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路樂康被傳喚入宮,玉欣公主似是覺察到此番兇多吉少,忙給路子平收拾行李,好叫他趁早離開,然拿着行李卻不敢叫孩子憂心,仍裝出一副平淡的模樣,與路子平說話。

“子平,你近日讀書辛苦了,娘給你備了銀兩馬車,你出去游玩些時候吧?”

路子平卻不想出門,便握着玉欣公主的手撒嬌:“娘,孩兒不想出去。”

玉欣公主一下子着了急,将行李塞進路子平的手裏,道:“如今娘的話你也不聽了嗎?”

路子平沒見過娘發過火,吓得趕緊松了手,縮着腦袋,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麽事情。

申屠也明了玉欣公主心中所憂,便走上前安撫地摸了摸路子平的頭,笑道:“先生也說‘讀萬卷書行萬裏路’,近日你也累了,師傅也陪你出去好不好?”

路子平瞧了瞧申屠,又瞧了瞧母親,伸手抓住玉欣的手搖了搖,道:“那娘在家等我,我很快就回來的。”

“好……”玉欣哽了一下,嗓子被巨大的難過堵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申屠拍了拍路子平的肩膀,溫言哄他:“子平,你先去外面的馬車上等等我,我與你娘親說幾句話。”

“好,那師傅要快一點。”路子平也乖,朝申屠笑了笑就背起行李往外面走。

待路子平走遠了,申屠才朝玉欣行了一禮,道:“請公主放心。”

玉欣的眼淚終于抑制不住,從眼眶裏狠狠地流了出來,連說話都斷斷續續:“請您……一定護住了他,此番……此番路家,兇多吉少了。”

她早就料到有這一天了,樹大招風,沒有人能在官場裏全身讓退,更何況自己是一個公主,權力之争,自己從來就躲不掉……只是,可惜了路郎也要與自己一同死在這權力的漩渦裏了。

在路子平走後的第三個月,舊帝就被趕下了皇位,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殷姓的新王朝。

新帝此前是舊帝的将軍,似乎也是知道自己的皇位來的名不正言不順,為了掩蓋自己的怯懦,彰顯自己的權勢,竟将舊皇的宗親都斬首示衆,其中就有玉欣公主和路樂康。士兵似乎是知道這兩個是一對佳人,還故意将他們挂在城牆的兩端,有一陣風吹過,頭顱輕微地晃了晃,卻終究是太過遙遠,連目光都無法觸及。

路子平站在城牆下,申屠為了防止他被抓住,便使了一個隐身訣,站在他的旁邊,他以為路子平會大哭一場,身旁的人卻一直安安靜靜的,死死地盯着城牆兩邊的父母,許久才小聲地說了一句:“為什麽要把爹娘分開。”

申屠伸手攬着路子平的肩膀,輕輕地拍着,寧願他此刻抱着自己好好地哭一場,也不希望他這麽冷靜,仿佛是那股子痛苦無處發洩,便安安靜靜地潛伏在他的心髒,等着某一天突然覺醒,把他的心和生命都一起撕碎。

他害怕極了這樣冷靜的路子平。

“子平,難過就哭出來吧。”申屠輕聲地安慰。

路子平卻朝申屠輕輕地笑了笑:“我不難過……不難過。

“父親希望我能考取功名,母親希望我平安喜樂,我如果難過了,母親的‘喜樂’就沒有了。

“所以,我不難過。”

路子平說的很平靜,申屠的心裏卻像一把鈍了的刀子在慢慢地剌着自己的心,他一把将路子平抱在懷裏。他好恨啊,他最心愛的人正歷着喪親的劫,自己卻連想讓他哭都做不到。

“師傅,陪我去讀書吧,等我考取功名,等我平安喜樂,便也算是和父母在一處了。”

“……好。”申屠頓了一下,卻還是答應了。

只要一直陪着他就好了,和司命的約定裏也只允了這樣的。

此後的兩年裏,路子平就當真每日懸梁刺股,卻從不問父母的死因,年年都參加朝廷的科舉,然年年都落榜,連身子都變得孱弱起來。

“師傅身上真暖和。”路子平窩在申屠的懷裏,話剛說話,又咳嗽了兩聲。

申屠忙将他又抱的緊了緊,口中嘆息道:“這天如此冷,你還讀什麽書,一到冬天你就要咳嗽,一點兒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路子平卻不聽勸,伸手卻拿桌上的書,那書已經非常舊了,每一頁上都寫滿了注釋,從山川治理到朝政綱紀,密密麻麻,一陣風吹過來,申屠忙握住他的手,塞進裹着他的被子裏,伸手替他拿。

“師傅,我是不是太笨了,否則父親只一年就能考上狀元,我卻連續落榜了五年?”

