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申屠将仍然睡着的常經業攬在懷裏,耳邊還凝神去聽常府的動靜。
“你這庸醫!”常家大哥常永安大聲地吼道。
旁邊的的老郎中佝偻着身子,老邁卻也肯定地道:“常老爺的心髒破裂,已經死了,老朽只是一介凡人無力回天啊。”
“庸醫!庸醫!”常永安似是不肯接受,伸手推搡了一把,那老郎中“哎呦”一聲,一下子磕到了腦袋。
申屠輕輕摸了摸常經業的頭發,淡道:”這一世也不是什麽好人家。“
父親是個色中餓鬼,哥哥毫無禮數、八面玲珑,真是一刻也不敢離了你。
懷中的常經業突然狠狠地握住了申屠的衣領,皺着眉頭劇烈地抽搐起來:”救我,救我!“
申屠忙将他抱得更緊些,輕聲地安撫:“別怕,沒事了,有我在沒人能欺負你。”
常經業手中一緊,驚恐地醒了過來,看着申屠許久都緩不過神,手還緊緊地抓着申屠的衣袖。申屠也不說話,等着他慢慢地緩神。
“小……申?”常經業緩緩地松開自己的手,望着周圍已不是父親的房間,心稍稍安定了些。
“小少爺,我們回去吧?”申屠輕聲地問。
常經業的瞳孔狠狠地縮了縮,手下一緊,聲音又變得慌亂起來:“不不,父親,父親他……“他又回想起父親對自己做的事,身子猛地一縮,死死地咬住下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死了。”申屠望着門外荒涼的院子,冷冷地道。
“他死了?”常經業不敢置信地擡頭望他,眼中閃過幾絲雀躍的神色來,卻又覺得自己畢竟是他的兒子,又低下頭來,生怕申屠看到自己眼中那點不孝的光芒。
“他死了。”申屠肯定地重複了一遍,輕輕地揉了揉他的發絲,“不用覺得愧疚,他本就不是什麽好父親。”
“那我們……我們回去吧。”申屠的話落盡常經業的耳朵裏,竟将他心中那點不孝的感覺都說得消散掉了,眼中浮現出了一點惡氣來。
“好,我們回去。”申屠将常經業扶起來,一前一後地回了常府。
常府此刻已挂上了白色的燈籠,風吹過來,顫顫巍巍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掉下來。
“真是凄涼。”常經業望着那兩個燈籠,語氣卻冷冷的,仿佛死的人與自己并無半點關系。
“小少爺,您回來了。”門口的門童看見常經業,忙迎上前來行禮,“老爺死了,大少爺正在裏面等您一起送老爺走呢。”
“我知道了。”常經業點了點頭,卻又低聲地念叨了一句,“有什麽好送的。”
常府的大廳內已布置好了靈堂,常正青的屍體被一塊白布蓋着,白色的蠟燭放在靈牌的兩邊,常經業看着靈牌上“常正青之位”五個字,卻還是覺得甚不安心,又慢慢地走到屍體前,伸手将白布掀了開,好看清躺在下面的真是自己的父親。
“小弟!”常永安吼了一聲,似是訓斥常經業的無理。
“哎。”常經業淺淺地答應了一聲,又将白布慢慢地蓋起來。
他真的死了。
常經業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沒有什麽城府,卻不代表他什麽都不明白。
自從自己逐漸長成了型,父親看自己的眼神就不對了起來,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父親對自己的寵愛才開始顯現出來,卻又僅僅是寵愛而已,常府的大小事務自己從來都不準插手。
還有他對自己的寵愛,自己一直都覺得怪異,直到方才……方才,自己才總算明白,那寵愛根本就是因為自己是他的兒子。
“既然父親死了,那便大哥掌事,大哥有什麽好哭的。”常經業冷冷的,一針見血道破他的心思。
常永安被他戳破,臉色一白,嘴上卻還是道:“在父親靈前,你如何能說出這種話?”
