獨座上,邴懷這才收了眼淚,指這指那地要程耳給他夾菜,程耳也乖乖聽話。
那邊的元清看着師兄難得如此乖順,忍不住收了扇子滿臉谑笑看着程耳,嘴裏還打趣:“師兄如此聽話,甚是少見,甚是少見。”
申屠也在一旁附和:“程耳小友平日裏如何?”
元清聞言,似是終于尋着了一個人來說一說程耳,便與申屠講了程耳平日裏如何割舍不了口舌之欲,如何四處拜訪讨要寶物,又是如何護着山上的丹木。
待元清說了個幹淨,申屠才略帶醋意地問道:“你與程耳如此熟悉,莫不是結成了仙侶?”
“如何能和他結成仙侶!”元清抿了一口酒,似是聽了一個笑話,道,“他甚是熱愛四處游走,我倒是愛靜,若真與他結成仙侶豈不是要折我的仙壽。”
申屠這才又展開笑顏,舉起酒杯朝元清虛敬一杯,又問:“你可是已結了仙侶了?”
“那倒是沒有……”元清又喝了一口,此刻腦子已有些糊了,先答了一句才反應過來,“你打聽這些做什麽。”
“随口問問。”申屠掩飾地喝了一杯酒,一是掩心頭之喜,二是掩識破之心。
“龍宮的酒甚是烈。”元清似乎是沒有聽到申屠說話,捂着腦袋嘀咕了一句。
申屠忽的想起小啞巴便是個不能喝酒的主,若是喝醉了定然是昏昏地睡了,如何叫都叫不醒。
再看元清此刻已閉上眼睛似有些困意了,申屠又看了須臾,便看見他直接撐着胳膊睡了過去,申屠看着元清睡着的樣子,靜悄悄地,與醒着的時候倒沒什麽不同,不過是少了些表情,略顯得清冷。他伸手拂了拂元清的須發,他是想到元清喝兩杯便會醉了,然此刻離席實在是失禮。
申屠解了自己的風衣,小心地與元清蓋上,即使知道元清是如何也醒不過來的,卻還是忍不住輕手輕腳生怕将他吵醒。
程耳一心對付邴懷,卻是沒有心思去看旁邊的元清。
不多時,賓客都到齊,大殿上一時間紛紛雜雜,四處都在說着話。
西海龍王見人已經到齊了,便也坐到了主座,兩手一拍發出一聲脆響,旁邊的禮樂就響起來,這才算是宴會正式開席。
臺上有舞女纖腰慢搖,耳旁有琵琶輕攏慢撚,申屠卻時刻注意着身旁的元清,生怕那個舞女舞得歡了,将袖子拂到他的臉上,擾了他的清夢。
然有申屠如此照料,元清卻睡得甚不安穩。
他夢到自己站在懸崖邊上,前是深淵,後有追兵,腳下一滑便跌進深淵裏,那深淵十分的深,跌下去許久都不見底,心中的恐懼像是瘋長的藤蔓将他捆得死死的,他一皺眉,便悠悠的轉醒了。
此刻臺上的舞女已換了幾撥,宴會也接近尾聲,連程耳都被邴懷硬從席上拉走,要看程耳種丹木。
“又是如此。”元清伸手擦了擦額上的汗,剛念叨了一句,就聽見申屠在一旁問道:“睡得不好嗎?”
“做了個小夢。”元清揉了揉額頭,答得雲淡風輕,動了一動身子,那風衣就掉下來,元清這才發現身上披的是申屠的衣服,忙将風衣撿起來,遞還給申屠,“多謝。”
元清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風衣與他蓋了,似是也染了淡淡的香氣,申屠伸手接了,将風衣折了放在一邊。
申屠想與元清說些話,卻也不知道說些什麽好,見元清要再嘗一口清酒,他忙伸手攔了,笑道:“程耳小友此刻又尋不見,我又不認得招搖山如何去,你就不怕若是醉了,我将你背到大鹹山去,吸了你的修為。”
元清聞言笑了一聲:“若是旁的魔我倒是信,你我卻是不信的。”
申屠一愣,一時沒有防住,元清便又一杯清酒下了肚。
元清就是如此的人,酒量不行偏又甚是貪杯。
果然不多時元清又暈乎起來,将扇子抵着額頭輕敲,似是想将自己敲得清醒些。
申屠眼見着元清将自己白皙的額頭敲出一片紅印,一時心疼,伸手把他的扇子攔了,道:“這宴會快要散了,你若是醉了就睡一會,我定會将你送回去的。”
元清聽了,當真腦袋一低,抵着申屠的手心放心地睡着了。
申屠将桌子清了,把風衣放在桌上當做枕頭,小心地将元清的額頭擱在風衣上,正要收手,卻沒料到元清一把抓住了申屠的手腕,貓似的蹭了蹭他的手心。
申屠本就是坐在他的左邊,方才又是伸的左手去攔他的扇子,此刻手被抓着動彈不了,只能背靠着桌子略舒服些,然這樣的坐姿甚是奇怪,他嘆了口氣,卻也沒有硬抽回手,背朝宴席望着龍宮的高柱紅牆,無趣地數着牆上畫了多少小人兒,地上又鋪了多少地磚。
