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申屠最不喜天庭那裝腔作勢的派頭,然元清被召,自己無論如何也得跟着去。
天庭依舊是百官齊聚,站在兩側看着元清。元清也不慌張,只慢慢地往前走,走到玉帝的面前,跪在地上行禮。
羿遙散人也急匆匆地趕過來,自己的徒弟秉性自己甚是了解,若是說程耳犯了什麽天大的過錯自己都不意外,偏偏這次是元清,自己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平日裏清清淡淡的徒弟能犯什麽大事,還是大到要玉帝親審的大事。
“元清,朕念你平日裏無功無過,對爾等星君管得散漫了些,爾便下界使招魂禁術嗎?”
元清跪在地上,心裏總有什麽想法要破土而出,然他卻是想不明白,只畢恭畢敬地跪着,也不抵賴,直言道:“元清願受罰。”
玉帝似乎是沒有想到元清這麽坦然地承認,肚子裏編排的威嚴言語一個字也蹦不出來,一時間大殿上竟靜默了下來。
旁邊的司命見氣氛漸冷,也不敢怠慢了玉帝的威嚴,便提議道:“元清星君好歹是個潛心修行來的仙人,如今犯下的也不是大錯,不過是見不得人間疾苦略心軟些,将他遣到下界輪回幾世通曉了人各有命數,便不會再犯了。”
元清聽着,朝司命望了一眼,卻不知為何,總覺得這一番說辭他早已預備下了,就等着今日自己跪在這裏,受了罰,還要跪謝仁慈隆恩,再看玉帝,果然滿意地點了點頭,問元清可願領罰。
他自然是要願意領罰的。
“元清願領罰。”
那司命下筆也甚是狠,輪回七世,每一世都孤獨而亡,不得好死。
元清也懶得與司命借命譜瞧一瞧,倒是申屠與司命商量了一路,才算是窺了半點天機,羿遙散人也甚是憂心,所幸只是歷劫,并不曾有什麽多少道天雷之類的皮肉刑罰,便照應元清道:“此番七世劫難,許過得苦些,卻也是作為仙人的一種歷練,若是出了什麽事,為師定會照應着你。“
元清也不願師傅與自己擔心,便笑道:“我有什麽可擔心,倒是師兄那裏,他可是第一次歷劫,需要多照應着些。”
羿遙散人聞言也覺得有理,然要自己舍下乖徒弟去照應一個皮徒弟,心裏還甚是覺得不甘,元清便又道:“我此番有申屠護着,您不必憂心,替我好生看着師兄,莫要将我的桂樹林子毀了。”說罷還朝羿遙散人笑了笑,以叫師傅安心。
他本想與師傅說些心中的疑慮,比如被冤枉的師兄,比如預備好似的說辭,比如無論是師兄的罪還是自己的罪都不至于叫玉帝親審。然他終于沒有開口,師傅雲游至今也有幾千歲了,就收了兩個徒弟,偏生還相繼受罰,此刻再多說些,怕是空叫師傅擔心,只是師傅在師兄歷劫時囑咐自己“莫要被有心之人鑽了空子”怕是也覺察到有什麽不對了吧。
只是沒有想到,有心之人還未找到,自己便就要下界受罰去了。
想及此,元清輕飄飄地嘆了口氣,旁邊的申屠伸手捏住了他的鼻子,滿臉的不高興道:“又嘆什麽氣,莫說是七世,永生永世我都陪着你。”
元清被他孩子氣般的言語逗笑,道:“你如何陪我,下凡歷劫各有命數,你就是來了也沒什麽用處。”
“我已經與司命說好了,雖說那命數我是改不了了,但你每一世我都會陪在你旁邊的。”
——絕不叫你又像小啞巴那時一樣。
元清忍不住伸手抱了抱他的腰,自己方才記起與申屠的點滴,方才找到些與他相愛的感覺,便又要下界輪回,将他忘個幹幹淨淨了。
只是那抱的速度太快,申屠連趁機将他扣在懷裏的時間都沒有。前方帶路的天兵将他送到輪回仙臺邊上,等他跳下去,自己便可以回天庭複命了,元清回過頭看了看申屠,示意他過來,離自己再近些,申屠便走上前,等着元清與他說話,元清卻不說話,握着申屠的手,在他的手心寫道:
