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招搖山此刻甚是不安寧。

惺惺躲在樹林子裏不敢露頭,祝餘草也被拔得到處都是,再一看自己的桂樹也被折得分外凄慘,元清不由有些微怒。

邴懷正在元清的屋子裏一邊大哭一邊砸東西,不停地喊着“程耳”,然程耳卻不知所蹤。

元清腹诽:你降不住邴懷就自己不知所蹤,由着他砸我的屋子,折我的桂樹嗎?

元清随手施了個術法,将屋子裏的東西都死死地釘在地面上,免得邴懷毀了自己的屋子。

邴懷砸不到東西,“哇”的一聲哭得更加厲害了。

元清也不上去安慰,用扇子敲着自己的胸口,靜靜地站在門口等着邴懷自己哭不動。

約摸哭了一兩個時辰,邴懷的聲音才漸漸小下來,元清在心裏嘆了一句“這孩子真是中氣足”,慢慢地走進去,先是扇子一點燒了一壺水,然後才問邴懷道:“哭什麽?”

邴懷抽抽噎噎地答:“我一來招搖山程耳就飛走了,欺負我還小不會騰雲駕霧。”

若是你這般黏人又鬧騰,我也會飛走。

元清的扇子敲了敲自己的手心,道:“你先回龍宮,若是我抓住了程耳,定然捆了給你送過去。”

“真的嗎?”邴懷瞪着一雙大眼睛,閃閃發亮地看着元清。

元清擺出一副十分真誠的樣子,道:“元清絕不騙人。”

邴懷得了元清這一句承諾,立刻不再哭了,眼角的淚水還沒擦幹淨,就歡歡喜喜地現了原身,蛇一般順着草叢一下子就沒了影子。

屋子裏的水也燒的開了,元清扇子一滑,水壺就飛過來,為元清泡了一杯熱茶。

元清一邊把玩着扇子,一邊壞心眼地想着:

程耳如此把邴懷扔在我屋子裏,折了我的桂樹,若是尋到了定要扔進龍宮叫邴懷好好折騰一番。

程耳一口酒還沒咽下去,噴嚏就先打了出來,一下子嗆住了,咳嗽了半天。

太上老君坐在一邊看着程耳咳得臉通紅,覺得甚是滑稽,邊笑邊問:“小友這是如何了?”

程耳揉了揉自己不停跳動的右眼皮,嘆了一口氣:“十有八九是有災要臨啊。”

又想象了師弟看見桂樹林被糟蹋時的情景,忍不住又覺得背後一陣陰寒。

與師弟朝夕相處數百年,他人如何,自己是最清楚不過了,若是看到自己的桂樹被折,定是要想出些亂七八糟的轍來折騰自己的。

“藥童,再打點酒來。”太上老君叫了一聲,舉起手中的杯子就碰了碰程耳的杯子,立刻就傳來清脆的響聲。

“我此次來也是為了避難。”程耳的眉毛都愁成了結。

“若是壽命,有蟠桃園的仙子幫你摘桃,若是姻緣,有月老可以幫你牽繩,若是喝酒,老兒還能和你寒暄,有什麽難可避?”

“若是月老能說得通,我如何佳人至此未有攬入懷?”程耳聞太上老君提起月老,越發愁腸百轉,“月老那人,只能管凡間姻緣,偏我喜歡的是個仙,他叫我去三生石上找。”

“三生石也不是改不得,不過月老改不得,去拜一拜那些上古神仙,讨得歡心了,便也就改了。”太上老君又給程耳倒了一杯酒,程耳也來者不拒,又是一杯酒下了肚子。

幾杯酒下肚,程耳只覺得腦子暈乎乎的,暗自揣度自己何時酒量變得如此差。

太上老君看他如此模樣,也笑話他:“小友何時酒量如此差了。”

“我酒量可好。”程耳不服氣,奪過太上老君手中的酒壺就盡數倒進嘴裏。

程耳眯着眼睛看向太上老君,模模糊糊看到老君臉上帶着一個狡黠的笑容。

而後眼睛一閉,便真的醉的不省人事了。

元清在招搖山等的甚是無趣。

他早已備下了煮好的祝餘草茶,等着程耳自投羅網,然這次程耳躲得甚是久。

久得叫元清心裏微微的不安。

他又等了半天,那草茶都涼了幾趟,若是往常程耳不出半個時辰的功夫就會突然出現,然後奪走自己手上的草茶,笑呵呵的一副欠打模樣。

扇子在手心敲了無數次,終還是一擡手,将壺裏的倒盡了,駕着霧氣往天庭去了。

一路上空氣甚是清冷,他心中的不安越發地翻騰起來,一擡眼,遠遠地看到一抹衣角,與師傅的衣服甚相似。

待他到了南天門,便聽到守門的天将閑來無事,正湊在一起說着閑話。

一個說:“那半仙這次可要吃虧了。"

另一個又接:"那半仙平日裏也不似那樣的人,莫不是玉帝冤枉了他?"