待到那宴席散了,元清也沒有再醒,申屠便起身圈住元清,将他小心地抱住了,又蓋上披風,才算是準備妥當了,一把橫抱起元清,左右尋不見程耳,道是他被邴懷纏上了脫不開身,便也不給程耳留言,直接将元清抱了帶回大鹹山。
大鹹山歷歷代代都是魔尊居住的地方,四四方方,又有瘴氣圍攏,一般仙家根本進不來,因此也算得上是人跡罕至。
若是說他在宴會上送的金玉是大鹹山的寶物,那長蛇谷底的長蛇便是大鹹山的邪物了,長蛇毒十分兇狠,被咬上一口就是毒入骨髓。
當年小啞巴就是被推進了長蛇谷,這才……
他在谷底尋小啞巴的屍體尋了許多年,他當是死無全屍了,卻原來是已飛升,脫了俗殼,位列仙班。
申屠看着睡得甚是沉的元清,将元清小心地放在床上。
這床還是彼時為了小啞巴特意造的,他睡不得冰床,就伐木為他做了一件木床,雖小啞巴去了許多年,申屠卻一直沒有準将床扔了,或許,他正是在等這一天。
申屠似是懷念起彼時二人的情景,便幹脆将鞋一脫,也爬到床上去了。
元清瘦小,睡這一張床綽綽有餘,然申屠高高壯壯,往床上一爬就擠掉了一半,元清只能窩在他的懷裏才算有一席之地。
申屠攬着元清的腰,鼻尖又萦繞起桂花的香味,他将鼻子湊到元清的發上,竟也緩緩地睡去了。
這一覺睡得極沉,元清少有的未做噩夢,又有申屠攬着,覺得甚是暖和,不自覺地又往申屠懷裏又鑽了鑽,薄薄的氣息打在申屠的胸口,隔着衣料申屠竟覺得十分火熱,手一使勁,将元清圈得更近些。
元清是睡得甚好,申屠卻睡得極不安穩。
他的夢又被小啞巴鑽了空子,過去種種似走馬燈一般一幕幕地飄過。
小啞巴縮在角落裏,又髒又臭,然他卻偏偏聞到了一股子花香,正要伸手碰他,眼前卻又消散了。
轉眼就是小啞巴躲在樹後面,眼淚汪汪地看着他,那是小啞巴第一次被自己的手下人欺負,光着腳丫子跑了幾裏地,想哭不敢哭的樣子讓他十分的心疼。
而後就又看到小啞巴躺在自己的身下,裸着身子面色潮紅,咬着唇顫顫巍巍,叫他好想将身下之人生吞活剝,揉進自己的身子裏,他伸手想要摸一摸他的臉,卻摸了個空,眼前的小啞巴像沙子一樣散了個幹幹淨淨。
眼前又變成黑洞洞的一片,那是長蛇谷的深淵。
此刻已聽不到任何的聲音,安靜得叫他害怕。
有風拂過他的臉,仿佛是小啞巴的魂靈。
他伸手想抓,卻抓了一個虛空。
他忽的睜開眼,就瞧見元清已經醒了,正撐着額頭看他,原來那夢中的風并不是風,是元清拂在他臉上的手。
“你醒了?”元清收回手,“你可是做了什麽噩夢,一直在流虛汗。”
“只是個噩夢,無妨。”申屠望着元清,此刻元清的發髻已有些散了,發絲散落在臉頰旁,倒是少了許多當星君時的不食煙火,多了些許的風情。
正是了,不過是夢罷了。
申屠勾了勾唇,那尖牙閃着邪氣,一伸手又将元清攬在懷裏,見元清有些愣,便随口撤了個謊,道:“你身上的香味倒是十分地安神。”
元清聞言摸了摸自己的頭發,又聞了聞,似乎是從來不知道自己身上竟有香氣。
申屠被他的動作逗得笑了起來,悶悶的笑聲從元清的頭頂傳來,元清也不覺得抵觸,便順着他的話道:“我是沒聞到什麽香味,倒是你暖和得很,這一覺睡得甚香。”
“不如你便在大鹹山與我住在一起如何?”申屠道。
元清起身随手使了個術法,将頭發又都束得幹淨利索,他邊理着衣裳,邊道:“若我不回招搖山,我的桂樹林可要被師兄毀得亂七八糟了。”
申屠聞言略略地失望,卻也沒有強留,伸手遞給他一枚金玉:“這金玉能抵百毒,你帶上能防瘴氣,以後你若是想來便可直接來了,省的又遭瘴氣的心。”
“那倒是方便。”元清将金玉接了,別在扇柄上,當做墜子,“倒是正合适,我将桂花墜子送了你,你又送了我個金玉做墜子。”
“如此,我便走了。”元清舉着扇子甚是喜歡,敲了敲自己的手心,與申屠告別。
申屠也起身送他,行至大鹹山邊,元清叫申屠止步,申屠也不好再多送,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元清駕雲離去。
看着元清的背影,又悄悄地勾了勾唇。
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