“是閱卷的官員沒有眼光。”申屠邊替路子平翻書,邊回答。

“若是明年再考不上,自己真是無顏去見父親。”說罷,突然抑制不住地咳嗽起來,申屠吓得忙拿了一張帕子遞給路子平。路子平接了,又咳嗽了許久,才算是漸漸平息下來,他将帕子一合,順手就塞進了自己的衣袖,然這小動作瞞得過申屠的眼睛,卻瞞不過申屠的鼻子。那一縷縷一絲絲的血腥味,叫申屠無論如何也無法假裝聞不見。

他将書合起來,溫言勸道:“今日先休息吧,離明年的科考,還有半年呢。”

一個“好”字還沒有說出來,路子平又劇烈地咳嗽起來,申屠忙将他抱起來放在床上,用被子塞滿每一個空隙,生怕有一點兒的風鑽進去,又害的路子平咳嗽。

“你先躺一躺,我去請大夫。”申屠不容拒絕地道,不等路子平說話,就大步離開了屋子。

路子平一直不知道師傅是怎麽找到這麽好的屋子的,問他他也只說是靠着他娘留下的銀兩,可是就娘留下的那些銀兩能負擔得起這麽好的屋子和日日豐盛的三餐嗎?他猜其實師傅是一個仙人,或是一個很了不起的江湖人。

他思緒又開始飄散,恍惚中竟又回到父母還在的時候,父親站在一旁正詢問先生自己的功課,而母親正站在門口喊他,手中還端着自己最愛的糕點。

“路子平,你醒醒!路子平!”

路子平只感覺有人再叫他,一轉身就看到申屠那張着急慌亂的臉。

“咳咳……師傅。”路子平勉強睜開眼睛,虛弱地喊了一聲。

“太好了,你還活着,你還活着。”申屠一把将路子平抱在懷裏,“我還以為……”

我還以為這一世我又無法在你閉上眼睛的時候陪着你了。

“師傅,你不是出去請大夫了嗎,回來得好快啊。”路子平扯出一個笑容,似乎是想要申屠安心。

申屠被他一提醒,忙松開他,招呼了大夫來看路子平,老郎中按了按路子平的脈,表情甚是憂心,起身朝申屠招了招手,申屠便和他一同出去了。

“這位小公子得了肺炎,有郁結于胸,老夫實在是治不好啊。”老郎中如實道。

“便就是緩解,也是可以的。”申屠道,“無論如何,也要撐到他參加完下一次的科舉。 ”

老郎中談了一口氣:“我寫一個方子,只能緩一緩,不能根治,如此吊着也算是還他一個願吧。”

申屠點了點頭,凡人的命數,他本就無法插手,只能盡自己所能能拖一時就是一時吧。

許是郎中的方子真的有用,又或許是路子平對科考之事甚是執着,竟真的熬過了寒冬,熬到了來年科考的時候。

“今年還是要去科考嗎?”申屠幫路子平收了包裹,卻還是不甘心地開口去問。

路子平身子還是十分的虛弱,只能緩緩地走動:“師傅別擔心我,這一次若還考不上,便不考了,好嗎?”

“唉。”申屠嘆了一口氣,“自然是要随你,我這個師傅哪有本事管你。”

路子平聞言朝申屠笑了笑,伸手要去拿桌上的包裹。申屠忙從他手底下搶過來,順手抓住他的手,将他扶住。

“你身子那麽弱,拿什麽包裹,我送你去吧。”

“謝謝師傅。”路子平朝申屠笑了笑,幹脆将自己直接靠在申屠身上,跟着申屠往外走。

考場離路子平很近,因此沒有走多久便到了大殿的門口。

大門旁守着一位年邁的老人,眯着眼睛朝路子平和申屠看,看了許久他突然低低地喊了一聲:

“子……平?路……子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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