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程耳被投進了一家貧苦人家,因為人傻,父親不喜,母親又不識字,只能給他一個音節。
母親叫他命,大約是覺得這就是命。
元清只覺得人間的時間過得甚是慢,自己已來這裏九年了,劫難才過了一半。
細細來算,程耳的命甚是悲苦。
出生時被父親摔,母親救了。
一歲時喂水嗆着了,差點嗆死,元清施術法救了。
兩歲時收成不好,父親不給飯吃,母親割了自己的肉煮給他吃,才算是熬過來。
三歲時勉勉強強會走路了,被其他孩子欺負,推進井裏,還是自己變了個草堆進去,不然怕就是就摔死了。
四歲時還不會說話,路過一家鐵匠鋪時那火星子濺到他身上,若不是他母親發現便就燒死了。
五歲時方才會說話,母親想送他去讀書,卻被先生打手板,那雙手打的十分兇,發了炎症,冬天的時候險些就病死了。
六歲時身子還不大好,他父親賭錢輸了氣惱,回來看到自己的孩子呆呆傻傻,一下子把他扔到河裏,母親跳到水裏去救,才算是撿回一條命。
七歲時母親病了,呆呆傻傻什麽都不會做只能到路上乞讨,險些被一個富家公子打死。
八歲時母親越病越重,遇上一個郎中能救,只要他給自己做藥人,他同意了,險些就被那郎中毒死。
九歲時母親的病略好些了,自己卻又什麽事都做不得,還時常被父親打罵,自己的姐姐們也早已經被父親賣進妓院拿錢去賭,最後沒了錢見這個傻兒子模樣不錯還險些将他賣去當小倌。
如今第十年了,元清覺得這種隐着身寸步不離的日子甚是無趣,然又不敢不盯着。
"來壺桂花茶。"元清現了身形點了一壺茶,若是一直隐着,甚是消耗元氣。
"你已有十幾日未來我大鹹山了,便是在這裏喝茶嗎?"申屠忽的出現在元清面前,賭氣的樣子活像一個沒有吃到糖的孩子。
為了來人間,申屠特意收了尖牙,連瞳孔的顏色都變成一片黢黑。
元清笑着看着他,道:"你是覺得才十幾日,我師兄卻已經是九年過了。"
"我是聽聞玉帝最近又作什麽妖,要罰什麽人歷劫,卻沒承想正是你的師兄。"申屠雙手環繞,看向遠處癡癡傻傻的程耳。
元清的扇子抵在胸口,笑道:"你說玉帝作妖,也不怕玉帝降罪。"
申屠正要開口,那邊煮茶的夥計已經提着水壺過來了,待到那夥計将茶水備齊了招呼一聲又去煮茶,他先給元清倒了一杯茶,而後才給自己倒了一杯,道:"那是你們的玉帝,可不是我的。"
神魔和平,天下大同,卻也不代表魔界願意對天庭俯首稱臣。
元清不置可否地笑笑,聞了聞茶杯裏面的桂花香。
"這香味倒是和你很像。"申屠突然道。
元清擡頭望申屠,只見他握着茶杯,那水袅袅的霧氣遮了他的雙眼,竟叫自己有些看不清楚,心裏倒生出幾分羞赧來。
他低頭抿了一口熱茶,故作鎮定:"這茶是煮的是桂花,自然有桂花的香氣。"
申屠意味不明地一笑,喝了一口茶,又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的水漬。
元清忽的覺得這氣氛甚是微妙。
"傻子出生沒爹娘,父親不喜克母喪。"
然這一聲聲孩童的歌聲,甚是不和諧。
元清擡頭往那邊看,便望見幾個孩子圍着程耳,不停地重複着這一句唱詞,程耳雖然傻卻也聽得懂他們在唱什麽,卻又是因為傻,連話都說不明白,只能磕磕絆絆地辯解:"我有……我沒克母……"
那幾個孩子卻還是嬉笑,不停地唱着,程耳最後臉憋的通紅,一下子大哭起來。
"哈哈哈,傻子哭啦,傻子哭啦,羞羞羞!"那幾個孩子拍着手,把程耳當做一個逗自己笑的玩具。
元清忍不住嘆了口氣,然自己卻不能出手,禍不及性命,自己不能動手。
然那邊又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大聲地呵斥那群孩子:"不準欺負他!"
說罷,似乎是怕自己沒什麽分量,又狠狠地砸了前頭幾個小孩的頭,那幾個小孩吃了痛,哭着跑開了。
那小孩看起來也才十二三歲的樣子,腦門上還紮着兩個小揪,看上去甚是奇怪。
元清看着那小孩,思索了片刻,才确定了他就是邴懷。
邴懷年紀尚輕,幻化能力不足,因此那兩個龍角才只能當做兩個小揪擋上。
他俯下身子擦了擦程耳的眼淚,輕聲地安慰:"你……你別哭,壞孩子都被我打跑了!"
那副笨拙的樣子看着甚是可愛。
程耳一下子抓住邴懷的兩個小揪,抽抽噎噎地看着邴懷。
邴懷抓住程耳的手:"哥哥壞,都變成傻子了還抓我的角。"
"哥哥,哥哥。"程耳一下子松了手,笑嘻嘻地看着邴懷。
"什麽哥哥,你是我的哥哥。"邴懷嘟着嘴,十分較勁的樣子。
程耳此時自然是聽不懂他在說什麽的,還是不停地喊着:"哥哥,哥哥。"
"我,我比你小!"邴懷叫了一聲,一下子又軟了下去,嘀咕道,"看你這個樣子,就勉強比你大吧,不過你以後要嫁給我知道嗎?"