“不過替哥哥說了。”常經業踱步到大廳的門口,随意地吩咐道,“今晚小申與我守靈,你差人多備些飯食,至于哥哥,哥哥明日送父親入葬吧。”
常永安楞楞地看着這一刻略顯疏遠刻薄的弟弟,只覺得他與以往的他不一樣了,叫他有些害怕。
然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弟弟心裏正盤算着什麽。
當夜,常經業就與申屠兩人守在靈前。
“小申,明日我随大哥去送葬,你就去……去他房裏将所有的賬本都偷出來。”常經業本想叫一聲父親,卻在嘴邊贏下來,指了指常正青的屍體。
“是,小少爺。”申屠應諾。
“你可仔細些。”常經業不放心地照應了一聲,畢竟這只是一個突然想出來的計劃,沒有提前準備,要麽就成了做常家的主事,要麽就敗了做逐出家門的逆子。
“放心。”申屠笑道,“小少爺就是叫我搬空整個常家都行。”
常經業聞言看了看申屠,不知為何這個人總是叫自己十分的安心,他說什麽都值得相信,無論誰都可能背叛自己,卻他絕不可能。
“若是困了便睡吧。”申屠伸手将常經業攬進懷裏,輕聲地哄道。
常經業本就沒有存着真要為常正青守夜的心思,如今申屠主動将自己暖和的身子送給他,他自然是直接靠在他懷裏安穩穩地睡覺。
申屠本就是魔族的介子,根本不需要睡覺,只不過這幾世為了元清消耗太多,頭時不時地疼,有時便随着常經業的作息睡一會。
他守着常經業一直到天明,趁着旁人還未來,将他輕輕地搖醒。
“天亮了。”常經業意味不明地說了一句,然申屠卻明白,答應了一句:“是啊,天亮了。”
常經業起身伸了個懶腰,站在門口等着常永安過來将他的父親入棺然後安葬。
“你都明白吧。”常經業看到了大哥正走過來,回過頭又照應了一句。
申屠朝常經業點了點頭,展開一個叫他放心的笑。
常經業便安心地和大哥去送常正青入葬,将所有的事都交給申屠。
申屠直接捏了一個隐身訣,去常正青的房裏搜了一遍,将所有的賬本都收進袖子裏,又覺得不夠,便又順道将常永安的房間又搜了一遍,将所有的賬本都收進袖子裏,然做完了這一切常家兄弟還未回來,便覺無趣,随意地施了個術法,将所有的房間都搜了一遍,竟又翻出幾本來,悉數收了回常經業的房裏等着。
等到太陽西斜,常家兄弟才回了家。
常經業回了房,看到桌上累得滿滿當當的賬本,眼中的驚喜仿佛要溢出來。
他本沒指望申屠能找出多少賬本,卻偏偏他動作極快,将所有的賬本都翻了出來送到他的面前。
常正青亡故,按習俗常家要守孝三天,常經業便趁着這幾天,将所有的賬本都算了一遍,他算數本就比哥哥好,不過是不懂得人情世故,才會被大哥占了未來主事的位子。
但如今不一樣了,自己已不再是那個不谙世事的孩子了。
三天守孝之後,常永安才發現自己房中的賬本都不見了,除了自己房中的,父親房中的與一些藏得極深的賬本都不見了。
除了常經業,絕沒有第二人會這樣做了。
然已經晚了。
常經業早已将賬本都接手了,連帶着所有的生意,門下的鋪子自己都摸得一清二楚,常永安如今只是一個名存實亡的常家主事了。
取代常永安,成為真正的常家主事,不過是時間問題。
“大哥又再鬧了嗎?”常經業一邊算賬,一邊問申屠。
申屠坐在他的對面,一邊替他翻着賬本,一邊随口答道:“正是。”
常經業聞言嗤笑了一聲,下筆卻一直未停:“都三年了,還是不甘心。”
“畢竟他才應當是常家的主事,突然被自己不成器的弟弟搶了,心有不甘倒也正常。”常經業算完了一本賬,申屠便翻開一本遞到他的面前。
“如何能叫不成器的弟弟?”申屠伸手替他翻着賬本,與他閑聊。
“他此刻怕是想殺了我。”常經業笑了笑,申屠正要說話,他又接着說,“死了也挺好的,省的像這樣一邊厭棄着常正青,一邊卻又守着他的家業。”
“經業……”
“替我翻賬本吧。”常經業打斷申屠的話,催他為自己翻賬本。
申屠便不再說話了,安靜地替他翻着賬本。