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申屠只感覺身體裏像是有什麽抽離了,他将路子平的手塞進被子裏,輕柔地撫摸着他的臉,他只覺得路子平的比起元清時更加的瘦削,這五年的病痛,早已将他的精神都磨光了。

他招呼了人,替他選了最好的棺材,挑了一塊最好的山林,即使知道他此刻早已輪回了,卻還是希望他這一世的肉身,能有一個好地方躺着。

他處理完了路子平的屍體,卻也沒有立刻走,他算好了時間,臨走時摸了摸路子平的墓碑,輕聲地念叨:“子平,我去替你瞧瞧你這次考得如何,等我看完了榜,就去找你。”

街道上人來人往,因了放榜之事,這街道越發的熱鬧,商販們趁此機會大聲地吆喝着,以期那些考生們能在等待之時買些自己的東西。

在衆多的考生之中,申屠顯得十分的特殊。

他的額上綁着白色的孝帶,旁邊的人似乎是嫌晦氣,申屠走到哪裏,那些人就避到哪裏。

他也不往人群去,那榜貼出來之後,考生們都急匆匆地擠到那張大紅色的紙張前,仔細地尋找自己的名字,有人發出歡呼,有人懊惱地再找一遍。

等到天色近了黃昏,旁邊的考生或喜或悲地散開了,他才走上前,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去找那個他叫了二十多年的名字。

一張榜單看盡了,他也沒有找到路子平的名字,他輕飄飄地嘆了一口氣:“又沒考上,若你還活着,定又要再考一年了。”

罷了,罷了,今世之事盡了。

這一世的元清甚是難找。

他本想循着桂花的香氣找到他,卻偏偏什麽都聞不見,最後只好去闖閻王殿,搶了生死蒲,才找到的這一世的元清。

這一世的元清投了一個将軍世家,自小習武,一身的塵土味将桂花香都蓋住了,也難怪了申屠如何找都找不到。

人間的時間過得甚是快,他不過是在閻羅殿裏鬧了幾天,元清竟已經長大成人,随着父親上陣殺敵去了。

申屠找到他的時候,他正穿着盔甲騎着馬在他父親身旁,才十四的光景卻已經生的高大,手上握着一柄□□,威風凜凜,申屠暗道這一世的元清身體倒是不錯,然錯過了親近他的最好時機,需得想個法子接近他才是。

當今的殷皇是害死路子平的那個将軍,而這衛思遠正是當年跟着殷皇的副将,殷皇開國三年,殷皇将自己的妹妹殷韶容許配給他,開國五年,長公主誕下長子衛光啓,開國六年,又誕下小女衛平彤,而衛光啓正是這一世元清的輪回,這世間輪回,還真是弄人。

衛思遠将軍将門無犬子,生下來的兒女也都是英才,衛光啓十三歲時就參加武試,當年就拿了一個狀元,十四歲就随父上陣,而衛光啓當年武試的探花就是衛家當年才十二歲的女兒衛平彤,還被皇帝封了一個“女英”的名號。

更為坊間樂道的,就是衛家的人皆是路見不平便要拔刀的俠義人士,不少的人都受過他的恩惠。

又聽聞今日殷皇派衛思遠将軍去打西夏,今日正是撤兵回程的時候,他忽的展開一個壞笑,捏了個訣變作一個瘦弱的小孩,蹲在小路旁邊守株待兔。

老遠就聽見馬蹄的聲音,他便站起來低着頭,裝出一副幾天沒吃飯的樣子,顫顫巍巍地走路。

為首的馬蹄果真慢了下來,最後直接停在了他的旁邊,再一聲馬蹬的碰撞,衛光啓就出現到了他的面前。

申屠趁此機會,一把抓住衛光啓的手,虛弱地嗫嚅:“我餓……”然後直接暈倒在衛光啓的懷裏。

他自然不是真暈,然衛光啓哪想得到這麽瘦弱的小孩會是故意騙人的,直接就喊手下人拿了水和大餅來,還甚是心細,要了碗将餅泡軟了想喂,這孩子卻一點也吃不進去。

衛光啓便把他抱起來,腳一蹬竟直接把他帶到自己的馬上去了,又聽見他沉着聲音喊了一聲:“走!”