我的心,依然與小啞巴是一處的。
寫完這句話,他便朝申屠笑,仿佛是害怕自己不早些将心告訴他,在七世這個綿長曲折的歲月後,便沒有機會告訴他了。
第一世的元清,投進了一個書香門第,家中的父親路樂康曾是那一屆的狀元,在朝為官,卻也是個癡情種,聽聞正是瞥見了玉欣公主貌美,當年便懸梁刺股,只為娶一個公主,而後也當真未在納妾,此後在平陽城也算是穿了一段佳話,然公主的身體卻不大好,因此整個路家就只有一個獨子。
父親希望他仕途平順,便給他取了個名字叫子平。
申屠也找得極快,路子平剛滿月時,他便和路樂康扯了個謊,說自己是雲游的道士,這位小公子日後命運多舛,要有貴人庇護才好,見與貴府有緣,願做路府的堂下客。
然路樂康一開始是不信的,後來申屠使了點手段,害的奶娘将路子平丢失,而後他又抱着娃娃回到路府,裝模作樣地感嘆一句“貧道與貴府甚是有緣”,玉欣公主見這倒是所言也像個什麽得到的高人,又只有一個獨子,愛子心切,寧信其有勿信其無,忙将申屠迎到府裏來,還委派他做了路子平的外室師傅。
所謂外室師傅,就是攀個關系,實際上路子平卻是有其他老師教他四書五經的,然申屠還是略特殊些,比如路子平只叫他師傅,其他的都只叫先生,又因了師傅常與他說些奇事,先生們卻無趣得很,只說些“之乎者也”,便與申屠也更親近些。
這日路子平下了課,便直接往申屠的院落裏去。
“子平下課了?”申屠伸手抱了抱路子平,暗道路子平比元清略胖些,抱着也甚是舒服。
“師傅今日跟我講什麽?”路子平早已習慣了與申屠親近,便直接攬住了他的腰,笑盈盈地看着申屠,申屠被他笑得晃了神,暗罵一聲自己定力更加的差了,忙緩過神來和路子平說話:“子平今日可有好好讀書?若是先生來與我告狀,我便就不講故事與你聽了。”
申屠記得,元清第一世是抑郁而終,他也參不透此時這個天真爛漫的世家公子,是如何抑郁而終的,便只能照着自己所想,能防一點便算一點,先将無力考取功名的可能性斷了,因此每次下學就要問一問他的功課。
“今日子平也很乖,先生教的課都會了,師傅快跟我講。”路子平睜大了眼睛,滿滿的期待。
申屠朝他笑了笑,每次看到這張急迫的表情,他都忍不住會挑起唇角,連聲音都變得更加溫柔:“上次我們講到星君被玉帝罰了,要下界歷劫,然後那位魔族的介子就下界去找他……”
“後來找到了嗎?”
“當然找到啦,介子是什麽人,找一個歷劫的星君還找不到嗎?”申屠講到此,忍不住得意起來。
“那後來呢?”路子平又問。
申屠正要開口為自己再多說幾段話來烘托自己的光輝形象,就聽到外面傳來紛亂的腳步聲,他閉目細聽,就聽到門口似乎有一位将軍帶了衆多的兵将,正要拿路樂康去皇宮。
”驸馬聽命。“将軍旁站着一個太監,那太監聲音又尖又細,直刺得人耳疼。
路樂康帶着玉欣公主兩人跪在地上,他雙手高舉,朝那道聖旨恭恭敬敬地拜了一個官禮。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今當朝驸馬意圖謀反,然朕心存疑……“
申屠正聽着外面的動靜,路子平卻不知道,當是師傅在發呆,便不高興地搖了搖申屠的手,道:“師傅,你在發什麽呆啊?”
他望着懷裏這個孩子的眼睛,突然知道了他究竟是為何抑郁而終的了。
可他卻無法去改變命數。
這次輪到他嘆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