"知道。"也不知道這句話程耳聽明白了沒有,就這樣點頭,生怕身邊這個"哥哥"跑走。
"哼,你知道就好。"邴懷突然紅了臉,小心翼翼地捏了捏程耳的臉。
遠處的申屠看好戲似的,笑道:"這邴懷倒是執着得緊。"
元清又開始敲着胸口,笑道:"師兄日後渡了劫,記起這一段事來,定然又是一場好戲看了。"
見程耳帶着邴懷要走,元清忙結了賬,隐了身形跟過去。
程耳扯着邴懷的衣袖,跌跌撞撞地往家走,想要進門,門口卻圍了許多人,看見他之後便一副十分悲憫的樣子,自動散開一條路來。
那位母親已經面色蒼白,明顯是已經去了。
程耳卻看不出來,拽着母親的手不停地搖:"娘,娘,你看我有一個哥哥。"
說着,還拽着邴懷往母親面前湊。
外面的人窸窸窣窣地議論:
"真是傻子,娘死了都不知道。"
"可不是,要不是拼了命要養他,哪那麽早死。"
程耳卻聽不見,還是不停地搖着母親的手:“娘,娘,別睡啦……"
元清悠悠地嘆了口氣。
邴懷卻像是聽到了一樣,直接轉過頭來看向他的方向,張張嘴,秘傳道:"招魂。"
元清也回道:"有違天道。"
"我不管,哥哥這麽傷心,你要是不招我招。"邴懷賭氣似的,竟真的雙手交握,做了一個招魂的起式。
元清忙用扇子壓住了,就邴懷這兩百年稀稀拉拉的道行,這魂召回來,他差不多得半死。
"只能一炷香的時間。"元清道,見邴懷還是一副不滿足的樣子,元清繼續道,"已死之人,一炷香,最多了。"
邴懷這才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元清正要起式,申屠忙壓了,低聲道:"有違天道,不怕被你們的玉帝罰嗎?"
"罰便罰吧,難不成叫邴懷招嗎,玉帝和龍王,反正都會有麻煩,還不如救邴懷一條命,也算承個人情。"元清雙手一動,又繼續做招魂的術法。
申屠見也勸不動,便張了個護網,算是替他護法,也盡一點力。
不多時,母親的魂就慢慢地飄過來,往下一躺,就進了自己的身體。
然這些旁人是不知道的,只知道那女人喘了一口大氣,眼睛一下子睜開,大有回光返照的模樣。
"娘,娘,你看這是我的哥哥。"程耳見母親醒了,笑吟吟地和她說話。
那母親也知道自己時候不長,便就笑着答應:"娘見着了,你以後就跟着這個哥哥好不好。"
"那娘呢?"
"娘要睡個覺,可能會睡很久,到時候你把娘放到後山的林子裏,那裏涼快,娘喜歡。"母親虛弱地笑了笑。
程耳卻不懂得,應承着:"好,那命兒就在這裏看着娘睡覺。"
母親揉了揉他的頭,又去看邴懷,懇切地握着邴懷的手:"求你,照顧我這個傻兒子。"
即使知道面前這個人只是一個十二三歲模樣的孩子,此刻卻是她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邴懷第一次受到這樣鄭重的托付,一下子變得正經起來:"您放心,以後我就把他當媳婦一樣護着!"
言畢,女人竟被他逗得笑了起來。
再擡頭看着門外那些鄰居們,有的驚奇有的恐懼有的看熱鬧,卻無一例外的冷漠。
她慢慢地笑了起來:"命兒,娘親要睡覺了,你給娘親唱首歌吧。"
"好!"程耳答應了一聲就唱起來,"窗外蝶兒飛,路邊娘親背,蜜蜂躲進花蕾……"
程耳的歌一頓一頓的,說不上好聽,女人卻笑得十分安詳,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元清又嘆了一口氣。
"怎的總是嘆氣。"申屠捏了捏元清的鼻子,似乎是怪他的鼻子這口氣出的太大,害得元清嘆氣。
元清用扇子敲了敲申屠不安分的手,道:"只是覺得這位母親過得也甚是悲苦,望她轉世投胎,生一個大戶人家。"
"要我說,幹脆不要做人,做一只蟬,做一條狗,無憂無慮,可比做人舒服。"
"呵。"元清笑了起來,"你說的也甚是有理,若有來世,望這位母親做一條魚,記不得這人間的疾苦。"
捏了個訣,直接又回那個茶館附近去了。
申屠揉了揉鼻子,也捏個訣跟着去了。
把邴懷和程耳丢在一邊,畢竟是程耳母親的喪事,自然是他們兩個插不得手的。
元清卻不去茶館,去旁邊的酒館要了一壺酒。
這人間疾苦,旁人體驗不得,但是旁人看了,卻也甚是難受。
"神仙只當人間好,父親母愛溫暖飽,月老紅線姻緣巧,一人一世……"
元清忽的想起不知那位仙人唱過的《人間好》,慢悠悠地唱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