申屠就感覺颠了颠,估摸着是衛光啓準備将他帶回去了,一邊暗喜這一世的元清甚是好騙,一邊又想這傻小孩怎麽這麽沒有戒心,萬一自己是壞人呢?

“連連征戰,如此小的孩子竟都瘦弱成這樣了。”衛光啓将申屠往懷裏攏了攏,似是怕懷裏這個瘦弱的孩子被馬匹颠壞了身子。

衛思遠抓着缰繩也慢悠悠地走,他對殷皇忠心耿耿,見兒子似有不滿之意,便道:“殷皇上位十年有九,休養生息國力昌盛,正是開拓疆土的時候。”

衛光啓也知道父親又要教育他,便不搭話由着他去說,低下頭來專心去看懷裏這個孩子。

申屠幻化的孩子又瘦又小,模樣卻不曾變,仍是那一副看上去甚是純良的樣子。

衛思遠看兒子也沒有認真在聽,便哼了一聲也就不說話了。

“這孩子怎麽還不醒?”衛光啓伸手戳了戳那孩子的臉,見那孩子不動,又狠狠地捏了捏那孩子的臉。

申屠被他捏的臉一疼,若是按照他以前的性子定要先蹿一團火,此刻卻一點兒氣都沒有,只輕飄飄地喊了一聲“疼”然後伸手抓住衛光啓的手,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啊,醒了。”衛光啓意外地叫了一聲,然後從包裏掏出一張餅塞到他的手裏,申屠看了看餅,又看了看衛光啓,一想演戲要演全套,便立刻抱着餅就大口地啃了起來。

衛光啓看他似乎是餓極了,又把自己的水袋遞給他,申屠一手接了把嘴裏的餅都咽下去。

申屠最不喜的就是人界的餅了,又幹又乏味,然這次倒沒什麽感覺,一張餅也就這麽吃完了。

“謝謝你。”申屠将水袋還給衛光啓,衛光啓見這孩子精神好了許多,便收了水袋,和這個小孩閑聊:“你叫什麽名字,多大了,家裏還有什麽人?”

“我叫阿元,十三歲了,家裏就我一個。”申屠現編了一個名字,随口扯了一個謊。

衛光啓想了想,一邊覺得這孩子甚是可憐,一邊又想着自己在家只有比自己年長許多的老師,帶回去當個玩伴也甚是不錯,便道:“你倒是和我差不多大,幹脆跟我回去好了。”

衛思遠咳了一聲,提醒自己這個兒子起碼要問過自己這個父親。

衛光啓聽到了,便裝模作樣地朝父親抱拳行李,詢問道:“父親,兒子可以帶這個孩子回去嗎?”

衛思遠聽他問了,滿意地點了點頭,道:“帶回去可以,但要由你照顧。”

“是。”衛光啓抱拳謝過父親,又不正經地湊到阿元的耳邊,小聲道,“父親總是這樣,明明就是個過場非要走一遍。”

阿元也被他這一句話逗得笑起來,又怕衛思遠聽見,只好躲在衛光啓的懷裏悶悶地笑。

這一世的元清性格倒是開朗許多,身子骨也硬朗,比起上一世那個瘦弱病痛纏身的路子平不知道要好了多久,想及此,申屠便覺得心情極好,幹脆就裝定了這個瘦弱小孩,只要能陪在他身邊,裝成什麽樣子都行。

他伸手勾住衛光啓的脖子,一副害怕自己被馬颠下去的樣子,衛光啓似乎是極少看到如此膽小的小孩,手下用力,直接攬住了他的腰。

申屠也勾了勾嘴角:這次便就讓你主動一回,反正以後來日方長。

“前方就是空地可以紮營了,不過帳篷都是分配好的,我看你個頭這麽小,也不占地方,幹脆跟我擠一擠吧。”衛光啓道,末了又笑了一聲,調笑似的,“你不會嫌棄我吧?”

申屠暗道了一聲“死小孩”,卻還是裝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低着頭小聲地道:“不敢。”

衛光啓聞言笑出了聲來,軍中都是些粗野的男人,像這般稍一調笑就會畏首畏尾的人甚是少見,他只覺得這個叫阿元的孩子甚是有趣,今日撿到他倒也真是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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