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您認識我?”
“路樂康……玉欣公主……”那老人還是看着路子平,像是聽不見路子平的聲音,他念叨着,忽然笑了起來,“都長得如此俊俏了。”
那老人似乎是有些瘋了,一伸手直接握住了申屠的手,卻還是在嘴裏念叨:“子平……子平……”
“老先生,您認識我父母嗎?”路子平靠在申屠的身上,問。
“樂康……玉欣公主,死得好慘啊。”那老人說着竟哭了起來,似是太多年沒有人聽他說這些話了,拽着申屠的手颠颠倒倒地說了半晌。
路子平只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被皇帝招去的,後來卻又不知為什麽被新帝當做震懾朝野的墊腳石。
如今才知道,事實遠比表面上看到的更殘酷。
舊皇早已走投無路,身邊的大臣都被那将軍收買,連軍權都被那位将軍盡數控制,自己根本就毫無反擊之力,只能卑躬屈膝求一個表面和平。
将軍見他軟弱,便侮辱他,要他進貢自己的女兒以供自己取樂,舊皇就當真将自己未出閣的女兒全都送給了将軍,那位将軍卻還不知足,他早已垂涎玉欣公主的美貌許久,又跟舊皇要已經出嫁的玉欣。
舊皇為了保全自己,竟真的随便安了個謀反的名頭,把路樂康關起來,又将玉欣送給了将軍。
玉欣深愛着路樂康,如何也不肯從,那将軍氣極,竟将玉欣綁了扔到兵營裏,被他的士兵們羞辱致死。
路樂康在牢裏也被獄卒們綁起來,以折磨他來取樂,除卻身體上的折磨,還時常出言羞辱他,得知玉欣公主已經被将軍的人折辱,便直接拿這事在路樂康面前說笑,看着路樂康憤怒卻又無力的表情盡情地嘲笑。
等将軍玩夠了那些公主,也羞辱夠了舊皇,就一聲令下直接逼宮,又将所有的皇室全部斬首示衆,連玉欣的屍體都不放過,把她從亂葬崗裏刨出來,割了她的頭挂在城牆之上。
又知道玉欣是因為路樂康才不肯委身,連死了都不想把他們放在一起,硬是挂在城牆的兩端,叫他們無論如何也碰不到一起。
路子平的臉色随着老人颠颠倒倒的言語,臉色也越來越白。
許久不犯的肺炎,也趁機爬上他的嗓子,叫他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申屠忙撕了自己的袖子,遞到他的嘴邊,路子平伸手接了,不停地咳嗽,不多時,那片袖子上就沾滿了血跡。
“子平……子平……”那老人還在念叨着路子平的名字,路子平耳朵裏卻只有咳嗽聲在轟鳴,什麽都聽不見。
申屠怕路子平又被那老人勾起了病,忙抱着他去旁邊遠些的地方坐着,小心地拍着路子平的背。
路子平咳了半晌才平息下來,将沾了血的帕子藏進袖子。
“別藏了。”申屠從他的袖子裏把帶血的布摸出來,折了放在一邊,又撕了一片自己的袖子遞給他。
路子平一副秘密被發現的模樣,小心地偷看着申屠。
申屠嘆了口氣。
自己還真的是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師傅,我想去科考。”路子平捏着申屠的袖子,似乎是也怕申屠不同意,連聲音都十分的小。
申屠聞言就一皺眉,剛要發作就冷靜下來,想到這許是他最後一次參加科考了,便又伸手揉了揉他的頭,溫言道:“想去便去吧,我就坐在這外面等你。”
“可是要考三天呢!”路子平睜着眼睛,想要他回去,免得在這裏風吹日曬地呆三天。
科考科目繁多,所有的考場內都設着隔間以防考生作弊,要考上三日,三日裏的吃喝拉撒睡都在隔間裏,不說三天的科考有多傷神,就是那考場裏的環境,也叫申屠十分擔憂他的身體。
“三天怎麽了,我就在這等你,你快去吧,考試要開始了。”申屠話音剛落,将開考的鐘聲就響起來了,似乎是要應和申屠的話。
路子平聽到鐘聲,也着了急,起身就想往考場裏走,卻腳步虛浮,剛起身就一個趔趄,幸好申屠眼疾手快,才扶穩了他。
申屠一把将路子平背起來,趕在考場的門關上前,将他送了進去。
他也說到做到,當真就在考場外不眠不休地等了路子平三天三夜,只偶爾有賣酒的路過,他就買幾壺酒,看着對面的老人當做消遣。
對面的老人只偶爾清醒,更多的時候卻還是瘋瘋癫癫的,有時候高喊一聲吾皇萬歲,有時候又捂着臉哭泣。
就這樣過了三天,在第三天的黃昏,考場的大門才打開,裏面的考生都紛紛跑出來,迎接闊別三日的自由。
申屠守在門旁等着,待到考生們都走了精光,路子平才緩緩地從大門裏走出來,較之三日前,腳步更加虛浮,還被門檻絆了一跤,眼見着路子平就要摔倒,申屠忙沖到他面前,接了一個滿懷。
“師傅。”路子平靠在申屠的身上,聲音也變得更加的輕,仿佛是飄在空中。
申屠忙把他一個打橫抱起來,快步回到屋子裏,剛把他放下就要出門去找大夫。
誰知路子平直接拽住了申屠,力氣不大申屠卻直接站定了,回過頭來看他。
“師傅,別走了,陪我說說話吧。”路子平的聲音虛浮,輕的快到聽不見。
路子平知道,他的氣數盡了。
從知道自己爹娘死前的慘事,他就憋着一口氣,想要考完這場試,現在考完了,他沒有牽挂了,自己無論如何也撐不了多久的。
可是他好怕自己一個人死啊,只希望自己死前,能有人陪陪自己。
“好,我不走。”申屠坐到他旁邊,緊緊地握着他的手。
“師傅,你把那位星君的故事與我講完吧。”路子平虛弱地笑了笑,手中的力氣也小了半分。
申屠忙使勁握住他的手,想把自己的力氣傳遞過去,語氣輕柔:“那星君下界做了一個書生,他飽讀詩書,人聰明又俊俏,介子一直陪在他身邊,可是介子生命長久,書生卻是個凡人……”
“後來那凡人死了嗎?”
“還沒有講到那裏呢……”申屠的聲音哽了一下,“那書生後來病了,介子就一直陪着他,書生不想他離開,就一直抓着他的手,連大夫都不讓請……”
“是嗎……”路子平虛弱地吐了一口氣,本還有些力氣的手在申屠的手心裏變得無力、冰涼。
申屠将他的手緊緊地握在手裏,低下頭去,将他的手抵在額頭上,聲音漸漸地弱了下去,哽咽着:
“現在那個書生死了……”
那個介子一步不離,一直陪着他。
還算得上圓滿嗎?
子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