剛說完就被捂住了嘴:"噤聲!玉帝的閑話你也敢說!"

元清聽言似是說的程耳,便伸手拍了拍其中一個天将的肩膀,與他詢問。

之前道玉帝閑話的那位天将立刻就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元清:"那半仙原先在太上老君那裏喝酒,也不知怎麽的就被玉帝知道了,說是那半仙偷吃仙丹,欲做個白得來的神仙,此刻正跪在淩霄殿裏審着呢。”

末了,還十分不忿地加了兩句,"那半仙醉醺醺的,如何偷什麽仙丹?那老君也是,躲在衆仙官身後一句話也不澄清,這天庭真真的……"

話還未說完,另一個就趕緊捂緊他的嘴,讪笑道:"他是新提上來的守門,許多話都不知道分寸,望星君莫要上報了。"

元清也沒仔細聽那天将說的話,只點了點頭就忙奔着淩霄殿去了。

程耳正是跪在淩霄殿中。

玉帝坐得高高在上,沉着臉一言不發。

旁邊也不知是哪位仙官,躲在人群裏顫顫巍巍地建議:"他本就是個半仙,不過是早些時候飛升,此次便算了吧。"

玉帝立刻怒道:"如何算了?我看他懂禮,才對他進出天庭十分姑息,如今竟連仙丹也偷吃了!"

底下的仙官立刻都噤若寒蟬。

元清又望向程耳。

程耳倒是不甚在意,仿佛跪在地上的不是自己,他擡眼望着玉帝,臉上竟還帶着點笑意。

了然,嘲諷甚至是輕蔑。

殿上的氣氛甚是壓抑。

直到司命星君開口道:"這成仙自然是要歷劫飛升,便将這位的劫寫得難過些,歷劫飛升也不算違背天道,若是這劫未過,也成不了仙。"

玉帝沉吟片刻,覺得司命說的有些道理,便起身一副慈悲的模樣:"今我仁慈,準了司命,程耳你可覺得不平?"

程耳依舊是笑嘻嘻的樣子,朝玉帝道:"不覺得。"

末了又小聲地補了一句:"如何敢覺得。"

玉帝未曾聽到程耳的低語,一揮手,兩旁的天兵就駕着程耳往閻羅殿去。

元清特地走到前面,好等着程耳能路過自己。

仙官都散到兩旁,唯有元清還在正中站着,程耳瞧見了,朝元清笑。

程耳朝元清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然元清還是看的分明:

"我沒偷。"

天兵朝元清呵斥道:"快些讓開!"

元清沒有動,羿遙散人一伸手,将他拉了過去。

"元清,你此次跟着程耳,切莫被有心之人趁虛而入。"

元清沒有問所謂"有心之人"是誰,他只是隐隐地覺得,有什麽人瞧不過程耳,想盡辦法将他逐出天庭。

也對,一個半仙,無有仙籍,卻來去自由。

——這已經是最大的罪了。

不敬之罪。

司命下手也甚是狠毒。

程耳直接被扔進了貧窮人家,家裏生了五六個孩子,偏他是個男娃——還是個傻兒。

他父親是個賭鬼,見是個兒子甚是高興,奪了就想賣給無後的士紳,然是個傻兒,根本賣不出去。

那父親直接将他狠狠地摔在地上,幸而得了母親接着,才算是保住了一命。

元清又不敢擅自施法,若是擅自更改司命的命譜,能不能抱住師兄平安歷劫不說,自己還得擔上一個擾亂天命的大罪。

他特地向司命借了命譜來看,看程耳的命譜寫得甚是簡單。

"程耳,轉世傻兒,其父賭,其母短壽,至十八,其妻毒三次而亡。"

明白了這一番,元清才算是敢用點小仙術,偶爾為程耳救一救急。

元清在程耳轉世的命譜裏并沒有什麽身份,便也只能時時刻刻使個隐身術,守在他的身邊。

"這差事,甚是煩人。"

元清如此抱怨着,卻也時時刻刻地盯着,生怕程耳下一秒就出了什麽事,一丢便是半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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